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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回 賂相府西門脫禍 見嬌娘敬濟(jì)銷魂
【張旁批：西門罪案。】 【張旁批：月娘罪案。】
【張批：此回上半，乃收拾東京之事也。夫東京一波，作者因瓶兒嫁來，嫌其太促，恐使文情不生動(dòng)，故又生出一波作間，因既欲以敬濟(jì)作間，庶可合此一筍。蓋東京一波，為敬濟(jì)而生，敬濟(jì)一筍，借瓶兒而入。今竹山一事，又借東京一事而起。然竹山已贅，敬濟(jì)已來，則東京一波若不及早收拾，將何底止?故此回首即收拾也。
收拾東京后，且不寫瓶兒，趁勢將敬濟(jì)、金蓮一寫。文字又有得渡即渡之法，總是犀快也。
夫西門閉門一月情事，及完后如何描寫，看他止用伯爵等假作尋問語，則前后事情如畫，而十兄弟身份又于冷閑中映出。
寫西門悔恨，與月娘一味昧心，全不記寄放物事的念頭，各各如畫。
寫敬濟(jì)見金蓮，卻大書月娘叫人請來。先又補(bǔ)西門不許無事入后堂一步，后又寫見西門回家，慌忙打發(fā)他 從后出去。寫月娘壞事，真罪不容誅矣。又大書叫玉樓、金蓮與警濟(jì)相見、看牌。世之看《金瓶梅》者，謂月娘為作者所許之人，吾不敢知也。
寫金蓮進(jìn)讒處，又將瓶兒舊事照入。一者起端無跡，二者瓶兒傳中，固應(yīng)照應(yīng)不住，竟冷落也。】
詞曰：有個(gè)人人，海棠標(biāo)韻，飛燕輕盈。酒暈潮紅，羞蛾一笑生春。為
伊無限傷心，更說甚巫山楚云！斗帳香銷，紗窗月冷，著意溫存。
——右調(diào)《柳梢青》
話分兩頭。不說蔣竹山在李瓶兒家招贅，單表來保、來旺二人上東京打點(diǎn)，朝登紫陌，暮踐紅塵，一日到東京，進(jìn)了萬壽門，投旅店安歇。到次日，街前打聽，只聽見街談巷議，都說兵部王尚書昨日會(huì)問明白，圣旨下來，秋后處決。止有楊提督名下親族人等，未曾拿完，尚未定奪。來保等二人把禮物打在身邊，急來到蔡府門首。舊時(shí)干事來了兩遍，道路久熟，【張夾批：映前。】立在龍德街牌樓底下，探聽府中消息。少頃，只見一個(gè)青衣人，慌慌打府中出來，往東去了。來保認(rèn)得是楊提督府里親隨楊干辦，待要叫住問他一聲事情如何，因家主不曾吩咐，以此不言語，放過他去了。【張夾批：借他一引，若必欲說話，便贅了。】遲了半日，兩個(gè)走到府門前，望著守門官深深唱個(gè)喏：“動(dòng)問一聲，太師老爺在家不在？”那守門官道：“老爺朝中議事未回。你問怎的？”來保又問道：“管家翟爺請出來，小人見見，有事稟白。”那官吏道：“管家翟叔也不在了。”來保見他不肯實(shí)說，曉得是要些東西，【張夾批：可嘆。】就袖中取出一兩銀子遞與他。那官吏接了便問：“你要見老爺，要見學(xué)士大爺？老爺便是大管家翟謙稟，大爺?shù)氖卤闶切」芗腋甙卜A，各有所掌。【張夾批：求一翟爺，沒錢便不可得。一兩頭出，便太師、學(xué)士、翟爺、高安俱出矣。可嘆，可嘆！】況老爺朝中未回，【繡像眉批：蔡太師明明回避，只說朝中未散，口角隱隱約約，寫得逼真。】止有學(xué)士大爺在家。你有甚事，我替你請出高管家來，稟見大爺也是一般。”這來保就借情道：“我是提督楊爺府中，有事稟見。”官吏聽了，不敢怠慢，進(jìn)入府中。良久，只見高安出來。來保慌忙施禮，遞上十兩銀子，說道：“小人是楊爺?shù)挠H，同楊干辦一路來見老爺討信。因后邊吃飯，來遲了一步，不想他先來了。所以不曾趕上。”高安接了禮物，說道：【張夾批：十兩頭便不言而喻。可嘆！】“楊干辦只剛才去了，老爺還未散朝。你且待待，我引你再見見大爺罷。”一面把來保領(lǐng)到第二層大廳旁邊，另一座儀門進(jìn)去。坐北朝南三間敞廳，綠油欄桿，朱紅牌額，石青鎮(zhèn)地，金字大書天子御筆欽賜“學(xué)士琴堂”四字。
原來蔡京兒子蔡攸，也是寵臣，見為祥和殿學(xué)士兼禮部尚書、提點(diǎn)太乙宮使。來保在門外伺候，高安先入，說了出來，然后喚來保入見，當(dāng)廳跪下。蔡攸深衣軟巾，坐于堂上，問道：“你是那里來的？”來保稟道：“小人是楊爺?shù)挠H家陳洪的家人，同府中楊干辦來稟見老爺討信。不想楊干辦先來見了，小人趕來后見。”因向袖中取出揭帖遞上。蔡攸見上面寫著“白米五百石”，叫來保近前說道：“蔡老爺亦因言官論列，連日回避。閣中之事并昨日三法司會(huì)問，都是右相李爺秉筆。楊老爺?shù)氖拢蛉諆?nèi)里有消息出來，圣上寬恩，另有處分了。其手下用事有名人犯，待查明問罪。你還到李爺那里去說。”來保只顧磕頭道：“小的不認(rèn)的李爺府中，望爺憐憫，看家楊老爺分上。”蔡攸道：“你去到天漢橋邊北高坡大門樓處，問聲當(dāng)朝右相、資政殿大學(xué)士兼禮部尚書諱邦彥的【繡像眉批：□路中敘出官銜，妙。】你李爺，誰是不知道！也罷，我這里還差個(gè)人同你去。”即令祗候官呈過一緘，使了圖書，就差管家高安同去見李爺，如此替他說。
那高安承應(yīng)下了，同來保去了府門，叫了來旺，帶著禮物，轉(zhuǎn)過龍德街，逕到天漢橋李邦彥門首。正值邦彥朝散才來家，穿大紅縐紗袍，腰系玉帶，送出一位公卿上轎而去，回到廳上，門吏稟報(bào)說：“學(xué)士蔡大爺差管家來見。”先叫高安進(jìn)去說了回話，然后喚來保、來旺進(jìn)見，跪在廳臺下。高安就在旁邊遞了蔡攸封緘，并禮物揭帖，來保下邊就把禮物呈上。邦彥看了說道：“你蔡大爺分上，又是你楊老爺親，我怎么好受此禮物？況你楊爺，昨日圣心回動(dòng)，已沒事。但只手下之人，科道參語甚重，一定問發(fā)幾個(gè)。”即令堂候官取過昨日科中送的那幾個(gè)名字與他瞧。
上面寫著：“王黼名下書辦官董升，家人王廉，班頭黃玉，楊戩名下壞事書辦官盧虎，干辦楊盛，府掾韓宗仁、趙弘道，班頭劉成，親黨陳洪、西門慶、胡四等，皆鷹犬之徒，狐假虎威之輩。乞敕下法司，將一干人犯，或投之荒裔以御魍魎，或置之典刑，以正國法。”來保見了，慌的只顧磕頭，告道：“小人就是西門慶家人，望老爺開天地之心，超生性命則個(gè)！”高安又替他跪稟一次。邦彥見五百兩金銀，只買一個(gè)名字，如何不做分上？即令左右抬書案過來，取筆將文卷上西門慶名字改作賈廉，【張夾批：寫盡舞文之巧。】【繡像眉批：改名巧甚。此等舞文之才，文官偏有。】一面收上禮物去。邦彥打發(fā)來保等出來，就拿回帖回學(xué)士，賞了高安、來保、來旺一封五兩銀子。
來保路上作辭高管家，回到客店，收拾行李，還了房錢，星夜回清河縣。來家見西門慶，把東京所干的事，從頭說了一遍。西門慶聽了，如提在冷水盆內(nèi)，對月娘說：“早時(shí)使人去打點(diǎn)，不然怎了！”正是，這回西門慶性命有如──
落日已沉西嶺外，卻被扶桑喚出來。
于是一塊石頭方才落地。過了兩日，門也不關(guān)了，花園照舊還蓋，漸漸出來街上走動(dòng)。【繡像眉批：經(jīng)此一番，便當(dāng)收斂。西門慶事過即已，所謂小人而無忌憚也。】
一日，玳安騎馬打獅子街過，看見李瓶兒門首開個(gè)大生藥鋪，里邊堆著許多生熟藥材。朱紅小柜，油漆牌匾，吊著幌子，甚是熱鬧。歸來告與西門慶說──還不知招贅蔣竹山一節(jié)，只說：“二娘搭了個(gè)新伙計(jì)，開了個(gè)生藥鋪。”【繡像眉批：何不使人一問。】西門慶聽了，半信不信。【張夾批：又一引入。】
一日，七月中旬，金風(fēng)淅淅，玉露泠泠。西門慶正騎馬街上走著，撞見應(yīng)伯爵、謝希大。兩人叫住，下馬唱喏，問道：【張夾批：又作一小波，出瓶兒。】“哥，一向怎的不見？兄弟到府上幾遍，見大門關(guān)著，又不敢叫，整悶了這些時(shí)。端的哥在家做甚事？【張夾批：賊竹山且知，況伯爵輩乎？十兄弟可笑。】嫂子娶進(jìn)來不曾？也不請兄弟們吃酒。”西門慶道：“不好告訴的。因舍親陳宅那邊為些閑事，替他亂了幾日。親事另改了日期了。”伯爵道：“兄弟們不知哥吃驚。今日既撞遇哥，兄弟二人肯空放了？如今請哥同到里邊吳銀姐那里吃三杯，權(quán)當(dāng)解悶。”不由分說，把西門慶拉進(jìn)院中來。正是：高榭樽開歌妓迎，漫夸解語一含情。
纖手傳杯分竹葉，一簾秋水浸桃笙。
當(dāng)日西門慶被二人拉到吳銀兒家，吃了一日酒。到日暮時(shí)分，已帶半酣，才放出來。打馬正走到東街口上，撞見馮媽媽從南來，走得甚慌。西門慶勒住馬，問道：“你那里去？”馮媽媽道：“二娘使我往門外寺里魚籃會(huì)，替過世二爺燒箱庫去來。”西門慶醉中道：“你二娘在家好么？我明日和他說話去。”【繡像眉批：瓶兒向等沾□，事完即當(dāng)往來。一至此時(shí)不著人問，西門慶大意也。太做身分，故有此失也。】馮媽媽道：“還問甚么好？把個(gè)見見成成做熟了飯的親事，吃人掇了鍋兒去了。”西門慶聽了失聲驚問道：“莫不他嫁人去了？”馮媽媽道：“二娘那等使老身送過頭面，往你家去了幾遍不見你，大門關(guān)著。對大官兒說進(jìn)去，教你早動(dòng)身，你不理。今教別人成了，你還說甚的？”西門慶問：“是誰？”馮媽媽悉把半夜三更婦人被狐貍纏著，染病看看至死，怎的請了蔣竹山來看，吃了他的藥怎的好了，某日怎的倒踏門招進(jìn)來，成其夫婦，見今二娘拿出三百兩銀子與他開了生藥鋪，從頭至尾說了一遍。【張夾批：幾個(gè)“怎的”又與說打虎遙映。】這西門慶不聽便罷，聽了氣的在馬上只是跌腳，叫道：“苦哉！你嫁別人，我也不惱，如何嫁那矮王八！他有甚么起解？”于是一直打馬來家。
剛下馬進(jìn)儀門，只見吳月娘、孟玉樓、潘金蓮并西門大姐四個(gè)，在前廳天井內(nèi)月下跳馬索兒耍子。見西門慶來家，月娘、玉樓、大姐三個(gè)都往后走了。只有金蓮不去，且扶著庭柱兜鞋，【繡像夾批：偏作態(tài)。】被西門慶帶酒罵道：“淫婦們閑的聲喚，【繡像夾批：“們”字元有心罵月娘。】平白跳甚么百索兒？”趕上金蓮踢了兩腳。走到后邊，也不往月娘房中去脫衣裳，走在西廂一間書房內(nèi)，要了鋪蓋，那里宿歇。打丫頭，罵小廝，只是沒好氣。【張夾批：妙絕。只此一映，便使西門悔恨入畫。】眾婦人同站在一處，都甚是著恐，不知是那緣故。吳月娘埋怨金蓮：“你見他進(jìn)門有酒了，兩三步叉開一邊便了。還只顧在跟前笑成一塊，且提鞋兒，卻教他蝗蟲螞蚱一例都罵著。”玉樓道：“罵我們也罷，如何連大姐姐也罵起淫婦來了？沒槽道的行貨子！”金蓮接過來道：“這一家子只是我好欺負(fù)的！【繡像眉批：金蓮乖人，開口亦惹人惱；月娘賢婦，觸奢也要怪人。可見家庭老婆舌頭，有所不免。】一般三個(gè)人在這里，只踢我一個(gè)兒。那個(gè)偏受用著甚么也怎的？”月娘就惱了，說道：“你頭里何不叫他連我踢不是？你沒偏受用，誰偏受用？恁的賊不識高低貨！【張夾批：映前偏受。】我到不言語，你只顧嘴頭子嘩哩薄喇的！”金蓮見月娘惱了，便把話兒來摭，說道：“姐姐，不是這等說。他不知那里因著甚么頭由兒，只拿我煞氣。要便睜著眼望著俺叫，千也要打個(gè)臭死，萬也要打個(gè)臭死！”月娘道：“誰教你只要嘲他來？他不打你，卻打狗不成！”【張夾批：后文進(jìn)讒之由。】玉樓道：“大姐姐，且叫小廝來問他聲，今日在誰家吃酒來？早晨好好出去，如何來家恁個(gè)腔兒！”不一時(shí)，把玳安叫到跟前，月娘罵道：“賊囚根子！你不實(shí)說，教大小廝來拷打你和平安兒，每人都是十板。”玳安道：“娘休打，待小的實(shí)說了罷。爹今日和應(yīng)二叔們都在院里吳家吃酒，散了來在東街口上，撞遇馮媽媽，說花二娘等爹不去，嫁了大街住的蔣太醫(yī)了。爹一路上惱的要不的。”月娘道：“信那沒廉恥的歪淫婦，浪著嫁了漢子，來家拿人煞氣。”玳安道：“二娘沒嫁蔣太醫(yī)，把他倒踏門招進(jìn)去了。如今二娘與他本錢，開了好不興的生藥鋪。我來家告爹說，爹還不信。”孟玉樓道：“論起來，男子漢死了多少時(shí)兒？服也還未滿，就嫁人，使不得的！”【張夾批：玉樓失檢點(diǎn)受辱宜矣。】月娘道：“如今年程，論的甚么使的使不的。漢子孝服未滿，浪著嫁人的，才一個(gè)兒？【張夾批：月娘豈忠厚人乎？】淫婦成日和漢子酒里眠酒里臥的人，他原守的甚么貞節(jié)！”看官聽說：月娘這一句話，一棒打著兩個(gè)人──孟玉樓與潘金蓮都是孝服不曾滿再醮人的，聽了此言，未免各人懷著慚愧歸房，不在話下。正是：不如意事常八九，可與人言無二三。
卻說西門慶當(dāng)晚在前邊廂房睡了一夜。到次日早，把女婿陳敬濟(jì)安在他花園中，同賁四管工記帳，換下來招教他看守大門。西門大姐白日里便在后邊和月娘眾人一處吃酒，晚夕歸到前邊廂房中歇。陳敬濟(jì)每日只在花園中管工，非呼喚不敢進(jìn)入中堂，【張夾批：月娘之罪可殺矣。】飲食都是內(nèi)里小廝拿出來吃。所以西門慶手下這幾房婦人都不曾見面。一日，西門慶不在家，與提刑所賀千戶送行去了。月娘因陳敬濟(jì)一向管工辛苦，不曾安排一頓飯兒酬勞他，向孟玉樓、李嬌兒說：“待要管，又說我多攬事；【繡像夾批：口角妙甚。】我待欲不管，又看不上。【張夾批：寫月娘可殺。】人家的孩兒在你家，每日早起睡晚，辛辛苦苦，替你家打勤勞兒，那個(gè)與心知慰他一知慰兒也怎的？”玉樓道：“姐姐，你是個(gè)當(dāng)家的人，你不上心誰上心！”月娘于是吩咐廚下，安排了一桌酒肴點(diǎn)心，午間請陳敬濟(jì)進(jìn)來吃一頓飯。
這陳敬濟(jì)撇了工程教賁四看管，逕到后邊參見月娘，作揖畢，旁邊坐下。小玉拿茶來吃了，安放桌兒，拿蔬菜按酒上來。月娘道：“姐夫每日管工辛苦，要請姐夫進(jìn)來坐坐，白不得個(gè)閑。今日你爹不在家，無事，治了一杯水酒，權(quán)與姐夫酬勞。”敬濟(jì)道：“兒子蒙爹娘抬舉，有甚勞苦，這等費(fèi)心！”月娘陪著他吃了一回酒。月娘使小玉：“請大姑娘來這里坐。”小玉道：“大姑娘使著手，就來。”少頃，只聽房中抹得牌響。敬濟(jì)便問：“誰人抹牌？”月娘道：“是大姐與玉簫丫頭弄牌。”敬濟(jì)道：“你看沒分曉，娘這里呼喚不來，且在房中抹牌。”一不時(shí)，大姐掀簾子出來，與他女婿對面坐下，一周飲酒。月娘便問大姐：“陳姐夫也會(huì)看牌不會(huì)？”【張夾批：寫盡婦人壞事。】大姐道：“他也知道些香臭兒。”【繡像夾批：妙語。】月娘只知敬濟(jì)是志誠的女婿，卻不道這小伙子兒詩詞歌賦，雙陸象棋，拆牌道字，無所不通，無所不曉。【張夾批：陳洪之報(bào)。】【繡像夾批：未必。】正是：自幼乖滑伶俐，風(fēng)流博浪牢成。愛穿鴨綠出爐銀，雙陸象棋幫襯。琵
琶笙箏簫管，彈丸走馬員情。只有一件不堪聞：見了佳人是命。
月娘便道：“既是姐夫會(huì)看牌，何不進(jìn)去咱同看一看？”【張夾批：可殺。】【繡像眉批：月娘自引狼入室，卻又誰尤？】敬濟(jì)道：“娘和大姐看罷，兒子卻不當(dāng)。”【繡像夾批：假志誠。】月娘道：“姐夫至親間，怕怎的？”【張夾批：可殺。】一面進(jìn)入房中，只見孟玉樓正在床上鋪茜紅氈看牌，見敬濟(jì)進(jìn)來，抽身就要走。月娘道：“姐夫又不是別人，【繡像夾批：壞事往往在人。】見個(gè)禮兒罷。”【張夾批：可殺。】向敬濟(jì)道：“這是你三娘哩。”那敬濟(jì)慌忙躬身作揖，玉樓還了萬福。當(dāng)下玉樓、大姐三人同抹，敬濟(jì)在旁邊觀看。抹了一回，大姐輸了下來，敬濟(jì)上來又抹。玉樓出了個(gè)天地分；敬濟(jì)出了個(gè)恨點(diǎn)不到；吳月娘出了個(gè)四紅沉八不就，雙三不搭兩么兒，和兒不出，左來右去配不著色頭。只見潘金蓮掀簾子進(jìn)來，銀絲鬏髻上戴著一頭鮮花兒，【繡像夾批：媚甚。】笑嘻嘻道：“我說是誰，原來是陳姐夫在這里。”【繡像夾批：似老成，卻有心。】慌的陳敬濟(jì)扭頸回頭，猛然一見，不覺心蕩目搖，精魂已失。正是：五百年冤家相遇，三十年恩愛一旦遭逢。月娘道：“此是五娘，【張夾批：可殺。】姐夫也只見個(gè)長禮兒罷。”敬濟(jì)忙向前深深作揖，金蓮一面還了萬福。月娘便道：“五姐你來看，小雛兒倒把老鴉子來贏了。”這金蓮近前一手扶著床護(hù)炕兒，一只手拈著白紗團(tuán)扇兒，在旁替月娘指點(diǎn)道：“大姐姐，這牌不是這等出了，把雙三搭過來，卻不是天不同和牌？還贏了陳姐夫和三姐姐。”眾人正抹牌在熱鬧處，只見玳安抱進(jìn)氈包來，說：“爹來家了。”月娘連忙攛掇小玉送姐夫打角門出去了。【張夾批：可殺。】【繡像眉批：既至親不妨，何又慌避如此？情□皆月娘目聞。】
西門慶下馬進(jìn)門，先到前邊工上觀看了一遍，【張夾批：細(xì)。】然后踅到潘金蓮房中來。金蓮慌忙接著，與他脫了衣裳，說道：“你今日送行去來的早。”西門慶道：“提刑所賀千戶新升新平寨知寨，合衛(wèi)所相知都郊外送他來，拿帖兒知會(huì)我，不好不去的。”金蓮道：“你沒酒，教丫鬟看酒來你吃。”不一時(shí)，放了桌兒飲酒，菜蔬都擺在面前。飲酒中間，因說起后日花園卷棚上梁，約有許多親朋都要來遞果盒酒掛紅，少不得叫廚子置酒管待。說了一回，【張夾批：又如此提出。】天色已晚。春梅掌燈歸房，二人上床宿歇。西門慶因起早送行，著了辛苦，吃了幾杯酒就醉了。倒下頭鼾睡如雷，
齁齁不醒。那時(shí)正值七月二十頭天氣，夜間有些余熱，這潘金蓮怎生睡得著？【繡像眉批：閨閫之私，何所不有？但不堪說破耳。】忽聽碧紗帳內(nèi)一派蚊雷，不免赤著身子起來，執(zhí)燭滿帳照蚊。照一個(gè)，燒一個(gè)。【張夾批：寫其天性刻薄，如畫。】回首見西門慶仰臥枕上，睡得正濃，搖之不醒。其腰間那話，帶著托子，累垂偉長，不覺淫心輒起，放下燭臺，用纖手捫弄。【張夾批：引入絕紗。】弄了一回，蹲下身去，用口吮之。吮來吮去，西門慶醒了，罵道：“怪小淫婦兒，你達(dá)達(dá)睡睡，就摑掍死了。”一面起來，坐在枕上，亦發(fā)叫他在下盡著吮咂；又垂首玩之，以暢其美。正是：怪底佳人風(fēng)性重，夜深偷弄紫簫吹。又有蚊子雙關(guān)《踏莎行》詞為證：我愛他身體輕盈，楚腰膩細(xì)。行行一派笙歌沸。黃昏人未掩朱扉，潛
身撞入紗廚內(nèi)。款傍香肌，輕憐玉體。嘴到處，胭脂記。耳邊廂造就百般
聲，夜深不肯教人睡。
婦人頑了有一頓飯時(shí)，西門慶忽然想起一件事來，【張夾批：映入。】叫春梅篩酒過來，在床前執(zhí)壺而立。將燭移在床背板上，教婦人馬爬在他面前，那話隔山取火，托入牡中，令其自動(dòng)，在上飲酒取樂。婦人罵道：“好個(gè)刁鉆的強(qiáng)盜！從幾時(shí)新興出來的例兒，怪剌剌教丫頭看答著，甚么張致！”西門慶道：“我對你說了罷，當(dāng)初你瓶姨和我常如此干，叫他家迎春在旁執(zhí)壺斟酒，到好耍子。”婦人道：“我不好罵出來的，甚么瓶姨鳥姨，題那淫婦做甚，奴好心不得好報(bào)。【張夾批：如此方入，所謂浸潤之潛。】那淫婦等不的，浪著嫁漢子去了。你前日吃了酒來家，一般的三個(gè)人在院子里跳百索兒，只拿我煞氣，只踢我一個(gè)兒，倒惹的人和我辨了回子嘴。想起來，奴是好欺負(fù)的！”西門慶問道：“你與誰辨嘴來？”婦人道：“那日你便進(jìn)來了，上房的好不和我合氣，說我在他跟前頂嘴來，罵我不識高低的貨。我想起來為甚么？養(yǎng)蝦蟆得水蟲兒病，如今倒教人惱我！”西門慶道：“不是我也不惱，那日應(yīng)二哥他們拉我到吳銀兒家，吃了酒出來，路上撞見馮媽媽子，這般告訴我，把我氣了個(gè)立睜。若嫁了別人，我到罷了。那蔣太醫(yī)賊矮忘八，那花大怎不咬下他下截來？【張夾批：恨月娘在此。】【繡像夾批：映入心病，又恨又悔。】他有甚么起解？招他進(jìn)去，與他本錢，教他在我眼面前開鋪?zhàn)樱筘葚莸淖鲑I賣！”婦人道：“虧你臉嘴還說哩！【繡像夾批：此時(shí)自然有得說。】奴當(dāng)初怎么說來？先下米兒先吃飯。你不聽，只顧來問大姐姐。常言：信人調(diào)，丟了瓢。你做差了，你埋怨那個(gè)？”【張夾批：讒言可畏。】西門慶被婦人幾句話，沖得心頭一點(diǎn)火起，云山半壁通紅，便道：“你由他，教那不賢良的淫婦說去。到明日休想我理他！”
看官聽說：自古讒言罔行，君臣、父子、夫婦、昆弟之間，皆不能免。饒吳月娘恁般賢淑，西門慶聽金蓮衽席睥睨之間言，卒致于反目，其他可不慎哉！自是以后，西門慶與月娘尚氣，彼此覿面，都不說話。月娘隨他往那房里去，也不管他；來遲去早，也不問他；或是他進(jìn)房中取東取西，只教丫頭上前答應(yīng)，也不理他。兩個(gè)都把心冷淡了。【張夾批：既未見言，月娘何以亦惱？寫月娘又有心事。】正是：前車倒了千千輛，后車到了亦如然。
分明指與平川路，卻把忠言當(dāng)惡言。
且說潘金蓮自西門慶與月娘尚氣之后，見漢子偏聽，以為得志。每日抖擻著精神，妝飾打扮，希寵市愛。【張夾批：與官哥死后一映。】因?yàn)槟侨蘸筮厱?huì)著陳敬濟(jì)一遍，見小伙兒生的乖猾伶俐，有心也要勾搭他。但只畏懼西門慶，不敢下手。【張夾批：百忙即入。】只等西門慶往那里去，便使了丫鬟叫進(jìn)房中，與他茶水吃，常時(shí)兩個(gè)下棋做一處。【張夾批：已伏一根。】一日西門慶新蓋卷棚上梁，親友掛紅慶賀，遞果盒。許多匠作，都有犒勞賞賜。大廳上管待客官，吃到午晌，人才散了。西門慶因起得早，就歸后邊睡去了。陳敬濟(jì)走來金蓮房中討茶吃。金蓮正在床上彈弄琵琶，道：“前邊上梁，吃了這半日酒，你就不曾吃些甚么，還來我屋里要茶吃？”敬濟(jì)道：“兒子不瞞你老人家說，從半夜起來，亂了這一五更，誰吃甚么來！”婦人問道：“你爹在那里？”【繡像夾批：寫出私心。】敬濟(jì)道：“爹后邊睡去了。”婦人道：“你既沒吃甚么，”叫春梅：“揀籹里拿我吃的那蒸酥果餡餅兒來，與你姐夫吃。”這小伙兒就在他炕桌兒上擺著四碟小菜，吃著點(diǎn)心。因見婦人彈琵琶，戲問道：“五娘，你彈的甚曲兒？怎不唱個(gè)兒我聽。”婦人笑道：“好陳姐夫，奴又不是你影射的，【繡像夾批：自開門路。】如何唱曲兒你聽？我等你爹起來，看我對你爹說不說！”那敬濟(jì)笑嘻嘻，慌忙跪著【繡像眉批：又是一種勾挑，妙甚。】央及道：“望乞五娘可憐見，兒子再不敢了！”【張夾批：寫勾挑處，絕不與西門相犯。】那婦人笑起來了。自此這小伙兒和這婦人日近日親，或吃茶吃飯，穿房入屋，打牙犯嘴，挨肩擦背，通不忌憚。月娘托以兒輩，【張夾批：深罪月娘。】放這樣不老實(shí)的女婿在家，自家的事卻看不見。正是：只曉采花成釀蜜，不知辛苦為誰甜。
(一)按：前評寫于光緒五年(1879)五月十二日。
【一個(gè)喪心病狂、任情縱欲匹夫，遇見一群寡廉鮮恥、賣俏迎奸婦女，又有邪財(cái)以濟(jì)其惡，宵小以成其惡，于是無所不為，無所不至，膽愈放而愈大，心益迷而益昏，勢愈盛而愈張，罪益積而益重。聞之者切齒，見之者怒發(fā)。乃竟有羨之慕之，輒思尤而效之，是果人情也耶？不內(nèi)自省而欲思齊焉，不能改而思從之焉，吾恐其求生不得，求死亦不得也。人不得而誅之，雷將從而劈之矣，法不得而加之，鬼將從而啖之矣。此其人何以能生乎？縱逃顯戮，難免冥誅，縱漏官刑，難泯人口。此其人雖死而亦不令其速死也，不知尚有羨慕西門慶者否？】
(二)按：后評寫于光緒六年(1880)新正十日。光緒八年(1882)八月十八日又重閱一遍。
【文禹門云：批此書者，每深許玉樓而痛惡月娘，不解是何緣故？夫批書當(dāng)置身事外而設(shè)想局中，又當(dāng)心入書中而神游象外，即評史亦有然者，推之聽訟解紛，行兵治病亦何莫不然。
不可過刻，亦不可過寬；不可違情，亦不可悖理，總才學(xué)識不可偏廢，而心要平，氣要和，神要靜，慮要遠(yuǎn)，人情要透，天理要真，庶乎始可以落筆電。
其深惜玉樓者，豈以玉樓非先奸后娶、實(shí)系誑誘入門者耶？
玉樓實(shí)有自取之道，前已言之矣，以后之玉樓，姑且勿論，但以目下之玉樓言之：金蓮?fù)灯停瑒t為之掩飾，金蓮看燈，則同其放浪，至責(zé)備瓶兒之語，與金蓮異口同聲，忘卻自己。夫始終與潘氏相比者，尚得為賢良婦人乎？貞靜既難言，幽閑亦未必，婦人除此四字，更何取乎？雖然，降志辱身，避兇趨吉，此則玉樓之所長也。較之潘、李、孫三人，固超乎遠(yuǎn)矣，若視為婦女中之驕之者，則恐未必。或其貌足以勝人，德恐有難言者，吾亦非苛論也，揚(yáng)之太過者，不能不少抑之耳。
若吳月娘，一千戶家女耳。非有褓姆之訓(xùn)導(dǎo)，又無詩書之濡染，不同閥閱之家，又非科第之室，一小武官之女，而嫁與市井謀利之破落戶，既屬繼配，又遇人不淑。此而責(zé)之以守身以札，相夫以正，治家以嚴(yán)，又要防患于未萌，慮事于久遠(yuǎn)，無乃期望太深乎？男子所不能行者，而求備于婦女乎？試思瓶兒之不可娶，不過大略言之，事之不成，又系自己失約，并非月娘之打攪，如此便已反目，至不與交談。設(shè)或阻其佳期，斷其好事，安知腳踢拳打之事，獨(dú)不施于上房之身乎？吾未之信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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