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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回 滴翠亭楊妃戲彩蝶 埋香冢飛燕泣殘紅
庚：《葬花吟》是大觀園諸艷之歸源小引，故用在踐花日諸艷畢集之期。踐花日不論其典與不典，只取其韻耳。
話說林黛玉正自悲泣，忽聽院門響處，只見寶釵出來了，寶玉襲人一群人送了出來。待要上去問著寶玉，又恐當(dāng)著眾人問，羞了他倒不便，因而閃過一旁，讓寶釵去了，寶玉等進去關(guān)了門，方轉(zhuǎn)過來，猶望著門灑了幾點淚。庚側(cè)：四字閃煞顰兒也。自覺無味，便轉(zhuǎn)身回來，無精打彩的卸了殘妝。
紫鵑雪雁素日知道他的情性：無事悶坐，不是愁眉，庚側(cè)：畫美人之秘訣。便是長嘆，且好端端的不知為了什么，便常常的就自淚自干。庚側(cè)：補寫，卻是避繁文法。先時還解勸，怕他思父母，想家鄉(xiāng)，受了委曲，用話寬慰解勸。誰知后來一年一月竟常常的如此，甲側(cè)：補瀟湘館常文也。把這個樣兒看慣了，也都不理論了。所以沒人去理，由他去悶坐，庚側(cè)：所謂“久病床前少孝子”是也。只管睡覺去了。那林黛玉倚著床欄桿，兩手抱著膝，甲側(cè)：畫美人秘訣。眼睛含著淚，庚側(cè)：前批的畫美人秘訣，今竟畫出《金閨夜坐圖》來了。好似木雕泥塑甲側(cè)：木是旃檀，泥是金沙方可。的一般，直坐到三更多天方才睡了。一宿無話。
至次日乃是四月二十六日，原來這日未時交芒種節(jié)。尚古風(fēng)俗：凡交芒種節(jié)的這日，都要設(shè)擺各色禮物，祭餞花神，言芒種一過，便是夏日了，眾花皆卸，花神退位，庚側(cè)：無論事之有無，看去有理。須要餞行。然閨中更興這件風(fēng)俗，所以大觀園中之人都早起來了。那些女孩子，或用花瓣柳枝編成轎馬的，或用綾錦紗羅疊成干旄旌幢的，都用彩線系了。每一顆樹上，每一枝花上，都系了這些物事。滿園里繡帶飄颻，花枝招展，甲側(cè)：數(shù)句大觀園景倍勝省親一回，在一園人俱得閑閑尋樂上看，彼時只有元春一人閑耳。庚側(cè)：數(shù)句抵省親一回文字，反覺閑閑有趣有味的領(lǐng)略。更兼這些人打扮得桃羞杏讓，燕妒鶯慚，甲側(cè)：桃、杏、燕、鶯是這樣用法。一時也道不盡。
且說寶釵、迎春、探春、惜春、李紈、鳳姐庚眉：不寫鳳姐隨大眾一筆，見紅玉一段則認(rèn)為泛文矣。何一絲不漏若此。畸笏。等并巧姐、大姐、香菱與眾丫鬟們在園內(nèi)玩耍，獨不見林黛玉。迎春因說道：“林妹妹怎么不見？好個懶丫頭！這會子還睡覺不成？”寶釵道：“你們等著，我去鬧了他來。”說著便丟下了眾人，一直往瀟湘館來。正走著，只見文官等十二個女孩子也來了，庚側(cè)：一人不漏。上來問了好，說了一回閑話。寶釵回身指道：“他們都在那里呢，你們找他們?nèi)チT。我叫林姑娘去就來。”說著便逶迤往瀟湘館來。甲側(cè)：安插一處，好寫一處，正一張口難說兩家話也。忽然抬頭見寶玉進去了，寶釵便站住低頭想了想：寶玉和林黛玉是從小兒一處長大，他兄妹間多有不避嫌疑之處，嘲笑喜怒無常；庚側(cè)：道盡二玉連日事。況且林黛玉素習(xí)猜忌，好弄小性兒的。此刻自己也跟了進去，一則寶玉不便，二則黛玉嫌疑。甲側(cè)：道盡黛玉每每小性，全不在寶釵身上。罷了，倒是回來的妙。想畢抽身回來。
剛要尋別的姊妹去，忽見前面一雙玉色蝴蝶，大如團扇，一上一下迎風(fēng)翩躚，十分有趣。寶釵意欲撲了來玩耍，遂向袖中取出扇子來，向草地下來撲。甲側(cè)：可是一味知書識禮女夫子行止？寫寶釵無不相宜。只見那一雙蝴蝶忽起忽落，來來往往，穿花度柳，將欲過河去了。倒引的寶釵躡手躡腳的，一直跟到池中滴翠亭上，香汗淋漓，嬌喘細(xì)細(xì)。庚側(cè)：若玉兄在，必有許多張羅。寶釵也無心撲了，庚側(cè)：原是無可無不可。剛欲回來，只聽滴翠亭里邊嘁嘁喳喳有人說話。甲側(cè)：無閑紙閑筆之文如此。原來這亭子四面俱是游廊曲橋，蓋造在池中水上，四面雕鏤槅子糊著紙。
寶釵在亭外聽見說話，便煞住腳往里細(xì)聽，庚眉：這樁風(fēng)流案，又一體寫法，甚當(dāng)。己卯冬夜。只聽說道：“你瞧瞧這手帕子，果然是你丟的那塊，你就拿著；要不是，就還蕓二爺去。”又有一人說話：“可不是我那塊！拿來給我罷。”又聽道：“你拿什么謝我呢？難道白尋了來不成。”又答道：“我既許了謝你，自然不哄你。”又聽說道：“我尋了來給你，自然謝我；但只是揀的人，你就不拿什么謝他？”又回道：“你別胡說。他是個爺們家，揀了我的東西，自然該還的。我拿什么謝他呢？”又聽說道：“你不謝他，我怎么回他呢？況且他再三再四的和我說了，若沒謝的，不許我給你呢。”半晌，又聽答道：“也罷，拿我這個給他，算謝他的罷。──你要告訴別人呢？須說個誓來。”又聽說道：“我要告訴一個人，就長一個疔，日后不得好死！”又聽說道：“噯呀！咱們只顧說話，看有人來悄悄在外頭聽見。庚側(cè)：豈敢。庚眉：這是自難自法，好極好極！慣用險筆如此。壬午夏，雨窗。不如把這槅子都推開了，庚側(cè)：賊起飛志，不假。便是有人見咱們在這里，他們只當(dāng)我們說頑話呢。若走到跟前，咱們也看的見，就別說了。”
寶釵在外面聽見這話，心中吃驚，甲側(cè)：四字寫寶釵守身如此。想道：“怪道從古至今那些奸淫狗盜的人，心機都不錯。庚側(cè)：道盡矣。這一開了，見我在這里，他們豈不臊了。況才說話的語音，大似寶玉房里的紅兒的言語。他素昔眼空心大，是個頭等刁鉆古怪東西。今兒我聽了他的短兒，一時人急造反，狗急跳墻，不但生事，而且我還沒趣。如今便趕著躲了，料也躲不及，少不得要使個‘金蟬脫殼’的法子。”猶未想完，只聽“咯吱”一聲，寶釵便故意放重了腳步，庚側(cè)：閨中弱女機變，如此之便，如此之急。笑著叫道：“顰兒，我看你往那里藏！”一面說，一面故意往前趕。那亭內(nèi)的紅玉墜兒剛一推窗，只聽寶釵如此說著往前趕，庚眉：此句實借紅玉反寫寶釵也，勿得認(rèn)錯作者章法。兩個人都唬怔了。寶釵反向他二人笑道：“你們把林姑娘藏在那里了？”庚側(cè)：像極！好煞，妙煞！焉的不拍案叫絕！墜兒道：“何曾見林姑娘了。”寶釵道：“我才在河那邊看著林姑娘在這里蹲著弄水兒的。我要悄悄的唬他一跳，還沒有走到跟前，他倒看見我了，朝東一繞就不見了。別是藏在這里頭了。”庚側(cè)：像極！是極！一面說，一面故意進去尋了一尋，抽身就走，口內(nèi)說道：“一定是又鉆在山子洞里去了。遇見蛇，咬一口也罷了。”一面說一面走，心中又好笑：甲側(cè)：真弄嬰兒，輕便如此，即余至此亦要發(fā)笑。這件事算遮過去了，不知他二人是怎樣。
誰知紅玉聽了寶釵的話，便信以為真，甲側(cè)：寶釵身份。庚側(cè)：實有這一句的。讓寶釵去遠(yuǎn)，便拉墜兒道：“了不得了！林姑娘蹲在這里，一定聽了話去了！”庚側(cè)：移東挪西，任意寫去，卻是真有的。墜兒聽說，也半日不言語。紅玉又道：“這可怎么樣呢？”甲側(cè)：二句系黛玉身份。墜兒道：“便是聽了，管誰筋疼，各人干各人的就完了。”庚側(cè)：勉強話。紅玉道：“若是寶姑娘聽見，還倒罷了。林姑娘嘴里又愛刻薄人，心里又細(xì)，他一聽見了，倘或走露了風(fēng)聲，怎么樣呢？”二人正說著，只見文官、香菱、司棋、待書等上亭子來了。二人只得掩住這話，且和他們頑笑。
只見鳳姐兒站在山坡上招手叫，紅玉連忙棄了眾人，跑至鳳姐前，笑問：“奶奶使喚作什么？”鳳姐打量了一打量，見他生的干凈俏麗，說話知趣，因笑道：“我的丫頭今兒沒跟進來。我這會子想起一件事來，使喚個人出去，可不知你能干不能干，說的齊全不齊全？”紅玉笑道：“奶奶有什么話，只管吩咐我說去。若說不齊全，誤了奶奶的事，憑奶奶責(zé)罰罷了。”甲側(cè)：操必勝之券。紅兒機括志量，自知能應(yīng)阿鳳使令意。鳳姐笑道：“你是那位小姐房里的？庚側(cè)：反如此問。我使出去，他回來找你，我好替你答應(yīng)。”庚側(cè)：問那小姐為此。紅玉道：“我是寶二爺房里的。”鳳姐聽了笑道：“噯喲！你原來是寶玉房里的，怪道呢，甲側(cè)：“哎喲”“怪道”四字，一是玉兄手下無能為者。前文打量生的“干凈俏麗”四字，合而觀之，小紅則活現(xiàn)于紙上矣。庚側(cè)：夸贊語也。也罷了。你到我們家，告訴你平姐姐：外頭屋里桌子上汝窯盤子架兒底下放著一卷銀子，那是一百六十兩，給繡匠的工價，等張材家的來要，當(dāng)面稱給他瞧了，再給他拿去。庚側(cè)：一件。再里頭床頭間有一個小荷包拿了來。”庚側(cè)：二件。
紅玉聽說撤身去了，回來只見鳳姐不在這山坡子上了。因見司棋從山洞里出來，站著系裙子，庚側(cè)：小點綴。一笑。便趕上來問道：“姐姐，不知道二奶奶往那里去了？”司棋道：“沒理論。”庚側(cè)：妙極！紅玉聽了，抽身又往四下里一看，只見那邊探春寶釵在池邊看魚。紅玉上來陪笑問道：“姑娘們可知道二奶奶那去了？”探春道：“往你大奶奶院里找去。”紅玉聽了，才往稻香村來，頂頭只見庚側(cè)：又一折。晴雯、綺霰、碧痕、紫綃、麝月、待書、入畫、鶯兒等一群人來了。晴雯一見了紅玉，便說道：“你只是瘋罷！院子里花兒也不澆，雀兒也不喂，茶爐子也不爖，就在外頭逛。”庚側(cè)：必有此數(shù)句，方引出稱心得意之語來。再不用本院人見小紅，此差只幾分遂心。紅玉道：“昨兒二爺說了，今兒不用澆花，過一日澆一回罷。我喂雀兒的時侯，姐姐還睡覺呢。”碧痕道：“茶爐子呢？”甲側(cè)：岔一人問，俱是不受用意。紅玉道：“今兒不該我爖的班兒，有茶沒茶別問我。”綺霰道：“你聽聽他的嘴！你們別說了，讓他逛去罷。”紅玉道：“你們再問問我逛了沒有。二奶奶使喚我說話取東西的。”甲側(cè)：非小紅夸耀，系爾等逼出來的，離怡紅意已定矣。說著將荷包舉給他們看，庚側(cè)：得意！稱心如意，在此一舉荷包。方?jīng)]言語了，甲側(cè)：眾女兒何苦自討之。大家分路走開。晴雯冷笑道：“怪道呢！原來爬上高枝兒去了，把我們不放在眼里。不知說了一句話半句話，名兒姓兒知道了不曾呢，就把他興的這樣！這一遭半遭兒的算不得什么，過了后兒還得聽呵！有本事從今兒出了這園子，長長遠(yuǎn)遠(yuǎn)的在高枝兒上才算得。”庚側(cè)：雖是醋語，卻與下無痕。一面說著去了。
這里紅玉聽說，不便分證，只得忍著氣來找鳳姐兒。到了李氏房中，果見鳳姐兒在這里和李氏說話兒呢。紅玉上來回道：“平姐姐說，奶奶剛出來了，他就把銀子收了起來，甲側(cè)：交代不在盤架下了。才張材家的來討，當(dāng)面稱了給他拿去了。”說著將荷包遞了上去，庚側(cè)：兩件完了。又道：“平姐姐教我回奶奶：才旺兒進來討奶奶的示下，好往那家子去。平姐姐就把那話按著奶奶的主意打發(fā)他去了。”鳳姐笑道：“他怎么按我的主意打發(fā)去了？”甲側(cè)：可知前紅玉云“就把那按奶奶的主意”是欲儉，但恐累贅耳，故阿鳳有是問，彼能細(xì)答。紅玉道：“平姐姐說：我們奶奶問這里奶奶好。原是我們二爺不在家，雖然遲了兩天，只管請奶奶放心。等五奶奶甲側(cè)：又一門。好些，我們奶奶還會了五奶奶來瞧奶奶呢。五奶奶前兒打發(fā)了人來說，舅奶奶甲側(cè)：又一門。帶了信來了，問奶奶好，還要和這里的姑奶奶尋兩丸延年神驗萬全丹。若有了，奶奶甲側(cè)：又一門。打發(fā)人來，只管送在我們奶奶這里。明兒有人去，就順路給那邊舅奶奶帶去的。”
話未說完，庚側(cè)：又一潤色。李氏道：“噯喲！甲側(cè)：紅玉今日方遂心如意，卻為寶玉后伏線。這些話我就不懂了。什么‘奶奶’‘爺爺’的一大堆。”鳳姐笑道：“怨不得你不懂，這是四五門子的話呢。”說著又向紅玉笑道：“好孩子，難為你說的齊全。別像他們扭扭捏捏的蚊子似的。庚側(cè)：寫死假斯文。嫂子不知道，如今除了我隨手使的幾個人之外，我就怕和人說話。他們必定把一句話拉長了作兩三截兒，咬文咬字，拿著腔兒，哼哼唧唧的，急的我冒火，他們那里知道！先時我們平兒也是這么著，我就問著他：難道必定裝蚊子哼哼就是美人了？庚側(cè)：貶殺，罵殺。說了幾遭才好些兒了。”李宮裁笑道：“都像你潑皮破落戶才好。”鳳姐又道：“這一個丫頭就好。甲側(cè)：紅玉聽見了嗎？方才兩遭，說話雖不多，聽那口聲就簡斷。”甲側(cè)：紅玉此刻心內(nèi)想：可惜晴雯等不在傍。說著又向紅玉笑道：“你明兒伏侍我去罷。我認(rèn)你作女兒，我一調(diào)理你就出息了。”庚側(cè)：不假。
紅玉聽了，撲哧一笑。鳳姐道：“你怎么笑？你說我年輕，比你能大幾歲，就作你的媽了？你別作春夢呢！你打聽打聽，這些人頭比你大的大的，趕著我叫媽，我還不理。今兒抬舉了你呢！”紅玉笑道：“我不是笑這個，我笑奶奶認(rèn)錯了輩數(shù)了。我媽是奶奶的女兒，庚側(cè)：所以說“比你大的大的”。這會子又認(rèn)我作女兒。”鳳姐道：“誰是你媽？”庚側(cè)：晴雯說過。李宮裁笑道：“你原來不認(rèn)得他？他是林之孝之女。”甲側(cè)：管家之女，而晴卿輩擠之，招禍之媒也。鳳姐聽了十分詫異，說道：“哦！原來是他的丫頭。”甲側(cè)：傳神。又笑道：“林之孝兩口子都是錐子扎不出一聲兒來的。我成日家說，他們倒是配就了的一對夫妻，一對天聾地啞。甲側(cè)：用的是阿鳳口角。那里承望養(yǎng)出這么個伶俐丫頭來！你十幾歲了？”紅玉道：“十七歲了。”又問名字，甲側(cè)：真真不知名，可嘆！紅玉道：“原叫紅玉的，因為重了寶二爺，如今只叫紅兒了。”
鳳姐聽說將眉一皺，把頭一回，說道：“討人嫌的很！庚側(cè)：又一下針。得了玉的益似的，你也玉，我也玉。”因說道：“既這么著肯跟，我還和他媽說，‘賴大家的如今事多，也不知這府里誰是誰，你替我好好的挑兩個丫頭我使’，他一般答應(yīng)著。他饒不挑，倒把這女孩子送了別處去。難道跟我必定不好？”李氏笑道：“你可是又多心了。他進來在先，你說話在后，怎么怨的他媽！”鳳姐道：“既這么著，明兒我和寶玉說，叫他再要人，甲側(cè)：有悌弟之心。叫這丫頭跟我去。可不知本人愿意不愿意？”甲側(cè)：總是追寫紅玉十分心事。紅玉笑道：“愿意不愿意，我們也不敢說。甲側(cè)：好答！可知兩處俱是主見。只是跟著奶奶，我們也學(xué)些眉眼高低，庚側(cè)：千愿意萬愿意之言。出入上下，大小的事也得見識見識。”甲側(cè)：且系本心本意，“獄神廟”回內(nèi)方見。庚眉：奸邪婢豈是怡紅應(yīng)答者，故即逐之。前良兒，后篆兒，便是確證。作者又不得有也。己卯冬夜。庚眉：此系未見“抄沒”、“獄神廟”諸事，故有是批。丁亥夏。畸笏。剛說著，只見王夫人的丫頭來請，庚側(cè)：截得真好。鳳姐便辭了李宮裁去了。紅玉回怡紅院去，庚側(cè)：好，接得更好。不在話下。
如今且說林黛玉因夜間失寐，次日起來遲了，聞得眾姊妹都在園中作餞花會，恐人笑他癡懶，連忙梳洗了出來。剛到了院中，只見寶玉進門來了，笑道：“好妹妹，你昨兒可告我了不曾？甲側(cè)：明知無是事，不得不作開談。教我懸了一夜心。”庚側(cè)：并不為告懸心。林黛玉便回頭叫紫鵑道：甲側(cè)：不見寶玉，阿顰斷無此一段閑言，總在欲言不言難禁之意，了卻“情情”之正文也。庚側(cè)：倒像不曾聽見的。“把屋子收拾了，撂下一扇紗屜；看那大燕子回來，把簾子放下來，拿獅子倚住；燒了香就把爐罩上。”一面說一面又往外走。寶玉見他這樣，還認(rèn)作是昨日中晌的事，甲側(cè)：畢真不錯。那知晚間的這段公案，還打恭作揖的。林黛玉正眼也不看，各自出了院門，一直找別的姊妹去了。寶玉心中納悶，自己猜疑：看起這個光景來，不象是為昨日的事；但只昨日我回來的晚了，又沒見他，再沒有沖撞了他的去處。庚側(cè)：畢真不錯。一面想，一面由不得隨后追了來。
只見寶釵探春正在那邊看仙鶴，庚側(cè)：二玉文字豈是容易寫的，故有此截。庚眉：《石頭記》用截法、岔法、突然法、伏線法、由近漸遠(yuǎn)法、將繁改簡法、重作輕抹法、虛敲實應(yīng)法種種諸法，總在人意料之外，且不曾見一絲牽強，所謂“信手拈來無不是”是也。見黛玉來了，三個一同站著說話兒。又見寶玉來了，探春便笑道：“寶哥哥，身上好？我整整三天沒見了。”甲側(cè)：橫云截嶺，好極，妙極！二玉文原不易寫，《石頭記》得力處在茲。寶玉笑道：“妹妹身上好？我前兒還在大嫂子跟前問你呢。”探春道：“哥哥往這里來，我和你說話。”庚側(cè)：是移一處語。寶玉聽說，便跟了他來到一棵石榴樹下。探春因說道：“這幾天老爺可叫你沒有？”甲側(cè)：老爺叫寶玉再無喜事，故園中合宅皆知。寶玉笑道：“沒有叫。”探春說：“昨兒我恍惚聽見說老爺叫你出去的。”寶玉笑道：“那想是別人聽錯了，并沒叫的。”甲側(cè)：非謊也，避繁也。庚側(cè)：怕文繁。探春又笑道：“這幾個月，我又?jǐn)�下有十來吊錢了。你還拿了去，明兒出門逛去的時侯，或是好字畫，好輕巧頑意兒，替我?guī)﹣怼！?span id="be2gy7viug" class="q">庚眉：若無此一岔，二玉和合則成嚼蠟文字。《石頭記》得力處正此。丁亥夏。畸笏叟。寶玉道：“我這么城里城外、大廊小廟的逛，也沒見個新奇精致東西，左不過是那些金玉銅磁沒處撂的古董，再就是綢緞吃食衣服了。”探春道：“誰要這些。怎么像你上回買的那柳枝兒編的小籃子，整竹子根摳的香盒兒，泥垛的風(fēng)爐兒，這就好了。我喜歡的什么似的，誰知他們都愛上了，都當(dāng)寶貝似的搶了去了。”寶玉笑道：“原來要這個。這不值什么，拿五百錢出去給小子們，管拉一車來。”庚側(cè)：不知物理艱難，公子口氣也。探春道：“小廝們知道什么。你揀那樸而不俗、直而不拙者，甲側(cè)：是論物？是論人？看官著眼。這些東西，你多多的替我?guī)Я藖怼Ｎ疫�象上回的鞋作一雙你穿，比那一雙還加工夫，如何呢？”
寶玉笑道：“你提起鞋來，我想起個故事：那一回我穿著，可巧遇見了老爺，庚側(cè)：補遺法。老爺就不受用，問是誰作的。我那里敢提‘三妹妹’三個字，我就回說是前兒我生日，是舅母給的。老爺聽了是舅母給的，才不好說什么，半日還說：‘何苦來！虛耗人力，作踐綾羅，作這樣的東西。’我回來告訴了襲人，襲人說這還罷了，趙姨娘氣的抱怨的了不得：‘正經(jīng)兄弟，庚側(cè)：指環(huán)哥。鞋搭拉襪搭拉的甲側(cè)：何至如此，寫妒婦信口逗。沒人看的見，且作這些東西！’”探春聽說，登時沉下臉來，道：“這話糊涂到什么田地！怎么我是該作鞋的人么？環(huán)兒難道沒有分例的，沒有人的？一般的衣裳是衣裳，鞋襪是鞋襪，丫頭老婆一屋子，怎么抱怨這些話！給誰聽呢！我不過是閑著沒事兒，作一雙半雙，愛給那個哥哥兄弟，隨我的心。誰敢管我不成！這也是白氣。”寶玉聽了，點頭笑道：“你不知道，他心里自然又有個想頭了。”探春聽說，益發(fā)動了氣，將頭一扭，說道：“連你也糊涂了！他那想頭自然是有的，不過是那陰微鄙賤的見識。他只管這么想，我只管認(rèn)得老爺、太太兩個人，別人我一概不管。就是姊妹弟兄跟前，誰和我好，我就和誰好，什么偏的庶的，我也不知道。論理我不該說他，但忒昏憒的不象了！還有笑話呢：甲側(cè)：開一步，妙妙！就是上回我給你那錢，替我?guī)穷B的東西。過了兩天，他見了我，也是說沒錢使，怎么難，我也不理論。誰知后來丫頭們出去了，他就抱怨起來，說我攢的錢為什么給你使，倒不給環(huán)兒使呢。我聽見這話，又好笑又好氣，我就出來往太太跟前去了。”庚眉：這一節(jié)特為“興利除弊”一回伏線。正說著，只見寶釵那邊笑道：庚側(cè)：截得好。“說完了，來罷。顯見的是哥哥妹妹了，丟下別人，且說梯己去。我們聽一句兒就使不得了！”說著，探春寶玉二人方笑著來了。
寶玉因不見了林黛玉，甲側(cè)：兄妹話雖久長，心事總未少歇，接得好。便知他躲了別處去了，想了一想，越性遲兩日，甲側(cè)：作書人調(diào)侃耶？等他的氣消一消再去也罷了。因低頭看見許多鳳仙石榴等各色落花，錦重重的落了一地，庚眉：不因見落花，寶玉如何突至埋香冢？不至埋香冢，如何寫《葬花吟》？《石頭記》無閑文閑字正此。丁亥夏。畸笏叟。因嘆道：“這是他心里生了氣，也不收拾這花兒來了。待我送了去，明兒再問著他。”甲側(cè)：至埋香冢方不牽強，好情理。說著，只見寶釵約著他們往外頭去。甲側(cè)：收拾的干凈。寶玉道：“我就來。”說畢，等他二人去遠(yuǎn)了，甲側(cè)：怕人笑說。便把那花兜了起來，登山渡水，過樹穿花，一直奔了那日同林黛玉葬桃花的去處來。將已到了花冢，庚側(cè)：新鮮。猶未轉(zhuǎn)過山坡，只聽山坡那邊有嗚咽之聲，一行數(shù)落著，哭的好不傷感。甲側(cè)：奇文異文，俱出《石頭記》上，且愈出愈奇文。寶玉心下想道：“這不知是那房里的丫頭，受了委曲，甲側(cè)：岔開線絡(luò)，活潑之至！跑到這個地方來哭。”一面想，一面煞住腳步，聽他哭道是：甲戌特批：詩詞歌賦，如此章法寫于書上者乎？
甲眉：“開生面”、“立新場”，是書多多矣，惟此回處更生更新。非顰兒斷無是佳吟，非石兄?jǐn)酂o是情聆。難為了作者了，故留數(shù)字以慰之。庚側(cè)：詩詞文章，試問有如此行筆者乎？庚眉：“開生面”、“立新場”是書不止“紅樓夢”一回，惟是回更生更新，且讀去非阿顰無是佳吟，非石兄?jǐn)酂o是章法行文，愧殺古今小說家也。畸笏。
花謝花飛花滿天，紅消香斷有誰憐？
游絲軟系飄春榭，落絮輕沾撲繡簾。
閨中女兒惜春暮，愁緒滿懷無釋處，
手把花鋤出繡簾，忍踏落花來復(fù)去。
柳絲榆莢自芳菲，不管桃飄與李飛。
桃李明年能再發(fā)，明年閨中知有誰？
三月香巢已壘成，梁間燕子太無情！
明年花發(fā)雖可啄，卻不道人去梁空巢也傾。
一年三百六十日，風(fēng)刀霜劍嚴(yán)相逼，
明媚鮮妍能幾時，一朝飄泊難尋覓。
花開易見落難尋，階前悶殺葬花人，
獨倚花鋤淚暗灑，灑上空枝見血痕。
杜鵑無語正黃昏，荷鋤歸去掩重門。
青燈照壁人初睡，冷雨敲窗被未溫。
怪奴底事倍傷神，半為憐春半惱春：
憐春忽至惱忽去，至又無言去不聞。
昨宵庭外悲歌發(fā)，知是花魂與鳥魂？
花魂鳥魂總難留，鳥自無言花自羞。
愿奴脅下生雙翼，隨花飛到天盡頭。
天盡頭，何處有香丘？
未若錦囊收艷骨，一抔凈土掩風(fēng)流。
質(zhì)本潔來還潔去，強于污淖陷渠溝。
爾今死去儂收葬，未卜儂身何日喪？
儂今葬花人笑癡，他年葬儂知是誰？
試看春殘花漸落，便是紅顏老死時。
一朝春盡紅顏老，花落人亡兩不知！
甲側(cè)：余讀《葬花吟》至再至三四，其凄楚感慨，令人身世兩忘，舉筆再四不能加批。有客曰：“先生身非寶玉，何能下筆？即字字雙圈，批詞通仙，料難遂顰兒之意。俟看過玉兄后文再批。”噫嘻！阻余者想亦《石頭記》來的？故擲筆以待。庚眉：余讀《葬花吟》凡三閱，其凄楚感慨，令人身世兩忘，舉筆再四不能加批。 先生想身非寶玉，何得而下筆？即字字雙圈，料難遂顰兒之意。俟看過玉兄后文再批。 噫嘻！客亦《石頭記》化來之人！故擲筆以待。
寶玉聽了，不覺癡倒。要知端底，再看下回。
甲：餞花辰不論典與不典，只取其韻致生趣耳。
池邊戲蝶，偶爾適興；亭外急智脫殼。明寫寶釵非拘拘然一女夫子。
鳳姐用小紅，可知晴雯等埋沒其人久矣，無怪有私心私情。且紅玉后有寶玉大得力處，此于千里外伏線也。
《石頭記》用截法、岔法、突然法、伏線法、由近漸遠(yuǎn)法、將繁改簡法、重作輕抹法、虛敲實應(yīng)法種種諸法，總在人意料之外，且不曾見一絲牽強，所謂“信手拈來無不是”是也。
不因見落花，寶玉如何突至埋香冢；不至埋香冢又如何寫《葬花吟》。
埋香冢葬花乃諸艷歸源，《葬花吟》又系諸艷一偈也。
戚總評：幸逢知己無回避，密語隔窗怕有人。總是關(guān)心渾不了，叮嚀囑咐為輕春。
心事將誰告，花飛動我悲。埋香吟哭后，日日斂雙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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