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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回 淳卞一心守臨潼 鄧芮一意歸周主
詩曰：
幽魂幡下夜猿啼，壯士紛紛急鼓鼙。
黑霧彌漫人魄散，妖氛籠罩將星低。
只知戰(zhàn)勝歌刁斗，不認奸邪悔噬臍。
屈死英雄遭血刃，至今城下草萋萋。
話說卞吉坐名飛虎出戰(zhàn)，飛虎帶黃明、周紀出營來，見卞吉飛馬過來，大呼曰：“來者何人？”黃飛虎曰：“吾乃武成王黃飛虎是也。”卞吉聞言大怒，罵曰：“反國逆賊，擅殺吾父，不共戴天之仇。今日拿你碎尸萬段，以泄吾恨！”展戟來刺。黃飛虎急撥槍來迎。戰(zhàn)有三十回合，卞吉詐敗，竟往幡下去了。黃飛虎不知，也趕至幡下，亦如南宮適一樣被擒。黃明大怒，搖斧趕來，欲救黃飛虎，不知至幡下，也跌翻在地，也被擒了。卞吉連擒二將，進關(guān)來報功，欲將黃飛虎斬首，以報父仇。且說卞吉生擒黃飛虎，欲將黃飛虎斬首，以報父仇。歐陽淳曰：“小將軍雖要報父之仇，理宜斬首，只他是起禍渠魁，正當獻上朝廷正法。一則以泄尊翁之恨，一則以顯小將軍之功，恩怨兩伸，豈不為美？且將他監(jiān)候。”卞吉不得已，只得含淚而退。
話說周紀見黃明又失利，不敢向前，只得敗過營來見子牙。子牙聞說黃飛虎被擒，大驚，問周紀曰：“他如何擒去？”周紀曰：“他于關(guān)外立有一幡，上有人萬道幽魂，頭骨崢獰，高有數(shù)丈。他先自敗走，竟從幡下過去；若是趕他的，只至幡下，便身連馬倒了。黃明去救武成王，也被擒去。”子牙大驚：“此又是左道之術(shù)！待吾明日親自臨陣，便知端的。”
次日，子牙與眾將門人出營來，看見此幡懸于空中，有千條黑氣，萬道寒煙。哪吒等仔細定睛，看那白骨上俱有朱砂符印，對子牙曰：“師叔可曾見上面符印么？”子牙曰：“吾已見了，此正是通天教主的六魂幡。雖去六魂，獨剩百幽，師伯有言，此物陰毒異常，俱是左道之物，你等今后交戰(zhàn)，只不往他幡下過便了。”只見報馬報入關(guān)內(nèi)，歐陽淳也親自出關(guān)，來會子牙。歐陽淳不往幡下過，往旁邊走來。子牙看見歐陽淳轉(zhuǎn)將出來，對門人曰：“你看主將也不從此處過。”眾將皆點頭會意。子牙迎上前來，問曰：“來將莫非守關(guān)主將么？”歐陽淳曰：“然也。”子牙曰：“將軍何不知天命耶？五關(guān)只此一城，尚欲抗拒天兵哉。”歐陽淳大怒：“匹夫敢出此言！”回顧卞吉曰：“與吾拿此叛賊！”卞吉催開馬，搖手中戟飛奔過來。
旁有雷震子大呼曰：“賊將慢來，有吾在此！”展開二翅，舉棍打來。卞吉見雷震子兇悍，知是異人，未及數(shù)合，就往幡下敗走。雷震子自忖：“此幡既是妖術(shù)，不若先打碎此幡，再殺卞吉未遲。”雷震子把二翅飛起，望幡上一棍打來。不知此幡周圍有一股妖氣迷住，撞著他就自昏迷，雷震子一棍打來，竟被妖氣沖著，便翻下地來，不醒人事。兩邊守幡家將，把雷震子捆綁起來。這壁廂韋護大怒，急祭起降魔杵來打此幡。此杵雖能鎮(zhèn)壓邪魔外道之人，不知打不得此幡，只見那杵竟落幡下。正是：休言韋護降魔杵，怎敵幽魂百骨幡。話說韋護見此杵竟落于幡下，不覺大驚。眾門下俱彼此看住。
只見卞吉復至軍前，大呼曰：“姜尚可早早下騎歸降，免你一死！”哪吒聽得大怒，登開風火輪，現(xiàn)出三首八臂，大喝曰：“匹夫慢來！”搖火尖槍飛來直取，卞吉見哪吒如此形狀，先自吃了一驚。未及數(shù)合，被哪吒一乾坤圈把卞吉幾乎打下馬來，回身敗進關(guān)去了。子牙后有李靖催馬搖戟來戰(zhàn)，歐陽淳旁有歐陽天祿舞手中刀抵住了李靖。未及數(shù)合，被李靖一戟刺于馬下。歐陽淳大怒，搖手中斧來戰(zhàn)李靖，子牙命左右擂鼓助戰(zhàn)。
只見陣后沖出辛甲、辛免四賢，毛公遂、周公旦、召公奭無數(shù)周將，把歐陽淳圍在當中，又有周紀、龍環(huán)、吳謙三將也來助戰(zhàn)，把歐陽淳殺得只有招架之功，更無還兵之力。話說歐陽淳被一干周將圍在垓心，只殺得盔甲歪斜，汗流浹背，自料抵擋不住，把馬跳出圈子，敗進關(guān)中去了，緊閉不出。
子牙在轅門又見折了雷震子，心下十分不樂。且說歐陽淳敗進關(guān)來，忙升殿坐下，見卞吉打傷，吩咐他且往私宅調(diào)養(yǎng)，一面把雷震子且送下監(jiān)中，修告急文書往朝歌求救。差官在路上，正是春盡夏初時節(jié)，怎見得一路上好光景，有詩為證，詩曰：
清和天氣爽，池沼芰荷生。
梅逐雨余熟，麥隨風里成。
草香花落處，鶯老柳枝輕。
江燕攜雛習，山雞哺子鳴。
斗南當日永，萬物顯光明。
話說差官在路，不分曉夜，不一日進了朝歌，在館驛安歇。次日，將本赍進午門，至文書房投遞。那日是中大夫惡來看本。差官將本呈上。惡來接過手，正看那本，只見微子啟來至，惡來將歐陽淳的本遞與李通看，李通大驚：“姜尚兵至臨潼關(guān)下，敵兵已臨咫尺之地，天子尚高臥不知。奈何！奈何！”遂抱本往內(nèi)庭見駕。
紂王正在鹿臺與三妖飲膳，當駕官啟駕：“有李通候旨。”紂王曰：“宣來。”李通至臺上見禮畢，王曰：“愛卿有何奏章？”李通奏曰：“姜尚造反，自立姬發(fā)，興兵作叛，糾合諸侯，妄生禍亂，侵占疆土，五關(guān)已得四關(guān)，大兵現(xiàn)屯臨潼關(guān)下，損兵殺將，大肆狂暴，真累卵之危，其禍不校守關(guān)主將具疏告急，乞陛下以社稷為重，日親政事，速賜施行，不勝幸甚！”將表呈上。紂王接表，看罷，大驚曰：“不意姜尚作難肆橫，竟克朕之四關(guān)也。今不早治，是養(yǎng)癰自患也。”遂傳旨上殿。左右當駕官施設龍車鳳輦，“請陛下發(fā)駕。”只見警蹕傳呼，天子御駕早至金鑾寶殿。掌殿官與金吾大將忙將鐘鼓齊鳴，百官端肅而進，不覺威儀一新。只因紂王有經(jīng)年未曾臨朝，今一旦登殿，人心鼓舞如此。怎見得，有贊為證，贊曰：
煙籠鳳閣，香靄龍樓。光搖月扆動，云拂翠華流。侍臣燈，宮女扇，雙雙映彩；孔雀屏，麒麟殿，處處光福靜鞭三下響，衣冠拜冕旒。金章紫綬垂天象，管取江山萬萬秋。
話說紂王設朝，百官無不慶幸。朝賀畢，王曰：“姜尚肆橫，以下凌上，侵犯關(guān)隘，已壞朕四關(guān)，如今屯兵于臨潼關(guān)下。若不大奮乾綱以懲其侮，國法安在！眾卿有何策可退周兵？”言未畢，左班中閃出惡來，出班啟奏曰：“臣聞‘君為元首，臣為股肱’。陛下平昔不以國事為重，聽讒遠忠，荒淫酒色，屏棄政事，以致天愁民怨，萬姓不保，天下思亂，四海分崩。陛下今日臨軒，事已晚矣。況今朝歌豈無智能之士，賢俊之人，只因陛下平日不以忠良為重，故今日亦不以陛下為重耳。即今東有姜文煥，況魂關(guān)晝夜無寧；南有鄂順，三山關(guān)攻打甚急；北有崇黑虎，陳塘關(guān)旦夕將危；西有姬發(fā)，兵叩臨潼關(guān)，指日可破：真如大廈將傾，一木焉能扶得。臣今不避斧鉞之誅，直言冒瀆天聽，乞速加整飭，以救危亡。如不以臣言為謬，臣舉保二臣，可先去臨潼關(guān)，阻住周兵，再為商議。愿陛下日修德政，去讒遠佞，諫行言聽，庶可少挽天意，猶不失成湯之脈耳。”王曰：“卿保舉何人？”惡來曰：“臣觀眾臣之內(nèi)，只有鄧昆、芮吉素有忠良之心，輔國實念，若得此二臣前去，可保無虞也。”紂王準奏，遂宣鄧昆、芮吉上殿。
不一時宣至殿前，朝賀畢，王曰：“今有上大夫惡來奏卿忠心為國，特舉卿二人前去臨潼關(guān)協(xié)守。朕加爾黃鉞、白旄，特專閫外。卿當盡心竭力，務在必退周兵，以擒罪首。卿功在社稷，朕豈惜茅土以報卿哉。當領朕命。”鄧昆、芮吉叩首曰：“臣敢不竭駑駘之力以報陛下知遇之恩也。”紂王傳旨：“賜二卿筵宴，以見朕寵榮至意。”二臣叩頭，謝恩下殿。須臾，左右鋪上筵席，百官與二侯把盞奉酒與二侯，惡來曰：“二位將軍，社稷安危，在此一行，全仗將軍扶持國難，則國家幸甚！”二侯曰：“臣平日之忠肝義膽，正報國恩于今日也，豈敢有負皇上委托之隆，眾大夫保舉之恩也。”酒畢，二人謝過二位殿下與眾官，次日起兵離了朝歌，徑往孟津渡黃河而來。按下不表。
且說土行孫催糧至轅門，看見一首幡，幡下卻是韋護的降魔杵，雷震子的黃金棍。土行孫不知其故，自思：“他二人兵器如何丟在此幡下？我且見了元帥，再來看其真實。”報馬報入中軍：“啟元帥：二運督糧官等令。”子牙傳令：“令來。”土行孫來至中軍，見子牙行禮畢，問曰：“弟子適才督糧至轅門外，見那關(guān)前豎一首幡，那幡下卻有韋護、雷震子兩件兵器在那幡下，不知何故？”子牙把卞吉的事說了一遍，土行孫不信：“豈有此理？”哪吒曰：“卞吉被吾打了一圈，這幾日俱不曾出來。”土行孫曰：“待吾去便知端的。”哪吒曰：“你不可去，果是那幡厲害。”土行孫只是不信。
那時天色將晚，土行孫徑出營門，一頭往幡下來。方至幡下，便一交跌倒，不知人事。周營哨馬報于子牙，子牙大驚。正無可計較，只見關(guān)上軍士見幡下睡著一個矮子，報與歐陽淳。歐陽淳命：“開關(guān)拿來。”不知若要拿人，只是卞吉的家將拿的，其余別人皆拿不得，到不得幡下去。
彼時幾個軍士走至幡下，俱翻身跌倒，不醒人事。關(guān)上軍士看見，忙報主將。歐陽淳亦自驚疑，忙叫左右：“去請卞吉來。”卞吉此時在家調(diào)養(yǎng)傷痕，聞主帥來呼喚，只得勉強進府中。歐陽淳將前事告訴一遍，卞吉曰：“此小事耳。”命家將：“去把那矮子拿來，將眾人放了。”家將出關(guān)，將土行孫綁了，把眾軍士拖出幡外。眾人如醉方醒，各各揉眼擦面。
一時將土行孫扛進關(guān)來，拿進府中。歐陽淳問曰：“你是何人？”土行孫曰：“我見幡下有一黃金棍，拿去家里耍子，不知就在那里睡著了。”卞吉在旁邊罵曰：“你這匹夫！怎敢以言語來戲弄我？”命左右：“拿去斬了！”眾軍士拿出前門，舉刀就斬，只見土行孫一扭，就不見了。正是：地行妙術(shù)真堪羨，一晃全身入土中。
眾軍士忙進府中來報曰：“啟元帥：異事非常！我等拿此人，方才下手，那矮子把身一晃，就不見了。”歐陽淳與卞吉曰：“這個就是土行孫了，倒要仔細。”彼此驚異。不表。
且說土行孫回營，來見子牙，曰：“果然此幡厲害，弟子至幡下就跌倒了，不知人事，若非地行之術(shù)，性命休矣。”次日，卞吉傷痕痊愈，領家將出關(guān)，至軍前搦戰(zhàn)。哨馬報入子牙，子牙問：“誰人出馬？”哪吒愿往，登風火輪，搖火尖槍出營來。卞吉見了仇人，也不答話，搖畫桿戟，劈面刺來，哪吒火尖槍分心就刺。一場大戰(zhàn)。怎見得，有贊為證，贊曰：
戰(zhàn)鼓殺聲揚，英雄臨戰(zhàn)常紅旗如烈火，征夫四臂忙。這一個展開銀桿戟；那一個發(fā)動火尖槍。哪吒施威武；卞吉逞剛強。忠心扶社稷，赤膽為君王。相逢難下手，孰在孰先亡。
話說卞吉戰(zhàn)哪吒，又恐他先下手，把馬一撥，預先往幡下走來。看官：若論哪吒要往幡下來，他也來得；他是蓮花化身，卻無魂魄，如何來不得。只是哪吒天性乖巧，他猶恐不妙，便立住腳，看卞吉往幡下過去了，他便登回風火輪，自己回營。不表。
且說卞吉進關(guān)來見歐陽淳，言曰：“不才欲誆哪吒往幡下來，他狡猾不來趕我，自己回營去了。”歐陽淳曰：“似此奈何？”正議間，忽探馬報：“鄧、芮二侯奉旨前來助戰(zhàn)，請主將迎接。”歐陽淳同眾將出府來迎接。二侯忙下馬，攜手上銀安殿。行禮畢，二侯上坐，歐陽淳下陪。鄧昆問曰：“前有將軍告急本章進朝歌，天子看過，特命不才二人與將軍協(xié)守此關(guān)。今姜尚猖獗，所在授首，軍威已挫，似全不在戰(zhàn)之罪也。今臨潼關(guān)乃朝歌保障，與他關(guān)不同，必當重兵把守，方保無虞。連日將軍與周兵交戰(zhàn)，勝負如何？”歐陽淳曰：“初次副將卞金龍失利，幸其子卞吉有一幡，名曰幽魂白骨幡，全仗此幡，以阻周兵。一次拿了南宮適，二次拿了黃飛虎、黃明，三次拿了雷震子。”鄧昆曰：“拿的可是反五關(guān)的黃飛虎？”歐陽淳曰：“正是他了。”歐陽淳此回正是：無心說出黃飛虎，咫尺臨潼屬子牙。
話說鄧昆問：“可是武成王黃飛虎？”歐陽淳曰：“正是。”鄧昆冷笑曰：“他今日也被你拿了，此將軍莫大之功也。”歐陽淳謙謝不已，鄧昆暗記在心。原來黃飛虎是鄧昆兩姨夫，眾將哪里知道。歐陽淳治酒管待二侯，眾將飲罷，各散。鄧昆至私宅，默思：“黃飛虎今已被擒，如何救他？我想天下八百諸侯，盡已歸周，此關(guān)大勢盡失，料此關(guān)焉能阻得他！不若歸周，此為上策。但不知芮吉何如？且待明日會過一戰(zhàn)，見機而作。”次日，二侯上殿，眾將參謁。芮吉曰：“吾等奉旨前來，當以忠心報國。速傳令，把人馬調(diào)出關(guān)會姜尚，早定雌雄，以免無辜葎炭。”歐陽淳曰：“將軍之言甚善。”令卞吉等關(guān)中點炮吶喊，人馬一齊出關(guān)。鄧、芮二侯出了關(guān)外，見了幽魂白骨幡高懸數(shù)丈，阻住正道。卞吉在馬上曰：“啟上二位將軍：把人馬從左路上走，不可往幡下去，此幡不同別樣寶貝。”芮吉曰：“既去不得，便不可走。”軍士俱從左路至子牙營前，對左右探馬曰：“請武王、子牙答話。”哨馬報入中軍：“啟元帥：關(guān)中大勢人馬排開，請武王、元帥答話。”子牙曰：“既請武王答話，必有深意。”命中軍官速請武王臨陣。子牙傳令：“點炮吶喊。”寶纛旗磨動，轅門開處，鼓角齊鳴，周營中人馬齊出。怎見得，有贊為證。贊曰：
紅旗閃灼出軍中，對對英雄氣吐虹。
馬上將軍如猛虎，步下士卒似蛟龍。
騰騰殺氣沖霄漢，靄靄威光透九重。
金盔鳳翅光華吐，銀甲魚鱗瑞彩橫。
幞頭燦爛紅抹額，束發(fā)冠搖雉尾雄。
五岳門人多驍勇，哪吒正印是先鋒。
保周滅紂元戎至，殺法森嚴姜太公。
話說鄧、芮二侯在馬上見子牙出兵，威風凜凜，殺氣騰騰，別是一般光景；又見那三山五岳門人，一班兒齊齊整整；又見紅羅傘下，武王坐逍遙馬，左右有四賢、八俊，分于兩旁，怎見得武王生成的天子儀表非俗，有詩為證，詩曰：
龍鳳豐姿迥出群，神清氣旺帝王君。
三停勻稱金霞繞，五岳朝歸紫霧分。
仁慈相繼同堯舜，吊伐重光過夏殷。
八百十年開世業(yè)，特將時雨救如焚。
話說鄧、芮二侯在馬上大呼曰：“來者可是武王、姜子牙麼？”子牙曰：“然也。”因而問之：“二公乃是何人？”鄧昆曰：“吾乃鄧昆、芮吉是也。姜子牙，你想西周不以仁義禮智輔國四維，乃擅自僭稱王號，收匿叛亡，拒逆天兵，殺軍覆將，已罪在不赦；今又大肆猖獗，欺君罔上，忤逆不道，侵占天王疆土，意欲何為！獨不思‘率土之濱，莫非王臣’，而敢簧惑天下后世之人心哉。”芮吉又指武王曰：“你先王素稱有德，雖羈囚羑里七年，更無一言怨尤，克守臣節(jié)。蒙紂王憐赦歸國，加以黃鉞、白旄，特專征伐，其洪恩德澤，可為厚矣。爾等當世世酬報，尚未盡涓涯之萬一。今父死未久，深聽姜尚妄語，尋事干戈，興無名之師，犯大逆之罪，是自取覆宗滅祀之禍，悔亦何及！今聽吾言，速反其干戈，退其關(guān)隘，擒其渠魁，獻俘商郊，爾自歸待罪，尚待爾以不死；不然，恐天子大奮乾綱，親率六師，大張?zhí)煊懀豢譅柕人罒o噍類矣。”
子牙笑曰：“二位賢侯只知守常之語，不知時務之說。古云：‘天命無常，惟有德者居之。’今紂王殘虐不道，荒淫酗暴，殺戮大臣，誅妻棄子，郊社不修，宗廟不享，臣下化之，朋家作仇，戕害百姓，無辜吁天，穢德彰聞，罪盈惡貫。皇天震怒，特命我周恭行天之討，故天下諸侯相率事周，會于孟津，觀政于商郊。二侯尚執(zhí)迷不悟，猶以口舌相爭耶。以吾觀之，二侯如寄寓之客，不知誰為之主；宜速倒戈，棄暗投明，亦不失封侯之位耳。請自速裁。”
鄧昆大怒，命卞吉：“拿此野叟！”卞吉縱馬搖戟，沖殺過來，旁有趙升使雙刀前來抵住二人正接戰(zhàn)間，芮吉持刀也沖將過來，這邊孫焰紅使斧抵住只見武吉摧開馬殺來助戰(zhàn)，旁邊惱了先行哪吒，登開風火輪，現(xiàn)三首八臂，沖殺過來，勢不可當。鄧昆見哪吒三頭八臂，相貌異常，只嚇得神魂飛散，急忙先走，傳令鳴金收兵，眾將各架住兵器。正是：人言姬發(fā)過堯舜，云集群雄佐圣君。
話說鄧昆回兵進關(guān)，至殿前坐下，歐陽淳、卞吉等俱說姜尚用兵有法，將勇兵驍，門下又有許多三山五岳道術(shù)之士，難以取勝，俱各各諮嗟不已。歐陽淳只得治酒管待。至夜，各自歸于臥所。
且說鄧昆至更深，自思：“如今天時已歸西周，紂王荒淫不道，諒亦不久。況黃飛虎又是兩姨，被陷在此，使吾掣肘，如之奈何！且武王功德日盛，有龍鳳之姿，天日之表，真是應運之主。子牙又善用兵，門下又是些道術(shù)之客，此關(guān)豈能為紂王久守哉。不若歸周，以順天時，只恐芮吉不從，奈何！且俟明日以言挑他，看他意思何如，再為道理。”就思想了半夜。
不說鄧昆已有意歸周，且表芮吉自與武王見陣，進關(guān)雖是吃酒，心上暗自沉吟：“人言武王有德，果然氣宇不同。子牙善能用兵，果然門下俱是異士。今三分天下，周有其二，眼見得此關(guān)如何守！不若獻關(guān)歸降，以免兵革之苦。只不知鄧昆心上如何，且慢慢將言語探他，便知虛實。”兩下里俱各有意。不題。
只見次日，二侯升殿坐下，眾將官參謁畢，鄧昆曰：“關(guān)中將寡兵微，昨日臨陣，果然姜尚用兵有法，所助者又是些道術(shù)之士。國事艱難，如之奈何？”卞吉曰：“國家興隆，自有豪杰來佐，又豈在人之多寡哉！”鄧昆曰：“卞將軍之言雖是，但目下難支，奈何？”卞吉曰：“今關(guān)外尚有此幡，阻住周兵，料姜尚不能過此。”芮吉聽了他二人說話，心中自忖：“鄧昆已有意歸周。”不覺至晚，飲了數(shù)杯，各散。鄧昆令心腹人密請芮侯飲酒，芮吉聞命，欣然而來。二侯執(zhí)手至密室相敘，左右掌起燭來，二侯對面?zhèn)鞅Ｕ牵憾钣幸鈿w真主，自有高人送信來。
且不言二侯正在密室中飲酒，欲待要說心事，彼此不好擅出其口。只見子牙在營中運籌取關(guān)，又多了那首幡阻在路上，欲別尋路徑，又不知他關(guān)中虛實，黃飛虎等下落，無計可施。忽然想起土行孫來，遂喚土行孫吩咐：“你今晚可進關(guān)去，如此如此，探聽，不得有誤。”土行孫得令，把精神抖擻，至一更時分，徑進關(guān)來。先往禁中，來看南宮適等三人。土行孫見看守的尚未曾睡，不敢妄動，卻往別處行走。只見來至前面，聽得鄧、芮二侯在那廂飲酒，土行孫便躲在地下聽他們說些什麼。
只見鄧昆屏退左右，笑謂芮吉曰：“賢弟，我們說句笑話，你說將來還是周興，還是紂興？你我私議，各出己見，不要藏隱，總無外人知道。”芮侯亦笑曰：“兄長下問，使弟如何敢盡言。若說我等的識見洪遠，又有所不敢言；若是模糊應答，兄長又笑小弟是無用之物，弟終訥于言。”鄧昆笑曰：“我與你雖為各姓，情同骨肉，此時出君之口，入吾之耳，又何本心之不可說哉。賢弟勿疑！”芮吉曰：“大丈夫既與同心之友談天下政事，若不明目張膽傾吐一番，又何取其能擔當天下事，為識時務之俊杰哉。據(jù)弟愚見，你我如今雖奉敕協(xié)同守關(guān)，不過強逆天心民意，是豈人民之所愿者也！今主上失德，四海分崩，諸侯叛亂，思得明主，天下事不卜可知。穇周武仁德播布四海，姜尚賢能，輔相國務，又有三山五岳道術(shù)之士為之羽翼，是周日強盛，湯日衰弱，將來繼商而有天下者，非周武而誰？前者會戰(zhàn)，其規(guī)模氣宇已自不同。但我等受國厚恩，惟以死報國，盡其職耳。承長兄下問，故敢以實告，其他非我知也。”
鄧昆笑曰：“賢弟這一番議論，足見洪謀遠識，非他人所可及者，但可惜生不逢時，遇不得其主耳。將來紂為周擄，吾與賢弟不過徒然一死而已。愚兄固當與草木同朽，只可惜賢弟不能效古人所謂‘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仕’，以展賢弟之才。”言罷，諮嗟不已。芮吉笑曰：“據(jù)弟察兄之意，兄已有意歸周，故以言探我耳。弟有此心久矣，果長兄有意歸周，弟愿隨鞭鐙。”鄧昆忙起身慰之曰：“非不才敢蓄此不臣之心，只以天命人心卜之，終非好消息，而徒死無益耳。既賢弟亦有此心，正所謂‘二人同心，其利斷金’，只吾輩無門可入，奈何？”芮吉曰：“慢慢尋思，再乘機會。”
二人正商議綢繆，已被土行孫在地下聽得詳細，喜不自勝，思想：“不若乘此時會他一會，有何不可？也是我進關(guān)一場，引進二侯歸周，也是功績。”正是：世間萬事由天數(shù)，引得賢侯歸武王。
話說土行孫在黑影里鉆將上來，現(xiàn)出身子，上前言曰：“二位賢侯請了！要歸武王，吾與賢侯作引進。”道罷，就把鄧、芮二侯嚇得半晌無言。土行孫曰：“二侯不要驚恐，吾乃是姜元帥麾下二運督糧官土行孫是也。”鄧、芮二侯聽畢，方才定神，問曰：“將軍為何夤夜至此？”土行孫曰：“不瞞賢侯說，奉姜元帥將令，特來進關(guān)探聽虛實。適才在地下聽得二位賢侯有意歸周，恨無引進，故敢輕冒，致驚大駕，幸勿見罪。若果真意歸周，不才預為先容。吾元帥謙恭下士，決不致有辜二侯之美意也。”鄧、芮二侯聽說，不勝欣喜，忙上前行禮曰：“不知將軍前來，有失迎迓，望勿見罪。”
鄧昆復挽土行孫之手，嘆曰：“大抵武王仁圣，故有公等高明之士為之輔弼耳。不才二人昨日因在陣上，見武王與姜元帥俱是盛德之士，天下不久歸周，今日回關(guān)，與芮賢弟商議，不意為將軍得知，實吾二人之幸也。”土行孫曰：“事不宜遲。將軍可修書一封，俟我先報知姜元帥，候?qū)④姵藱C獻關(guān)，以便我等接應。”鄧昆急忙向燈下修書，遞與土行孫，曰：“煩將軍報知姜元帥，設法取關(guān)。早晚將軍還進關(guān)來，以便商議。”土行孫領命，把身子一晃，無影無形去了。二侯看了，目瞪口呆，諮嗟不已。有詩贊之，詩曰：
暗進臨潼察事奇，二侯共議正逢時。
行孫引進歸明主，不負元戎托所知。
話說土行孫來至中軍，剛有五鼓時分，子牙還坐在后帳中等土行孫消息。忽然土行孫立于面前，子牙忙問其“進關(guān)所行事體如何？”土行孫曰：“弟子奉命進關(guān)，三將還在禁中，因看守人不曾睡，不敢下手。復行至鄧、芮二侯密室，見二人共議歸周，恨無引進，被弟子現(xiàn)身見他，二侯大悅，有書在此呈上。”子牙接書，燈下觀看，不覺大喜：“此真天子之福也！再行設策，以候消息。”令土行孫回帳。不表。
且說鄧、芮二侯次日升殿坐下，眾將來見。鄧昆曰：“吾二人奉敕協(xié)守此關(guān)，以退周兵。昨日會戰(zhàn)，未見雌雄，豈是大將之所為。明日整兵，務在一戰(zhàn)以退周兵，早早班師以復王命，是吾愿也。”歐陽淳曰：“賢侯之言是也。”當日整頓兵馬，一宿晚景不題。
次日，鄧昆檢點士卒，炮聲響處，人馬出關(guān)，至周營前搦戰(zhàn)。鄧昆見幽魂白骨幡豎在當?shù)溃驮谶@幡上發(fā)揮，忙令卞吉：“將此幡去了。”卞吉大驚曰：“賢侯在上：此幡是無價之寶，阻周兵全在于此；若去了此幡，臨潼關(guān)休矣。”芮吉曰：“吾乃是朝廷欽差官，反走小徑；你為偏將，倒行中道，周兵觀之，深為不雅。縱有常勝，亦不為武。理當去了此幡。”卞吉自思：“若是去了此幡，恐無以勝敵人；若不會，彼為主將，我豈可與之抗禮。今既為父親報仇，豈惜此一符也。”卞吉馬上欠身曰：“二位賢侯不必去幡，請回關(guān)中一議，自然往返無礙耳。”鄧、芮二侯俱進了關(guān)，卞吉忙畫了三道靈符，鄧、芮二侯每人一道，放在幞頭悰面。歐陽淳一道放在盔里，復出關(guān)來，數(shù)騎往幡下過，就如尋常。二侯大喜。
及至周營，對軍政官曰：“報你主將出來答話。”探馬報入中軍，子牙即忙領眾將出營。鄧昆大呼曰：“姜子牙，今日與你共決雌雄也！”拍馬殺入陣中來。只見子牙背后有黃飛彪、黃飛豹二馬沖出，接住鄧、芮二侯廝殺。四騎相交，正在酣戰(zhàn)之下，卞吉看不過，大呼曰：“吾來助戰(zhàn)，二侯勿懼！”武吉出馬，接住大戰(zhàn)。只見卞吉撥馬往幡下就走，武吉不趕。子牙見只有鄧、芮二侯相戰(zhàn)，忙令鳴金，兩邊各自回軍。
子牙看見鄧、芮四將往幡下徑自去了，心中著實遲疑。進營坐下，沉吟自思：“前日只是卞吉一人行走得，余則昏迷；今日如何他四人俱往幡下行得？”土行孫曰：“元帥遲疑，莫不是為著那幡下他四人都走得麼？”子牙曰：“正為此說。”土行孫曰：“這有何難，候弟子今日再往關(guān)內(nèi)去走一遭，便知端的。”子牙大喜曰：“當宜速行。”當晚初更，土行孫進關(guān)，來至鄧、芮二侯密室。二侯見土行孫來至，不勝大喜曰：“正望公來！那幡名喚幽魂白骨幡，再無法可治。今日被我二人刁難他，他將一道符與我們頂在頭上，往幡下過，就如平常，安然無事。足下可持此符獻與姜元帥，速速進兵，吾自有獻關(guān)之策也。”土行孫得符，辭了二侯，往大營來，見子牙備言前事。子牙大喜，取符一看，子牙已識得符中妙訣，取朱砂書符，吩咐眾將。不知卞吉吉兇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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