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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回 商紂王敲骨剖孕 周武王吊民伐罪
詩曰：
紂王酷虐古今無，淫酗貪婪聽美姝。
孕婦無辜遭惡劫，行人有難罹兇途。
遺譏簡冊稱殘賊，留與人間罵獨(dú)夫。
天道悠悠難究竟，且將濁酒對花奴。
話說妲已與紂王鹿臺(tái)看朝歌積雪。忽見西門外，有一小河，此河不是活水河，因紂王造鹿臺(tái)，挑取泥土，致成小河，適才雪水注積，因此行人不便，必跣足過河。只見有一老人跣足渡水，不甚懼冷，而行步且快。又有一少年人，亦跣足渡水，懼冷行緩，有驚怯之狀。紂王在高處觀之，盡得其態(tài)，問于妲己曰：“怪哉！怪哉！有這等異事！你看那老者渡水，反不怕冷，行步且快；這年少的反又怕冷，行走甚難，這不是反其事了？”妲己曰：“陛下不知，老者不甚怕冷，乃是少年父母精血正旺之時(shí)*成孕，所秉甚厚，故精血充滿，骨髓皆盈，雖至末年，遇寒氣猶不甚畏怯也。至若少年怕冷，乃是末年父母氣血已衰，偶爾媾精成孕，所秉甚薄，精血既虧，髓皆不滿，雖是少年，形同老邁，故遇寒冷而先畏怯也。”紂王笑曰：“此惑朕之言也！人秉父精母血而生，自然少壯老衰，豈有反其事之理？”妲己又曰：“陛下何不差官去拿來，便知端的。”
紂王傳旨：“命當(dāng)駕官至西門，將渡水老者、少者俱拿來。”當(dāng)駕官領(lǐng)旨，忙出朝趕至西門，不分老少，即時(shí)一并拿來。老少民人曰：“你拿我們怎麼？”侍臣曰：“天子要你去見。”老少民人曰：“吾等奉公守法，不欠錢糧，為何來拿我們？”侍臣曰：“只怕當(dāng)今天子有好處到你們，也不可知。”正是：平白行來因過水，誰知敲骨喪其生！
紂王在鹿臺(tái)上專等渡水人民。卻說侍駕官將二民拿至臺(tái)下回旨：“啟陛下：將老少二民拿至臺(tái)下。”紂王命：“將斧砍開二民脛骨，取來看驗(yàn)。”左右把老者、少者腿俱砍斷，拿上臺(tái)看，果然老者髓滿，少者髓淺。紂王大喜，命左右：“把尸拖出！”可憐無辜百姓，受此慘刑！后人有詩嘆之，詩曰：
敗葉飄飄落故宮，至今猶自起悲風(fēng)。
獨(dú)夫只聽讒言婦，目下朝歌社稷空。
話說紂王見妲己如此神異，撫其背而言曰：“御妻真是神人，何靈異若此！”妲己曰：“妾雖系女流，少得陰符之術(shù)，其勘驗(yàn)陰陽，無不奇中。適才斷脛驗(yàn)髓，此猶其易者也。至如婦人懷孕，一見便知她腹內(nèi)有幾月，是男，是女，面在腹內(nèi)，或朝東、南、西、北，無不周知。”紂王曰：“方才老少人民斷脛驗(yàn)髓，如此神異，朕得聞命矣；至如孕婦，再無有不妙之理。”命當(dāng)駕官傳旨：“民間搜取孕婦見朕。”奉御官往朝歌城來。正是：天降大殃臨孕婦，成湯社稷盡歸周。
話說奉御官在朝歌滿城尋訪，有三名孕婦，一齊拿往午門來。只見他夫妻難舍，搶地呼天，哀聲痛慘，大呼曰：“我等百姓又不犯天子之法，不拖欠錢糧，為何拿我等有孕之婦？”子不舍母，母不舍子，悲悲泣泣，前遮后擁，扯進(jìn)午門來。
只見箕子在文書房共微子、微子啟、微子衍、上大夫?qū)O榮正議只聽得九龍橋鬧鬧嚷嚷，呼天叫地，哀聲不絕。眾人大驚，齊出文書房來，問其情由。見奉御官拉著兩三個(gè)婦女而來。箕子問曰：“這是何故？”民婦泣曰：“吾等俱是女流，又不犯天子之法，為何拿我女人做什麼？老爺是天子之臣，當(dāng)?shù)脼閲鵀槊瘢任业认伱 毖粤T哭聲不絕。箕子忙問奉御官。奉御官答曰：“皇上夜來聽娘娘言語，將老少二民敲骨驗(yàn)髓，分別淺深，知其老少生育，皇上大喜。娘娘又奏，尚有剖腹驗(yàn)胎，知道陰陽。皇上聽信斯言，特命臣等取此孕婦看驗(yàn)。”箕子聽罷，大罵：“昏君！方今兵臨城下，將至壕邊，社稷不久丘墟，還聽妖婦之言，造此無端罪孽！左右且住！待吾面君諫止。”箕子怒氣不息，后隨著微子等俱往鹿臺(tái)來見駕。
且說紂王在鹿臺(tái)專等孕婦來看驗(yàn)，只見當(dāng)駕官啟曰：“有箕子等候旨。”王曰：“宣。”箕子至臺(tái)上，俯伏大哭曰：“不意成湯相傳數(shù)十世之天下，一旦喪于今日，而尚不知警戒修省，造此無辜惡孽，你將何面目見先王之靈也！”紂王怒曰：“周武叛逆，今已有大帥袁洪足可御敵，斬將覆軍，不日奏凱。朕偶因觀雪，見朝涉者，有老少之分，行步之異，幸皇后分別甚明，朕得以決其疑，于理何害！今朕欲剖孕婦以驗(yàn)陰陽，有甚大事，你敢當(dāng)面侮君，而妄言先王也！”箕子泣諫曰：“臣聞人秉天下之靈氣以生，分別五官，為天地宣猷贊化，作民父母；未聞荼毒生靈，稱為民父母者也。且人死不能復(fù)生，誰不愛此血軀，而輕棄以死耶。今陛下不敬上天，不修德政，天怒民怨，人日思亂；陛下尚不自省，猶殺此無辜婦女，臣恐八百諸侯屯兵孟津，旦夕不保。一旦兵臨城下，又誰為陛下守此都城哉。只可惜商家宗裔為他人所擄，宗廟被他人所毀，宮殿為他人所居，百姓為他人之民，府庫為他人之有，陛下還不自悔，猶聽婦女之言，敲民骨，剔孕婦，臣恐周武人馬一到，不用攻城，朝歌之民自然獻(xiàn)之矣！軍民與陛下作仇，只恨周武不能早至，軍民欲簞食壺漿以迎之耳。雖陛下被擄，理之當(dāng)然；只可憐二十八代神主，盡被天下諸侯之所毀，陛下此心忍之乎？”
紂王大怒曰：“老匹夫！焉敢覿面侮君，以亡國視朕，不敬孰大于此！”命武士：“拿去打死！”箕子大叫曰：“臣死不足惜，只可惜你昏君敗國，遺譏萬世，縱孝子慈孫不能改也！”只見左右武士扶箕子方欲下臺(tái)，只見臺(tái)下有人大呼曰：“不可！”微子、微子啟、微子衍三人上臺(tái)，見紂王俯伏，嗚咽不能成語，泣而奏曰：“箕子忠良，有功社稷。今日之諫，雖則過激，皆是為國之言。陛下幸察之！陛下昔日剖比干之心，今又誅忠諫之口，社稷危在旦夕，而陛下不知悟，臣恐萬姓怨憤，禍不旋踵也。幸陛下憐赦箕子，褒忠諫之名，庶幾人心可挽，天意可回耳。”紂王見微子等齊來諫諍，不得已，乃曰：“聽皇伯、皇兄之諫，將箕子廢為庶民！”
妲己在后殿出而奏曰：“陛下不可！箕子當(dāng)面辱君，已無人臣禮；今若放之在外，必生怨望。倘與周武構(gòu)謀，致生禍亂，那時(shí)表里受敵，為患不校”紂王曰：“將何處治？”妲己曰：“依臣妾愚見，且將箕子剃發(fā)囚禁，為奴宮禁，以示國法，使民人不敢妄為，臣下亦不敢瀆奏矣。”紂王聞奏大喜，將箕子竟囚之為奴。微子見如此光景，料成湯終無挽救之日，隨即下臺(tái)，與微子啟、微子衍大哭曰：“我成湯繼統(tǒng)六百年來，今日一旦被嗣君所失，是天亡我商也，奈之何哉！”
微子與微子啟兄弟二人商議曰：“我與你兄弟可將太廟中二十八代神主負(fù)往他州外郡，隱姓埋名，以存商代扆祀，不令同日絕滅可也。”微子啟含淚應(yīng)曰：“敢不如命！”于是三人打點(diǎn)收拾，投他州自隱。后孔圣稱他三人曰：“微子去之；箕子為之奴；比干諫而死。”謂“殷有三仁”是也。后人有詩贊之：
鶯囀商郊百草新，成湯宮殿已成塵。
為奴豈是存商祀，去國應(yīng)知接后扆。
剖腹丹心成往事，割胎民婦又遭迍。
朝歌不日歸周主，可惜成湯化鬼磷！
話說微子三人收拾行囊，投他州去了。紂王將三婦人拿上鹿臺(tái)，妲己指一婦人：“腹中是男，面朝左脅。”一婦人：“也是男，面朝迍?dòng)颐{。”命左右用刀剖開，毫厘不爽。又指一婦人：“腹中是女，面朝后背。”用刀剖開，果然不差。紂王大悅：“御妻妙術(shù)如神，雖龜筮莫敵！”自此肆無忌憚，橫行不道，慘惡異常，萬民切齒。當(dāng)日有詩為證：
大雪紛紛宴鹿臺(tái)，獨(dú)夫何苦降飛災(zāi)！
三賢遠(yuǎn)遁全宗廟，孕婦身亡實(shí)可哀。
話說當(dāng)日刳剔孕婦，天昏地暗，日月無光。次日，有探事軍報(bào)上臺(tái)來：“有微子等三位殿下，封了府門，不知往何處去了。”紂王曰：“微子年邁，就在此，也是沒用之人；微子啟弟兄兩人，就留在朝歌，也做不得朕之事業(yè)。他去了，又省朕許多煩絮。遂日日荒淫宴樂，全不以國事為重。在朝文武不過具數(shù)而已，并無可否。
紂王三十五年三月初三日。武王設(shè)聚早朝，王曰：“有奏章出班，無事朝散。”言未畢，有姜丞相捧出師表上殿，武王命接上來。奉御官將表文開于御案上，武王從頭看玩：
表丞相臣姜尚。臣聞惟天地萬物父母，惟人萬物之靈。天佑下民，作之君，作之師。惟其克相上帝，寵綏四方，作民父母。今商王受弗敬上天，降災(zāi)下民，流毒邦國，剝喪元良，賊虐諫輔，狎侮五常，荒怠不敬，沉湎酒色，罪人以族，官人以世；惟宮室、臺(tái)榭、陂池、侈服以殘害于萬姓；遺厥先宗廟弗祀；播棄黎老，昵比罪人；惟婦言是用，焚炙忠良，刳剔孕婦；崇信奸回，放黜師保；屏棄典刑，囚奴正士；殺妻戮子，惟淫酗是圖，作奇技淫巧，以悅婦人；郊社不修，宗廟不享。商罪貫盈，天人共怒。今天下諸侯大會(huì)于孟津，興吊民伐罪之師，救生民于水火，乞大王體上天好生之心，孚四海諸侯之念，思天下黎庶之苦，大奮鷹揚(yáng)，擇日出師，恭行天罰，則社稷幸甚，臣民幸甚！乞賜詳示施行。謹(jǐn)具表以聞。
武王覽畢，沉吟半晌。王曰：“相父此表，雖說紂王無道，為天下共棄，理當(dāng)征伐；但昔日先王曾有遺言：‘切不可以臣伐君。’今日之事，天下后世以孤為口實(shí)。況孤有辜先王之言，謂之不孝。縱紂王無道，君也。孤若伐之，謂之不忠。孤與相父共守臣節(jié)，以俟紂王改過遷善，不亦善乎？”子牙曰：“老臣怎敢有負(fù)先王；但天下諸侯布告中外，訴紂王罪狀，不足以君天下，糾合諸侯，大會(huì)孟津，昭暢天威。興吊民伐罪之師，觀政于商。前有東伯侯姜文煥、南伯侯鄂順、北伯侯崇黑虎具文書知會(huì)，如哪一路諸侯不至者，先問其違抗之罪，次伐無道。老臣恐誤國家之事，因此上表，請王定奪，愿大王裁之。”武王曰：“既是他三路欲伐成湯，聽他等自為。孤與相父坐守本土，以盡臣節(jié)：上不失為臣之禮，下可以守先王之命。不亦美乎？”子牙曰：“惟天為萬物父母，惟人萬物之靈，亶聰明，作元后，元后作民父母。今商王受荼毒生民，如坐水火，罪惡貫盈，皇天震怒，命我先王，大勛未集耳。今大王行吊民伐罪之師，正代天以彰天討，救民于水火。如不順上天，厥罪惟均。”
只見上大夫散宜生上前奏曰：“丞相之言乃為國忠謀，大王不可不聽。今天下諸侯大會(huì)孟津，大王若不以兵相應(yīng)，則不足取信于眾人，則眾人不服，必罪我國以助紂為虐。倘移兵加之，那時(shí)反不自遺伊戚。況紂王信讒，屢征西土，黎庶遭驚慌之苦，文武有汗馬之勞，今方安寧，又動(dòng)天下之兵，是禍無已時(shí)。以臣愚見，不若依相父之言，統(tǒng)兵大會(huì)孟津，與天下諸侯陳兵商郊，觀政于商，俟其自改，則天下生民皆蒙其福，又不失信于諸侯，遺災(zāi)于西土；上可以盡忠于君，下可以盡孝于先王，可稱萬全策。乞大王思之。”武王聽得散宜生一番言語，不覺欣悅，乃曰：“大夫之言是也。不知用多少人馬？”宜生奏曰：“大王兵進(jìn)五關(guān)，須當(dāng)拜丞相為大將軍，付以黃鉞、白旄，總理大權(quán)，得專閫外之政，方可便宜行事。”武王曰：“但憑大夫主張，即拜相父為大將軍，得專征伐。”宜生曰：“昔黃帝拜風(fēng)后，須當(dāng)筑臺(tái)，拜告皇天、后土、山川、河瀆之神，捧轂，推輪，方成拜將之禮。”武王曰：“凡一應(yīng)事宜，俱是大夫?yàn)橹！蔽渫醭ⅲ松种料喔зR。百官俱各各欣悅，眾門人個(gè)個(gè)喜歡。
宜生次日至相府對子牙說，令南宮適、辛甲往岐山監(jiān)造將臺(tái)。當(dāng)時(shí)二人至岐山，揀選木植磚石之物，克日興工。也非一日，將臺(tái)已完，二將回報(bào)子牙。宜生入內(nèi)庭回武王旨，曰：“臣奉旨監(jiān)造將臺(tái)已完，謹(jǐn)擇良辰，于三月十五日，請大王至金臺(tái)，親拜相父。”武王準(zhǔn)旨，俟至日行禮。欲知金臺(tái)如何拜將，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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