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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回 飛虎縱鷹傷妲已 比干受辱焚狐貍
詩曰：
鹿臺只望接神仙，豈料妖狐降綺筵。
濁骨不能超濁世，凡心怎得出凡筌。
希圖弄巧欺明哲，孰意招尤剪穢羶。
惟有昏庸殷紂拙，反聽蘇氏殺先賢。
話說比干上摘星樓見駕畢，紂王曰：“卿有何奏章？”比干曰：“西伯姬昌已死，姬發(fā)自立為武王，頒行四方，諸侯歸心者甚多，將來為禍不校臣因見邊報，甚是恐懼。陛下當(dāng)速興師問罪，以正國法；若怠緩不行，則其中觀望者皆效尤耳。”紂王曰：“料姬發(fā)一黃口稚子，有何能為之事？”比干奏曰：“發(fā)雖年幼，姜尚多謀，南宮適、散宜生之輩，謀勇俱全，姬發(fā)自立，其志不小,不可不預(yù)為防。”紂王曰：“卿之言雖有理，料姜尚不過一術(shù)士，有何作為！”遂不聽。比干知紂王意在不行，遂下殿嘆曰：“滅商者必姬發(fā)矣！”這且不表。忽聽探馬報來：“黃飛虎奏凱回朝。”百官齊上馬，迎接十里。至轅門，軍政司報黃飛虎：“百官迎接轅門。”飛虎傳令：“黃明周紀(jì)四將在朝歌城外安下營寨，外聽候軍令，侍吾自往面圣，”且說黃飛虎進(jìn)城，見鹿臺忙碌，人員往來。
飛虎心中納悶，不意已至午門，只見眾官早已經(jīng)在午門等候。黃飛虎乘五色神牛往北門而進(jìn)，到了午門，見百官道旁相迎。黃飛虎下騎，笑臉答曰：“列位老大人，飛虎遠(yuǎn)東海，離別多年，景物城中盡多變了。”眾官隨至九間大殿。飛虎見龍書案何以生塵，寂靜凄涼，又見殿東邊黃澄澄大圓柱子。
飛虎問執(zhí)殿官：“黃澄澄大柱子，為何放在殿上？”執(zhí)殿官跪而答曰：“此大柱子，所置新刑，名曰炮烙。”飛虎又問：“何為炮烙？”只見姚中向前言曰：“此刑乃銅造成的，有三層火門。凡有諫官阻事，盡忠無私，赤心為國的，言天子之過，說天子不仁，正天子不義，便將此物用炭燒紅，用鐵索將人兩手抱住銅柱，左右裹將過去，四肢烙為灰燼，殿前臭不可聞。為造此刑：忠良隱遁，賢者退位，能者去國，忠者死節(jié)。”黃飛虎聽得此言，心中慍怒，撫須不言。
當(dāng)駕官啟奏曰：“九間殿鳴鐘鼓，乃黃飛虎還朝，請駕登殿。”紂王聞得此說，心中大悅，遂傳旨：“排鑾輿臨軒。”車御、保駕等官，扈擁天子登九間大殿。百官朝賀，黃飛虎進(jìn)禮，山呼畢。
紂王秉圭諭曰：“愛卿遠(yuǎn)征東海，登涉艱苦，鞍馬勞心，運籌無暇，欣然奏捷，其功不校”飛虎拜伏于地曰：“仰仗天威，感陛下洪福，滅怪除妖，斬逆剿賊。征伐三年，臣捐軀報國，不敢有負(fù)先王。現(xiàn)東海平靈王已服誅。世為朝供，國之疆域已至東海，可飲馬于泰山”紂王大喜，命賜“黃飛虎為鎮(zhèn)國武成王，世食侯爵祿”黃飛虎乃謝恩回府。
見黃飛虎歸朝，紂王心甚歡悅，放心恣樂，一無忌憚。時當(dāng)三春天氣，景物韶華，御園牡丹盛開。傳旨：“同百官往御花園賞牡丹，以繼君臣同樂，效虞廷賡歌喜起之盛事。”百官領(lǐng)旨，隨駕進(jìn)園。正是：天上四時春作首，人間最富帝王家。怎見得御花園的好處，但見：
仿佛蓬萊仙境，依希天上仙圃：諸般花木結(jié)成攢，疊石琳瑯妝就景。桃紅李白芬芳，綠柳青蘿搖拽。金門外幾株君子竹，玉戶下兩行大夫松。紫巍巍錦堂畫棟，碧沉沉彩閣雕檐。蹴球場斜通桂院，秋千架遠(yuǎn)離花篷。牡丹亭嬪妃來往，芍藥院彩女閑游。金橋流綠水，海棠醉輕風(fēng)。磨磚砌就蕭墻，白石鋪成路徑。紫街兩道，現(xiàn)出二龍戲珠；闌干左右，雕成朝陽丹鳳。翡翠亭萬道金光，御書閣十層瑞彩。祥云映日，顯帝王之榮華；瑞氣迎眸，見皇家之極貴。鳳尾竹百鳥來朝，龍爪花五云相罩。千紅萬紫映樓臺，走獸飛禽鳴內(nèi)院。八哥說話，紂王喜笑欲狂；鸚鵡高歌，天子歡容鼓掌。碧池內(nèi)金魚躍水，粉墻內(nèi)鶴鹿同春。芭蕉影動逞風(fēng)威，逼射香為百花主。珊瑚樹高高下下，神仙洞曲曲彎彎。玩月臺層層疊疊，惜花徑繞繞迢迢。水閣下鷗鳴和暢，涼亭上琴韻清幽。夜合花開，深院奇香不散；木蘭花放，滿園清味難消。名花萬色，丹青難畫難描；樓閣重重，妙手能工焉仿。御園中果然異景，皇宮內(nèi)真是繁華。花間翻蝶翅，禁院隱蜂衙。亭檐飛紫燕，池閣聽鳴蛙。春鳥啼百舌，反哺是慈烏。正是：御園如錦繡，何用說仙家。藍(lán)靛染成千塊玉，碧紗籠罩萬堆霞。詩曰：
瑞氣騰騰鎖太華，祥光靄靄照云霞。
龍樓鳳閣侵霄漢，玉戶金門映翠紗。
四時不絕稀奇景，八節(jié)常開罕見花。
幾番雨過春風(fēng)至，香滿城中百萬家。
話說百官隨駕進(jìn)御園牡丹亭，擺開九龍設(shè)席筵宴，文武依次序坐下，論尊卑行禮。紂王在御書閣陪蘇妲己、胡喜媚共飲。且說武成王對微子、箕子曰：“‘筵無好筵，會無好會’。方今士馬縱橫，刀兵四起，有甚心情宴賞牡丹。但不知天子能改過從善，或邊停烽息，殄逆除歔，尚可望共樂唐虞，享太平之福。若是迷而不返，恐此日無多，憂日轉(zhuǎn)長也。”微子、箕子聞言，點首嗟嘆。眾官飲至日當(dāng)正午，百官往御書閣來謝酒。當(dāng)駕官啟奏：“百官謝恩。”紂王曰：“春光景媚，花柳芳妍，正宜樂飲，何故謝恩？傳旨，待朕陪宴。”百官聽見天子下樓親陪，不敢告退，只得恭候。但見紂王親至，牡丹亭上首添一席，同眾臣共飲歡笑，樂聲齊奏，君臣換盞輪杯，不覺天晚，帝命掌上畫燭。笙歌嘹亮，真是歡樂倍常。
將近二鼓時分，不說君臣會酒。且說御書閣妲己、胡喜媚帶酒酣睡龍榻之上。近三更時候，妲己原形現(xiàn)出來尋人吃，一陣怪風(fēng)大作。怎見得：
摧花倒樹異尋常，滅燭無情盡絕光。
穿戶透簾侵病骨，妖氛怪氣此中藏。
風(fēng)過了一陣，播土揚塵，把牡丹亭都晃動。眾官正驚疑間，只聽得侍酒官齊叫：“妖精來了！”黃飛虎酒已半酣，聽說有妖精，慌忙起身出席，果見一物在寒露之中而來。但見：
眼似金燈體態(tài)殊，尾長爪利短身軀。
撲來恍似登山虎，轉(zhuǎn)面渾如捕物貙。
妖孽慣侵人氣魄，怪魔常噬血頭顱。
凝眸仔細(xì)觀形象，卻是中山一老狐！
話說黃飛虎帶酒出席，見此妖精撲來，手中無一物可擋，把手挽住牡丹亭欄桿，攀折了一根，望那狐貍一下打去。那妖精閃過，又撲將來。黃飛虎叫左右：“快取北海進(jìn)來的金眼神鷹！”左右忙忙的將紅籠開了放出。那神鷹飛起，二目如燈，專降狐貍。此鷹往下一罩，爪似鋼鉤，把狐貍抓了一下。那狐貍叫了一聲，徑往太湖石下攢去了。紂王眼見此事，即喚左右取鍬鋤望下挖。左右挖下二三尺，見無限的人骨骷髏成堆，紂王著實駭然。紂王因想：“諫官本上，常言‘妖氛貫于宮中，災(zāi)星變于天下’，此事果然是實。”心下甚是不悅。百官起身，謝恩出朝，各歸府第。不題。
且說妲己酒后，原形出現(xiàn)，不意被神鷹抓了面門，傷破皮膚，驚醒回來，悔之無及。紂王至御書閣同妲己共寢，睡至天明。紂王忽見妲己面上帶傷，急問曰：“御妻臉上為何有傷？”妲己在枕邊回曰：“夜來陛下陪百官飲宴，妾往園中稍游，從海棠花下過，忽被海棠枝干吊將下來，把妾身抓了面上，故此帶傷。”紂王曰：“今后不可往御園游樂，原來此地真有妖氛。朕與百官飲至三更，果見一狐貍前來撲人。時有武成王黃飛虎攀折欄桿去打它，尚然不退，后放出外國進(jìn)來金眼神鷹。那鷹慣降狐貍，一爪抓去，那妖帶傷走了，鷹爪尚有血毛。”紂王對妲己說，但不知同著狐貍共寢。且說妲己暗恨黃飛虎：“我不曾惹你，你今來害我，則怕你路逢窄道難回避！”有詩為證，詩曰：
紂王忻然賞牡丹，君臣?xì)g飲鼓三攢。
狐貍影現(xiàn)人多怕，怪獸威施氣更歡。
金眼神鷹真可羨，綏尾邪魔已帶殘。
私仇斷送貞潔婦，才得忠良逐釣竿。
話說妲己深恨黃飛虎放鷹害她，只等他路逢狹道。武成王哪里知道？不表妲已深恨黃飛虎，且說這日妲已與紂王在壽中玩樂，忽見當(dāng)駕官奏曰：“大司徒費仲、尤渾候旨。”命傳旨：“宣二卿上樓。”王曰：“卿有何奏章？”費仲、尤奏曰：“奉旨監(jiān)造鹿臺，整造二年零四個月，今已完工，特來復(fù)命。”紂王大喜，“此臺非卿之力，終不能如是之速。”費仲、尤奏曰：“臣晝夜督工，焉敢怠玩，故此成工之速。”紂王問曰：“鹿臺已完，朕當(dāng)幸之。”費仲、尤奏奏曰：“特請圣駕觀看。”紂王甚喜，“二卿可暫往臺下，候朕與皇后同往。”王傳旨：“排鑾駕往鹿臺玩賞。”有詩為證，詩曰：
鹿臺高聳透云霄，斷送成湯根與苗。
土木工興人失望，黎民怨起鬼應(yīng)妖。
食人無厭崇侯惡，獻(xiàn)媚逢迎費仲梟。
勾引狐貍歌夜月，商朝一似水中漂。
話說紂王與妲己同坐七香車，宮人隨駕，侍女紛紛，到得鹿臺，果然華麗。君后下車，兩邊扶侍上臺。真是瑤池紫府，玉闕珠樓，說什么蓬壺方丈！團(tuán)團(tuán)俱是白石砌就，周圍盡是瑪瑙妝成。樓閣重重，顯雕檐碧瓦；亭臺疊疊，皆獸馬金環(huán)。殿當(dāng)中嵌幾樣明珠，夜放光華，空中照耀；左右盡鋪設(shè)俱是美玉良金，輝煌閃灼。比干隨行，在臺觀看，臺上不知費幾許錢糧，無限寶玩，可憐民膏民脂，棄之無用之地。想臺中間不知陷害了多少冤魂屈鬼。又見紂王攜妲己入內(nèi)庭。比干看罷鹿臺，不勝嗟嘆。有賦為證，賦曰：
臺高插漢，榭聳凌云：九曲欄桿，飾玉雕金光彩彩；千層樓閣，朝星映月影溶溶。怪草奇花，香馥四時不卸；殊禽異獸，聲揚十里傳聞。游宴者恣情歡樂；供力者勞瘁艱辛！涂壁脂泥，俱是萬民之膏血；華堂彩色，盡收百姓之精神。綺羅錦席，空盡織女機(jī)杼；絲竹管弦，變作野夫啼哭。真是以天下奉一人，須信獨夫殘萬姓。
比干在臺上，忽見紂王傳旨奏樂飲宴，賜比干、飛虎筵席。二臣飲罷數(shù)杯，謝酒下臺。不表。且說妲己與紂王酣飲。王曰：“愛卿曾言鹿臺造完，自有神仙、仙子、仙姬俱來行樂；今臺已造完成，不識神仙、仙子，可一日一至乎？”這一句話原是當(dāng)時妲己要與玉石琵琶精報仇，將此鹿臺圖獻(xiàn)與紂王，要害子牙，故將邪言惑誘紂王；豈知作耍成真，不期今日工完，紂王欲想神仙，故問妲己。妲己只得朦朧應(yīng)曰：“神仙、仙子，乃清虛有道之士，須待月色圓滿，光華皎潔，碧天無翳，方肯至此。”紂王曰：“今乃初十日，料定十四五夜，月華圓滿，必定光輝，使朕會一會神仙、仙子，何如？”妲己不敢強(qiáng)辯，隨口應(yīng)承。此時紂王在臺上，貪歡取樂，淫泆無休。從來有福者，福德多生，無福者，妖孽廣積。奢侈淫泆，乃喪身之藥。
紂王日夜縱施，全無忌憚。妲己自紂王要見神仙、仙子之類，著實撓心，日夕不安。其日乃是九月十三日，三更時分，妲己候紂王睡熟，將原形出竅，一陣風(fēng)聲，來至朝歌南門外，離城三十五里軒轅墳內(nèi)。妲己原形至此，眾狐貍齊來迎接。又見九頭雉雞精出來相見。雉雞精道：“姐姐為何到此？你在深院皇宮受享無窮之福，何嘗思念我等在此凄涼！”妲己道：“妹妹，我雖偏你們，朝朝侍天子，夜夜伴君王，未嘗不思念你等。如今天子造完鹿臺，要會仙姬、仙子；我思一計，想起妹妹與眾孩兒們，有會變者，或變神仙，或變仙子、仙姬，去鹿臺受享天子九龍宴席；不會變者，自安其命，在家看守。俟其日，妹妹同眾孩兒們來。”雉雞精答道：“我有些需事，不能領(lǐng)席；算將來只得三十九名會變的。”妲己吩咐停當(dāng)，風(fēng)聲響處，依舊回宮，入還本竅。紂王大醉，哪知妖精出入，一宿天明。
次日，紂王問妲己曰：“明日是十五夜，正是月滿之辰，不識群仙可能至否？”妲己奏曰：“明日治宴三十九席，排三層，擺在鹿臺，候神仙降臨。陛下若會仙家，壽添無算。”紂王大喜。王問曰：“神仙降臨，可命一臣斟酒陪宴。”妲己曰：“須得一大量大臣，方可陪席。”王曰：“合朝文武之內(nèi)，只有比干量洪。”傳旨：“宣亞相比干。”不一時，比干至臺下朝見。紂王曰：“明日命皇叔陪群仙筵宴，至月上，臺下候旨。”比干領(lǐng)旨，不知怎樣陪神仙？糊涂不明。仰天嘆息：“昏君！社稷這等狼狽，國事日見顛危，今又癡心逆想，要會神仙；似此又是妖言，豈是國家吉兆！”比干回府，總不知所出。
且說紂王次日傳旨：“打點筵宴，安排臺上，三十九席俱朝上擺列，十三席一層，擺列三層。”紂王吩咐，布列停妥。紂王恨不得將太陽速送西山，皎月忙升東土。九月十五日抵暮，比干朝服往臺下候旨。且說紂王見日已西沉，月光東上，紂王大喜，如得萬斛珠玉一般，攜妲己于臺上，看九龍筵席，真乃是烹龍炮鳳珍羞味，酒海希山色色新。席已完備，紂王、妲己入內(nèi)坐歡飲，候神仙前來。妲己奏曰：“但群仙至此，陛下不可出見；如泄天機(jī)，恐后諸仙不肯再降。”王曰：“御妻之言是也。”話猶未了，將近一更時分，只聽得四下里風(fēng)響。怎見得，有詩為證，詩曰：
妖云四起罩乾坤，冷霧陰霾天地昏。
紂王臺前心膽戰(zhàn)，蘇妃目下子孫尊。
只知飲宴多生福，孰料貪杯惹滅門。
怪氣已隨王氣散，至今遺笑鹿臺魂。
這些在軒轅墳內(nèi)狐貍，采天地之靈氣，受日月之精華，或一二百年者，或三五百年者，今并化作仙子、仙姬，神仙體像而來。那些妖氣，霎時間，把一輪明月霧了。風(fēng)聲大作，猶如虎吼一般。只聽得臺上飄飄的落下人來。那月光漸漸的現(xiàn)出。妲己悄悄啟曰：“仙子來了。”慌的紂王隔繡簾一瞧，內(nèi)中袍分五色，各穿青、黃、赤、白、黑，內(nèi)有戴魚尾冠者，九揚巾者，一字巾者，陀頭打扮者，雙丫髻者；內(nèi)有盤龍云髻如仙子、仙姬者。紂王在簾內(nèi)觀之，龍心大悅。只聽有一仙人言曰：“眾位道友，稽首了。”眾仙答禮曰：“今蒙紂王設(shè)席，宴吾輩于鹿臺，誠為厚賜。但愿國祚千年勝，皇基萬萬秋！”妲己在里面?zhèn)髦迹骸靶阊绻偕吓_。”比干上臺，月光下一看，果然如此，個個有仙豐道骨，人人像不老長生。自思：“此事實難解也！人像兩真，我比干只得向前行禮。”內(nèi)有一道人曰：“先生何人？”比干答曰：“卑職亞相比干，奉旨陪宴。”道人曰：“既是有緣來此會，賜壽一千秋。”比干聽說，心下著疑。內(nèi)傳旨：“斟酒。”比干執(zhí)金壺，斟酒三十九席已完，身居相位，不識妖氣，懷抱金壺，侍于側(cè)伴。
這些狐貍，俱仗變化，全無忌憚，雖然服色變了，那些狐貍騷臭變不得；比干只聞狐騷臭。比干自想：“神仙乃六根清凈之體，為何氣穢沖人！”比干嘆息：“當(dāng)今天子無道，妖生怪出，與國不祥。”正沉思之間，妲己命陪宴官奉大杯。比干依次奉三十九席，每席奉一杯，陪一杯。比干有百斗之量，隨奉過一回。妲己又曰：“陪宴官再奉一杯。”比干每一席又是一杯，諸妖連飲二杯。此杯乃是勸杯。諸妖自不曾吃過這皇封御酒，狐貍量大者，還招架的住；量小者，招架不住妖怪醉了，把尾巴都拖下來只是晃。妲己不知好歹，只是要她的子孫吃；但不知此酒發(fā)作起來，禁持不住，都要現(xiàn)出原形來。比干奉第二層酒，頭一層都掛下尾巴，都是狐貍尾。此時月照正中，比干著實留神，看得明白，已是追悔不及，暗暗叫苦，想：“我身居相位，反見妖怪叩頭，羞殺我也！”比干聞狐騷臭難當(dāng)、暗暗切齒。
且說妲己在簾內(nèi)看著陪宴官奉了三杯，見小狐貍醉將來了，若現(xiàn)出原身來，不好看相。妲己傳旨：“陪宴官暫下臺去，不必奉酒；任從眾仙各歸洞府。”比干領(lǐng)旨下臺，郁郁不樂；出了內(nèi)庭，過了分宮樓、嘉善殿、顯慶殿、九間殿。殿內(nèi)有宿夜官員。出了午門上馬，前邊有一對紅紗燈引道。未及行了二里，前面火把燈籠，鏘鏘士馬，原來是武成王黃飛虎巡督皇城。比干上前，武成王下馬，驚問比干曰：“亞相有甚緊急事，這時節(jié)才出午門？”比干頓足道：“老大人！國亂邦傾，紛紛精怪，濁亂朝廷，如何是好！昨晚天子宣我陪仙子、仙姬宴，果然有一更月上，奉旨上臺，看一起道人，各穿青、黃、赤、白、黑衣，也有些仙豐道骨之像。孰知原來是一群狐貍精。那精連飲兩三大杯，把尾巴將下來，月下明明的看得是實。如此光景，怎生奈何！”黃飛虎曰：“丞相請回，末將明日自有理會。”比干回府。黃飛虎命黃明、周紀(jì)、龍環(huán)、吳謙：“你四人各帶二十名健卒，散在東、南、西、北地方，看那些道人出哪一門，務(wù)蹤其巢穴，定要真實回報。”四將領(lǐng)命去訖。武成王回府。
且說眾狐貍酒在腹內(nèi)，鬧將起來，架不得妖風(fēng)，起不得朦霧，勉強(qiáng)架出午門，一個個都落下來，拖拖拽拽，擠擠挨挨，三三五五，擁簇而來。出南門，將至五更，南門開了，周紀(jì)遠(yuǎn)遠(yuǎn)的黑影之中，明明看見。隨后哨探：離城三十五里，軒轅墳旁，有一石洞，那些道人、仙子，都爬進(jìn)去了。
次日，黃飛虎升殿，四將回令。周紀(jì)曰：“昨在南門，探得道人有三四十名，俱進(jìn)軒轅墳石洞內(nèi)去了。探的是實，請令定奪。”黃飛虎即命周紀(jì)：“領(lǐng)三百家將，盡帶柴薪，塞住石洞，將柴架起來燒，到下午來回令。”周紀(jì)領(lǐng)令去訖。門官報道：“亞相到了。”飛虎迎請到庭上行禮，分賓主坐下。茶罷，黃飛虎將周紀(jì)一事說明，比干大喜稱謝。二人在此談?wù)搰沂聞?wù)。武成王置酒，與比干亞相傳杯相敘，不覺就至午后。周紀(jì)來見，“奉令放火，燒到午時，特來回令。”飛虎曰：“末將同丞相一往如何？”比干曰：“愿隨車駕。”二人帶領(lǐng)家將，同出南門，三十五里，來至墳前，煙火未滅。黃將軍下騎，命家將將火滅了，用撓鉤搭將出來，眾家將領(lǐng)命。不題。
且說這些狐貍吃了酒的死也甘心，還有不會變的，無辜俱死于一穴。有詩為證，詩曰：
歡飲傳杯在鹿臺，狐貍何事化仙來。
只因穢氣人看破，惹下焦身粉骨災(zāi)。
眾家將不一時將些狐貍搭出，內(nèi)有焦毛爛肉，臭不可聞。比干對武成王曰：“這許多狐貍，還有未焦者，揀選好的，將皮剝下來，造一袍襖獻(xiàn)與當(dāng)今，以惑妲己之心，使妖魅不安于君前，必至內(nèi)亂；使天子醒悟，或知貶謫妲己，也見我等忠誠。”二臣共議，大悅。各歸府第，歡飲盡醉而散。古語云：不管閑事終無事，只怕你謀里招殃禍及身。不知后來兇吉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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