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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回 吊佳人香茶一盞 托義仆重任千金
話說王夫人用過參湯，剛要問話，聽見鑼炮之聲，驚問道：“天亮了不成？”寶釵道：“已交寅刻，剛才是孫大人祭后土放炮鼓樂，那位欽差大人早已宣過圣旨，念畢祭文，等安葬后，陳設(shè)御祭。各位太太們都已起來梳洗。城里的也有幾位剛到，等著各官到齊，就要安葬了。”王夫人笑道：“聽說起來，我倒睡了一夜，也該起來收拾才是。”惜春道：“媽媽也才梳洗完結(jié)，說等太太去同吃素面。”王夫人點(diǎn)頭，趕著起來，對他姐妹們道：“昨日給周姑娘奠酒，誰知很有應(yīng)驗(yàn)，今日下午無事，咱們都到他墳上去奠杯酒兒。”寶釵們答應(yīng)，伺候太太梳洗、穿衣、吃丸藥。夢玉、修云各姐妹們進(jìn)來請安，還有各家親戚奶奶、小姐們也來請安。
王夫人收拾完畢，領(lǐng)著他們出來，同柏夫人、桂夫人、梅秋琴彼此問安。姐妹們坐下吃了點(diǎn)子素面，就去分陪送葬的親眷。聽見外面鑼聲喝道，各官府們先后到齊，城里親友也都趕到，隨即內(nèi)外擺設(shè)酒面。此時正交寅正，堪輿先生安金掛線，諸事停當(dāng)，連聲大炮，繼之以金鑼鞭炮，鼓樂聲應(yīng)山谷，尚書業(yè)已安葬。堪輿先生定準(zhǔn)山向安妥，才轉(zhuǎn)到祝露那邊一樣熱鬧安葬。未曾設(shè)祭，先是柏夫人領(lǐng)著兒女、媳婦跪在墳前，嚎啕大哭，幾番昏暈，聲音皆啞。桂夫人、王夫人、梅秋琴同各家太太們都拭淚苦勸。柏夫人哀慟迫切之至，恨不能以身相殉，悲不可解。寶釵見這光景，忙向夢玉們私相照會。寶釵領(lǐng)著夢玉、惜春、秋瑞、珍珠、芙蓉抱住柏夫人一齊大哭，求看兒女之面暫且釋哀。后面又是修云、汝湘、九如、芳蕓、紫簫跪了一地，祝筠同桂夫人也跪下哭勸。柏夫人看見如此，含淚點(diǎn)頭，請祝筠夫婦起來，又將兒女、諸姐妹們吩咐丫頭、媳婦們都攙扶起來。這才自用麻衣兜土，給尚書添上。然后兒女、媳婦都照著添過，才是祝筠夫婦領(lǐng)著侄女、侄媳合家眷屬挨次添土。
完畢之后，土工一齊動手，立刻將土堆上。夢玉同著芳蕓、紫簫到祝露墳前哭拜添土。芳蕓、紫簫十分哀感迫切，慟哭失聲。
柏夫人、桂夫人領(lǐng)著兒女們也來哭拜添土之后，勸住芳蕓、紫簫，叫他們跟著過來歇息。
不多一會，尚書墳上擺設(shè)御祭，那邊也擺上祭席，各官上香拜奠。這些大小親友挨次行禮，鬧了好大一會。外面完納，又是內(nèi)里太太們兩邊拜祭，將這幾個本家孝眷勞頓不堪。祝筠外面要四下里接待，幸虧梅白父子同鞠、鄭兩親家，賈環(huán)、賈蘭叔侄，還有本家的幾位幫著出力照應(yīng)，所以還不十分吃力，也就當(dāng)不起的勞困，偷個空兒歇歇。這幾天因梅春同賈蘭叔侄們很相投契，諸事相得，祝筠心中歡喜，以此重托。王夫人也吩咐過他叔侄不用客氣。只管諸事照應(yīng)，就是賈府上跟來的家人、小子，祝筠一樣派差伺候。真作了賈、祝二家，不分彼此。
且說內(nèi)外帳房挨擠不開，各項人等收發(fā)領(lǐng)取。寶釵領(lǐng)著如意、婉春、秋云、金鳳這幾個人，手口不定，應(yīng)答不及。外面帳房更多轎馬夫役、各官跟役、執(zhí)事營兵及一切雜項開發(fā)，都全虧辦事家人們得力，各分行款，各人領(lǐng)辦，看去擠著一堆，并不一毫雜亂。甄寶玉聽見人贊寶釵們辦的妥當(dāng)，他也更外各處周到，諸事盡心竭力。這會內(nèi)外祭奠完畢，就趕忙擺設(shè)酒席，水陸并陳，極其豐盛。下午以后，各處散席，先是男客告辭上轎馬，祝筠領(lǐng)著夢玉跪送不了，接著太太們也相約上轎，留下汪、周、江、鄭幾家至親太太、姑娘同本家奶奶等著柏夫人們初八進(jìn)城。當(dāng)日客散，柏夫人勞乏過分，甚覺支持不住，只得暫時歇息。珍珠們伺候一會，見太太熟睡，都抽身出來，另派幾個姑娘在床前陪伴。眾姐妹亦脫身來到客坐棚里，聽著王夫人同鄭、汪各位親家太太們說些閑話。
王夫人忽然想起一事，對珍珠道：“橫豎這會兒閑著無事，知會寶釵姐姐，咱們到周姑娘墳上去燒個紙兒，帶著看看野景。”
珍珠答應(yīng)出去。夢玉道：“我也同去逛逛。”王夫人應(yīng)允，吩咐伺候轎馬。周惠夫妻知道，趕忙進(jìn)來叩謝，再三跪阻，不敢勞太太們大駕親奠。王夫人道：“我們要到接引庵去閑逛，帶著給孩子燒張紙，也不枉我疼他的一番情義。”周惠夫妻感激不盡，只得出去伺候轎馬。桂夫人派幾個姑娘、嫂子們小心照應(yīng)大太太，不許擅離左右。余外有職事的各人，辦事休要混走。吩咐已畢，同著王夫人、各位太太、奶奶都往接引庵去逛。
先到婉貞墳上，眾位太太見墳堆上已長滿青草，想起傷心，親為奠酒。王夫人對著墳堆說道：“姑娘日前親愛，朝夕相依，正擬貯嬌金屋，娛我暮年，不意魔障橫臨，紅顏夭折。青山黃土，瘞玉埋香，昨宵夢里相逢，所言俱悉。今日會中人都在此間，一杯致奠，望其欣饗。”王夫人拭淚祝贊。夢玉、寶釵、秋瑞諸姐妹又皆哭奠一番。周惠夫妻磕頭哭謝。
王夫人們傷感之至，四面看了一會，同著各位太太到接引庵來。那些姑子們早已有信，里外收拾打掃，焚上好香，都在山門外伺候迎接。太太們下轎，先至佛殿拈香，各處禮拜已畢，姑子們請到客堂去坐，致謝日前厚賜，并道簡褻。太太們也各致謝攪擾。
小姑子送茶，寶釵見茶杯精雅，款式亦很古仆，對著太太道：“這兒有這好茶杯，很像那年櫳翠庵的風(fēng)景。”王夫人嘆道：“也正是梅花時候，只可憐妙玉遭了魔劫，杳無音信。”
老姑子法喜道：“太太們?nèi)粢獑柮钣竦南侣洌液苤馈！睂氣O忙問：“怎么你知道？他如今現(xiàn)在那兒？”法喜道：“說來話長。妙玉原是我的師侄，從小兒性情就怪，每日看經(jīng)念佛之后，閉門靜坐，憑你是誰總對不上來，惹著他就要使氣。為著他，我?guī)熜值米锪撕眯┲黝櫲思遥嬲鎽Y死。又不知他俗家是誰，他原是平空走來求著出家的，問他也不肯說。正在沒法安置，遇著賈府里辦小姑子進(jìn)京伺候元妃娘娘拜經(jīng)，才將他送出山門。后來聽說甚好，得了櫳翠庵的方丈。咱們同他也從不往來，連個字角兒也沒有接他一個。后來聽說被強(qiáng)盜搶去了。誰知五年前，我在觀音山進(jìn)香道兒上，見他坐在一棵老梅樹下，我問道：‘聽你被人搶去，怎么又在這兒？’他說：‘我遭魔劫，壞了真元，還得再歷塵寰，了除情障才歸幻境。我今日要復(fù)還本原，求師叔慈悲，收我皮骨，埋以凈土。數(shù)年之后依然見面，再報你掩埋的大恩。’指著梅樹說道：‘這是我來生名字。’說畢倒身在地，就咽了氣。真說也可憐，誰知他是個白色狐貍！我心中不忍，趕著叫跟去的老道就在梅樹根下深深開了個大坑，將他埋上。幸而無人瞧見，免被人偷去剝皮。不拘是誰，也不知他這樣的下落。”王夫人驚嘆道：“原來妙玉是個狐仙！當(dāng)年相處如何知道。”珍珠對寶釵道：“這樣說起來，那天后樓上仙姐的話自然有因。真是輪回之道，其理難明。”
寶釵笑道：“橫豎將來總有應(yīng)驗(yàn)，可見就是神仙，亦難逃劫數(shù)，何況咱們這些凡人。”
法喜道：“天已快黑，又難得諸位太太們約齊了到荒庵來逛，隨便用點(diǎn)素齋罷。”汪太太道：“且等正月間來燒香再擾你的素齋，今日咱們都還有事，不能多坐。”鄭太太笑道：“走罷，再坐會子緣簿就要出現(xiàn)。”眾人一齊好笑。法喜道：“阿彌陀佛，庵里那一件兒不是太太們施舍的，還敢再寫緣簿。師徒們吃的白白胖胖，外人總氣不過，咱們也全仗著各位太太的護(hù)法。”秋琴笑道：“怨不得聽說有人要拿你們?nèi)捰停�不快些躲著。”眾人哄然大笑。桂夫人道：“咱們別盡著開心，回去瞧大姐姐不知可好些。”諸人都說：“甚是。”辭了那些姑子，仍俱回到新塋。柏夫人已睡起一會，總覺勞乏，見他們回來，問些閑話，晚飯之后俱各早為安歇。
次日，諸人歇息一天。內(nèi)外帳房各項領(lǐng)取歸帳，執(zhí)事人等收拾陳設(shè)、鋪墊、燈彩、一切應(yīng)用器皿，交代被褥，銷算總帳，整整忙了一日。初八一早，復(fù)山圓墳，上祭供飯。諸事完畢，寶釵、探春吩咐先發(fā)箱子及各樣板箱、桶簍，派家人們押著先進(jìn)城去，其余交外帳房一并收拾。剩下花果茶點(diǎn)，各處按人分散。
早飯之后，太太們都進(jìn)城來，先到介壽堂請安。老太太將各人勞慰一番。拉著寶釵、探春十分獎贊。荊、朱兩姨娘也很為感謝。趙奶子、錢、宋兩奶子抱著慧哥同探春的定哥兒、閏姑娘，楊家的抱著夢金，俱來請安道乏。王夫人同各位太太彼此接抱一會。夢玉們到承瑛堂請安。石夫人給寶釵、探春道謝慰勞。海珠們亦再三稱謝。擺過晚飯，各位至親太太同本家的奶奶、姑娘俱各告辭家去。
王夫人們亦將息過數(shù)日，不覺已是十二月半，去封印不遠(yuǎn)，來辭老太太，要回金陵料理年事。祝母同柏夫人們初意不肯放去，因想著多年回家，頭一個年下，不能不去料理，定了十八起身回金陵。梅秋琴亦揀十八日娘兒夫妻回蘇州過年。連日兩宅里設(shè)席謝勞餞行。探春、寶釵交代算帳，十分熱鬧。
今且將王夫人領(lǐng)著寶釵、探春、珍珠、巧姑娘們回金陵，梅秋琴回姑蘇度歲，祝府守制閉靈之事暫且不敘。再說柳緒自從揚(yáng)州與夢玉分手之后，又遇薛姨太太繼女結(jié)親一段事務(wù)。母子夫妻一路上受盡風(fēng)波艱險。船中遇盜，真是九死一生，幸得包勇死力保全，得還鄉(xiāng)里。先趕著辦完葬事，這才修理房屋，買了百畝腴田，外有包勇經(jīng)營，內(nèi)有薛寶書主持家務(wù)。柳主事是個清貧寒士，身后多變了個溫飽人家。真?zhèn)�是：溪水漸生朱舫活，野梅半落綠苔香。
柳太太有此佳兒、佳婦，絲毫不用操心，十分安樂。常對著兒子、媳婦道：“賈府恩情刻銘心骨，我家世世子孫不可忘本，逢祭祀必禱之先靈家廟。”這柳緒承歡膝下，頗稱孝順，與薛寶書伉債情深，相依形影，終朝無事，閉戶讀書，潛心經(jīng)史。正值秋光清爽之時，稟過母親，帶著包勇亦常到名山古劑，漁舍樵林，隨心游玩。
這日，帶著包勇逛到一個村莊，見有好些人圍著說話，柳緒同包勇站在后面聽人說道：“這位新太守，不比前任的那位太守，你只看他到任不久，地方諸事肅清、各樣整頓，百姓們誰不敬服？況且咱們村莊都臨著海口，就是新太爺不吩咐，咱們也得出力，何況親加面諭，必得要商量出一個善法才是。”
包勇忍不住上前問道：“列位在此說些什么？”內(nèi)中有個年老的說道：“新任太守桂太爺?shù)饺魏螅蚵労１I屢劫商船，甚不安靜，昨日親到臨海各莊，當(dāng)面吩咐莊中挑選精勇會水的后生，十人一船，幫著兵役巡河捕盜。看莊之大小，定船之多寡，來往換班，巡環(huán)不絕，海面上自能安靜。因桂太守吩咐，咱們在這里商議怎樣一個辦法。”包勇笑道：“這件事不是站著三言兩語就說得完的。尋個地方坐著再從長計議。”眾人都說：“甚是。”柳緒也要同去聽他們議論。
眾人來到村外社公廟里，問和尚借些板凳，讓有年紀(jì)的幾位鄉(xiāng)長坐下。那些壯年后生站的站，蹲的蹲，各隨其便。柳緒在棵大槐樹下藉花而坐。聽那為首的是個候選縣左老楊說道：“這件事必得知會合村，有情愿不避艱險要去捕盜的后生，約個日子齊集至社公廟，商量妥當(dāng)，擇日上船，分頭去捕。不知諸位意見何如？”有個錢老者說道：“也不用上船去找，只要聽說那里有盜賊，趕著駕船追去，還怕他跑到那里去不成？”
臺階上坐的老孫笑道：“等著咱們追去，那強(qiáng)盜早沒有了影兒。”
有個姓李的說道：“自然到海里去等著的為是。”眾人議論半日，毫無主意，那聽的人也都慢慢散去。
包勇甚覺好笑，忍不住對他們說道：“我倒有個主意，必得如此辦法。”眾人道：“你說了，我們聽聽是個什么主意。”
包勇道：“咱們這村里有一千多煙戶，其間有一大半都是財主人家，誰肯去沖風(fēng)冒險？那肯去的人自然都是些無產(chǎn)無業(yè)窮苦之人。況且那強(qiáng)盜幾次上岸打劫的，都是富戶，與窮人毫不相干，他們吃了自家的飯，給那些富戶人家去拿強(qiáng)盜，情理上也說不過去。如今既是新太爺吩咐臨海各村派人隨同兵役捕盜，必得先同富戶們商量，捐出銀兩，議出一位至公無私、村中素來敬信之人，總司其事。然后選擇愿去的后生，共是多少分作兩起，雇定漁船，衙門里去具呈請領(lǐng)船上應(yīng)用軍器。自上船起，每人每日是多少柴米小菜，俱要寬為預(yù)備。定以五日為期，回來換下一班去。還有一切風(fēng)雨寒暑衣履俱得備辦，每月至期給他們工價，以便養(yǎng)各人父母妻子。必得如此辦理，不但諸人踴躍，亦且可以久遠(yuǎn)，咱們村莊里免海盜之患。我的主意如此，不知諸位以為何如？”那些老丈們都點(diǎn)頭贊道：“包大爺議論的很是。我們都想不到有這些為難之處。既是這樣說，明日就得請合村富戶們公議，趕著湊齊銀兩，以便請人料理。自然你們柳府上也是少不了的。”包勇道：“咱們大爺年輕，諸樣都是太太作主，況且柳府上并非富戶，明日不便去議事。”老錢道：“不是這么說，你主人雖非富戶，到底是個紳衿。咱們村里除掉村南的張舉人，小紅廟的蕭舉人、陳翰林，東頭兒徐通政同你們柳家這幾家書香世族外，其余都是有錢并不做官。這樣公議，豈可沒有一個鄉(xiāng)紳子弟們在坐？就不出錢，也得同來商議。”包勇問道：“大爺意下如何？”柳緒應(yīng)道：“是咱們村中有益之事，理應(yīng)去聽諸位鄉(xiāng)長公議。”眾人大樂，各去分頭邀請富戶。
柳緒帶著包勇離了社公廟，繞著樹林由溪邊沿堤慢走，看那農(nóng)夫們收割晚稻。包勇指道：“那橋邊一帶光景很像璉二爺造的萬緣橋一樣，就是少個碑亭。”柳緒點(diǎn)頭嘆道：“不知賈太太們安否？相隔萬里，信息難通。還有鎮(zhèn)江祝大爺，那天分手之后，不知作何光景。我提起他們只是要哭。不知是幾年上才能見面。”說著，止不住紛紛流淚。
信腳剛到橋邊，見有四五個人騎著馬過了橋來。柳緒拭著淚將身閃開讓過牲口，慢慢踱上橋去。聽見背后有人招呼，柳緒們站住。回望見那些人勒馬站住，有一個像跟班的拉著馬走上橋來，口里問道：“這位可是柳大爺？”包勇答道：“是柳大爺。你們是那兒來的？”那人道：“新任太守的大爺。”說著，趕忙下橋，走到馬前回話。原來馬上是桂堂領(lǐng)著家人、小子，聽說甚喜，忙下牲口走上橋來。柳緒也搶著迎下橋去。桂堂雙手拉住叫道：“柳哥，咱們雖未見面，久欽風(fēng)采，剛才到府拜見伯母暨尊嫂夫人，送上賈、祝兩家書信，坐談良久。知柳哥郊外閑游，弟不能久待，正擬另日專誠奉訪，剛才馬上瞧見尊范同從人光景很像包勇，是以問詢，幾乎當(dāng)面錯過。”柳緒道：“原來是桂公祖的少君，有失迎候，負(fù)罪之至。但不知怎么認(rèn)得賈、祝兩家，有煩寄信？”桂堂道：“此間難以立談，那邊是個廟宇，咱們且去坐談一會。”
柳緒應(yīng)允，領(lǐng)著眾人一同走到廟前，見匾上寫著”鐵佛寺“。柳緒們走進(jìn)山門，老和尚領(lǐng)了徒弟們趕著出來迎接桂少爺，進(jìn)方丈獻(xiàn)茶。桂堂將賈、祝兩家之事大概說了一遍。柳緒聽說璉二哥出家去了，不勝悲感，掩面飲泣。幸而賈太太們業(yè)已回南，又與夢玉朝夕相聚。聽說珍珠姐姐失足落江，不覺放聲大哭，真是悲恨交集，又感又嘆，說道：“若非公子光臨，何以知其詳細(xì)。”桂堂道：“柳哥再休要這樣稱呼。寶釵、珍珠兩姐同夢玉哥再三諄囑，叫我與柳哥訂為昆季，以領(lǐng)教益。咱們就在此神前一拜，省了多少客氣。”柳緒見桂堂和藹可親，情詞真切，只得應(yīng)允。吩咐包勇點(diǎn)了香燭，與桂堂拈香拜為昆季。
柳緒年長為兄，兩人親愛異常。柳緒問些夢玉的近況。桂堂因天色已暮，趕忙辭別進(jìn)城。柳緒再三相訂，彼此分手。
不言桂堂進(jìn)城一事。柳緒同著包勇急忙回到家中，柳太太婆媳正在盼望，見他回來報怨幾句，隨將賈、祝、薛三家書信叫他細(xì)看。柳緒先將與桂堂相遇，到廟里拜盟之事稟過母親。
婆媳們聽說十分歡喜，也將剛才桂公子來家相會敘談之事說了一遍。柳緒忙將寶釵、珍珠之信念了一遍，又將薛家岳母同夢玉之信開看，真是情現(xiàn)于紙。夢玉信尾上還有一詩，因高聲念道：送君何限意，一別竟無詞。
但去不復(fù)問，我心君自知。
柳緒念完，不勝悲感。柳太太道：“剛才桂公子來定要請見，一會兒又找你不著，只得同媳婦見他。誰知也同夢玉一樣親熱，并無一點(diǎn)貴公子的習(xí)氣。我聽說璉二哥出家，珍姐姐掉下江去，由不得同媳婦哭起來。他也出了好些眼淚。賈太太們回南之后，他們在金陵同你丈母們住了幾天才起身來的。這書子、物件都是這三處寄來的，令人見物思人，更深寄念。他說一半天桂太守的夫人、小姐都要到咱們家里拜會。既是璉二哥的親家，同咱們也是親眷一樣。”薛寶書道：“又是夢玉的丈人，自然玉兄弟一定再三囑托照應(yīng)。咱們明日就去回拜，給桂太守請安才是個道理。”柳緒道：“論理明日進(jìn)城才是道理，偏生村里又有公議必須要到。”柳太太問：“是什么公議？”
柳緒將剛才眾人所議之事說了一遍。寶書道：“既是鄉(xiāng)長們相訂，不去倒使不得，只好后日一早進(jìn)城。”柳太太道：“我們既知道珍姑娘落江身故，想他待咱們那番情義，令人可憐，要報也是不能，我打諒在鐵佛寺給他做三天道場，盡點(diǎn)窮心。”
柳緒夫妻忙應(yīng)道：“太太說的甚是。”母子們商量已定。
次日早飯后，柳緒仍帶著包勇到社公廟來。村里的父老、富戶、鄉(xiāng)長們俱早已到齊，商量已定，各量田地多寡，家富厚薄捐銀多少。諸人就在公議簿上寫明數(shù)目。共湊了三千七百幾十兩。就少那總辦之人尚未議定，你提我讓，都不肯經(jīng)手，有那愿意的，眾人又不托心，議論雖多，總難其選。內(nèi)中有位年高有德，合村最為敬服的孔老人家名叫孔紹洙，是個講禮君子。
他見彼此推讓不了，因說：“諸位既不肯擔(dān)此重任，我倒有個主意，不知可還使得？”眾人齊聲答道：“孔老丈吩咐自然不錯，再無不妥之理。”孔紹洙道：“這個重任不但光收銀兩，叫眾人托信得過，還要是個在行人生發(fā)經(jīng)營，用銀得當(dāng)，一切雇募人工，制辦物件，應(yīng)用應(yīng)省，咱們?nèi)幻恢^腦。村中既捐出這項銀兩，也必須一勞而逸，從此安寧，這才是個道理。若是托人不妥當(dāng)，將銀花費(fèi)，村中毫無益處，白費(fèi)了新太守為民的苦心，眾親友捐資的高誼。所以這總辦之人，也不是可以推遜出來的。咱們這柳相公的祖老太爺就是我的好友，后來有他父親，從小兒就不多言多語，只知道攻苦念書，閑暇無事就到我家談?wù)勈绖?wù)。我瞧著他做秀才、舉孝廉、成進(jìn)士做官。如今又見了他的兒子，又是這樣翩翩英俊，令人可愛。他家是個世代讀書君子，自從他們回家這幾個月，我瞧著舉止動作全是祖父家風(fēng)，我心中也很歡喜。他家的這個包管家也是個忠心義膽的人，我見他給主人料理葬事、修造房屋、經(jīng)營產(chǎn)業(yè)，出力出心，絲毫不茍；還兼著一身本領(lǐng)，勇力過人，真是個草野丈夫。我聽說昨日是他的議論頗有規(guī)則，可見他胸中自有經(jīng)濟(jì)。我的意見竟將這總理重任托包管家去辦最為妥當(dāng)。因他是柳宅管家，不便出名，議單上寫明交與柳家主仆，似乎很可使得，不知諸位以為何如？”柳緒不等眾人開口，趕忙說道：“柳緒年輕，包勇又是下人，如何能夠料理這些事務(wù)？斷不敢當(dāng)此重任，求老丈另托人辦。”包勇說道：“我是下人，何敢經(jīng)理？求諸位大爺們再從長商議。”眾人一齊道：“不用多說，孔老丈議論很是。咱們竟立了議單，各畫花押，所有捐項，各人送到柳宅。”諸人應(yīng)允，也不管柳家主仆依與不依，竟是孔紹洙出名立議，拉著柳緒主仆各畫了花押。柳緒道：“既蒙見委，自當(dāng)令小仆竭心盡力，但諸事紛繁，倘有不周之處，還求諸長翁指教。”眾人又謙了一會，時已下午，就在那桂花樹下擺設(shè)立議公席，彼此暢飲，直到月上花梢而散。
柳緒到家，帶著包勇將孔老丈同各鄉(xiāng)長立議托辦之事稟了母親。柳太太道：“既是鄉(xiāng)鄰公議，自難推托，但你年幼無才，不過居其名色，其重任全在包勇，很可放心，自能料理妥當(dāng)。一切應(yīng)辦之事，你不可混出主意。”柳緒唯唯答應(yīng)。包勇道：“太太雖是這樣吩咐，但小的總要同大爺商量才能辦事。若光是包勇一人，倒要掣肘。太太只管放心，不叫大爺落人褒貶。”
柳太太點(diǎn)頭道：“諸事仗你斷，不可靠住大爺。”包勇答應(yīng)出去，歇息一宵，晚景不提。
次日早飯之后，柳緒辭過母親，帶小子得祿進(jìn)城去謁見太守，主仆兩個騎著牲口款款慢行。正是晚稻登場，雁聲天際，那些莊家男女都帶著豐收景象。不多會進(jìn)了城門，只見巷舞衢歌，士民樂業(yè)。來到太守轅門，下了牲口，就命得祿看著鞍馬，自家走到號房里，通了名姓，敘其來歷，遞上名帖、號禮。那位號房先生一面接著包兒，說道：“原來是柳老先生的相公，失敬了。前日府里的少爺要到尊府去拜望，要看鄉(xiāng)紳名單，因敝同事們不知府上住處，就不寫住居何處。一會里面查問出來，他們對答不出。太爺動氣，說道：‘有錢貢監(jiān)職員開滿一單，將一位有名的鄉(xiāng)紳，連住處都不知道，算個什么號房！’將值日的兩個敝同事每人打了三十板，聽說還要革役。今日尊駕來的正好，若是見著太爺，可以說個情兒，免他們革役，真是莫大的德行。咱們上這號缺，實(shí)在不是容易的。”柳緒道：“若是別事斷不敢預(yù)聞，既為舍間住處受屈，弟倒可以力求這個情分。”
那人大喜，連忙招呼道：“奚老大，你們快來！”里間屋內(nèi)走出兩人，問道：“什么？”這值日號房指著柳緒，將剛才彼此的話說了一遍。那奚、魏兩先生歡喜之至，忙邀柳緒到屋里坐下，倒茶致謝，說道：“若能保全，還要格外酬謝。”柳緒問那值日先生尊姓，那人答道：“姓佟”。柳緒道：“煩佟先生將名帖投進(jìn)去罷。”老佟應(yīng)道：“就去。怎么相公不跟個尊管？”柳緒道：“有個小子得祿，在轅門看著牲口。”那先生笑道：“原來相公尚不知道，桂太爺下車以來政治肅清，十分風(fēng)厲，真是宵小潛蹤，可以夜不閉戶。路上掉了東西無人肯拾，何況兩個大牲口拴在那里，就餓死了也沒人去動的，盡可放心。我著人去叫尊管來，也好跟著進(jìn)去。”柳緒拱手稱謝。
老佟叫人去不多會，領(lǐng)著得祿進(jìn)來伺候相公；拿著名帖一直來到宅門，見堂官杜大爺回明來歷。杜麻子道：“這是要見的，快請進(jìn)來！”接了帖兒往里去回。剛到二堂上，里邊轉(zhuǎn)出一人，老杜瞧見大喜。不知那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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