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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回 回車覆水舊院棲傭仗節(jié)朝天廣田敦族
話說王夫人夢見寶玉，說了好些話，忽見寶玉要走，王夫人慌了，親自追了出天，一面喊道："寶玉快回來!"正在著急，玉釧兒在套間里聽王夫人夢中叫喊，忙出來看視，叫道："太太魘住了，快醒醒吧。"王夫人被她叫醒，只見銀燈半滅，錦幕低垂，哪里有寶玉的影子。只寶玉留下的兩粒丹藥，尚在手中。色紅形圓，聞著似有異香。便將適才寶玉入夢的話都告訴了玉釧兒，還拿丹藥給她看。玉釧兒道："我聽鶯兒說，寶二奶奶每次睡夢里往太虛幻境去，也常常帶東西回來，什么香啦，丹藥啦，都帶過的。那丹藥二奶奶已經(jīng)吃了，倒顯得年輕了好些，可見是仙家的妙用。"王夫人道："寶玉說是送二奶奶回來的，明兒問問她吧。"當(dāng)下將丹藥收好。玉釧兒又替捶了一回，重又睡去。
次日王夫人起來見了賈政，先說起此事。賈政道："你心里胡想罷了，那畜生還想著回來么？"王夫人道："他還帶來仙丹給我們吃的，現(xiàn)擺在這里，難道也是胡想出來的？"賈政只是半信半疑。一時李紈、寶釵同上來請安，王夫人問寶釵道："昨兒晚上是寶玉送你回來么？"寶釵佯作不知問道："太太怎么知道的？"王夫人道："他送了你回來，就來看我。說得有來有去的，還留下兩粒仙丹，你說奇怪不奇怪？"寶釵道："太太就把那丹藥服了吧，也是他一點(diǎn)孝心，據(jù)說吞了這丹，只十四天就成地仙了。"王夫人道："他還帶給老爺呢。"賈政分明聽見，只裝做不聞，自在書案上查對工部則例。李紈道："皇上眼下又要下園子了，蘭兒當(dāng)然要搬去海淀，只是新生的樞哥太小，蘭兒媳婦不大會照管孩子，我想同他們?nèi)プ滋欤依锸露冀袑毝䦆鹱邮芾郏诌^意不去，太太看怎么著好？"王夫人道："這又不是多遠(yuǎn)的路，當(dāng)天就能回來，這兩天又沒什么事，你只管在海淀住，有事再趕回來，也誤不了。"寶釵道："大嫂子只管去。這里都是些照例的事，我還照顧得來。若有要緊的，咱們再商量吧。"當(dāng)下說妥了，李紈先自退下，寶釵又悄悄地回王夫人道："我去太虛幻境那兩天，襲人連來了兩趟，都沒得見面，她見著鶯兒，提起太太賞的銀子，十分感激，只是單身寡婦，在外頭也沒法子過日子，這銀子若用完了，又怎么過呢？太太既可憐她，索性賞她一碗閑飯吃，不拘粗細(xì)活，差不多的她都會做。"王夫人道："我也有心用她，可是眼下正在裁人，還能添人么？"寶釵道："怡紅院有個老陳媽，前兒過去了，正缺著人。"王夫人道："若看襲人還可以，別當(dāng)尋常老婆子們看待。她自己也要知道分寸，別以為從前是怎么樣的，到了現(xiàn)在只能說現(xiàn)在的了。"寶釵忙答應(yīng)是。
回至怡紅院便叫老葉媽去通知襲人。那襲人來過兩次，沒見著寶釵，心中未免疑惑。只道寶釵因她煩瀆討厭，見老葉媽來說此事，實(shí)出意料之外。過兩天將家事收拾了，便趕到榮國府來，先見過寶釵，寶釵又帶她去見王夫人。王夫人只大致慰問幾句，從此便派她在怡紅院伺候，由花姑娘變成小蔣媽了。
平常只做些寶釵和哥兒的針線活，還算清閑。只因到了自己原住的地方，觸目驚心，處處易牽傷感。心想從先在這里住著，自己是頭一份的地位，王夫人特別看待，差不多當(dāng)她心腹，連寶釵、湘云都搶著替做針線活，黛玉也趕著叫二嫂子，那時候是何等氣派，如今王夫人、寶釵雖沒說什么，倒是秋紋、碧痕從前在手底下的，都變了樣兒，人前人后，冷言冷語，話里就像帶刺似的。要回她兩句，究竟自己走錯了一步，說不響了。況且賈府規(guī)矩，只有丫頭們管著婆子的，沒有老婆們說話的地步。王夫人又吩咐過，現(xiàn)在只能說現(xiàn)在的。這分明是怕我不知安分，一有閑話，就受不住，要忍著吧，又實(shí)在憋得難受。
那天寶釵叫襲人吩咐柳嫂子，回頭開中飯，添一樣雞絲炒春筍，要做得口輕點(diǎn)，還要炒得嫩。又撿出一瓶茉莉粉，叫她送給湘云去。襲人只得答應(yīng)了，卻因?yàn)槊Σ婚_，正在為難，可巧碧痕走了進(jìn)來。襲人便央及她道："好妹妹，你替我到小廚房里去一趟，交代柳嫂子添菜，我還要送東西給史姑奶奶去呢。"碧良道："你找別人罷，我有我的事呢。"襲人陪笑道："好姑娘，你橫豎要出去的，帶著走一趟算什么呢？我若不是實(shí)在分不開身，決不敢求你的。"碧痕冷笑道："我才不出去呢，自己溜達(dá)慣了的，倒說人家要出去。我們反正是丫頭的命，一輩子當(dāng)丫頭罷了，哪里象人家有造化的，去當(dāng)奶奶。"說著一摔簾子出去了。襲人聽了，不覺眼淚迸流，勉強(qiáng)忍住。要想叫別人去，也是一樣碰釘子，只得掙扎自去。先至小廚房吩咐柳嫂子。柳嫂子答應(yīng)了，又道："將嫂子坐坐歇歇吧，你哪里跑得慣呢。"又叫五丫頭給倒茶。襲人道："我還要到史姑奶奶那里去，五妹妹別張羅了。"說著便一直往攏翠庵去。湘云正在惜春屋里說話，翠縷引襲人進(jìn)來，將茉莉粉遞給湘云，說道："這是寶二奶奶叫我送來給姑娘，說是用過了的，姑娘別嫌腌臟，先用著，二奶奶配好了新的，再送了來。"湘云笑道："寶二奶奶真會客氣，我也正配著呢，這兩天對付著用，有這一瓶盡夠了，你回去替我道謝吧。"又對襲人道："襲人姐姐，你什么時候進(jìn)來的？我連影子也不知道。你也不來瞧瞧我，若不是寶二奶奶打發(fā)你來，咱們還見不著呢。"襲人道："我的姑奶奶，我如今還配來瞧你么？沒的給你丟臉。"說著眼圈便紅了。湘云道："哪有這些說的？咱們從前怎么好來著，我也和你差不多的命，沒有家投靠了來的。人就是窮了，可別志短，也許將來還有你的好日子呢。"襲人咳了一聲道："我今生今世不想了，若不為怕坑了人，我早已拼著一死，這倒坑了我自己了，弄得八面不夠人，連二三等的姑娘們都伺候不了，還說什么。"湘云道："你這人太好了，自己沒個主見，盡聽人家的怎么不吃虧。以往的事不用提了，只有自己認(rèn)命，想開點(diǎn)，別再生那些閑氣，氣死了也是白饒。"惜春道："凡事都有個定數(shù)，該怎么著，誰也拗不過去。你說命苦，還有比你更苦的。有一天混一天就是了。"湘云畢竟對襲人關(guān)切，問她在怡紅院做什么事，有多少月錢，娘家還有什么人沒有。襲人一一回答。觸動傷心處，更含著一包眼淚，又怕耽擱久了，要聽閑話，就向湘云等告辭。湘云很覺她可憐，說道："你空的時候，只管來這里坐坐說說話。寶二奶奶若怪你，都有我呢。"襲人自是感激，正往回走著，迎面遇見鶯兒，一見襲人忙道："你在哪里耽擱住了？姑娘等了你好半天，快回去吧。"襲人道："我沒上別處去，就是在史姑娘那里多說了幾句話。"說著便趕忙同鶯兒回怡紅院。到了寶釵房中，寶釵又往上房去了，原來寶釵等著襲人要交派一件事，偏是王夫人打發(fā)繡鳳來找，因?yàn)橘Z璉叫小廝喜兒趕回來取衣箱，帶了家信，并河南許多土產(chǎn)。王夫人問知賈璉、平兒和哥兒都好，地方公事也順手，甚為欣慰，趕著叫寶釵上去，問道："你璉二哥哥存的衣箱在哪里放著？"寶釵道："平嫂子臨走時留下清單，有些衣箱和家具都放在東樓上。"王夫人道："這是你璉二哥哥來的家信，你照著信上要的那幾號衣箱，就叫人撿出來，交給喜兒。"又道："東府里請客，要借金銀器皿，你問珍大嫂子要用多少副，點(diǎn)齊了，打發(fā)人送去。"寶釵答應(yīng)了下來，忙去料理。走過抄手游廊，見賈珍正從垂花門外進(jìn)來，悄問丫環(huán)們，方知賈珍前幾天剛帶領(lǐng)紅毛國貢使來京。他在范陽任內(nèi)已做了三四個年頭，本要來京陛見，剛好紅毛國貢船到了，載著許多貴重貢品，皇上特派兩位大員，一位是內(nèi)務(wù)總管，一位是四譯館卿，來日到范陽海口，會同賈珍照料起運(yùn)，并款待貢使。這年正趕上皇太后七旬萬壽，又頒下旨意，命貢使趕萬壽前到京。即令賈珍等伴送一并隨班祝嘏。當(dāng)下她由范陽海口換了官船，直至潞河，一路都有官兵護(hù)送。那日到京，將貢使送至四譯館安置，先教他演習(xí)禮節(jié)，候旨定期覲見。賈珍因尚末入朝，只在玉皇閣暫住。
次日朝見，皇上念他勛勞卓著，獎勵了許多好話，又問到陸軍水師計(jì)劃，賈珍詳細(xì)奏上。皇上又因紅毛入貢，想到聘用名卿，請求制造，和賈珍商量。賈珍又將此中厲害得失，仔細(xì)敷陳一番。大旨在廣采眾長普興百利而為懲徇末棄本之弊，所奏深合圣意。奏對至二時之久，大臣們有在值房里候賈珍見面的，也有等他回府，先來請教的。召見下來，又傳旨叫賈珍次日再遞膳牌。一連召見了三日，又是賞朝馬，賞筵席，賞吃食果品，種種恩典，都要謝恩。隨后又帶領(lǐng)紅毛國使入朝覲見。那貢單開列大小貢品，共有幾十件。大的是天球、地圖、晷儀、占星儀；小的是織金絨毯、鑲珠嵌寶器皿，以及線呢綢緞各品。最精巧的是一架大自鳴鐘，那鐘分上中下三層，上層是個變戲法的，一個紅毛碧眼的人站在桌子后頭，一時開了鑰匙，只見那人將帽子摘下，放在桌上，先給人瞧瞧，那帽子底下是空的；再將帽子拿起，那底下便有兩個半紅半綠的挑了，形式和真的一般；一會兒又蓋上帽子，再揭起來，那桃子便沒有了。中層是個寫字的，也是一個紅毛人靠著書案后頭坐著，手里拿了一枝筆，先將白紙鋪在案上，再把鑰匙開了。那人沾了墨，就在紙上寫八個小楷，是"八方向化九有來王"，筆畫先后一點(diǎn)不錯，居然是一筆館閣子體。寫完了，將筆放下，便寂然不動。又下一層，比那兩層都寬，內(nèi)有孔雀石雕刻的石山，山上是一棵玉蘭樹，花瓣全用白玉雕成。有兩個紅鳥兒落在枝上，開了鑰匙，那鳥兒便來往飛鳴不住。還有瀑布是玻璃做的，自山腰直瀉到山下，就成了溪水。鳥兒飛的越緊，溪水也流得越快。好一會兒方止，再看那紅鳥又落到原枝上了。最下方是自鳴鐘，也是鑲珠嵌寶，非常華麗，雖不過一件玩意，可謂竭其智力媚芘一人。皇上見了使臣，即傳旨賜宴。又命奉宸苑司員帶領(lǐng)他們瞻仰御園，另又賞了國王及使臣等許多珍品。賈珍這幾天忙碌過了，才得料理私事。擇日告祭家祠，賈氏遠(yuǎn)近各支，老少各輩，一律與祭。上年恩賜賈珍、賈蘭的兩方匾額已經(jīng)制成木匾，藍(lán)地金字，云龍邊框，掛在饗堂左右。賈珍將那年出兵帶去寧國公的寶刀仍舊懸上，禮成之后，親自看著焚燎受胙。又和族中伯叔弟兄周旋一番，方才回家。下午無事，便至賈赦、賈政、邢夫人、王夫人各處請安，各自說些閑話。最后至王夫人處。王夫人見了，先向他稱賀，問了些任上情形。又見賈珍蒼然有須，舉止凝重，非比從前少年輕率的樣子。笑道："外任到底受累，珍大爺也比先蒼老得多了。"又道："從前大家都說珍大爺管起子弟家人很有老國公的牌子，如今上了年紀(jì)相貌器度更像老國公爺了。"賈珍笑道："侄兒仗著祖上的庇蔭，在外頭混了這幾年，總算沒栽跟頭，哪里敢比祖上呢。"王夫人道："祖上的功業(yè)也是白手創(chuàng)出來的，若象現(xiàn)在的人一見難辦的事就往后縮脖子，任你們說東就東，說西就西，只保自己的身家性命要緊，那還能成大事么？"賈珍又道："侄兒在外頭這些時，家里的事全仗叔叔、嬸娘照應(yīng)，實(shí)在不安得很。侄兒也沒什么孝敬的，可巧紅毛國貢使送侄兒幾件東西，過一天送了來，請?zhí)糁冒伞?王夫人道："你們在任上，官場應(yīng)酬正用得著，我可有什么用處？"賈珍道："這些東西也不見怎么好，無非是新鮮罷了。難得這個貢使會說中國話，聽說他的夫人還會作中國詩呢。"王夫人道："從前琴丫頭到過外洋，遇見一個紅毛國女子就會作中國詩，那詩也作得很好，不知是她不是。"賈珍問道："那女子叫什么名字？"王夫人笑道："云丫頭也說過，我可記不清了，仿佛末一字是個亞字。"賈珍道："這貢使夫人就叫威利亞，也許就是她，這回貢使來中國，他夫人還有些特別的詩，我給抄下來了，回頭叫侄兒媳婦送來，請?zhí)魄疲么跻彩且稽c(diǎn)稀罕。"一時王夫人又說道："珍大爺，你那小孫子很好玩，瞧見了沒有？"賈珍笑道："侄兒自從回京，也沒有一天好好地在家里吃頓飯，哪有功夫瞧他呢？"王夫人道："這孩子一定是有造化的，將來這世爵的前程，還跑得了么？"賈珍笑道："這真是托嬸娘的洪福。"又說了一回話，賈珍站起道："太太歇著吧，我還要到園子里看看四妹妹呢。"說著便叫小廝隆兒引路入園，直至攏翠庵。惜春雖厭惡尤氏，卻對賈珍不無兄妹手足之情。那天談得很久，見賈珍持躬端重，宛然大臣風(fēng)度，也非常起敬。隆兒上來回道："丁字街藍(lán)哥兒來了，在那府里候著呢。"賈珍方回東府。原來賈藍(lán)那年中了副榜，累次鄉(xiāng)試不中，賈珍替他捐了中書，在內(nèi)閣供職。見了賈珍，自有一番感謝的話，不必細(xì)表。
過兩天便是皇太后萬壽圣節(jié)。此時海宇升平，閻閻康樂，普天率土，抒樂騰次，大有君民同樂之象。京師九城街市全扎了彩牌樓，自清和園行宮，直至大內(nèi)，沿路各鋪戶人家無不張燈結(jié)彩。還有金碧輝煌的各種臺閣，有仿黃鶴樓的，有仿滕王閣的，有仿金山寺、平山堂的，也有仿會稽蘭亭的。爭華斗麗，色色不同。一般皇會，借著慶祝萬壽為名，作種種戲耍。什么中幡啦，高蹺啦，走繩啦，耍缸啦，還帶著各種秧歌，真是處處管弦，家家錦繡。那天五鼓賈赦、賈政、賈珍、賈蓉、賈蘭都換了品服，入朝隨班行禮。邢夫人、王夫人、尤氏、李紈、梅氏也趕早起來，按品盛妝，進(jìn)宮慶賀。榮寧兩府門前車轎、執(zhí)事、馬夫以及火把、燈籠把一條街都擠滿了。朝賀下來，文武百官各有賞賚。賈府本是國戚，又新著勛勞，那恩賜自更隆重。又有覃恩恩詔，從五鳳樓上系在金鳳嘴中，用彩繩徐放而下，文武百官在金水橋跪聽宣讀，無非是官員加級封蔭，民戶蠲免錢糧。賈政的一品蔭生給予嫡長曾孫賈權(quán)；賈蘭的二品蔭生；給予嫡次子賈樞；連賈棟也得了賈珍的一品門蔭。慶典既過，朝廷因范陽地方繁要，便催賈珍早日回任。賈珍臨行，又謁見東平、北靜各郡王，談了些國家大計(jì)，趁便替賈赦乞恩。東平王聽了，頗有為難之色，說道："赦老的事我們都在心上，也探過上頭的口氣，總不大好。上年兩越曾節(jié)度請起用雨村，外面還有閑話呢，只可慢慢的想法子吧。"賈珍也不便再說。倒是北靜王交情較厚，見賈珍說得懇切，頗為感動，只說道："事情呢原不大好辦，且碰著瞧吧咧。"賈珍估量著沒有多少指望，回來見著賈政，也不曾提起。不料北靜王上去一說，皇上念賈赦雖然顢頇，究竟是功臣之裔，又看在他弟侄面上，剛好出了對品儀鸞使一缺，即令賈赦補(bǔ)授。那儀鸞使專管鑾駕儀仗，原來是個擺樣的官兒，賈赦借此消閑養(yǎng)老，也算人地相宜。邢夫人卻喜得眉開眼笑，好象賈赦從此便轉(zhuǎn)入佳運(yùn)了。隨后賈珍又請闔族諸人在會芳園開個家宴，自代字輩至木字輩，也湊了十來桌。席間賈政說起，要替代儒之孫賈瑞立嗣，大家算起支派，只有賈葵最近，當(dāng)下便說定了。族中老邁無依，或貧寒失業(yè)的，賈珍一體量力接濟(jì)，又掏出宦囊，置了一百頃祭田，作為宗祠永遠(yuǎn)基業(yè)，這才聯(lián)合會辭回任而去。從前秦可卿叮囑鳳姐的兩件事：一是家塾學(xué)田，一是祭田，此時方算辦齊了。
卻說探春因添了雙生孩子，一切俱要親自照管，把他們留在家里，總不放心；帶出來又嫌累贅，所以這一向不曾回娘家住著。中間正值萬壽慶典，她按著命婦身份，又得入宮朝賀。周姑爺忙著地方上維持彈壓，無暇顧及家務(wù)，因此探春更走不開。聽見賈珍回來，榮寧兩府正在熱鬧，恨不能回來看看。此時忙碌過了，天氣已近春融，便帶了哥兒、姐兒和奶子、丫環(huán)們來至賈府，在秋爽齋中住下。一到園里，安排好了，忙帶同翠墨來尋寶釵。聽秋紋說道："二奶奶被姨太太請去了。"未免掃興，正要折回，只見里屋有人靠窗子底下做針線，臉龐頗似襲人，心想：襲人萬不會再進(jìn)來的!這人到底是誰呢？和她會這么象。又見那邊一個人坐在榻上，和做針線那人說話，卻是湘云。心中更覺詫異，且留神聽她們說些什么。先是那人唧唧噥噥的說了好些話，聲音甚低，聽不清楚。又聽湘云說道："你也犯不著生那閑氣，他們輕嘴薄舌的，當(dāng)?shù)昧耸裁矗划?dāng)沒聽見就完了。"那人又道："我何曾不這么想，若果真有點(diǎn)氣性，還能在這屋里苦捱么。我只怨自己命苦，誰叫我走錯了道兒，讓她們有得說的。"果然是襲人的口氣。又想道："寶二嫂子向來慎重的，怎么把她弄回來，難道還好算二哥哥屋里人么？"便想叫出湘云，問個分曉。因隔著窗扇，叫了一聲"云妹妹"，湘云只當(dāng)是寶釵回來，說道："寶姐姐，你回來的倒快，姨太太什么事找你喲？"說著忙迎出來，方知是探春。笑道："你是從哪里飛了來的？"探春道："我剛到就來尋二嫂子，偏她不在家，倒碰見你了。"又把嘴向里間一努道："她怎么來的？"湘云道："說起來話長著呢，你到我那里慢慢說給你聽。"就拉著探春同往攏翠庵，一路走著，將蔣玉函家產(chǎn)蕩盡，做了倒臥。襲人窮苦無依，寶釵叫她進(jìn)來，補(bǔ)了老陳媽的缺，備細(xì)述了一遍。探春也覺襲人可憐，說道："你不說我真想不道，這正合著那兩句話。一失足成千古恨，再來不值半文錢了。"一時走進(jìn)庵門，惜春正在院內(nèi)看花，笑道："三姐姐真是稀客了。"三人同進(jìn)屋坐定，湘云笑對探春："你有了小哥兒、小姐兒，把姐妹們都不要了，難得你還想著回來？為什么不把他們帶了來？也好多住兩天。"探春道："就是為他們，倒把我管住了，帶出來固然累贅。不帶出來就交給奶子們，也不放心，到底還是帶了來啦。"惜春道："做個人真難，象姐姐這樣未免太孤寂，你們有孩子的又嫌麻煩，怎么著才算好呢？"湘云道："倒是太虛幻境那班人一點(diǎn)窒累也沒有，成天家只是尋樂，真教人羨慕。"探春道："是才太太說起夢見二哥哥，還是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他們那么樂，倒教人家替他傷心，是怎么說法呢？"湘云道："你既來了，咱們也得樂一樂。眼看就到三月三，不說春禊吧，也想個法子玩玩。"探春道："玩什么呢？翠墨倒有個傻主意，要把凹晶館一帶全種了蘭花，坐在卷逢底下，正好聞香。我聽了怪可笑的，誰看種蘭花種在水里呢？"湘云笑道："蘭花可不容易服侍，太干了又不好，太潮了又不好，還最怕螞蟻傷她的根。若種在水邊就不淹死，也活不了。"惜春道："翠墨那丫頭哪懂得這些，倒也無怪。我見過一部書也是這樣說法，難道做書的人這點(diǎn)子學(xué)問也沒有么？"湘云問是什么書，惜春尚未回答，回寶二奶奶來了。
只見寶釵扶著鶯兒進(jìn)來，喘息微微大有不勝之態(tài)。說道："我剛回家，他們說三妹妹和史妹妹一起走的，我料定必是往這里來了，果然這一卦沒有算錯。"湘云笑道："寶姐姐累得這樣，有什么大事巴巴地把你找了去。"寶釵道："他們因?yàn)槿f歲覃恩，我哥哥替媽媽請了封誥，要想唱戲請客。我說請封也是倒牌子的事，太張揚(yáng)了叫人家笑話，顯得暴發(fā)戶似的，他們只不肯信。幸虧蝌兒兄弟還懂得大體，說了半天，才說明白了。"探春道："鄉(xiāng)間捐個例貢，也要豎旗桿，這種事不足為奇。倒是京城里頭，從來沒見過。"寶釵道："他們正是鄉(xiāng)曲之見，沒什么可說的。我倒聽見一段有趣的新聞。"湘云忙問："是何新聞？"寶釵笑道："你可記得紅毛國會做詩的美人，還想見她不想？"湘云驚訝道："難道她來到中國不成？"寶釵道："差不多也和她自己來了一樣。這回來中國的貢使，就是她的男人，特為帶詩來給琴妹妹，不是一件鮮事么？"探春道："他帶來的詩呢？"寶釵道："還在琴妹妹手里，我雖見過，可背不上來。改天叫她帶了來，大家賞鑒吧。"湘云道："咱們要在上已那天做一局，正愁沒有好玩的，可巧有這西方美人來湊趣，就是那天請她入社吧。'寶釵道："我聽琴妹妹說，他們紅毛國買去的中國書很不少，還把四書翻譯了，印成袖珍本，人人出門都帶著看。只怕將來孔孟之學(xué)，要行到外洋去了。"探春道："咱們不稀罕的，人家撿了去，都是寶貝。你看那些舊瓷舊玉，年輕的看不上眼，三文不值兩文的，就賣給打鼓的了，一轉(zhuǎn)手到了外洋，大家搶著買，一萬八千也是它，十萬八萬也是它。人家不見得都是睜眼瞎子，到底是他們上當(dāng)，還是我們自己吃虧呢？"湘云道："上當(dāng)也罷，吃虧也罷，管那些閑事做什么。咱們難得湊在一起的，想法子玩玩樂樂是正經(jīng)。"又說了一回閑話，探春惦記著哥兒、姐兒，要回秋爽齋去看看。寶釵道："我也要家去，和三妹妹同走吧。"剛走出庵門外，卻迎面遇著李紈，把寶釵、探春攔了回來。不知為的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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