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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回 衙官衛(wèi)霍拈須一笑 云霓幽燕彈指重關(guān)
卻說古凝神到了隴上，他原是個雍容大儒，以春華比凝神，還覺多了一二分火氣。他每天兀自在那里縹緗滿室，丹鉛堆案的編訂宇內(nèi)疆域險塞志，立他的千秋不朽之業(yè)。偶有馀閑，也擇那些屯戶壯丁，擊劍盤馬，縱今橫古，相為笑樂。不上一個月，一百里內(nèi)，四十以下的男子，都說古先生一代大儒，恰雅好武術(shù)，可知那矛戟干戈里邊有不少奇趣哩。我們便學(xué)不到個文武兼全，也須學(xué)他一個字，才不愧與賢者雜居。從此無形熏陶，早造就了數(shù)萬個能征慣戰(zhàn)的屯戶。只有一件事，那些屯戶的造詣雖沒甚么上下，也沒有出類拔萃的勇將，好得凝神卻并不算是遺憾。他嘗說道：“王者之師，不貴匹夫之勇，只須得二三智足料事嚴足統(tǒng)眾的，便當(dāng)令敵無措其手足哩。”所以他很留心著屯戶子弟，有聰俊的納幾個在左右，令他執(zhí)捧硯伸紙之役，出其馀緒，約略指點，便拈須微笑道：“我這幾個僮兒，便合摩孫吳之壘，奪衛(wèi)霍之幟哩。”
那天接到春華密報，說：“東北局勢已成，只許江南一軍據(jù)其腹，我這里便當(dāng)長驅(qū)入關(guān)，拊幽燕之背。只關(guān)中形勢，冠領(lǐng)全國，社稷宗廟之基，非此不固。這卻非仆等所能為力，還須主吾凝神先生主持全局哩。”凝神看完了，不覺撫掌大笑道：“楊春華居然來指揮老夫哩。可兒可兒，我古凝神原為這件事，所以跋涉萬里，潛形銷聲，到這兒來結(jié)交豪俊，只把那社稷宗廟托我，卻嫌太早哩。”說完，詳詳細細的寫了一封信，交給來人，自己便顧著左右兩個僮兒道：“老夫今天要考你們一考了。”那兩個僮兒聽說要考他們，便歡天喜地的站在兩旁，候凝神發(fā)問。凝神斜倚在椅上，望著天際道：“譬這一陣歸雁，明知繳在下，還當(dāng)如何？”一個僮兒喚做奇采的道：“疏其行列，亂其方向，使引弦人莫知所指。但令后羿復(fù)生，恐被薛萬徹所笑哩。”一個喚做寶光的道：“不然，歸雁自歸雁，引弦人自引弦人，天空地闊，吾行吾素。便有不幸，所失尚小，若亂其行伍，離其部曲，方寸一亂，全局盡靡，又焉知引弦人以外，不尚有張羅以待者？患難之間，端賴定力，要便未至，騷然自擾，還算得是足亂青云的健翮么？”凝神聽了，不覺點首微笑。又問道：“做引弦人的，又將怎樣呢？”寶光道：“凝神靜氣，認定一個，手揮目送，矢出如電。憑他有凌霄之翼，我自調(diào)梅和醯以待哩。”奇采慨然道：“此非王者之師也。那個雁兒，上不飲柏梁之露，下不奪庶民之食，與人無爭，跋涉假途，正當(dāng)縱之歸去，廣我胞與之恩，……”說沒有完，凝神推坐起立道：“不必說了。”
一時間，蒼髯白發(fā)中，平現(xiàn)出一段活色來，手書一條道：“秋谷既登，禮儀宜備，準冬至日，在劉上將廟行三十六屯大儺禮，酹酒謝天。那天卻早是冬至前五日哩。”寶光、奇采見了一呆，想：限期太促，教人從那里預(yù)備得及？凝神見他們這樣，微笑道：“你們不是疑心時期太促么？這也看平日的威信罷了。”說著蓋了個小小鈐章，喚進個人來，吩咐送各屯傳喚去，限明天還來。寶光、奇采說這是件很重要事，還該派僮兒去。凝神道：“老夫自有用你們的去處。”說著，那人已領(lǐng)了傳諭出去了。
果然到第四日傍晚，劉上將廟左右，早已金鼓徹天，人聲壓地。三十六屯的父老丁壯，不缺一個的來了。凝神原先已預(yù)備著地方，一處指點著有門有戶、有準有則的駐扎地點，萬人野宿，戈戟如林。要不是各屯各立著迎神靈幡，誰說他不是關(guān)中諸侯會師起義呢！
一到天明，劉上將廟影壁上，早揭出一張大儺典禮來。迎神奏樂，獻爵燔燎，應(yīng)有盡有。末了，卻綴著一節(jié)，是立盟。各屯依著門戶方向，鼓吹出隊。那三十六屯，原分作四軍十二區(qū)三十六隊，每隊五百人，隊旗黃色白幡，區(qū)旗青色白幡，軍旗紅色白幡。四軍十二區(qū)三十六隊，有紅旗四竿，青旗十二竿，黃旗三十六竿，臨風(fēng)飄蕩。掩映一萬八千的屯戶壯丁，分三面鼓吹出營。
儺禮已畢，只見廟門上簇擁出一面大旗來，旗影里邊，古凝神緩帶輕裘而出，向著一萬八千屯戶道：“辛苦了！要快樂啊！應(yīng)該各自還里去，只我們的鄉(xiāng)里，不是淮左右，便是江南北，重關(guān)隔絕，難道便老死關(guān)中不成？”屯戶齊聲道：“祖宗墳?zāi)梗拮蛹沂遥荚陉P(guān)中，怎便肯不還關(guān)東去！”凝神道：“我也想到關(guān)東去哩，只清室大臣說關(guān)中屯戶有古凝神指揮著，都是明朝遺民，不許出關(guān)，要見一個殺一個哩。”一萬八千人磨拳擦掌道：“他不要我們出關(guān)么？我們卻要驅(qū)逐他出境哩！”凝神見人心可用，便道：“這不是我們應(yīng)說的話，還來看機會再定罷。”說完，自進去了。
看官，凝神這幾句話，覺得不太無聊么？其實他正有很大的作用在里邊呢。不信你看那三十六屯，就這一夜里，聚集了各屯首領(lǐng)，開了個會議，說：“我們祖宗墳?zāi)梗荚陉P(guān)東，若真?zhèn)�不許我們出關(guān)去時，我們難道死了做客鬼么？不管那異種朝廷，有這件事沒有？古先生不是撒謊的人，明天大家哀求他去，怕他不替我們打出個主意來！”計議已定，明日便一哄進了劉上將廟，齊聲說：“我們?nèi)偷纳敭a(chǎn)，今天全盤的交給古先生了。”凝神早料到他們有這一來，慨然道：“你們便是出關(guān)了，難道關(guān)東數(shù)萬里，還是我們所有的么？總是一個寄人廡下，便省些事也好。”眾人聽了，哄然道：“古先生既不肯同我們作主時，我們只好自己作主哩。”凝神道：“那也好，只你們的主意，便怎樣呢？”眾人道：“有怎么主意，不過鋤耒耜，打出關(guān)外去，向虜廷講理罷了。”凝神正色道：“這不是自尋死路？”眾人道：“死了也好上墳?zāi)梗娮孀冢獾帽蝗思遗L割剝烹。”凝神長嘆道：“你們既預(yù)備得一死，我難道便不是個中國人么？”罷了，你們且各自退還營去，我明天便給你們個下落。”眾人歡呼舞蹈道：“古先生答允哩。”說著一哄散去。中間有一個第十隊的隊長，獨落在后邊咕噥著道：“怕明天又要變卦哩。”凝神聽了這句話，猛然喊：“將這廝拿下了！”寶光、奇采兩人早飛一般躍出，將那隊長一面一個扳轉(zhuǎn)手拿下。眾人回頭看時，凝神的第二句話，已從天半落下，說：“斬了！”眾人愕然相顧，要問究竟時，早被奇采從腰間掣出把利刃來，將那隊長的頭一刀割下，登時將竹竿挑將起來道：“所不惟古先生之命是從者，有如此首！”眾人齊聲道：“該殺！該殺！”中間有兩個同該隊長有關(guān)系，原想來說情，見人頭已落，便也丟了私情，服從公義，道：“茍古先生肯下這嚴厲手段，便不怕虜廷猖獗了。”
凝神見眾心已一，便把平生經(jīng)濟，抒展出四五分來道：“潼關(guān)以內(nèi)，我老夫已預(yù)備了。你們只須整整齊齊的進去，自有人來歡迎你們。只過了潼關(guān)，載瞬便有人來同你們打仗，那時敵人的主將，逆料是直隸督撫金庭亮，他是個江南人，老夫也曾教過他忠孝來，便不全軍降伏，倒也決不與你們?yōu)殡y。只你們來自各屯，資望相敵，要不舉定兩個統(tǒng)率人物，將來各自為謀起來，漢族義師，便銷沉在你們身上哩。”眾人聽了這句話，面面相覷，出不得一聲。
凝神厲聲道：“老夫替你們分發(fā)了罷。”說著，廟中徹天般舉起軍樂，捧出兩位少年將軍來。眾人看時，見一對雪一般摶，玉一般琢的寶光、奇采來，擐甲倚劍，金碧燦爛的站在凝神左右。凝神左右顧道：“老夫前一年，早已替你們預(yù)備著兩個將軍哩。”說著，眾人一齊歡呼著。這歡呼聲，便把軍樂鎮(zhèn)壓得悠悠揚揚的。
就這時候，凝神已悠然下去。寶樂、奇采，各據(jù)一座。你看他調(diào)著輕脆的喉嚨道：“明天正午，各軍區(qū)隊長齊來聽候命令。昔日弟兄，今朝僚屬，軍法是太祖高皇帝定的，非我們兩人所私有，大家仔細這個。”說著，兩對俊目，威風(fēng)凜凜的，直注到眾人面上來。眾人被他那口風(fēng)眼光一逼，一個個垂著頭，抬不起來。寶光、奇采道：“各還隊伍罷，明天不要誤了約期。有一個誤了，我們便將他替這才斬下來的頭顱祭旗。”眾人中那一個敢不聽他，整整齊齊的去了。
兩人見他們?nèi)ズ螅胚�進去卸下戎裝來伏侍凝神。那知凝神一見兩人，便赫然大怒。兩人莫名其妙，一聲也不敢出的侍立在那里。凝神道：“你們真好，平日教訓(xùn)著你們些甚么來的？”說著，兩人早已垂手低頭的跪下來了。凝神見他們惶恐樣子，移坐近一步道：“你們從擐甲臨師以后，便也應(yīng)存?zhèn)�體統(tǒng)。屯戶中明白的固多，總也有幾個知識淺陋的，他若說算了，登臺誓師的大將，原便是古凝神執(zhí)掃司戶的奴才，威信一落，老夫問你怎的指揮他們?nèi)ィ 闭f著，兩人止不住伏下頭去，泣請?zhí)幏帧Ｄ竦溃骸坝猩趺刺幏郑坎贿^改過罷哩。”兩人兀是不敢起來。凝神嘆道：“蠢才蠢才！老夫今日之下，難道還同你們講主仆名分么？去罷，以后各做各的事，大家不過是個漢族的有志氣子孫罷了。”兩人聽了這句話，才至誠不二的磕了個頭，勉強立了起來，退出去了。
就這天晚上，便失了古凝神蹤跡。寶光、奇采覺他去得突兀，明知總有個神圣般的計較在里邊，便放大了膽，統(tǒng)著全部屯戶，鼓吹而進。那些人民見了都倚耒負的路側(cè)閑看。那知還沒到仙女關(guān)，早聽得遠遠一陣鼓吹聲。接著便有個探子來報道：“離這兒不上五里，關(guān)上的兵已出隊布陣在那里迎敵哩。”奇采微笑道：“最好有這一來，本都統(tǒng)正要借他頭顱，試我們的鋒刃哩。”
說著，搶過鼓吏的鼓槌，就馬上震天格擂將起來。坐了那匹馬，還沒經(jīng)過戰(zhàn)陣，一聽見鼓聲，野性勃發(fā)，豎起雙耳，潑開四蹄，沖出旗門，如波翻浪裂般直向關(guān)上馳去。屯兵見主帥怒馬獨出，便旋風(fēng)也似的卷上來。那時寶光在陣后，見前軍猛進，不免替奇采擔(dān)憂著，怕輕進陷敵，便將部下兩軍一分，抄出去埋伏著。那知離關(guān)不遠，那些迎敵的清軍，忽然大喊一聲，膊膊將黃龍旗斬倒，一齊豎起大明朝的紅旗來。奇采正高呼殺賊的，放著馬蹄，忽然覺得眼前一亮，一片紅云般從關(guān)上直涌起來，要收韁也收不住。猛可里震天動地的一聲，原來關(guān)上軍隊的歡呼，卻把那馬嚇住了。奇采定睛一看，見紅旗前面，一位須發(fā)半蒼的先生，指著自己笑道：“你比老夫來遲一天了。”奇采仔細一看，不是凝神是誰？忙將鼓槌向地上一擲，滾下馬來。后邊如潮如水的屯軍，正撲奔前來，聽鼓聲一歇，便一步不亂的札住。凝神不覺撫掌大笑，指著關(guān)上軍士道：“老夫替你們做個介紹罷。這便是我那隴上屯軍都統(tǒng)的奇采將軍。”說著，早有數(shù)騎馬從關(guān)上軍中緩步而出，向奇采拱手，讓他入關(guān)去。那時寶光已到，便歡然將軍隊札住，并馬入關(guān)。
真是：王師有德動天地，不仗權(quán)奇克敵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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