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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回 以怨報德全家被困 引虎離山五兒復(fù)仇
卻說吉爾杭受了這非常榮賞以后，才知道那貴少年不是別個，正是宋徽宗對李師師說的，那住在東華門西，西華門東，午朝門北，后宰門南的那位闊人。從此自然恩寵周渥，一日三遷起來。
八王原愛吉爾杭武藝，又不愿他占了一人之寵，每日價同他聯(lián)絡(luò)。不上半載，便將朝廷的干城，做了私邸的羽翼。只祁北門夫婦聽了這個消息，唾了口大沫道：“呸！”翻是結(jié)兒笑嘻嘻的在他父母膝前道：“兒子早說他會作賊的，如今可給他騙了去哩。”北門不敢怠慢，四面派人打探著。
有一天，忽聽得人說，吉爾杭已拜了巡視三邊的欽差哩。不多幾日，欽差征調(diào)文書已到滄州營中。北門卻好在應(yīng)調(diào)之列。五兒道：“我們把店收起，預(yù)備走罷。”北門不肯，說：“正好應(yīng)調(diào)前去。看他拿甚么嘴臉來見我！”五兒道：“他既壞了良心，有甚么做不出來的！我們脫藉避去，他或者念及前情，不來追問。若投上去，明明是同他為難。生死之權(quán)在彼，他還不橫著心腸來做個決絕么？”結(jié)兒立在旁邊，兩只小眼睛看看他爺，又看看他媽，見兩人都是愁眉不展，便滾在五兒懷里道：“媽莫給爺上去。楊先生同涵碧娘不說過，有不如意事，還來就我么？兒子在這兒，原頑得膩煩了，我們出關(guān)去罷。爹，你又沒瓜兒葛兒在這兒，一抖手便將全份家私裝上車去了。我們幾時走呢？依兒子說，還是明天的好。我們上了路，將吹叔留下的彈弓兒上了弦，去打蟲蟻，又頑了，又吃了，可不是快活！最要緊的，前兒爹買還來的那軸岳爹爹畫，是定要帶著的呢。”夫妻兩人聽了他這一篇扯三拉四的說話，像百靈般咭咭呱呱個不住，倒忍不住笑了。北門畢竟有些忿忿，沒聽五兒避去的說話，卻好沒去投到。有一天，聽說吉欽差在十里以內(nèi)了，北門要帶結(jié)兒去看熱鬧。五兒力勸不要露面，待他過了，我們便走間道出關(guān)。
北門沒法，只得坐了下來。那知天才上燈，門外一陣馬蹄聲，卻是京通一帶常聽見的，沒甚么希奇。后來有人來門上擂著，問是祁家不是了。五兒便緩緩起身問：“是誰？”外邊道：“開了門便知道哩。”五兒道：“知道了，才好開門呀。”外邊道：“是送禮來給祁先生的呢。”五兒聽是送禮的，不便不開，誰知才一開門，早見兩位戈什哈，全裝披掛著，后邊隨著提燈挈盒的。先就見那兩位戈什哈沖著五兒打了個千道：“這敢是祁夫人哩。”五兒聽了這新鮮的稱呼，倒蒙住了，喉嚨間嘸了一聲。虧得北門在里間聽得了，趿著鞋兒出來道：“不敢當(dāng)呢。尊駕是那里來的？請坐了說罷。”兩個戈什哈像認(rèn)識的一般，搶上前來，便稱祁爺，卻哪里敢坐。
看官，三邊巡閱大臣手下的戈什哈，最少也有千總守備的前程，那祁北門不過是一規(guī)避不到的兵士罷了，在平日被千總守備整百整千的皮鞭子抽，還不敢呼一聲痛，哪里還敢受他們的打千兒。今天見了這個樣子，自然有些局促不安起來。兩個戈什哈見他這樣，將手向后一揮，說：“端上來罷。”眾人便紅紅綠綠的一窩蜂送了上來，都是些內(nèi)城的衣料食品兒，滿滿的把一張桌子裝滿了。這時五兒已向廚下燒茶去了。兩人含笑從靴掖子里檢出張梅紅全帖來，遞給北門道：“大帥說自己關(guān)防在身，不便親來，特差某等替祁爺上壽，并著急要請祁爺?shù)酱鬆I去見面呢。”這時結(jié)兒立在他爹背后，兩只小手拭著睡眼，一回又把小胸脯挺得高高的，可又要發(fā)威了。果然指著這兩人，向北門道：“爹莫上那強(qiáng)盜的當(dāng)兒，依兒子說，快將這些東西摜出門去，自睡我們的覺安易多呢。”北門聽了，不覺勃然變色，將結(jié)兒夾頸一掌，叱道：“你懂些甚么？再多講，仔細(xì)了性命！”結(jié)兒垂手不語。五兒出來，將他拉進(jìn)里間去了。北門這才回頭向兩個戈什哈陪笑道：“孩子睡昏了，他沒見過兩位的冠戴，認(rèn)是戲臺上做的老軍，便沒遮攔亂說起來。既承大帥的寵招，今晚便去，也覺不恭了，到明天再說罷。”兩人怏怏道：“好位厲害的少爺！我們原不打緊，只大帥翻覺得太多事了。”說完，又勉強(qiáng)笑著道：“這禮物是祁爺不能卻的。祁爺既今晚不便去，我們也不能勉強(qiáng)，且回大帥去，明天該轎該車，我們再預(yù)備著來迎接罷。”說完，也懶打千了，指揮著眾人出門。北門也沒心腸留他，由他們自去。
眼看著燈火漸遠(yuǎn)，才關(guān)了門進(jìn)來。見結(jié)兒正直挺挺跪在他母親面前呢，北門嘆了口氣，將他掖了起來，喟然道：“這是命宮中魔蝎，不能免的。如今倒不得不走了。”五兒道：“這廝們這一回去，保不定今夜即有大禍，要走此刻便走。”北門嘆了口氣道：“便要不走，也不容，我便陪著你們罷。”五兒便忙著將細(xì)軟收拾了。北門自去拉出了牲口來，喂個十二分飽，套好了車，悄悄的趕在門外。五兒一件件揀緊要的放在車上了，回頭問：“結(jié)兒呢？”結(jié)兒正將才送來的東西，一件件搬動著，往油燈上送。五兒跺足發(fā)急道：“少爺，你難道闖的禍還嫌不夠，直要燒了這屋子才走么？”結(jié)兒才將手停住，那些東西已被他燒得七零八落了。笑道：“不燒掉了，也被這廝干沒去，不如燒他個不全，也省得人說我們帶了走哩。”說完，手舞足蹈的上了車道：“媽自擁著兒子走，爹呢，你把這韁給兒子來趕著，你們坐在車?yán)锊话惨酌矗俊北遍T道：“呸，這畜生還經(jīng)得起你亂抽亂打呢？”說完，五兒已上了車，見北門跨上車沿，將韁一抖，不覺對著屋子流下淚來。
眼看著自己屋子里那盞沒吹息的燈，從窗里射出一線微光來，像是送別的樣子，已覺得一天別怨，更加著馬鳴秋風(fēng)，輪蹄軋軋，便是天真爛慢的結(jié)兒，也止不住凄惶起來。不多一刻，那燈光已漸沒入樹林中去了。好得父子兩人多是兼人之?dāng)常M天涯海角，亂山叢樹，他們自坦然無懼。只那匹馬，卻因風(fēng)凄月晦，不住的長嘶。差不多半夜了，忽聽得背后人喊馬嘶。北門停鞭聽時，覺蹄聲甚眾，風(fēng)一般卷將過來。五兒心里兀自著急慌，低聲道：“憂尋個地方躲過了他罷，被他們見時，便不是專為我們來的，深夜孤行也有許多不便呢。”北門看四面時，黑的也瞧不清那里是可躲的地方。只馬蹄聲卻已在二百步內(nèi)以內(nèi)，一派火光，已在隔林亂串，看看要穿過這邊林子來，北門不覺仰天嘆道：“避也來不及了，由著他們來罷。”說時，索性將牲口扣住，從墊子底下抽出張彈弓，并彈囊來，當(dāng)?shù)蓝ⅰ＝Y(jié)兒看他爹已預(yù)備廝打了，便也跳了下來。你看他挺起兩根歪辮兒，立在北門肘下，居然一員小將模樣。北門低語道：“不許你出聲，待你爹萬不得已時，才準(zhǔn)動手呀。”結(jié)兒點了點頭。
那三四十匹馬三四十個火把，已蜂擁而前。北門明明見那些騎在馬上的人都是短衣縛褲的綠林，便放大膽子，當(dāng)住路口，叱道：“你們來做甚么？是搶劫的，快給我退去！不啊，你家祁爺賞給你們一人一彈哩。”當(dāng)頭一騎聽了這話，“噗哧”一聲冷笑道：“好大話兒，孩子們替我先拉這廝來洗剝了。”眾人一齊答應(yīng)，直卷上來。說時慢，這時快，北門的彈子已脫弦而出，將一個打倒了。結(jié)兒看得高興，正撩著小手要抓幾個過來頑，忽聽得敵陣中軍號吹動，忽的豎起面“三邊巡閱大臣親軍左隊”的旗幟來，那當(dāng)頭的驀地顏色一變，指著北門罵道：“好一個逃軍，竟無法無天，抗拒起官軍來！”北門心里一怔，早被幾騎猝不及備，直沖過來，縛住了。結(jié)兒見父親被縛，哪里還管得旁的，可憐他長不及三尺的孩兒，頭還不能過人家的馬腹，且張著空拳，哪里當(dāng)?shù)萌思因T在馬上的刀槍并舉，雖也點倒了七八匹馬，畢竟寡不敵眾，漸漸的退下來了。這時五兒見丈夫被縛，愛子力戰(zhàn)未勝，早已忍著一泡急淚，悄悄走下車來，毅然立在火光明處，呼結(jié)兒道：“你父親既入羅網(wǎng)，徒戰(zhàn)無益，他以三邊巡閱使之勢，凌壓一家弱小，何畏不死！隨著你父親去，由他要殺要割完了！”說完，喉間咽著，止不住流下淚來。結(jié)兒聽了他母親的話，不敢違拗，把就近一騎的馬蹄一拽，馬背上的人便摔了下來。那些人驀地見了五兒，一個個都呆了。五兒指著他們道：“也不用你縛，我們自有車在這兒，不放心，四面由你們騎著馬圍住了，一起向大營去。”說時，便攜了結(jié)兒自坐上車，向那些兵士道：“快請你家祁爹上車來！”那些兵正被她弄得莫名其妙，里邊有幾個乖覺的，切切商議道：“依她那張臉，這一去時，怕不便是一人之寵么？這廝既是她的丈夫，保不定有比我們闊的一天。橫豎不怕他逃走，放他車上去，也留個情面在后來。商議定了，便嘻皮笑臉的將北門扶上車去，又嘻嘻哈哈了一回。他們父子夫妻三人，只閉著眼睛不理，由著他們代趕著車蜂擁去了。
就只一剎那間，車?yán)锶嗽缫讯ㄏ铝顺鏊廊肷⒈瘔蚜芾斓挠嬢^。你看那五兒收拾了愁容，從翠眉間平添出半天殺氣。北門卻只握著五兒的手，怒目向天，險些把滿口鋼牙都咬碎了。結(jié)兒究竟年幼，但知父母顏色不好看，這去多半要向吉爾杭鬧一場哩。他要欺我父母時，還須像曩日酒店時的，將他依法炮制。三個人三種心理，卻礙著眾人，一聲也不出。一陣輪蹄風(fēng)卷，見前面燈光燦爛，如天上繁星，車旁人語漸眾，諒是離大營不遠(yuǎn)了。北門仔細(xì)認(rèn)著路徑，暗暗記清了進(jìn)出口，向五兒低低說了一聲：“成不成，便定三十這一天罷。”說時，當(dāng)頭已望得見大營。營前人喊馬嘶，非常熱鬧。早有一位兵官搶上前來，問：“祁爺請來了么？”眾人說：“請來了，在車?yán)锬亍！蹦潜傧蜍噧?nèi)一看，見北門兀自縛著，假意罵眾人：“混帳！怎把尊客縛了？”眾人心領(lǐng)神會，早已一哄卸去。另換一輩人來，卻打著兩肩轎子。那兵官親自替北門解了縛，扶他同結(jié)兒進(jìn)了轎內(nèi)。另有幾個京東赤腳婆子，迎著五兒，下車換轎，一擁入營。
真是：同林倏起分飛鳥，指顧功成枕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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