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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回 珠走如意美人入局 車鑲七寶妃子進宮
卻說奉雉山塘買醉之辰,正是鏡鸞分飛之日。
八王自江南陳生易服進京后,仍請著病假,有時悶著,便招陳生在后苑場上把如意珠消遣。那如意珠是八王苑中借著頑的,選歌姬三十人,分作兩隊,一隊絳衣紅裳,滿繡著千葉魏紫牡丹,越顯得綠鬢朱顏,靚裝體艷。一隊瓊裾玉袂,滿繡著綠萼素梅,越顯得粉團玉琢,別樣清明。每隊十五人,每隊分作三行,依地上畫著的粉格列著。格分六行,行容五姬,一則移以向右,一則移以向左,由兩人指揮。六行歌姬,便聽命進行,一時間紅素相間,團花簇錦,把一片細草如絨的草地,變成雜花似錦的名園。那六十瓣金蓮襯著香草,鶯梭燕織,輕嗔淺笑,已足令見者目挑心與。到后來左者趨右,右者趨左,看那一隊先到極端,便分勝負。若負的是絳衣紅裳隊,便捧赤珊瑚盞斟玫瑰釀,向勝的指揮人細歌勸飲;若負的是瓊裾玉袂隊,便捧碧琉璃杯,斟蘭花釀,向勝的指揮人細歌勸飲,真是天皇帝胄之家,玉笑珠嗔之會。
這日,八王爺正同陳生在后苑將如意珠消遣,堪堪八王領的那瓊裾玉袂隊快要輸了,忽外邊傳進一封信來,八王拆來看時,不覺喜動顏色,將指揮杖一擲道:“即此一著便全盤皆勝了。”
說完,交那書遞給陳生道:“蘇重兒來了。”陳生看了一看,冷然向八王道:“來固來了,只以后的事,仆真替殿下著實躊躇哩。”八王忙問:“怎的?”陳生笑道:“我們到書房中去講罷。”說完,向著兩隊歌姬道:“難為你們六十瓣金蓮了。”
兩人到了書房,陳生笑向八王道:“殿下成敗,只在今日。要被人張皇開來,說圣上原無此意,加殿下以矯旨惡名,這便滿盤皆錯了。”八王愕然問道:“非先生一言,孤還如夢。但金某此次送蘇娘進京,供張必盛,沿途耳目,誰不聽聞?便要設法挽回,諒此時已抵通州哩。”陳生道:“此策由仆始之,原應由仆結束,殿下若不放心,要于此時深謀獨斷,仆便不與聞了。”八王忙撫著陳生肩道:“此身以外,惟先生所命。”陳生笑道:“不興不興,正要用著殿下呢。”八王道:“敢不惟命是從!”陳生才笑著起來,向八王耳邊悄悄說了幾句,便一揖走了。
卻說有一天,通州運河岸下,有一只席篷小船泊在岸邊。那時月色正上,有個估客樣子的坐在船頭上,向著對面一只非常華麗的官船,半癡半顛的喊道:“你們可是趕河汛賣倡么?有好的粉頭替我喚一個出來,老爺長途寂寞,要尋一回樂呢。”那官船上站著的人罵了一聲:“該死的,連眼珠都瞎了!我們是奉蘇州金大人命,送宮眷進京的。你有幾個腦袋在這兒發(fā)狂!”那估客冷笑道:“金家璧這廝么?叫他將頸根搓著罷了。”官船上人聽了,不覺一楞,仔細看著估客。估客越發(fā)說道:“你們才瞎了眼珠的呢!”說完,趁著月色,將外衣解開,里邊露出七龍深爪的繡蟒來。這一來,把幾個官船上站著的嚇昏了。有一個細心的道:“真假還不知呢,我且探一探去。”說完,跨過席篷船上來,向估客一看,不覺低頭站住了。估客悄悄的向那人吩咐了一句,那人喏喏邊聲,急還上大船去。估客望大船上五色琉璃窗中,倩影亭亭,不聞人語。
一回岸上起更了,運河里船只,炊煙既斷,燈火漸稀,月光已升在半天,照得河水碧澄澄的。有一兩只渡船歸去,櫓聲緩緩,劃水微鳴,漸漸向上流蕩去。兩岸靜悄悄的,那些榜人忙了一天,大半婆娑入夢去了。估客見是時候了,遙望大船上人影漸定,便微微胡哨了一聲。大船上便輕輕將琉璃窗開了兩扉。估客探著半個身子望進去,見一床錦被,嚴嚴密密的覆著一個佳人,云鬟未卸,朱顏半酡,蹙損著兩道黛眉,容受下一天幽恨。旁邊立著個侍女,見了估客吃著一驚。估客悄悄道:“扶著美人過那船去罷。”便有兩個校尉般的上來,將錦被一裹,便負著這夢里美人,跨出船窗,到小船艙里。那只小船艙雖不大,卻錦衾繡帳,玉鏡珠燈,裝點得非常華麗,用席圈著艙,一點光也沒有,所以點一盞攢珠纓絡西洋燈,照得徹艙通明。兩個校尉便輕輕將美人放下。估客揮手教他們出去了,向艙內(nèi)看了看,便走到船頭上,把那個侍兒也喚了過來,吩咐榜人悄悄開船。那船便向上流乃乃的行動,不多一刻,便隱沒入水光月色中去了。
到明天一早,船已離通州五十馀里。榜人在梢上煮著飯。那估客在船頭閑望著,見船正泊在官道旁,岸上有幾個饃饃攤并酒棚兒,原是備驛卒們打尖歇息的,猛抬頭見官道遠處,一騎馬潑風也似的趕將下來,心里納罕著。那騎馬已馳到面前,一見估客,將馬一扣,“霍”的滾下鞍來,從衣袋中摸出一封書,遞給估客,扳上鞍蹺,潑開四個馬蹄,向原路如飛去了。估客不覺點頭一笑,將書拆開來看時,見橫七豎八的寫著道:孤王坐房中,急如馬蟻打盤。且約下張?zhí)O(jiān)明夜交人。乖乖不來,陛下大發(fā)雷霆之怒,定要將孤王三拷六問。乖乖的車兒裝飾得皇娘娘一般,只少個人坐著進宮。嗚呼哀哉!江南陳先生,你要兩日并一日行,三腳改兩步走。船上扯篷,馬上加鞭,來救孤王一命也。八王有禮。
原來那接書的估客,正是江南陳生,將書看了一遍,幾乎笑將出來。其實這也怪不得八王。清室入關時,那些八旗子弟,彎弓躍馬,馳突而來,叫他們射幾枝箭、使一路刀,倒也不弱漢人,講文理時,那里摸過一本書兒!八王還算是統(tǒng)兵親貴,進了關來,延著幾個兩朝名士,在那里教授漢文,所以居然湊得成這漢文書信。在陳生眼中,自不值一笑,在他們宗室中看起來,還算是個嫻習漢文的才子哩。還有一件,當時親貴文字雖不通,談吐卻大都非常清俊,這也是一種修飾禮貌的捷徑,以為談吐是別人代不得的,要動筆時,幕下盡多名流,怕沒有堂皇典麗的文字。只這一封信,是關系著秘密的,所以自己動起筆來。
閑話慢表。且說有一晚宮里燈彩徹天,笙歌遍地,正舉著冊妃大典,忽外廷呈進一封八王的密奏來。
正是:才報太真新受寵,又聞鼙鼓動重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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