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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回 弭拳禍快槍小試 惜賢才牌示高懸

 

  卻說陳契辛在濟南府住了半月,打聽胡道臺何時回省,到他公館里去探問幾次,還無的確歸音。原來河工決口,胡道臺督率屬員搶險,正在吃緊時候,不能便回。契辛等得不耐煩,只得各處閑游消遣,把那濟南名勝,什么千佛山、龍洞、鵲華、大名湖、黑虎泉等處,逛到個膩煩極處。一天早飯后役事,仍到趵突泉喝茶,原來這天正是個集場,只見許多買賣人,東一團,西一簇,非常熱鬧。契辛也蜇進人叢里去看看,那知并沒什么稀罕貨物,只不過缸盆瓦罐等類,那些零星物件,饃饃鍋餅攤,到處擺滿,看過幾處,都是一般。耳朵里聽得有人叫道:“二哥,我們去看大師兄演拳去。”契辛忖道:不錯,北方的拳匪,雖經方撫臺禁絕了,不準到山東地界,那一班無知的人,原是山東人居多,這是禁止不來的。究竟他們是何作用,不免跟去開開眼界。想罷,便跟著那兩人,走到一個空曠去處,就見許多穿著毛藍布襖白布褲子的鄉(xiāng)里人,圍著個大師兄,聽他談神說鬼,道是什么關圣帝君,黑虎趙玄壇,做了我們護法,怎樣扶清滅洋,怎樣不怕槍炮,說得有聲有色,大眾喜得手舞足蹈。那大師兄更有主意,就叫眾人入會,焚香畫符,請了神明,設下重誓,慢慢傳授拳法。契辛見這種光景,覺得可笑,回到寓中,仔細想道:不好,今天碰著了這班亂民,將來越聚越多,必至釀成大事,若不見機早行,恐怕出不了這濟南城了。當晚便找著看丙舍的人,商議停妥,次日把聶子里的樞,扶回瓜洲去了。

  再說那大師兄,本是個歷城縣的無賴,入了拳會的伙,趁勢劫奪客商行李,任意揮霍。匪隊北上時,偏他沒有跟去,在鄉(xiāng)間混了數月,依然做了窮光蛋,餓死只在眼前,沒有生法,才想出這個舊圈套。本意只想騙幾文錢度日,誰知大家那般信服他,竟聚到三四百人。風聲鬧得大了,被方撫臺知道,不覺勃然大怒道“:我那般出示戒諭,他們還敢故態(tài)復萌么?這些愚民真正不知死活,只有發(fā)兵剿除罷了。”旁邊踱過一位文案稟道:“大帥不須動怒,若是發(fā)兵剿滅,恐怕激成民變,倒很難辦,卑職有個法子,叫他們立時散伙。”方帥見是李文案上條陳,本來很佩服他的,不由的請教道:“吾兄有何高見?”李文案從容稟道:“常言擒賊擒王,晚生打聽得這般愚民,只因被一個光棍煽惑,以至成群結黨,目無法紀,大帥須不動聲色,叫首府出示,招他們來,只說國家要用他。他若來時,問他果不怕槍炮,便當時試驗,用洋槍打他,把他頭目打死,以下的人就好遣散了。”方帥大喜道:“此法甚妙,到底吾兄高見不錯。”當下傳了首府,問他拳匪蹤跡。那知這首府盧大人,應酬太忙了,不大理會民事,雖耳根里隱約聽得有什么拳會,還不知道聚了若干人,那里能知他們的蹤跡,就用一個搪塞的法子稟道:“那些烏合之眾,沒有一定聚集的去處,大帥如欲查究,待卑府傳齊了差役,分頭去拿人便了。”方帥道:“這倒不必,兄弟的意思,是要招降他們,就煩貴府出示曉諭,準于十一日會齊教場,聽候兄弟點名收降便了。”首府連應了幾個是,回到自己衙門,傳了歷城縣來,狠狠的責罵一頓,道:“地方上有這般重大的案子,也不來告訴我一聲,如今撫臺問下來,幸虧我隨機應變,敷衍過去,要有差池,怎么交代呢?”歷城縣嚇得目瞪口呆,面面相覷,接連應了幾個是,方才退下。

  首府又傳書辦敘稿,出示曉諭他們。書辦答應遵辦,回到下處,翻來翻去,并無成案可稽,便找到一個老書辦。這書辦姓史名襲號老利,在濟南府辦了三十年公事,如今是輕易不到衙門的了。此次因為他手下的徒弟,想不出法子,敘這沒有成案可查的稿,你一句,我一句,胡鬧了半天,一無成見。內中有一個綽號地里鬼的,這人頗有見識,不言不語,在那里抽了半天青條水煙,忽然開口說道:“諸兄說的全不是個道理,我想這樁案件,是從來沒有辦過的,料想諸兄新來晚到,見不到許多公事,只有我那史老利見多識廣,還是去請教他罷。”大家正沒主意,聽他所說,樂得把這難題推給人家做去,不由得異口同聲道:“請他去,請他去。”房里的伙計,聽了吩咐,飛奔的請去了,半天方回道:“史先生才起來,還沒吃早飯過癮哩。他說有什么了不得的事情,要來請我,他們隨便辦辦就結了。是我再三央求他,只少磕頭,他才肯來的。他叫各位先生不要回去,在這里等他。”內中跳出一個冒失鬼恨道:“什么老利不老利,有這樣大的架子,我只見他一封一封雪白的銀子拿回去,從沒到衙門辦過一樁事,倒像個坐地分贓的強盜,總是地里鬼不好,偏要請教他,弄得我們餓著肚子等他。他要是一天不來,難道就挨餓一天嗎?這稿有什么難敘,隨便那位敘一敘就得了。官場的事,那樁不是敷衍,只管牛頭不對馬面的敘上去,我敢包你不駁回,真也太小心了。”地里鬼道:“老兄休得胡說,今天這稿子,不比尋常,須知事關重大,若是老兄能敘,盡管請敘,我們是不擔干系的。我那老利,他是三十多年的老腳色,見識比我們大了許多,因此我說要請教他。他既答應了來,那有不來的理,老兄怕挨餓,請回府吃飯去便了。”這人經地里鬼搶白了一頓,也就沒得話說。候到三下鐘的時候,只見遠遠一個小廝扶著老利,拿枝長旱煙袋來了。才進頭門,就有幾位刑房里的同伙,出去迎接,地里鬼也帶領著同伙接了出去。細看那位老利,穿一件藍杭綢長衫,左手大拇指蹺著個翡翠搬指,故意露出袖外,搖擺而來。地里鬼扶他進入里間坐下,把那樁公事,和他講明,大家洗耳恭聽他的妙論。老利不慌不忙,開言道:“這稿沒什么難敘,你把那年招降會匪的稿子,查出一看,便知道了。”地里鬼恍然大悟,便從一宗一宗卷內,好容易找到一件大致相同的稿子,把來改了幾處緊要關目,弄成個不三不四的一件東西,送到刑名師爺書房里,這才把這件事搪塞過去。

  到得十一那天。只聽得撫院衙門,三聲炮響,大人業(yè)已出轅,那一隊一隊的常備軍,個個掮著毛瑟快槍,擁護著撫臺大人,到教場里去,那些拳會里人,早已到齊,個個得意揚揚,要待大人收錄。只見官廳上,隱約有幾位紅頂花翎大員,坐在那里商議,不見別的動靜。一會兒,上面?zhèn)鲉緮[隊,旗幡展處,隊伍擺齊,會眾只道要和他們開仗,嚇得渾身亂抖。又停一會,首府大人親自下來傳諭道:“你們眾人,且在這里站著,聽候吩咐,只叫頭目上去見大人。”那頭目戰(zhàn)戰(zhàn)兢兢,跟著首府上去。方帥問道:“你不怕槍炮么?”他只得硬著頭皮道:“不怕。”方帥立時叫過兩個親兵吩咐道:“你們兩人,挾著他到眾人面前,說我要把他試槍,果然打不死,還須重用。告知眾人之后,便把他試打一槍。”兩個親兵聽了吩咐,挾他便走,那頭目不及分辨,被他們如法試槍,豈有不死的道理?槍子從前心進去,后心穿出,當時倒地而亡。眾會黨一齊跪在地下,只求饒命,方帥下階,痛說了他們一番,叫他們各自安分歸農,再有這般舉動,定然提來,那時性命不保,休要后悔。眾人叩謝過恩典,各自散去。方帥回轅,傳見李文案,著實夸獎他用的好計策,果然把一樁大事登時消滅了。自此分外敬重文人,有心招羅豪杰。

  原來這方帥,名之元,表字玉岑,本是海軍衙門里放出來的道臺,深通海軍兵法,熟諳交涉。只深恨拳匪擾害國事,全虧他遏住了,沒有滋害到東南諸省。朝廷知道他山東的事辦得好,把他升任直隸總督。方帥接著這道諭旨,不由的心中大喜,對李文案道:“兄弟一向有整頓海軍的意思,如今得行其志了。”李文案自然著實恭惟,當下就替方帥擬了個謝恩折子。過了幾日,把公事移交藩臺護理,方帥急欲進京面圣,好在這時鐵路已通,就打電報到京城,叫開專車來接。當日藩臬道府,各集撫院,預備送行,卻還不知方帥如何走法。方帥對他們道:“今天鐵路上,是有專車開來接兄弟的。”各員聽了,自然候送不提。那知左等也不來,右等也不到,方帥焦躁,差人打電報去問。回電道:“車不敷用,請另設法。”方帥大怒道:“這車務處如此可惡,那勢力還了得嗎?”藩臬俱進言勸慰,方帥只是恨恨,設法,只得再停一天,占了常開車頭等官座,這才進得京去。召見時,條奏兩件事,一是海軍的腐敗,一是鐵路的吃虧浪費。圣上因他說得愷切,就命他整飭海軍,督算鐵路帳目。方帥奉了這個諭旨,免不得打起精神,整理一番。

  到任后,便和李文案商量,聘請幾位名士,在幕府幫忙。李文案薦了幾個人。及至入幕,原來都只有老舊的本領,方帥不甚滿意,打聽得南通州有位韓康伯先生,是新舊兼通,中西并貫的,方帥不惜重資,特具百金一月的金,著人持函敦請。你道這康伯先生是怎樣出名的呢?原來他是個寒微出身,他老子在胡公館里當個家丁,他也就在公館里做個書童,伺候少爺讀書。本來腦氣筋就比別人長得足,天天聽先生講書,書上的句子,難為他都記得清。少爺退學后,他便把少爺的書。在燈下細讀,不到三年,竟比他少爺強了許多。一天先生出了個史論題目,叫做什么衛(wèi)青論,少爺做不出,他就自薦,和他代槍,著實替天下的人奴發(fā)揮出無數感慨。先生批了許多恭惟話。少爺把這本卷子,呈給他老人家看,誰知他老人家看出破綻,說筆路口氣,全然不對,一定是有人代槍的。少爺被他老人家考問不過,只得實說。這胡老爺是翰林出身。很愛才的,當下就有心提拔他,叫他一般在館里跟著兒子讀書。那消一年早已造就成了一個秀才資格。那年恰逢歲考,胡老爺替他報名應州考。此時韓康伯要將就做幾篇文章,倒也不至于鬧出事來,誰知他逞強的心盛,頭場兩篇文字,直做得花團錦簇,州里也是位名翰林,散館出來的,見有這本好卷子,那肯割愛,不免取了個第一名案元。那時通州有幾位世家于弟,都是卓卓有名,都想奪這個案元的,及至榜發(fā),見取了個無名小卒第一。大眾不服,卻打聽不出是什么人。覆試見面,索他文章看時,不得不佩服。四場案元,被他一人占據,人人憤怒。聽得茶坊酒館中人傳說,他是胡宅家丁之子,于是有了把柄出氣,便由第二名童生出頭,糾合多人,要告他身家不清。呈于做好了,找到幾位凜保先生商議這事。當頭的凜保張凝秋先生,把呈子看過一遍,只是搖頭道:“諸位錯了,要攻他,何不早攻?此刻四場已畢,差不多要送道考,還能攻得來么?況且州官很賞識他,只怕攻也沒用的。”眾童生道:“我們曉得他出身遲了,這也有得理說,先生們出點力,有什么告不了他?”凜保沒法,只得代他們投去,果然州里不準,批駁下來。眾童生愈怒,趕前到學院告去,韓康伯聽見這個消息,只怕受辱,和胡公商量,意欲不去應院試。正是:

  蝸角功名紛斗起,鴻儒事業(yè)玉成多。

  不知后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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