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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回 伍員吹簫乞吳市 專諸進(jìn)炙刺王僚
話說漁丈人已渡伍員，又與飲食，不受其劍。伍員去而復(fù)回，求丈人秘密其事，恐引追兵前至，有負(fù)盛意。漁翁仰天嘆曰：“吾為德于子，子猶見疑。倘若追兵別渡，吾何以自明？請(qǐng)以一死絕君之疑！”言訖，解纜開船，拔舵放槳，倒翻船底，溺于江心。史臣有詩云：
數(shù)載逃名隱釣綸，扁舟渡得楚亡臣。
絕君后慮甘君死，千古傳名漁丈人。
至今武昌東北通淮門外，有解劍亭，當(dāng)年子胥解劍贈(zèng)漁父處也。伍員見漁丈人自溺，嘆曰：“我得汝而活，汝為我而死，豈不哀哉？”
伍員與羋勝遂入?yún)蔷场Ｐ兄龄嚓枺H而乞食。遇一女子，方浣紗于瀨水之上，筥中有飯。伍員停足問曰：“夫人可假一餐乎？”女子垂頭應(yīng)曰：“妾獨(dú)與母居，三十未嫁，豈敢售餐于行客哉？”伍員曰：“某在窮途，愿乞一飯自活！夫人行賑恤之德，又何嫌乎？”女子抬頭看見伍員狀貌魁偉，乃曰：“妾觀君之貌，似非常人，寧以小嫌，坐視窮困？”于是發(fā)其簞，取盎漿，跪而進(jìn)之。胥與勝一餐而止。女子曰：“君似有遠(yuǎn)行，何不飽食？”二人乃再餐，盡其器。臨行謂女子曰：“蒙夫人活命之恩，恩在肺腑，某實(shí)亡命之夫，倘遇他人，愿夫人勿言！”女子凄然嘆曰：“嗟乎！妾侍寡母三十未嫁，貞明自矢，何期饋飯，乃與男子交言。敗義墮節(jié)，何以為人！子行矣。”伍員別去，行數(shù)步，回頭視之，此女抱一大石，自投瀨水中而死。后人有贊云：
溧水之陽，擊綿之女，惟治母餐，不通男語。
矜此旅人，發(fā)其筐筥，君腹雖充，吾節(jié)已窳。
捐此孱軀，以存壺矩，瀨流不竭，茲人千古！
伍員見女子投水，感傷不已，咬破指頭，瀝血書二十字于石上，曰：
爾浣紗，我行乞；我腹飽，爾身溺。十年之后，千金報(bào)德！
伍員題訖，復(fù)恐后人看見，掬土以掩之。
過了溧陽，復(fù)行三百馀里，至一地，名吳趨。見一壯士，碓顙而深目，狀如餓虎，聲若巨雷，方與一大漢廝打。眾人力勸不止。門內(nèi)有一婦人喚曰：“專諸不可！”其人似有畏懼之狀，即時(shí)斂手歸家。員深怪之，問于旁人曰：“如此壯士，而畏婦人乎？”旁人告曰：“此吾鄉(xiāng)勇士，力敵萬人，不畏強(qiáng)御，平生好義，見人有不平之事，即出死力相為。適才門內(nèi)喚聲，乃其母也。所喚專諸，即此人姓名。素有孝行，事母無違，雖當(dāng)盛怒，聞母至即止。”員嘆曰：“此真烈士矣！”
次日，整衣相訪。專諸出迎，叩其來歷。員具道姓名，并受冤始末。專諸曰：“公負(fù)此大冤，何不求見吳王，借兵報(bào)仇？”員曰：“未有引進(jìn)之人，不敢自媒。”專諸曰：“君言是也。今日下顧荒居，有何見諭？”員曰：“敬子孝行，愿與結(jié)交。”專諸大喜，乃入告于母，即與伍員八拜為交。員長于諸二歲，呼員為兄。員請(qǐng)拜見專諸之母。專諸復(fù)出其妻子相見，殺雞為黍，歡如骨肉。遂留員、勝二人宿了一夜。次早，員謂專諸曰：“某將辭弟入都，覓一機(jī)會(huì)，求事吳王。”專諸曰：“吳王好勇而驕，不如公子光親賢下士，將來必有所成。”員曰：“蒙弟指教，某當(dāng)牢記。異日有用弟之處，萬勿見拒！”專諸應(yīng)諾。三人分別。
員勝相隨前進(jìn)，來到梅里，城郭卑隘，朝市粗立。舟車嚷嚷，舉目無親，乃藏羋勝于郊外，自己被發(fā)佯狂，跣足涂面，手執(zhí)斑竹簫一管，在市中吹之，往來乞食。其簫曲第一疊云：
伍子胥！伍子胥！跋涉宋、鄭身無依，千辛萬苦凄復(fù)悲！父仇不報(bào)，何以生為？
第二疊云：
伍子胥！伍子胥！昭關(guān)一度變須眉，千驚萬恐凄復(fù)悲！兄仇不報(bào)，何以生為？
第三疊云：
伍子胥！伍子胥！蘆花渡口溧陽溪，千生萬死及吳陲，吹簫乞食凄復(fù)悲！身仇不報(bào)，何以生為？
市人無有識(shí)者。──時(shí)周景王二十五年，吳王僚之七年也。
再說吳公子姬光，乃吳王諸樊之子。諸樊薨，光應(yīng)嗣位，因守父命，欲以次傳位于季札，故馀祭、夷昧以次相及。及夷昧薨后，季札不受國，仍該立諸樊之后，爭(zhēng)奈王僚貪得不讓，竟自立為王。公子光心中不服，潛懷殺僚之意，其如群臣皆為僚黨，無與同謀，隱忍于中。乃求善相者曰被離，舉為吳市吏，囑以諮訪豪杰，引為己輔。
一日，伍員吹簫過于吳市。被離聞簫聲甚哀，再一聽之，稍辨其音。出見員，乃大驚曰：“吾相人多矣，未見有如此之貌也！”乃揖而進(jìn)之，遜于上坐。伍員謙讓不敢。被離曰：“吾聞楚殺忠臣伍奢，其子子胥出亡外國，子殆是乎？”員跼蹐未對(duì)。被離又曰：“吾非禍子者。吾見子狀貌非常，欲為子求富貴地耳。”伍員乃訴其實(shí)。早有侍人知其事，報(bào)知王僚。僚召被離引員入見。被離一面使人私報(bào)姬光得知，一面使伍員沐浴更衣，一同入朝，進(jìn)謁王僚。王僚奇其貌，與之語，知其賢，即拜為大夫之職。次日，員入謝，道及父兄之冤，咬牙切齒，目中火出。王僚壯其氣，意復(fù)憐之，許為興師復(fù)仇。
姬光素聞伍員智勇，有心收養(yǎng)他，聞先謁王僚，恐為僚所親用，心中微慍。乃往見王僚曰：“光聞楚之亡臣伍員，來奔我國，王以為何如人？”僚曰：“賢而且孝。”光曰：“何以見之？”僚曰：“勇壯非常，與寡人籌策國事，無不中窾，是其賢也。念父兄之冤，未曾須臾忘報(bào)，乞師于寡人，是其孝也。”光曰：“王許以復(fù)仇乎？”僚曰：“寡人憐其情，已許之矣。”光諫曰：“萬乘之主，不為匹夫興師。今吳、楚構(gòu)兵已久，未見大勝。若為子胥興師，是匹夫之恨，重于國恥也。勝則彼快其憤，不勝則我益其辱，必不可！”王僚以為然，遂罷伐楚之議。伍員聞光之入諫，曰：“光方有內(nèi)志，未可說以外事也。”乃辭大夫之職不受。光復(fù)言于王僚曰：“子胥以王不肯興師，辭職不受，有怨望之心，不可用之。”僚遂疏伍員，聽其辭去，但賜以陽山之田百畝。
員與勝遂耕于陽山之野。姬光私往見之，饋以米粟布帛，問曰：“子出入?yún)恰⒊常鲇胁庞轮浚匀缱玉阏吆酰俊眴T曰：“某何足道。所見有專諸者，真勇士也！”光曰：“愿因子胥，得交于專先生。”員曰：“專諸去此不遠(yuǎn)，當(dāng)即召之，明旦可入謁也。”光曰：“既是才勇之士，某即當(dāng)造請(qǐng)，豈敢召乎？”乃與伍員同車共載，直造專諸之家。
專諸方在街坊磨刀，為人屠豕，見車馬紛紛，方欲走避。伍員在車上呼曰：“愚兄在此。”專諸慌忙停刀，候伍員下車相見。員指公子光曰：“此吳國長公子，慕吾弟英雄，特來造見，弟不可辭。”專諸曰：“某閭巷小民，有何德能，敢煩大駕。”遂揖公子光而進(jìn)。篳門蓬戶，低頭而入。公子光先拜，致生平相慕之意。專諸答拜。光奉上金帛為贄，專諸固讓。伍員從旁力勸，方才肯受。自此專諸遂投于公子光門下。光使人日饋粟肉，月給布帛，又不時(shí)存問其母。專諸甚感其意。
一日，問光曰：“某村野小人，蒙公子豢養(yǎng)之恩，無以為報(bào)。倘有差遣，惟命是從。”光乃屏左右，述其欲刺王僚之意。專諸曰：“前王夷昧卒，其子分自當(dāng)立，公子何名而欲害之？”光備言祖父遺命，以次相傳之故：“季札既辭，宜歸適長。適長之后，即光之身也。僚安得為君哉？吾力弱不足以圖大事。故欲借助于有力者。”專諸曰：“何不使近臣從容言于王側(cè)，陳前王之命，使其退位？何必私備劍士，以傷先王之德？”光曰：“僚貪而恃力，知進(jìn)之利，不能退讓，若與之言，反生忌害。光與僚勢(shì)不兩立！”專諸奮然曰：“公子之言是也。但諸有老母在堂，未敢以死相許。”光曰：“吾亦知爾母老子幼，然非爾無與圖事者。茍成其事，君之子母，即吾子母也。自當(dāng)盡心養(yǎng)育，豈敢有負(fù)于君哉？”專諸沉思良久，對(duì)曰：“凡事輕舉無功，必圖萬全。夫魚在千仞之淵，而入漁人之手者，以香餌在也。欲刺王僚，必先投王之所好，乃能親近其身。不知王所好何在？”光曰：“好味。”專諸曰：“味中何者最甘？”光曰：“尤好魚炙。”專諸曰：“某請(qǐng)暫辭。”公子光曰：“壯士何往？”專諸曰：“某往學(xué)治味，庶可近吳王耳。”專諸遂往太湖學(xué)炙魚。凡三月，嘗其炙者，皆以為美。然后復(fù)見姬光，光乃藏專諸于府中。髯翁有詩云：
剛直人推伍子胥，也因獻(xiàn)媚進(jìn)專諸；
欲知弒械從何起？三月湖邊學(xué)炙魚。
姬光召伍子胥，謂：“專諸已精其味矣，何以得近吳王？”員對(duì)曰：“夫鴻鵠所以不可制者，以羽翼在也。欲制鴻鵠，必先去其羽翼。吾聞公子慶忌，筋骨如鐵，萬夫莫當(dāng)，手能接飛鳥，步能格猛獸，王僚得一慶忌，旦夕相隨，尚且難以動(dòng)手。況其母弟掩馀、燭庸并握兵權(quán)，雖有擒龍搏虎之勇，鬼神不測(cè)之謀，安能濟(jì)事。公子欲除王僚，必先去此三子，然后大位可圖。不然，雖幸而成事，公子能安然在位乎？”光俛思半晌，恍然曰：“君言是也。且歸爾田，俟有閑隙，然后相議耳。”員乃辭去。
是年，周景王崩。有嫡世子曰猛，次曰匄，長庶子曰朝。景王寵愛朝，囑于大夫賓孟，欲更立世子之位，未行而崩。劉獻(xiàn)公摯亦卒，子劉卷字伯蚡嗣立。素與賓孟有隙，遂同單穆公旗殺賓孟，立世子猛，是為悼王。尹文公固、甘平公〈魚酋〉、召莊公奐，素附子朝，三家合兵，使上將南宮極率之，以攻劉卷。卷出奔揚(yáng)，單旗奉王猛次于皇。子朝使其黨鄩肹伐皇，肹敗死。晉頃公聞王室大亂，遣大夫籍談、荀躒帥師納王于王城。尹固亦立子朝于京。未幾，王猛病卒，單旗、劉卷復(fù)立其弟匄，是為敬王，居翟泉。周人呼匄為東王。朝為西王。二王互相攻殺，六年不決。召莊公奐卒，南宮極為天雷震死，人心聳懼。晉大夫荀躒，復(fù)率諸侯之師，納敬王于成周，擒尹固，子朝兵潰。召奐之子嚚反攻子朝，朝出奔楚，諸侯遂城成周而還。敬王以召嚚為反覆，與尹固同斬于市，周人快之。此是后話。
且說周敬王即位之元年，吳王僚之八年也。時(shí)楚故太子建之母在鄖，費(fèi)無極恐其為伍員內(nèi)應(yīng)，勸平王誅之。建母聞之，陰使人求救于吳。吳王僚使公子光往鄖取建母，行及鐘離，楚將薳越帥師拒之，馳報(bào)郢都。平王拜令尹陽匄為大將，并征陳、蔡、胡、沈、許五國之師。胡子名髡，沈子名逞，二君親自引兵。陳遣大夫夏嚙；頓、胡二國，亦遣大夫助戰(zhàn)。胡、沈、陳之兵營于右，頓、許、蔡之兵營于左，薳越大軍居中。姬光亦馳報(bào)吳王。王僚同公子掩馀，率大軍一萬，罪人三千，來至雞父下寨。兩邊尚未約戰(zhàn)，適楚令尹陽匄暴疾卒，薳越代領(lǐng)其眾，姬光言于王僚曰：“楚亡大將，其軍已喪氣矣。諸侯相從者雖眾，然皆小國，畏楚而來，非得已也。胡、沈之君，幼不習(xí)戰(zhàn)；陳夏嚙勇而無謀；頓、許、蔡三國久困楚令，其心不服，不肯盡力。七國同役而不同心，楚帥位卑無威，若分師先犯胡、沈與陳，必先奔。諸國乖亂，楚必震懼，可全敗也。請(qǐng)示弱以誘之，而以精卒持其后。”王僚從其計(jì)。乃為三陣，自率中軍，姬光在左，公子掩馀在右，各飽食嚴(yán)陣以待。先遣罪人三千，亂突楚之右營。
時(shí)秋七月晦日，兵家忌晦，故胡子髡、沈子逞及陳夏嚙，俱不做整備；及聞吳兵到，開營擊之。罪人原無紀(jì)律，或奔或止；三國以吳兵散亂，彼此爭(zhēng)功追逐，全無隊(duì)伍。姬光帥左軍乘亂進(jìn)擊，正遇夏嚙，一戟刺于馬下。胡、沈二君心慌，奪路欲走。公子掩馀右軍亦到。二君如飛禽入網(wǎng)，無處逃脫，俱為吳軍所獲。軍士死者無數(shù)，生擒甲士八百馀人。姬光喝教將胡、沈二君斬首。卻縱放甲士，使奔報(bào)楚之左軍，言：“胡、沈二君及陳大夫俱被殺矣！”許、蔡、頓三國將士，嚇得心膽墮地，不敢出戰(zhàn)，各尋走路。王僚合左右二軍，如泰山一般，倒壓下來。中軍薳越未及成陣，軍士散其大半。吳兵隨后掩殺，殺得尸橫遍野，流血成渠。薳越大敗，奔五十里方脫。姬光直入鄖陽，迎取楚夫人以歸。蔡人不敢拒敵。
薳越收拾敗兵，止存其半，聞姬光單師來鄖陽取楚夫人，乃星夜赴之。比及楚軍至蔡，吳兵已離鄖陽二日矣。薳越知不可追，仰天嘆曰：“吾受命守關(guān)，不能緝獲亡臣，是無功也。既喪七國之師，又失君夫人，是有罪也。無一功而負(fù)二罪，何面復(fù)見楚王乎？”遂自縊而死。
楚平王聞吳師勢(shì)大，心中甚懼，用囊瓦為令尹，以代陽匄之位。瓦獻(xiàn)計(jì)，謂郢城卑狹，更于其東辟地，筑一大城，比舊高七尺，廣二十馀里，名舊城為紀(jì)南城，以其在紀(jì)山之南也；新城仍名郢，徙都居之。復(fù)筑一城于西，以為右臂，號(hào)曰麥城。三城似品字之形，聯(lián)絡(luò)有勢(shì)，楚人皆以為瓦功。沈尹戍笑曰：“子常不務(wù)修德政，而徒事興筑，吳兵若至，雖十郢城何益哉？”囊瓦欲雪雞父之恥，大治舟楫，操演水軍。三月，水手習(xí)熟，囊瓦率舟師，從大江直逼吳疆，耀武而還。吳公子光聞楚師犯邊，星夜來援，比至境上，囊瓦已還師矣。姬光曰：“楚方耀武而還，邊人必不為備。”乃潛師襲巢，滅之，并滅鐘離，奏凱而歸。
楚平王聞二邑被滅，大驚，遂得心疾，久而不愈。至敬王四年，疾篤，召囊瓦及公子申，至于榻前，以太子珍囑之，而薨。囊瓦與郤宛商議曰：“太子珍年幼，且其母乃太子建所聘，非正也。子西長而好善，立長則名順，建善則國治，誠立子西，楚必賴之。”郤宛以囊瓦之言，告于公子申。申怒曰：“若廢太子，是彰君王之穢行也。太子秦出，其母已立為君夫人，可謂非嫡嗣乎？棄嫡而失大援，外內(nèi)惡之。令尹欲以利禍我，其病狂乎？再言及，吾必殺之！”囊瓦懼，乃奉珍主喪，即位，改名曰軫，是為昭王。囊瓦仍為令尹，伯郤宛為左尹，鄢將師為右尹，費(fèi)無極以師傅舊恩，同執(zhí)國政。
卻說鄭定公聞吳人取楚夫人以歸，乃使人赍珠玉簪珥追送之，以解殺建之恨。楚夫人至吳，吳王賜宅西門之外，使羋勝奉之。伍員聞平王之死，捶胸大哭，終日不止。公子光怪而問曰：“楚王乃子仇人，聞死當(dāng)稱快，胡反哭之？”員曰：“某非哭楚王也，恨吾不能梟彼之頭，以雪吾恨，使得終于牖下耳。”光亦為嗟嘆。胡曾先生有詩曰：
父兄冤恨未曾酬，已報(bào)淫狐獲首邱。
手刃不能償夙愿，悲來霜鬢又添秋。
伍員自恨不能及平王之身，報(bào)其仇怨，一連三夜無眠，心中想出一個(gè)計(jì)策來，謂姬光曰：“公子欲行大事，尚無間可乘耶？”光曰：“晝夜思之，未得其便。”員曰：“今楚王新歿，朝無良臣，公子何不奏過吳王，乘楚喪亂之中，發(fā)兵南伐，可以圖霸”光曰：“倘遣吾為將，奈何？”員曰：“公子誤為墜車而得足疾者，王必不遣。然后薦掩馀、燭庸為將，更使公子慶忌結(jié)連鄭、衛(wèi)，共攻楚國，此一網(wǎng)而除三翼，吳王之死在目下矣。”光又問曰：“三翼雖去，延陵季子在朝，見我行篡，能容我乎？”員曰：“吳、晉方睦，再令季子使晉，以窺中原之釁。吳王好大而疏于計(jì)，必然聽從。待其遠(yuǎn)使歸國，大位已定，豈能復(fù)議廢立哉？”光不覺下拜曰：“孤之得子胥，乃天賜也！”
次日，以乘喪伐楚之利，入言于王僚，僚欣然聽之。光曰：“此事某應(yīng)效勞，奈因墜車，損其足脛，方就醫(yī)療，不能任勞。”僚曰：“然則何人可將？”光曰：“此大事，非至親信者，不可托也。王自擇之。”僚曰：“掩馀、燭庸可乎？”光曰：“得人矣。”光又曰：“向來晉、楚爭(zhēng)霸，吳為屬國。今晉既衰微，而楚復(fù)屢敗，諸侯離心，未有所歸，南北之政，將歸于東。若遣公子慶忌往收鄭、衛(wèi)之兵，并力攻楚；而使延陵季子聘晉，以觀中原之釁，王簡(jiǎn)練舟師，以擬其后，霸可成也。”王僚大喜，使掩馀、燭庸帥師伐楚，季札聘于晉國，惟慶忌不遣。
單說掩馀、燭庸引師二萬，水陸并進(jìn)，圍楚潛邑。潛邑大夫堅(jiān)守不出，使人入楚告急。時(shí)楚昭王新立，君幼臣讒，聞吳兵圍潛，舉朝慌急無措。公子申進(jìn)曰：“吳人乘喪來伐，若不出兵迎敵，示之以弱，啟其深入之心。依臣愚見，速令左司馬沈尹戍率陸兵一萬救潛；再遣左尹郤宛率水軍一萬，從淮汭順流而下，截住吳兵之后，使他首尾受敵，吳將可坐而擒矣。”昭王大喜，遂用子西之計(jì)，調(diào)遣二將，水陸分道而行。
卻說掩馀燭庸正圍潛邑，諜者報(bào)：“救兵來到。”二將大驚，分兵一半圍城，一半迎敵。沈尹戍堅(jiān)壁不戰(zhàn)，使人四下將樵汲之路，俱用石子壘斷。二將大驚。探馬又報(bào)：“楚將郤宛引舟師從淮汭塞斷江口。”吳兵進(jìn)退兩難，乃分作兩寨，為犄角之勢(shì)，與楚將相持，一面遣人入?yún)乔缶取＜Ч庠唬骸俺枷蛘哂鬣崱⑿l(wèi)之兵，正為此也。今日遣之，尚未為晚。”王僚乃使慶忌糾合鄭、衛(wèi)。四公子俱調(diào)開去了，單留姬光在國。
伍員乃謂光曰：“公子曾覓利匕首乎？欲用專諸，此其時(shí)矣。”光曰：“然。昔越王允常，使歐冶子造劍五枚，獻(xiàn)其三枚于吳，一曰‘湛盧’，二曰‘磐郢’，三曰‘魚腸’。‘魚腸’，乃匕首也。形雖短狹，砍鐵如泥。先君以賜我，至今寶之，藏于床頭，以備非常。此劍連夜發(fā)光，意者神物欲自試，將飽王僚之血乎？”遂出劍與員觀之，員夸獎(jiǎng)不已。即召專諸以劍付之。專諸不待開言，已知光意，慨然曰：“王信可殺也。二弟遠(yuǎn)離，公子出使，彼孤立耳，無如我何。但死生之際，不敢自主，候稟過老母，方敢從命。”專諸歸視其母，不言而泣。母曰：“諸何悲之甚也？豈公子欲用汝耶？吾舉家受公子恩養(yǎng)，大德當(dāng)報(bào)，忠孝豈能兩全？汝必亟往，勿以我為念！汝能成人之事，垂名后世，我死亦不朽矣。”專諸猶依依不舍。母曰：“吾思飲清泉，可于河下取之。”專諸奉命汲泉于河，比及回家，不見老母在堂，問其妻。妻對(duì)曰：“姑適言困倦，閉戶思臥，戒勿驚之。”專諸心疑，啟牖而入，老母自縊于床上矣。髯仙有詩云：
愿子成名不惜身，肯將孝子換忠臣，
世間盡為貪生誤，不及區(qū)區(qū)老婦人。
專諸痛哭一場(chǎng)，收拾殯殮，葬于西門之外。謂其妻曰：“吾受公子大恩，所以不敢盡死者，為老母也。今老母已亡，吾將赴公子之急。我死，汝母子必蒙公子恩眷，勿為我牽掛。”言畢，來見姬光，言母死之事。光十分不過意，安慰了一番。良久，然后復(fù)論及王僚之事。專諸曰：“公子盍設(shè)享以請(qǐng)吳王？王若肯來，事八九濟(jì)矣。”光乃入見王僚曰：“有庖人從太湖來，新學(xué)炙魚，味甚鮮美，異于他炙。請(qǐng)王辱臨下舍而嘗之！”王僚好的是魚炙，遂欣然許諾：“來日當(dāng)過王兄府上，不必過費(fèi)。”光是夜預(yù)伏甲士于窟室之中，再命伍員暗約死士百人，在外接應(yīng)。于是大張飲具。
次早，復(fù)請(qǐng)王僚，僚入宮，告其母曰：“公子光具酒相延，得無有他謀乎？”母曰：“光心氣怏怏，常有愧恨之色，此番相請(qǐng)，諒無好意，何不辭之？”僚曰：“辭則生隙；若嚴(yán)為之備，又何懼哉！”于是被犭唐猊之甲三重，陳設(shè)兵衛(wèi)，自王宮起，直至光家之門，街衢皆滿，接連不斷。僚駕及門，光迎入拜見。既入席安坐，光侍坐于旁。僚之親戚近信，布滿堂階。侍席力士百人，皆操長戟，帶利刀，不離王之左右。庖人獻(xiàn)饌，皆從庭下搜簡(jiǎn)更衣，然后膝行而前，十馀力士握劍夾之以進(jìn)。庖人置饌，不敢仰視，復(fù)膝行而出。光獻(xiàn)觴致敬，忽作挫足，偽為痛苦之狀，乃前奏曰：“光足疾舉發(fā)，痛徹心髓，必用大帛纏緊，其痛方止。幸王寬坐須臾，容裹足便出。”僚曰：“王兄請(qǐng)自方便。”光一步一躓，入內(nèi)潛進(jìn)窟室中去了。少頃，專諸告進(jìn)魚炙，搜簡(jiǎn)如前。誰知這口魚腸短劍，已暗藏于魚腹之中。力士挾專諸膝行至于王前，用手擘魚以進(jìn)，忽地抽出匕首，徑椎王僚之胸。手勢(shì)去得十分之重，直貫三層堅(jiān)甲，透出背脊。王僚大叫一聲，登時(shí)氣絕。侍衛(wèi)力士，一擁齊上，刀戟并舉，將專諸剁做肉泥，堂中大亂。姬光在窟室中知已成事，乃縱甲士殺出，兩下交斗。這一邊知專諸得手，威加十倍，那一邊見王僚已亡，勢(shì)減三分。僚眾一半被殺，一半奔逃，其所設(shè)軍衛(wèi)，俱被伍員引眾殺散。奉姬光升車入朝，聚集群臣，將王僚背約自立之罪，宣布國人明白：“今日非光貪位，實(shí)乃王僚之不義也。光權(quán)攝大位，待季子返國，仍當(dāng)奉之。”乃收拾王僚尸首，殯殮如禮。又厚葬專諸，封其子專毅為上卿。封伍員為行人之職，待以客禮而不臣。市吏被離舉薦伍員有功，亦升大夫之職。散財(cái)發(fā)粟，以賑窮民，國人安之。姬光心念慶忌在外，使善走者覘其歸期，姬光自率大兵，屯于江上以待之。慶忌中途聞變，即馳去。姬光乘駟馬追之，慶忌棄車而走，其行如飛，馬不能及。光命集矢射之。慶忌挽手接矢，無一中者。姬光知慶忌必不可得，乃誡西鄙嚴(yán)為之備，遂還吳國。又?jǐn)?shù)日，季札自晉歸，知王僚已死，徑往其墓，舉哀成服。姬光親詣墓所，以位讓之，曰：“此祖父諸叔之意也。”季札曰：“汝求而得之，又何讓為？茍國無廢祀，民無廢主，能立者即吾君矣。”光不能強(qiáng)，乃即吳王之位，自號(hào)為闔閭。季札退守臣位。──此周敬王五年事也。札恥爭(zhēng)國之事，老于延陵，終身不入?yún)菄慌c吳事，時(shí)人高之。及季札之死，葬于延陵，孔子親題其碑曰：“有吳延陵季子之墓。”史臣有贊云：
貪夫殉利，簞豆見色。春秋爭(zhēng)弒，不顧骨肉。
孰如季子，始終讓國，堪愧僚光，無慚泰伯。
宋儒又論季札辭國生亂，為賢名之玷，有詩云：
只因一讓啟群爭(zhēng)，辜負(fù)前人次及情；
若使延陵成父志，蘇臺(tái)麋鹿豈縱橫？
且說掩馀、燭庸困在潛城，日久救兵不至，正在躊躇脫身之計(jì)。忽聞姬光弒主奪位。二人放聲大哭，商議道：“光既行弒奪之事，必不相容。欲要投奔楚國，又恐楚不相信。正是‘有家難奔，有國難投’，如何是好？”燭庸曰：“目今困守于此，終無了期。且乘夜從僻路逃奔小國，以圖后舉。”掩馀曰：“楚兵前后圍裹，如飛鳥入籠，焉能自脫？”燭庸曰：“吾有一計(jì)，傳令兩寨將士，詐稱來日欲與楚兵交鋒，至夜半，與兄微服密走，楚兵不疑。”掩馀然其言。兩寨將士秣馬蓐食，專候軍令布陣。掩馀與燭庸同心腹數(shù)人，扮作哨馬小軍，逃出本營。掩馀投奔徐國，燭庸投奔鐘吾。及天明，兩寨皆不見其主將，士卒混亂，各搶船只奔?xì)w吳國。所棄甲兵無數(shù)，皆被郤宛水軍所獲。諸將欲乘吳之亂，遂伐吳國。郤宛曰：“彼乘我喪非義，吾奈何效之？”乃與沈尹戍一同班師，獻(xiàn)吳俘。楚昭王以郤宛有功，以所獲甲兵之半賜之，每事諮訪，甚加敬禮。費(fèi)無極忌之益深，乃生一計(jì)，欲害郤宛。
畢竟費(fèi)無極用何計(jì)策，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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