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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雌木蘭
（山陰文長徐渭編公安中郎袁宏道評西湖仲修胡、潛鄒生姚學(xué)孟閱）
△第一出
（〔旦扮木蘭女上〕妾身姓花名木蘭，祖上在西漢時(shí)，以六郡良家子，世住河北魏郡。俺父親名弧字桑之，平生好武能文，舊時(shí)也做一個(gè)有名的千夫長。娶過俺母親賈氏，生下妾身，今年才一十七歲。雖有一個(gè)妹子木難，和小兄弟咬兒，可都不曾成人長大。昨日聞得黑山賊首豹子皮，領(lǐng)著十來萬人馬，造反稱王。俺大魏拓跋克汗，下郡征兵。軍書絡(luò)繹，有十二卷來的，卷卷有俺家爺?shù)拿帧０诚肫饋戆碃斢掷狭耍韵掠衷贈(zèng)]一人。況且俺小時(shí)節(jié)，一了有些小氣力，又有些小聰明，就隨著俺的爺也讀過書，學(xué)過些武藝。這就是俺今日該替爺?shù)膱?bào)頭了。你且看那書上說，秦休和那緹縈兩個(gè)，一個(gè)拚著死，一個(gè)拚著入官為奴，都只為著父親。終不然這兩個(gè)都是包網(wǎng)兒、戴帽兒、不穿兩截裙襖的么？只是一件，若要替呵，這弓馬槍刀衣鞋等項(xiàng)，卻須索從新另做一番，也要略略的演習(xí)一二才好。把這要替的情由，告訴他們得知。他豈不知事出無奈，一定也不苦苦留俺。叫小鬟那里？〔丑扮小鬟上〕小鬟，你瞞過老爺和奶奶，隨著俺到街坊上走一回者。〔向內(nèi)買諸物介〕〔引鬟持諸物上〕〔鬟〕大姑娘，把馬拴在那里？〔末〕且寄養(yǎng)在對門王三家。）
【點(diǎn)絳唇】休女身拚，緹縈命判。這都是裙釵伴，立地?fù)翁欤f什么男兒漢！
【混江龍】軍書十卷，書書卷卷把俺爺來填。他年華已老，衰病多纏。想當(dāng)初搭箭追雕穿白羽，今日呵，扶藜看雁數(shù)青天。呼雞喂狗，守堡看田。調(diào)鷹手軟，打兔腰拳。提攜咱姊妹，梳掠咱丫鬟。見對鏡添妝開口笑，聽提刀廝殺把眉攢。長嗟嘆道：兩口兒北邙近也：女孩兒東坦蕭然。
（要演武藝，先要放掉了這雙腳，換上那雙鞋兒，才中用哩。〔換鞋作痛楚狀〕）
【油葫蘆】生脫下半折凌波襪一彎，好些難！幾年價(jià)才收拾得鳳頭尖，急忙的改抹做航兒泛，怎生就湊得滿幫兒楦。（回來俺還要嫁人，卻怎生？這也不愁他，俺家有個(gè)漱金蓮方子，只用一味硝，煮湯一洗，比偌咱還小些哩！）把生硝提得似雪花白，可不霎時(shí)間，漱癟了金蓮瓣。
（鞋兒到七八也穩(wěn)了，且換上這衣服者。〔換衣戴一軍氈帽介〕）
【天下樂】穿起來怕不是從軍一長官，行間正好瞞。緊絳鉤，廝趁這細(xì)褶子系刀環(huán)。軟噥噥襯鎖子甲，暖烘烘當(dāng)夾被單，帶回來又好脫與咬兒穿。
（衣鞋都換了，試演一會(huì)刀看。〔演刀介〕）
【那吒令】這刀呵！這多時(shí)不拈，俺則道不便，才提起一翻也，比舊一般。為何的手不酸，習(xí)慣了錦梭穿。越國女尚要白猿教，俺替爺軍怎不捉青蛇煉，繞紅裙一股霜摶！
（演了刀，少不得也要演槍。〔演槍介〕）
【鵲踏枝】打磨出苗葉鮮，栽排上綿木桿，抵多少月午梨花、丈八蛇鉆。等待得腳兒松，大步重那。直翻身戳倒黑山尖！
（箭呵！這里演不得。也則把弓來拉一拉看。俺那機(jī)關(guān)，和那綁子，比舊日如何？〔拉弓介〕）
【寄生草】指決兒薄，鞘靶兒圓。一拳頭攥住黃蛇攛，一膠翎拔盡了烏雕扇，一膊挺做白猿健。長歌壯士入關(guān)來，那時(shí)方顯天山箭。
（俺這騎驢跨馬，倒不生疏。可也要做個(gè)撒手登鞍的勢兒。〔跨馬勢〕）
【么】繡兩襠坐馬衣，嵌珊瑚掉馬鞭。這行裝不是俺兵家辦。則與他兩條皮生捆出麒麟汗，萬山中活捉個(gè)猢猻伴，一轡頭平踹了狐貍塹。到門庭才顯出女多嬌，坐鞍鞒誰不道英雄漢！
（所事兒都已停當(dāng)，卻請出老爺和奶奶來，才與他說話。〔向內(nèi)請父母弟妹介〕〔外扮爺，老扮娘，小生扮弟，貼扮妹同上，見旦驚介云〕兒，今日呵！你怎的那等樣打扮？一雙腳又放大了，好怪也！好怪也！〔木〕娘，爺該從軍，怎么不去？〔娘〕他老了，怎么去得？〔木〕妹子兄弟，也就去不得了。〔娘〕你瘋了！他兩個(gè)多大的人，去得？〔木〕這等樣兒，都不去罷。〔娘〕正為此沒個(gè)法兒，你的爺急得要上吊。〔木〕似孩兒這等樣兒，去得去不得？〔娘〕兒，俺曉得你的本事，去倒去得。〔哭介〕只是俺老兩口兒怎么舍得你去？又一樁，便去呵，你又是個(gè)女孩兒，千鄉(xiāng)萬里，同行搭伴，朝餐暮宿，你保得不露出那話兒么？這成什么勾當(dāng)！〔木〕娘，你盡放心，還你一個(gè)閨女兒回來。〔眾哭介〕〔扮二軍上云〕這里可是花家么？〔外〕你問怎么？〔軍〕俺們也是從征的。俺本官說這坊廂里，有個(gè)花弧，教俺們來催發(fā)他，一同去路。快著些！〔木〕哥兒們少坐，待俺略收拾些兒，就好同行。小鬟，你去帶回馬來！〔木收拾器械介〕〔眾看介云〕好馬好器械兒！你去一定成功，喝采回來。好歹信兒可要長梢一封，也免得俺老兩口兒作念。偌咱要遞你一杯酒兒，又忙劫劫的。才叫小鬟買得幾個(gè)熱波波，你拿著路上也好嚼一嚼。有些針兒線兒，也安在你搭連里了，也預(yù)備著，也好縫些破衣斷甲。〔二軍叫云〕快著些！〔眾哭別先下〕〔木出見軍介云〕大哥們，勞久待了。請就上馬趲行。〔作上馬行介〕〔二軍私云〕這花弧倒生得好個(gè)模樣兒，倒不象個(gè)長官，倒是個(gè)秫秫，明日倒好拿來應(yīng)應(yīng)急。〔木〕）
【么】離家來沒一箭遠(yuǎn)，聽黃河流水濺。馬頭低遙指落蘆花雁，鐵衣單忽點(diǎn)上霜花片，別情濃就瘦損桃花面。一時(shí)〔價(jià)〕想起密縫衣，兩行兒淚脫真珠線。
【六么序】呀！這粉香兒猶帶在臉，那翠窩兒抹也連日不曾干。卻扭做生就的下添，百忙里跨馬登鞍，靴插金鞭，腳踹銅環(huán)。丟下針尖，掛上弓弦。未逢人先準(zhǔn)備彎腰見，使不得站堂堂矬倒裙邊。不怕他鴛鴦作對求姻眷，只愁這水火熬煎。這些兒要使機(jī)關(guān)。
【么】哥兒們說話之間，不待加鞭。過萬點(diǎn)青山，近五丈紅關(guān)。映一座城欄，豎幾手旗竿。破帽殘衫不甚威嚴(yán)，敢是個(gè)把守權(quán)官。兀的不你我一般，趁著青年，靠著蒼天，不憚艱難，不愛金錢，倒有個(gè)閣上凌煙。不強(qiáng)似謀差?yuàn)Z掌把聲名換，抵多少富貴由天！便做道黑山賊寇犯了彌天案，也無多些子差一念心田。〔指問介〕
【賺煞】那一答是那些？咫尺間，如天半。趄坡子長蛇倒綰，敢是大帥登壇坐此間。小緹縈禮合參官，這些兒略覺心寒，久已后習(xí)弄得雄心慣。領(lǐng)人馬一千，掃黑山一戰(zhàn)。俺則教花腮上舊粉撲貂蟬。
（〔眾〕說話之間，且喜到主帥駐札的地方了。俺們且先尋下了安頓的所在，明日一齊見主帥者。〔下〕）
△第二出
（〔外扮主帥上〕下官征東元帥辛平的就是。蒙主上教我領(lǐng)十萬雄兵，殺黑山草賊。連戰(zhàn)連捷。爭奈賊首豹子皮，躲住在深崖，堅(jiān)壁不出。向日新到有三千好漢，俺點(diǎn)名試他武藝。有一個(gè)花弧，象似中用。俺如今要輦載那大炮石，攻打他深崖。那賊首免不得出戰(zhàn)。兩陣之間，卻令那花弧攔腰出馬，管取一鼓成擒。叫花弧與眾新軍那里？〔木同眾上跪見介〕〔外〕花弧，俺明日去攻打黑山。兩陣之后，你可放馬橫沖，管取生擒賊首。俺與你奏過官里，你的賞可也不小。違者處斬！〔木〕得令。〔外〕就此起兵前去！）
【清江引】黑山小寇真見淺，躲住了成何干？花開蝶滿枝，樹倒猢猻散。你越躲著我越尋你見。〔眾〕
【前腔】黑山小寇真高見，左右他輸?shù)脩T。一日不害羞，三餐吃飽飯。你越尋他他越躲著看。
（〔眾〕稟主帥，已到賊營了。〔外〕叫軍中舉炮！〔放炮介〕〔凈扮賊首三出戰(zhàn)〕〔木沖出擒介〕〔外〕就收兵回去！〔眾〕）
【前腔】咱們元帥真高見，算定了方才干。這賊假的是花開蝶滿枝，真的是樹倒猢猻散。凱歌回帶咱們都好看。〔帥〕
【前腔】眾軍士們好消息時(shí)下還伊見，每月鈔加一貫。又不是一日不害羞，管教伊三餐吃飽飯。論成功是花弧居多半。
（〔到京內(nèi)鳴鐘鼓，作坐朝介〕〔帥奏云〕征東元帥臣辛平謹(jǐn)奏：昨蒙圣恩，命臣征討黑山巨寇，今悉已蕩平。賊首豹子皮，的系軍人花弧臨陣親擒，見解聽決。其余有功人員，各具冊書，分別功次，均望上裁。〔丑扮內(nèi)使捧旨上云〕奉圣旨：卿討賊功多，特封常山侯，給券世襲。花弧可授尚書郎。念其勞役多年，令馳驛還鄉(xiāng)，休息三月，仍聽取用，就給與冠帶，一同辛平謝恩。豹子皮就決了！其余功次，候查施行。〔木換冠帶介〕〔帥木謝恩介〕〔受詔書〕〔丑下〕〔木〕花弧感蒙主帥的提拔，叨此榮恩。只因省親心急，不得到行臺(tái)親謝，就此叩頭，容他日效犬馬之報(bào)。〔帥〕此是足下力量所致，于下官何預(yù)？匆忙中我也不得遣賀序別。〔木〕今日得君提挈起，〔帥〕下官也是因船順?biāo)璺L(fēng)。〔帥先別下〕〔木〕）
【前腔】萬般想來都是幻，夸什么吾成算。我殺賊把王擒，是女將男換。這功勞得將來不費(fèi)星兒汗。
（〔二軍追上云〕花大爺，你偌咱就這等樣好了。〔木〕二位怎么這樣來遲？〔二軍〕咱兩個(gè)次候查功，如今也討得個(gè)百戶，到本伍到任。望大爺攜帶。〔木〕可喜！正好同行。〔二軍〕）
【前腔】想起花大哥，真希罕！拉溺也不教人見。〔伴〕（這才是貴相哩！）天生一貴人，僥幸三同伴。（咱兩個(gè)呵！）芝麻大小官兒，抬起眼看一看。〔木〕
【前腔】我花弧有什么真希罕？希罕的還有一件。（俺家緊隔壁那廟兒里，）泥塑一金剛，忽變做嫦娥面。（〔二軍〕有這等事？）〔木〕你不信到家時(shí)，我引你去看。〔下〕
（〔爺娘小鬟上〕自從孩兒木蘭去了，一向沒個(gè)消息。喜得年時(shí)，王司訓(xùn)的兒子王郎說，木蘭替爺行孝，定要定下他為妻。不想王郎又中上賢良文學(xué)那兩等科名，如今見以校書郎省親在家。木蘭又去了十來年，兩下里都男長女大，得不是耍。卻怎么得他回來，就完了這頭親。俺老兩口兒就死也死得干凈。〔二軍同木上〕〔二軍〕花大爺，且喜到貴宅了。俺二人就告辭家去。〔木〕什么說話？請左廂坐下，過了午去。〔二軍應(yīng)、虛下〕〔木進(jìn)見親介〕〔娘〕小鬟！快叫二姑娘三哥出來，說大姑娘回了！〔小鬟叫弟妹上介〕〔木對鏡換女妝，拜爺娘介〕）
【耍孩兒】孩兒去把賊兵剪，似風(fēng)際殘?jiān)埔痪怼；钅觅\首出天關(guān)，這烏紗親遞來克汗。〔娘〕你這官是什么官？〔木〕是尚書郎。奶奶，我緊牢拴，幾年夜雨梨花館，交還你依舊春風(fēng)豆函，怎肯辱爺娘面。〔娘〕我兒，虧殺了你！〔木〕非自獎(jiǎng)?wù)娼鹆一穑瑑帽葷崴t蓮。〔拜弟妹介〕
【二煞】去時(shí)節(jié)只一丟，回時(shí)節(jié)長并肩。像如今都好替爺征戰(zhàn)。妹子，高堂多謝你扶雙老。兄弟，同輩應(yīng)推你第一班。我離京時(shí)買不迭香和扇，送老妹，只一包兒花粉，幫賢弟，有兩匣兒松煙。
（〔二軍忙跑上〕花大爺，你原來是個(gè)女兒！俺們與你過活十二年，都不知道一些兒。原來你路上說的金剛變嫦娥，就是這個(gè)謎子。此豈不是千古的奇事，留與四海揚(yáng)名，萬人作念么。〔木〕）
【三煞】論男女席不沾，沒奈何才用權(quán)。巧花枝穩(wěn)躲過蝴蝶戀。（我替爺呵，）似叔援嫂溺難辭手。（我對你呵，）似火烈柴干怎不瞞？鷺鷥般雪隱飛才見，將來十年相伴，（也當(dāng)個(gè)一半姻緣。）
（〔二軍〕他們這般忙，俺們不好不達(dá)時(shí)務(wù)，且不別而行罷。〔先下〕〔鬟報(bào)云〕王姑夫來作賀！〔娘〕這個(gè)就是前日寄你書兒上說的這個(gè)女婿，正要請他過來，與你成親。來得恰好。〔生冠帶扮王郎上，相見介〕〔娘〕王姑夫，且慢拜。我才子看了日子了。你兩口兒似生銅鑄賴象，也鐵大了。今日就成了親罷。快拜！快拜！〔木作羞背立介〕〔娘〕女兒！十二年的長官，還害什么羞哩？〔木回身拜介〕）
【四煞】甫能個(gè)小團(tuán)？，誰承望結(jié)契緣。乍相逢怎不教羞生汗。久知你文學(xué)朝中貴，自愧我干戈陣?yán)镞�。配不過東床眷。謹(jǐn)追隨神仙價(jià)蕭史，莫猜疑妹子像孫權(quán)。
【尾】我做女兒則十七歲，做男兒倒十二年。經(jīng)過了萬千瞧，那一個(gè)解雌雄辨！方信道辨雌雄的不靠眼。
黑山尖是誰霸占，木蘭女替爺征戰(zhàn)。
世間事多少糊涂，院本打雌雄不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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