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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江春
(關(guān)中美陂王九思撰西湖季英沈士伸評武林用儀童漸逵、孟含朱冏閱)
正名唐肅宗擢用文臣,曲江媼不識詩人。
岑評事好奇邀客,杜子美沽酒游春。
△第一折
(〔正末扮杜子美上〕天門日射黃金榜,春殿晴薰赤羽旗。宮草霏霏承委,爐煙細(xì)細(xì)駐游絲。云近蓬萊常五色,雪殘鵲已多時。侍臣緩步歸青瑣,退食從容出每遲。小官,姓杜名甫,字子美,本貫杜陵人也。方今大唐御世,肅宗即位,改元至德二載。蒙主人圣恩,拜我為右拾遺之職。喜得三月初間,官閑無事,正好飲酒作詩。不知何處,可以游玩也呵?)
【賞花時】這的是一代中興千載難,四海謳歌百姓歡,為官職清閑。青春較晚,也不知誰家數(shù)去酒杯寬?
(小官自幼讀書,要與朝廷出力,端的要致君堯舜上,再使風(fēng)俗淳。不料舉進(jìn)士不第。天寶十三年,明皇主人在御,曾獻(xiàn)《大禮》三賦。明皇主人,甚是稱賞,使我待制集賢院,后除我參軍之職。只想與朝廷建立大功業(yè),不幸天下有事,蹭蹬到今日,莫非是命也呵!)
【仙呂點絳唇】奮志乾坤,致君堯舜,閑評論。稷契何人?要與他相攀引?【混江龍】想著我少年時分,讀書萬卷筆通神。那時節(jié)李邕識面,王翰為鄰,兩手要扶唐社稷,一心思畫漢麒麟。誰承望天邊黃閣隔千峰,不覺的鏡中白雪盈雙鬢。辜負(fù)了兩朝帝主,空憂了萬國黎民。
(想著那開元年間,明皇主人用了那些好宰相,致的海內(nèi)太平。真?zhèn)是:紫氣臨關(guān)天地闊,黃金臺貯俊賢多。我略說一遍咱!)
【油葫蘆】四海安危系宰臣,恰不曾錯用了人,想著那鳳凰鴉鵲不同群。有一個姚元之扶得朝廷穩(wěn)。有一個宋文貞撥得天心順。那時節(jié)風(fēng)雨又調(diào)日月又新。邊塵不動蠻夷又順。端的是四海一般春。
【天下樂】張相國從來德望尊,但有個條陳,似盧醫(yī)扁鵲真。那時節(jié)立朝堂,有幾個人。韓相公的諫諍又頻,太上皇的依隨又緊,因此上得從容過又幾春。
(明皇主人,后來用了那李林甫做宰相。他是個奸邪小人,專一嫉賢妒能,壞了朝政。他雖是死了,后來禍亂,都是他留下的。我也略說一遍。)
【那吒令】后來用了那小人,蒙蔽了主君,害了那細(xì)民,養(yǎng)活他己身,惹了那叛臣,番騰做禍本。想著那安祿山排著兵陣,攘起那風(fēng)塵。
【鵲踏枝】嚇殺俺大唐君,走出這未央門。(林甫奸邪!)你原來是廊廟尊臣,著緊遺下這病,那些個是二十年臺閣絲綸。
【寄生草】他空皮袋,無學(xué)問。惡心腸,忒忌狠。笑冷冷掌定三臺印,慢騰騰送了千人俊,亂紛紛造下孤辰運。吃緊的把太真妃送在馬嵬坡,唐明皇走入益門鎮(zhèn)。
(自從明皇主人往成都去了,我曾到曲江池上。則見那胡塵滿眼,宮殿蕭條,春光依舊,物是人非!真?zhèn)好傷感人也呵!)
【村里迓鼓】遙望見九重宮殿,都做了一天愁悶。你看那帝子王孫,一個個有家難奔。這的是日月昏霾,江山破缺,憑誰整頓?我見了這細(xì)柳新蒲,想起那蜀門劍閤。看了那江樹野云,天那!你便是鐵石人也心酸淚滾。
【元和令】我要哭也卻又吞,待住呵恐難存。滿城中胡馬似云屯。這些個羊犬們,東奔西掠,各成群。誰知帝主尊?
【上馬嬌】你看那百姓們逃賢士隱,十戶九空門,那賊呵!心腸毒狠,偏生分殘害些好忠臣。
【勝葫蘆】凝碧池頭弦管紛,憔悴不堪聞,弟子梨園容貌損。霓裳調(diào)寢,羽衣誰問?思量殺太平君。
【么】花落空宮春閉門,風(fēng)雨鎖黃昏。我佇立江頭還自忖:這場危困,幾回評論,李林甫也是根因!
(這場禍亂,賴功臣郭子儀等,以次平定。肅宗主人在靈武即位,復(fù)了宮闕,將明皇主人,迎入大內(nèi)。端的是乾坤再造,日月重明。周宣漢武今主是,孝子忠臣后代看。)
【后庭花】假若是顯中興,千載勛。也須索刻磨崖一代文。若不是洗兵馬,銀河凈,怎能夠望宮闈,白玉輦塵。我則見瑞氤氳,喜則喜天開景運。避風(fēng)雷,胡氣寢。撫乾坤,龍座穩(wěn)。蓬萊殿,五彩云。紫宸朝,萬國臣!賞名園,桃李芬。買長安,曲米春。
【青哥兒】呀!我是個是個文林豪俊,常與那帝王帝王親近,怎做得富貴粗豪那樣人!玉銀盆,翠袖紅裙,列鼎重,炙鳳炮麟。他們一個個是沒伎倆的空皮囤!
(自家思量年紀(jì)四旬有余,每日家隨眾趨朝,因人成事,上無益于朝廷,下無功于百姓。這的是袞職全無一字補(bǔ),許身愧比雙南金。平日的志氣,幾時能勾遂心也呵!)
【寄生草】我呵!日宴歸青瑣,平明上紫宸。衣冠染惹天香潤,云霄咫尺天顏近。笙簧瀟灑天風(fēng)順,這的是鳳凰池上侍臣朝,怎能勾麒麟閣內(nèi)功臣分?
(今日天色已晚,明日往城南游玩一遭。兀的長安城中,一段好晚景也呵!這正是:秦城樓閣煙花里,漢主山河錦繡中。)
【賺煞】花片御溝紅,樹色瓊樓近,使碎了濃煙淡粉。我子見萬點楊花風(fēng)外滾,恰便是半空中瑞雪繽紛。近黃門昏畫閣朱門,想著那芍藥欄邊翡翠裙,愛梨花酒醇。又子怕海棠春褪,他把那錦長安風(fēng)月巧溫存。
△第二折
(〔凈扮賣酒媼上〕二月已盡三月來,漸老逢春能幾回?莫思身外無窮事,且盡生前酒一杯。妾身賈婆婆是也。在此曲江池上,開著一個酒店兒。前日杜子美在此飲酒,因無酒錢,將他一領(lǐng)朝衫當(dāng)下。今日壓下新酒,看有甚么人到來。〔發(fā)科了下〕〔外扮酒客上〕馬上誰家白面郎,臨街下馬坐人床。不通姓字粗豪甚,指點銀缸索酒嘗。小人,衛(wèi)大郎是也。父親曾做工部尚書,家中有幾文錢財,性魯不能讀書,好飲幾杯花酒。這曲江池上賈婆婆店內(nèi),賣的好酒。我到那里,飲幾杯去,卻不是好。〔外與凈相見科〕〔凈〕大郎,這兩日何如不來飲酒?我這里官客雖多,能有幾個似得大郎?我只是敬重你。接待不著,休得見怪。〔外〕我今日要歡飲幾杯。你喚兩個能歌會舞的小娘子來勸酒,我多與你些酒錢。不要教那窮酸的人來攪席!〔凈〕我知道了。〔末上丑隨上〕朝回日日典春衣,每日江頭盡醉歸。酒債尋常行處有,人生七十古來稀。穿花夾蝶雙雙見,點水蜻蜓款款飛。傳語風(fēng)光共流轉(zhuǎn),暫時相賞莫相違。小生昨日退朝晚了,約在今日,要往曲江池游玩。琴童那里?備過蹇喂來!我騎上走一遭者。)
【中呂粉蝶兒】白發(fā)青袍,嘆英雄不同年少,怨東風(fēng)吹損花梢。子恐怕玉樓中,金殿側(cè),早寒尤峭。想人生富貴空勞,誰又肯惜芳春,賞心行樂?
【醉春風(fēng)】我這里風(fēng)軟帽檐低,身輕驢背好,見一個采花人過粉墻東,起的來早早。歲月無情,河山依舊,古今堪笑。
(騎著這蹇驢兒,不覺來在長安城外。這城南一段好景,想著那前日的亂離,卻又有今日的繁華呵!)
【普天樂】曲江池,長安道,垂楊繞岸,綠水平橋。錦繡堆,煙花套,一曲中興黎民樂。繞東風(fēng)錦瑟鸞簫,金鞍馬驕,層樓日曉,紫陌香飄。
(早至曲江池上。這里有個賈婆婆,賣的好酒。我前日因無酒錢,將朝衫當(dāng)下,一向不曾來取。今日帶了幾百青錢,把一半去贖朝衫,一半兒沽酒游玩。既到門首,便索過去。〔凈與末相見科〕〔凈〕杜先生有錢呵,贖了朝衫去,不索上樓。這里有一位客飲酒,不許窮酸來打攪。〔末〕他是一個甚么人?〔凈〕他是富貴衛(wèi)大郎。〔末〕不曾聞?wù)f此人。我試問你。)
【快活三】他敢是王右丞運彩毫?〔凈〕不是!〔末〕李翰林掛錦袍?〔凈〕不是!〔末〕是誰家小兒曹?到有些湖海氣、元龍傲。
(我每番來登樓飲酒,今日如何見卻?不索攔當(dāng),須索上樓飲幾杯去!〔末做上樓與外相見科〕〔外〕先生是誰?〔末〕小官是杜子美。〔外〕久聞先生,未能面會。請問先生何事到此?〔末〕沽酒游春,吟詩遣興。〔外〕久聞先生高作好便好,只是忒深奧些。我聞的先父嘗說,李林甫丞相的詩最好,清新流麗,人人易曉。先生曾見來么?〔末怒云〕你說那李林甫做甚么?他是個奸邪之徒!專一嫉賢妒能,把朝廷的事都壞了。我試說與你聽咱!)
【朝天子】他狠心似虎牢,潛身在鳳閣,幾曾去正綱紀(jì),明天道?風(fēng)流才子顯文學(xué),一個個走不出漫天套。暗里編排,人前談笑,把英雄都送了。(你說他的好詩。他寫書賀人生子,把弄“璋”寫做獐鹿的“獐”字。聞?wù)邿o不大笑。他又吟出甚么好詩來!)他手兒里字錯,肚兒里墨少,那里有白雪陽春調(diào)?
(〔外〕似你這般說來,他如何做得到宰相地位?〔末〕你說他宰相做甚么?)
【四邊靜】說甚么清風(fēng)黃閣,口兒能甜,命兒做巧。柱國當(dāng)權(quán),不怕人傍笑。二十年鴉棲鳳巢,兀的不虛費盡堂食鈔。
(李林甫今已死了!此后再不勞掛齒。〔外〕不說他也罷。且問先生囊中是甚么東西?我試取將來,與這唱的小娘子做個錦纏頭。〔末〕我秀才家有甚好物件?這囊中是文房四寶。〔外大笑云〕這個東西,要他有何用?〔末〕自有用處。我說與你聽咱!)
【脫布衫】端溪硯黑玉常飄,白玉版紫兔常搖。霎時間連真草,忽刺的雨飛云落!
【小梁州】千首詩成字字高,《風(fēng)》《雅》《離騷》。草堂明轉(zhuǎn)花梢,烏紗帽斜戴飲香醪。
【么】醉眠又遣春雞報,整羅衣金闕隨朝。我又無瓜子金,鴉翎鈔,追歡買笑。一任你話兒嘲。
(〔外〕賈婆婆,你看這個窮酸在此攪席。〔凈怒科〕杜先生,將錢來贖了朝衫去,不要在此打攪!〔末〕這是三百文青錢。〔凈〕定要五百文!〔末〕我止有五百青錢。與你三百,留二百沽酒。〔凈〕我定要五百文!將錢來你去罷。〔做送末下樓科〕〔末〕不須這等倉卒。)
【上小樓】揚子云何須猛跳,王仲宣難尋東道。你便是云里蓬萊,月底青鸞,海上黃鶴。恰撞著這一遭,膽驚魂落,再不上謝家樓,倚欄吟眺。
(〔凈外下〕〔末〕青錢盡與他去了,如今無錢沽酒。未免再尋一個東道,將這朝衫又典了沽酒。這慈恩寺南邊,有一座酒店。我試問咱。〔主人云〕請在此飲酒。)
【么】〔末〕我將這春衫當(dāng)了,又則怕郎君不要。(〔主人〕當(dāng)下朝衫最好。)〔末〕也不是紫綬金章、玉帶金魚、寶劍金貂。假若是換幾瓢,添兩杓,天昏日落。只吃的醉淋漓,仰天長嘯。
(將酒來。春光已暮,對景傷懷。好痛飲一場也呵!)
【滿庭芳】深拚醉倒,青春已去,白發(fā)難饒。滿園桃李,風(fēng)吹落,萬點飄搖。高冢外麒麟臥草,小堂中翡翠為巢。推物理須行樂。浮名蝸角,何用絆吾曹!
(飲酒中間,則見風(fēng)雨來也!這雨中又是一段景致。)
【耍孩兒】我則見長空靄靄濃云罩,低壓著花梢樹杪,紛紛微雨灑南郊,把春光用意妝描。我子見煙橫貝闕禪林遠(yuǎn),風(fēng)擺金鈴雁塔高。忽聽得兒童報,綠莎牛背,赤腳山樵。
【四煞】蓬萊宮望轉(zhuǎn)迷,斗城門路匪遙,淡煙疏雨頻凝眺。林花著雨胭脂濕,岸柳和煙翡翠搖。忽聽佳人報,畫欄中紅殘芍藥,湖山下綠滿芭蕉。
【三煞】瓊卮酒滿斟,錦囊詩正好,倚樓對景窮搜掠。葉心潤帶蝴蝶粉,花片香歸燕子巢。忽聽得詩人報,吟就這一聯(lián)佳句,費盡了多少推敲!
【二煞】坐黃昏,風(fēng)雨冥,對清燈。庭院悄,梨花無語傷懷抱。彩毫細(xì)點城南景,碧殿長懷夢里朝。忽聽得游人報,逍遙呵今夜!玩賞在明朝。
【煞尾】良宵欹枕眠,浮生隨處好。霎時酒醒晨鐘報,不似那一刻千金怕到曉。
△第三折
(〔正末上〕苑外江頭坐不歸,水晶春殿轉(zhuǎn)霏微。桃花細(xì)逐楊花落,黃鳥時兼白鳥飛。縱酒久拚人共棄,懶朝真與世相違。吏情更覺滄洲遠(yuǎn),老大徒悲未拂衣。小官昨日在曲江飲酒,雨阻不能回家,就在此處宿歇了。今日起來,天氣晴明,看有甚人到此。〔副末扮岑參上〕雞鳴紫陌曙光寒,鶯囀皇州春色闌。金闕曉鐘開萬戶,玉階仙仗引千官。花迎劍星初落,柳拂旌旗露未干。獨有鳳凰池上客,陽春一曲和皆難。小官,岑參的是也。見為大理寺評事之職。今日早朝回來,要請杜子美先生,往縣陂莊游賞。聞得他在曲江池飲酒,我就到那里,尋他走一遭。〔副末與正末相見科〕足下何以到此?〔副末〕特來奉請先生,往陂莊游賞。〔正末〕這慈恩寺塔,一向不曾到上面一看。今日與足下同登,然后往陂莊去也不遲。〔副末〕最好最好!〔正末〕不覺來塔上,真?zhèn)好一座寶塔也呵!)
【越調(diào)斗鵪鶉】紅雨初晴,青山亂擁。寶塔凌空,金鐸舞風(fēng)。社稷干年,江山一統(tǒng)。我子見昆侖三兩峰,銀河一水通。王氣蘢蔥,蓬萊翠聳。
【紫花兒序】兀的是秦陵漢冢,煙靄重重,日色融融。九嶷何在,楚樹云封,湘水連空。想著那瑤池上丹霞滿空,他將那八駿馬絲韁緊控,當(dāng)日個暮飲朝還,今日個有影無蹤!
【金蕉葉】子見那點青霄飛來的遠(yuǎn)鴻,虛飄飄無一個定蹤。這正是雁飛不到處,人被利名牽。為著這利名場,奔忙到始終。我如今老來也方才自懂。
【調(diào)笑令】我這里從容問蒼穹,為著那平地里風(fēng)波損了英雄,三三兩兩廝搬弄,管甚么皂白青紅。把一個商伯夷生扭做虞四兇,兀的不笑殺了懵懂,怨殺了天公!
【小桃紅】汨羅銅雀黑朦朧,都落在邯鄲夢。自古道聰明卻貧窮,昏子迷做三公。棘針叢、怎宿丹山鳳?因此上采芝心樂,釣臺人去,甘心兒不聽景陽鐘!
(〔副末〕我們下塔去,早些兒到陂莊上,游玩兩日。〔正末〕琴童!備過蹇喂來。)
【禿廝兒】我這個小兒童,跟隨著老翁,他將那錦囊兒斜背著絲桐。我這個蹇驢雖小能驟風(fēng),索強(qiáng)似帝閑中花驄。
(〔末〕正行間,見前面有一村落。不知是甚么所在?〔副〕〔末〕是昆吾村。〔正末〕)
【圣藥王】我子見花影重,山色濃,霎時間不覺的來到村中。(〔副末〕此處田父與小官相識,正好在此飲一杯。〔田父上〕酒在此,請先生暫留者。)〔正末〕子見他喚老農(nóng),廝陪奉,竹籬茅舍小橋東,把一盞春糯酒斟的來滿溶溶。
【麻郎兒】忽聽得春鳩叫午風(fēng),他伴著那靈雀兒唧噥。可人意的鶯兒他在楊柳中,都做了管弦相送。
(〔田父〕請先生少留半晌,務(wù)盡此酒。〔正末〕去也去也!飲不得了。)
【么】他那里不從,要瓦鐘飲空。我這里踏晴泥,萬點殘紅。問前途三川舊隴,望浮云千山閑空。
(〔副末〕先生且慢行,前面是御宿川,紫閣峰。〔正末〕不覺來到紫閣峰下,試停鞭多看一會。)
【絡(luò)絲娘】恰行過御宿川,紅圍翠擁。早來到紫閣峰,天開地拱。勸東君從容挽金,好山也!恰便似層樓上聳。
【東原樂】相映著日色紅,恰便似青蓮隱約在風(fēng)前動,瀑布飛來百尺虹。堪題詠。我待要避人來也,住在這紫云深洞。
(〔副末〕先生正當(dāng)向用之際,何以有此山林之念?〔正末〕你不知道。)
【綿搭絮】不怕你經(jīng)綸奪世,錦繡填胸,前擠后擁,口劍舌鋒。呀!眼睜睜難分蛇與龍,烈火真金假銅。似等樣顛倒英雄,不如的急流中歸去勇!
(〔副末〕已到陂莊上了。不覺的天色已晚,有一舍弟秀才,在此讀書,頗知音韻。叫他出來,與先生相見。〔秀才與正末相見科〕〔副末〕開了翠微樓,與先生夜坐少酌。待明日去陂泛舟。〔秀才〕知道了。請先生同行。〔正末〕好一個翠微樓!眼前風(fēng)景,無不可愛。)
【拙魯速】住著個隔紅塵的水晶宮,對著個倚青云的錦屏風(fēng)。花兒有幾叢,樹兒有幾重,碧澄澄的銀蟾上梧桐,暖融融柳擺著風(fēng)。香馥馥的春甕,喜孜孜的昆仲,便喚做大羅仙也可通!
【么】這的是陸海中金谷同。鳳鳥林,鸚鵡叢,花香風(fēng)送,月影云籠,玉琴閑弄,雅會難逢。又子怕旅魂殘夢,云片也似浮空,各自西東。那時節(jié)倚欄思萬重。
【尾聲】從今后須把愁眉縱,怕甚么山遙水路永。(想起那曲江池上,酒家婆子無禮呵!)我則尋這翠微樓風(fēng)月作詩仙,再不見那鬼門關(guān)煙花愛錢種!
△第四折
(〔岑秀才上〕遲日江山麗,春風(fēng)花草香。泥融飛燕子,沙暖睡鴛鴦。小生,岑秀才是也。昨日家兄請杜子美先生來此游賞,今日要往陂泛舟。未免整辦下酒肴,安排下船只。又聞歌妓董妖嬈的也在賞春。左右!那里便去喚將他來。再有好歌妓,也喚將幾個來,同此侑酒。〔董妖嬈上〕百寶妝腰帶,珍珠絡(luò)背鞲。笑時花近眼,舞罷錦纏頭。奴家,董妖嬈是也。自家在此游賞,岑大人家遣人來呼喚,與這幾個小娘子同走一遭去咱!〔副末上〕聯(lián)步趨丹陛,分曹限紫微。曉隨天仗入,暮惹御香回。白發(fā)悲花落,青春羨鳥飛。圣朝無闕事,自覺諫書稀,小官岑參是也。昨日請了杜子美先生到此,今日要往陂泛舟,已與兄弟說整辦。不知完備了不曾?〔秀才〕完備多時。〔副末〕既已完備,索去請杜先生來登舟游玩。〔正末上〕青娥皓首在樓船,橫笛短簫悲遠(yuǎn)天。春風(fēng)自信牙檣動,遲日徐看錦纜牽。魚吹細(xì)浪搖歌扇,燕蹴鶯花落舞筵。不有小舟能蕩槳,百壺那送酒如泉。昨日岑大理請小官來此游賞,約在今日往陂泛舟。看有甚人到來。〔秀才〕家兄命小生請先生泛舟。〔正末〕就此同行。〔副末〕遠(yuǎn)勞先生到此,敬請登舟,少伸薄意。〔正末〕這陂真?zhèn)一段好景致也!呵)
【雙調(diào)新水令】彩云紅日下蓬萊,響笙簫曉風(fēng)一派。水添春浪闊,帆揚錦船開。春滿胸懷,把長劍倚天外。
【駐馬聽】笑隱桃腮,舞袖歌裙成行擺。眉橫螺黛,金杯玉競前抬。太平閑殺濟(jì)川才,風(fēng)流還卻游春債。數(shù)十年在平地,今日個看風(fēng)波恰似東洋海。
(〔副末〕妖嬈!向前些,高歌一曲,與先生發(fā)興。〔秀才〕先生曾有詩云:“誰能載酒開金盞,喚取佳人舞繡筵。”今日卻有此事。〔正末笑云〕是則是矣!把白頭老子,恐為佳人所笑。)
【沉醉東風(fēng)】安銀甲羅囊笑解,拂銀箏雁足斜排。他那里對客羞,我這里停杯待,一聲聲燕悄鶯猜。他在花鳥叢中顯俊才,兀的不暗笑殺白頭坐客!
(〔正末〕妖嬈唱的此曲,是李白作的【菩薩蠻】。真?zhèn)唱的好!這的是名下無虛。〔妖嬈〕上官卻是知音。下妾見人多矣,如此知音者最少!如何以老為辭?〔秀才〕先生曾有詩云:“詩酒常堪驅(qū)使在,未須料理白頭人。”今日須要放懷暢飲!〔副末〕妖嬈向前,奉勸一杯。〔正末〕老夫不能多飲。〔妖嬈〕下妾手內(nèi),務(wù)飲五杯!)
【落梅風(fēng)】〔正末〕年華邁,酒量窄,怎當(dāng)他玉天仙、把人禁害。待推辭,恐摧花上色,軟心兒把他寧耐。
(〔正末〕妖嬈也要飲三杯。〔妖嬈〕下妾平日不飲。〔副末〕長者賜,不可辭!〔妖嬈〕飲了這兩杯,不覺的醉也!)
【水仙子】〔正末〕佳人微醉笑顏開,兩朵桃花上臉來,酒酣越顯風(fēng)流態(tài),似垂楊風(fēng)內(nèi)擺,轉(zhuǎn)秋波暗與多才。袖結(jié)鴛鴦帶,髻偏鸞鳳釵,困倚瑤臺。
(〔秀才〕這陂西岸,有一釣魚臺。將這船兒系在柳樹下,在這臺邊略飲數(shù)杯。〔正末〕如今世上,有幾人知此釣魚之樂?)
【折桂令】釣魚人誰守河涯,利鎖名韁,九棘三槐。多少英雄,齊勃勃,盡老塵埃。七里灘名更姓改,溪岸霧鎖云埋。布襪青鞋,有樂無災(zāi)。閑殺漁磯,誰肯歸來!
(〔房丞相上〕今代麒麟閣,何人第一功?主君自神武,駕馭必英雄。小官,丞相房的是也。今日早朝,肅宗主人問朝中臣宰,何人學(xué)問最高?我舉了右拾遺杜甫為首。肅宗主人大喜,要將他升官受賞。聞他在縣陂莊上,與岑評事賞春飲酒。圣旨分付遣一使命,急急宣了他來。〔使命上〕不覺的來到陂莊上。杜甫在那里?有圣旨宣你回朝!要將你升官受賞。〔副末〕先生早則是喜也呵!可急急回朝。〔正末〕慚愧慚愧!感謝圣恩。)
【雁兒落】那里有凌云司馬才?到欠些飲酒劉伶?zhèn)7鑫疑锨嘞霭子裉茫y忘了淡飯黃齏菜!
(〔秀才〕先生再留半日呵何如?〔正末〕)
【得勝令】爭舍得詩酒陂宅,(〔妖嬈〕上官何忍遽還?)〔正末〕怎戀你云雨楚陽臺?常言道鐘鼎非吾愿,誰想道奮庸熙帝載。(想著那曲江池上勾當(dāng),真是可笑!)前日個搶白,怎做得漂母淮陰待?今日里和諧,休猜做孟嘗君門下客!
(〔副末等相別,正末俱下〕〔使命云〕不覺的來到朝門外廂,兀的房丞相來也!〔正末做相見科〕〔房云〕杜子美!有圣旨升你做翰林院學(xué)士。賞你錦袍金帶、黃封酒十瓶。望闕謝了恩者!〔正末〕)
【殿前歡】這喜也是天來,我則見玉天仙子笑盈腮。錦袍象簡黃金帶,謝王恩拜舞在瑤階。我這里整烏紗兩鬢白,憂愁大,愿吾皇早把干戈載,清平了四海,掃蕩了風(fēng)霾。
(〔房〕將酒來與學(xué)士賀喜!〔正末〕小官豈敢當(dāng)此。有一言稟復(fù)丞相咱!)
【沽美酒】他將那黃封頭滿釃,我這里羞答答手難抬,告丞相息怒停嗔休見責(zé)。杜甫也自揣,怎做得棟梁材?
【太平令】敢子是燕昭王買駿求才,公孫弘東閣重開。先收了微臣草芥,托賴著皇恩廣大。呀!見如今四海數(shù)載,道有些異才,愿丞相專心接待。
【離亭燕帶歇拍煞】從今后青山止許巢由采,黃金休把相如買,摩挲了壯懷。想著俺騎馬上平臺,登樓吟皓月,倚劍觀滄海。胸中星斗寒,眼底乾坤大。你看!那薄夫匪才,誰是個廟堂臣?怎做得湖海士?羞慚殺文章伯。紫袍金闕中,駿馬朝門外,讓與他威風(fēng)氣概。我子要易右沽酒再游春,乘桴去過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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