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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湘江北去——?dú)v盡滄桑話湖南
一
明太祖朱元璋出身佛門，卻做起了皇帝；梁武帝蕭衍出身帝王，卻做了和尚，成為史上奇觀。不過這種有趣的現(xiàn)象不獨(dú)發(fā)生在佛教界，木匠中也有這樣的例子，明熹宗朱由校出身帝王卻做了木匠，而出身木匠的唐朝末年許州（今河南許昌）人馬殷卻做起了帝王。馬殷在湖南建立的楚國是為正史所承認(rèn)的獨(dú)立政權(quán)，雖然馬殷一天也沒有稱帝。
馬殷在在歷史上的名氣不算大，但如果提到轟動世界的1972年在湖南長沙馬王堆漢墓出土的西漢女尸“辛追”，大家是不是有印象呢？馬王堆就是馬殷家族的陵墓，位于長沙市東郊四公里處。
同朱溫、楊行密、錢鏐一樣，馬殷也生在唐宣宗李忱大中六年（公元852年），出身依然是“八輩貧農(nóng)”，祖墳中從沒冒過青煙。不過正如秦末陳勝大呼“王侯將相、寧有種乎！”英雄何必問出處，而且赤手空拳打出來的江山比坐收祖宗遺蔭更有說服力。人不怕沒出身，就怕沒出息，就如同哲人那句名言：“你改變不了歷史，但可以改變未來。”
馬殷和王建有些相似，首先都是同鄉(xiāng)，而且他們出道時第一個“貴主”是同一個人：唐蔡州刺史秦宗權(quán)。不過王建投奔秦宗權(quán)時，秦老大還是“政府高官”。馬殷因為干木匠活不能養(yǎng)家糊口，只好背著一個破包袱卷行走江湖，在唐中和四年（公元884年）參加了秦宗權(quán)的部隊，而秦老大已經(jīng)做起了“賊”。秦宗權(quán)把馬殷派到了大魔頭孫儒手下當(dāng)差，做了一員偏將。
最初幾年，馬殷沒有在秦大哥的麾下混出模樣來，畢竟那時秦宗權(quán)手下“人才濟(jì)濟(jì)”，顯不出馬殷的特別來。唐光啟三年（公元887年），淮南節(jié)度使高駢被畢師鐸所害，楊行密等幾路勢力大打出手，淮南局勢瞬間崩盤。秦宗權(quán)因在河南碰上了朱溫這顆硬釘子，便把狗爪子伸向了淮南。十月，秦宗權(quán)派兄弟秦宗衡率軍東下進(jìn)入淮南爭奪地盤，以孫儒為副，張佶、劉建鋒、馬殷為馬前卒，呼嘯著撲向淮南。
楊行密剛把畢師鐸打出揚(yáng)州，就被強(qiáng)悍的蔡軍給堵在城中，雙方操家伙對毆。兩軍打了幾仗，秦宗衡沒撈到什么便宜。朱溫那頭對秦宗權(quán)加緊攻擊，秦宗權(quán)吃抗不過，速命秦宗衡率軍回援。孫儒以四海為家，不想回去，兩人爭持起來。孫儒大怒：“去死吧你！”將秦宗衡滅了，自為軍主。
孫儒在手下眾將中最看重的是劉建鋒，經(jīng)常派劉建鋒掠地攻城，馬殷倒沒有多少表現(xiàn)的機(jī)會。在楊行密和孫儒的前幾次交鋒中，楊行密屢戰(zhàn)屢敗，險些被孫儒吃掉。到了唐大順二年（公元891年）春，孫儒親自率軍來宣州（今安徽宣城）來攻楊行密，兩軍大戰(zhàn)于黃池（今安徽馬鞍山附近），打頭陣的孫軍大將馬殷險些活捉楊軍大將劉威，大敗淮南軍。
隨后孫儒進(jìn)圍宣州。二人在宣州斗了半年，直到景福元年（公元892年）五月，楊行密在宣州城外大破孫儒軍，孫儒因病沒跑了，被田頵斬于陣上，數(shù)萬軍士投降楊行密，其中包括馬殷的弟弟馬賨，楊行密徹底粉碎了孫儒的帝王夢。
孫儒雖然兇暴，但對劉建鋒、馬殷他們還算不錯。帶頭大哥死了，劉建鋒和馬殷就成了爹不疼娘不愛的流浪兒，讓他們上哪謀生去？抱頭痛哭一場。肯定不能投降楊行密，此仇不共戴天，去跟錢鏐？又不是人家的嫡系，去了也是雜牌軍。哥兒們商議一下，不如兄弟們抱成團(tuán)，去闖天下。劉建鋒是孫儒手下一號人物，自然就成了新任大哥，馬殷做先鋒，張佶做軍師。孫儒手下還有七千多弟兄沒被打散，劉建鋒帶著弟兄們向空中哭拜了孫儒亡靈，然后渡江南下，進(jìn)入江西境內(nèi)。
這支流亡軍隊并沒有明確的戰(zhàn)略目標(biāo)，只能象無頭蒼蠅般亂撞。唐末戰(zhàn)亂，百姓困苦，愁無生路。劉建鋒的流亡軍隊一過來，老百姓蜂擁入伍，跟著劉建鋒去在江湖上討口飯吃。劉建鋒帶著十幾萬流民軍隊在江西境內(nèi)四處沖殺，從洪州（今江西南昌）到虔州（今江西贛州），到處都留下這支軍隊的身影。
唐乾寧元年（公元894年）五月，劉建鋒的隊伍離開了江西，進(jìn)入武安軍治下的醴陵（今湖南醴陵）。武安軍節(jié)度使鄧處訥不知道這些人是什么來路，派隨叫邵州（今湖南邵陽）指揮使蔣勛帶兵固守龍回關(guān)（今湖南長沙東40里處），一頭蒼蠅也不能放進(jìn)來。劉建鋒這次來湖南，就沒打算回去，他們?yōu)樗暮榧遥叩侥睦锛揖驮谀睦铩?BR>
劉建鋒準(zhǔn)備強(qiáng)攻龍回關(guān)，馬殷站出來勸道：“不著急打，我先去看看情況，不行咱再攻。”馬殷來到關(guān)下，昂首叫城，蔣勛也要摸摸他們的底細(xì)，帶著酒肉出城犒勞馬殷。馬殷間言道：“公不聞蔡州劉公建鋒英武雄略冠于天下么？今我劉公領(lǐng)十萬絕勝之師，戰(zhàn)無不勝，攻克不取，江以南，嶺以北，孰敢攖我劉公之鋒？蔣公三千烏合，夠我們吃幾頓的？蔣公不若順天應(yīng)命，事劉公、封大國，豈不比跟著鄧處訥這個草貨強(qiáng)？”蔣勛只是給鄧處訥打工的，覺得跟了劉建鋒會得到的更多，便開門納降。
隨后馬殷讓弟兄們扮作湖南軍馬，連夜奇奔長沙而去。到了長沙城下，馬殷讓手下大喊：“城上的快開門，蔣將軍要進(jìn)入復(fù)命！”深更半夜的，從打扮上看也是自家人，沒想那么多，打開了城門。劉建鋒大喜：“殺！”兄弟們要進(jìn)城享福了，個個爭先恐后，殺進(jìn)節(jié)度帥府，把正在喝酒的鄧處訥堵在屋里。
鄧處訥大驚“你們是誰？”“蔡州劉建鋒！”劉軍上前就地砍死鄧處訥。劉建鋒自稱武安軍節(jié)度留后，馬殷為副，并上表唐朝，希望能轉(zhuǎn)正。唐昭宗手中的橡皮章子反正是公家的，隨便誰用都可以，乾寧二年（公元895年）四月，朝廷拜劉建鋒為武安軍節(jié)度使，馬殷為內(nèi)外馬步軍都指揮使。而之前投降的蔣勛因劉建鋒分配不公，在邵州作亂，劉建鋒派馬殷前去收拾蔣勛。
劉建鋒得志后，性格上的缺陷開始暴露，也會喝酒玩女人了，政事多委任張佶處理，自已在府中胡混。劉建鋒聽手下馬仔說校衛(wèi)陳贍的老婆美艷動人，動了淫心，反正自己有錢，勾結(jié)個把女人不在話下。陳贍老婆也貪戀富貴，被劉建鋒泡上了。
殺父奪妻之仇是男人兩大恨事，陳贍平白被人扣了頂綠帽子，恨的咬牙切齒。乾寧三年（公元896年）四月，忍無可忍的陳贍趁人不備帶著鐵錘來到府中，正好劉建鋒身邊沒人，陳贍眼中冒火，大喝：“淫賊！今天爺送你上路！”一錘將劉建鋒砸的腦漿迸裂，死于非命。
眾人聞變急趕過來，把陳贍抓了起來。眾人先商議選個大哥帶頭，初議是推舉行軍司馬張佶主政湖南。張佶前不久被馬踢傷，正臥床養(yǎng)病，聽說兄弟們要他出頭，連連擺手：“劉將軍遭變，還有馬指揮使在邵州。馬將軍雄才，必能任事，不如擁立馬將軍。”
馬殷這些年為劉建鋒出生入死立下大功，威望要高于張佶，眾人也沒什么好說的，張佶派馬殷的心腹姚彥章去邵州請馬殷速回長沙。面對千載一時的機(jī)會，馬殷居然犯起傻來，猶豫不決。姚彥章急的直跺腳：“此天意授湖南于主公，奈何不要！主公與劉將軍、張司馬情同手足，今劉將軍遇難，長沙軍情不穩(wěn)，若有人作亂，如何收場？你不要自然會有人要的。”
馬殷大悟，留下都指揮使李瓊繼續(xù)圍攻邵州，星夜回到長沙。馬殷剛到，張佶就坐著軟輿來見馬殷。馬殷真不愧梟雄，拿得起放得下，當(dāng)眾給級別比自己還低的實際長沙主事人張佶下拜。
張佶并非沒有可能接替劉建鋒，即使馬殷不同意，但長沙城中畢竟在張佶手中。張佶把這么眼熱的位子讓讓給馬殷，沒點(diǎn)度量是做不到的。張佶命人把馬殷扶到正堂，率眾人伏地，定下君臣之分。不久張佶奉命攻邵州，拿下蔣勛，砍頭。
這一天是楚國史上具有開天辟地意義的轉(zhuǎn)折點(diǎn)，馬殷不再是劉建鋒手下的大馬仔，而是自己做了大哥。以后打下來的天下，都是他馬殷的。馬殷和劉建鋒槍林彈雨十幾年，親如兄弟，大哥不能這么“冤”死，馬殷下令剮死陳贍，為大哥報仇。
唐昭宗李曄的橡皮章子一蓋，馬殷成為潭州刺史，正式確認(rèn)了馬殷在長沙的統(tǒng)治地位。當(dāng)然馬殷不能只守著長沙，那能成多大事？當(dāng)時武安軍轄下七州，衡州（今湖南衡陽）有楊師遠(yuǎn)、道州（今湖南道縣）有蔡結(jié)、彬州有陳彥謙、永州（今湖南零陵）有唐世旻、連州（今廣東連縣）有魯景仁。不吃掉這些伙計，馬殷是別想睡安穩(wěn)覺的。
馬殷問謀士高郁：“長沙北有荊南成訥，東有淮南楊行密，南邊還有個劉隱，四面受敵，不如多送給他們些財物，免得他們來找事，你看如何？”
高郁抵掌而談：“成訥庸才不足成事，何足畏？楊行密與我們有殺主之仇，巴結(jié)他對我們一點(diǎn)好處也沒有，不如通使汴梁，朱溫現(xiàn)在勢力強(qiáng)大，可以做我們的后援。主公則厲兵秣馬，養(yǎng)息教訓(xùn)，十年之內(nèi)，必成霸業(yè)。”
二
馬殷的實力尚不足對付楊行密，所以結(jié)好朱溫就能在楊行密背上插上一刀，和朱溫結(jié)成戰(zhàn)略同盟，對雙方都有好處，因為他們都是楊行密的敵人。劉備和孫權(quán)之所以走到一起，說到底還是因為曹操，這就是權(quán)力場上的生存法則，利益才是永恒的，人從來都是為了利益而活。
馬殷派人帶著重禮去汴梁，表示愿與朱大哥做個朋友，朱溫摸著這些寶貝嘿嘿傻笑：“好說，好說。馬兄弟以后有什么事盡管找我。”同時奏請李曄封馬殷為湖南節(jié)度兵馬留后。馬殷和汴梁結(jié)盟，沒有了后顧之憂，可以放心的在湖南開拓自己的事業(yè)。
高郁是馬殷手下的第一謀士，后來馬殷在湖南成就大業(yè)，有一半的功勞應(yīng)該記在高郁的頭上，可以說高郁是馬殷的“諸葛亮”。高郁主管財政，鑄大鐵錢，十個銅錢兌一個鐵錢。按常理，鐵錢不如銅錢更有價值，但高郁此舉卻讓來湖南做生意賺大錢的商人無法帶走沉重的大堆鐵錢，只能換成大宗當(dāng)?shù)刎浳镆椎囟纬鍪郏辖?jīng)濟(jì)因此迅速發(fā)展起來。馬殷兜里有了錢，底氣也足了許多。
當(dāng)然對馬殷來說，最重要的還是地盤，長沙這個小池塘養(yǎng)不了馬殷這條大魚。唐光化元年（公元898年）五月，馬殷開始了軍事擴(kuò)張，目標(biāo)就是湖南境內(nèi)其他五州。這些地方兵力較少，先弱后強(qiáng)對馬殷來說是個必然的選擇。馬殷派指揮使李瓊、秦彥暉、張圖英、李唐等人率軍南下衡州，衡州的大老爺楊師遠(yuǎn)是個無智無勇的草頭王，哪經(jīng)得起長沙軍敲打，被李瓊斬于城下。長沙軍沿湘江西進(jìn)，攻打永州。唐世旻被圍了一個多月，不想坐死永州，突圍逃去。
唐光化二年（公元899年）七月，馬殷再命李唐取道州。道州地處湘粵桂交界，得到道州西可進(jìn)廣西，南可下廣東，戰(zhàn)略回轉(zhuǎn)余地較大。但道州的蔡結(jié)還有點(diǎn)本事，聯(lián)合當(dāng)?shù)厣贁?shù)民族軍隊伏在半路上的樹林里，李唐剛到，就被這幫人“招呼”了一下。李唐真是個聰明人，你們不是藏著樹林里嗎？那就把你們請出去吧。一把大火，借著風(fēng)勢燒了起來，正在樹林中休息的道州聯(lián)軍被燒死無數(shù)，蔡結(jié)被擒后斬首，李唐順利進(jìn)入道州。
馬殷的這張大網(wǎng)一撒，三條大魚入網(wǎng)，只有陳彥謙和魯景仁還在逍遙。馬上就要到新年了，對馬殷來說，最好的新年賀禮就是陳彥謙和魯景仁的人頭，有勞李瓊跑一趟。同年十一月，李瓊馬踏郴州城，斬陳彥謙。然后翻過騎田嶺（五嶺之一），挺進(jìn)連州城下。
李瓊射書勸魯景仁早降免死，魯景仁心疼自己的家業(yè)，不肯合作。李瓊大怒，下令狂攻，一連攻了三天還沒拿下。李瓊費(fèi)了牛勁才在第三天夜里破城，魯景仁有志氣，抹了脖子。李瓊帶著魯景仁人頭回長沙報捷，湖南七州盡屬馬殷。
雖然湖南到了手，但馬殷不能就此罷手，象劉表那樣做個天下太平的“荊州牧”，必須繼續(xù)擴(kuò)張。地盤擴(kuò)大了，自己的生存空間自然也就大了，當(dāng)然戰(zhàn)爭肯定要死人的，但不管誰死，總會有人笑到最后的，而笑到最后的人，雙手總是沾滿別人的鮮血。不必有什么歉疚，吃人是亂中中生存唯一的法則。
拿誰開張呢？東面有淮南的楊行密、浙西的錢鏐、福建的王審知，南邊有劉隱，這都是些牛人，惹不起。核桃啃不動，那就先啃梨吧，占據(jù)廣南五州的靜江節(jié)度使劉士政在馬殷眼中正是個可口的梨子。不能責(zé)怪馬殷把劉士政當(dāng)梨吃，因為劉士政也希望把別人當(dāng)梨吃，就看誰的本事大了。
唐光化三年（公元900年）十月，馬殷先派人去桂州（今廣西桂林）找劉士政，希望能交個朋友，言下意就是快點(diǎn)給我彎腰吧。可馬殷的使節(jié)沒到桂州境界，就被駐守全義嶺（今越城嶺）的靜江節(jié)度副使陳可璠給打回去了。馬殷嘿嘿一笑：“傻子，中了俺的計了！”馬殷正愁師出無名呢，陳可璠真是個好人。馬殷下令，指揮使秦彥暉、李瓊帶著七千弟兄們?nèi)フ谊惪森[算帳。
真是天助馬殷，劉士政派指揮使王建武屯兵秦城（今廣西興安西南），陳可璠在鄉(xiāng)下?lián)寠Z鄉(xiāng)親們的耕牛送給王建武充做軍糧，人民是永遠(yuǎn)招惹不起的，有當(dāng)?shù)厝伺艿胶宪娭校嬖V李瓊：“我給大軍帶路，從小徑可抄秦城后面。”李瓊也是個賊大膽，只帶了三百多個弟兄就上路，趁著夜黑，突襲秦城，活捉王建武，然后人不知鬼不覺的回到大寨。
第二天，李瓊在桂林軍寨前告訴陳可璠：“王建武已經(jīng)被我們抓到了，想活命的早降！”陳可璠大笑：“狗放屁！王將軍還在秦城呢，你糊弄傻小子吧？”這回輪到李瓊大笑了：“不見棺材不掉淚的奴才，讓你看看！來人，推上來，斬！”湖南軍把可憐的王建武押到陣前，把頭砍下來，然后找個力氣大的，把王建武的人頭扔到桂州軍營。陳可璠差點(diǎn)被沒嚇?biāo)溃鹬蒈姴恢劳踅ㄎ湓趺幢蛔サ降模俭@呼有鬼，士氣大為衰落。李瓊發(fā)動進(jìn)攻，桂州軍已經(jīng)沒心戀戰(zhàn)，加上陳可璠多數(shù)被湖南軍生擒。李瓊比較心狠，下令將二千多桂州軍就地活埋。
李瓊帶著勝利者的驕傲姿態(tài)，一路殺來，湖南軍所到之處，無不望風(fēng)披靡，誰想被活埋？湖南軍沒幾天就包圍了桂州。從道德上李瓊所為非常無恥，但從現(xiàn)實角度來講，李瓊似乎又沒做錯什么，殺雞駭猴，在封建時代習(xí)以為常。所謂“殺降不祥”，對有些人根本不起作用，他們要的是利益，而不是空頭名聲。
劉士政不想被活埋，只好出降，被李瓊送到長沙享福。至此，靜江軍所轄桂州、柳州（今廣西柳州）、宜州（今廣西宜山）、象州（今廣西象州）、嚴(yán)州（今廣西來賓）、蒙州（今廣西昭平）、梧州均被馬殷奪下。湖南勢力達(dá)到西江，距南國首鎮(zhèn)廣州只有不到百里，對劉隱造成強(qiáng)大的軍事壓力。
天復(fù)元年（公元901年），唐朝正式拜譚州刺史馬殷為武安軍節(jié)度使，馬殷成為和中原朱溫、河?xùn)|李克用、淮南楊行密、兩川王建同一級別的大軍閥。李曄以為賞了馬殷做節(jié)度使，就能讓馬殷為朝廷效力，李曄給馬殷與淮南楊行密各下了一首密詔，讓他們出兵勤王，滅掉朱溫。
楊行密倒是出兵了，不過那是因為他和朱溫有仇，純粹是江湖仇殺。馬殷根本就沒動靜，何必得罪朱溫？自己在湖南還沒坐穩(wěn)，哪有閑心管李曄的死活。馬殷此舉，確實很不道德，但他和錢鏐一樣，所得到的都是自己在血海中拼出來的，你不封我，我也照樣做老大，憑什么感激你這個傀儡皇帝。我們換個位置，你又會如何做？
在對唐朝的態(tài)度上，楊行密做的要比馬殷好一些，畢竟還裝潢點(diǎn)門面，馬殷連門面都不要了。楊行密寫信給馬殷：“兄弟，朱三這個王八蛋太猖狂無恥了，你怎么能和他混在一起？不如甩了他，咱們兄弟結(jié)拜，共同舉事勤王。”馬殷還沒表態(tài)，心腹許德勛就勸：“楊行密說的沒錯，朱溫是很無恥，但他現(xiàn)在控制著皇帝，挾帝號令天下，我們犯不著和楊行密攪一塊，沒好處。”馬殷也做此想，沒理楊行密。
馬殷現(xiàn)在考慮的不是什么勤王做虛頭文章，而是實實在在的擴(kuò)大地盤，有誰嫌地盤大？唐天復(fù)三年（公元903年）五月，淮南節(jié)度使楊行密攻鄂州（今湖北武漢）的杜洪，鄂州地處南國要沖，戰(zhàn)略意義重大，朱溫不能讓楊行密得逞，調(diào)荊南節(jié)度使成訥以及馬殷和荊州大盜雷彥威等勢力去救鄂州。馬殷派許德勛率水師溯江北上，和大盜雷彥威合兵奇襲江陵，席卷江陵百姓和財物而去。
許德勛完成任務(wù)后，返回長沙時，路過岳州（今湖南岳陽），不屬于馬殷系統(tǒng)的岳州刺史鄧進(jìn)忠開門慰勞湖南軍。許德勛勸鄧進(jìn)忠：“公自守岳州，四面皆強(qiáng)鄰，能為多久？不如歸順馬公。不然你遇到麻煩，可沒人來救你。”鄧進(jìn)忠也知道自己沒多大出息，便投降了馬殷。有了岳州，湘江一線的防御更加牢固。
馬殷這邊雖然風(fēng)光，但卻無時無刻不想念被留在淮南楊行密黑云都做指揮使的弟弟馬賨。楊行密也不知道馬賨就是馬殷弟弟，有次楊行密問馬賨的家庭情況，馬賨不好意思的說自己是馬殷的弟弟。楊行密大驚：“什么？你是武安軍的弟弟？失敬！”楊行密也犯不著得罪馬殷，便把馬賨送了回來，馬殷當(dāng)然高興，讓馬賨做了武安軍節(jié)度副使，肥水豈能流于外人田？
兄弟馬賨因為受到楊行密的厚待，便勸哥哥：“孫帥遭難都過去十多年了，哥哥何苦為此與淮南過不去？楊行密舉義旗，是為忠臣，哥哥不如絕了朱三，與淮南聯(lián)合，不比做斗眼雞要好？”
馬殷很不高興：“你懂什么？楊行密不是個好東西！專門和朝廷做對，萬一朝廷聲討淮南，我們豈不也成了叛賊？”其實馬殷所說的朝廷就是朱溫。馬殷的外交政策是北連朱溫，從側(cè)翼威脅淮南，從而緩解來自淮南的軍事壓力。馬殷想的有道理，朱溫和楊行密，馬殷必須得罪一個，與其得罪朱溫，不如得罪楊行密，反正以楊行密的實力，也拿湖南無奈何。
不久楊行密病死，寶貝兒子楊渥倒有點(diǎn)本事，于天祐三年（公元906年）三月，派指揮使陳知新找馬大爺聊聊，攻岳州。許德勛一時沒打過陳知新，被趕出岳州。
三
唐天祐四年（公元907年）二月，梁王朱溫想當(dāng)皇帝，給馬殷遞了個眼色，馬殷心領(lǐng)神會，遣使勸進(jìn)。四月，朱溫在汴梁稱帝，國號大梁。李克用、王建、楊渥等人自稱唐朝忠臣，不服朱溫。馬殷向梁朝稱臣，不過中途了點(diǎn)小問題，鎮(zhèn)守江陵的朱溫義子高季昌不讓馬殷使節(jié)過去。馬殷氣的：“鱉三！想干什么？”讓許德勛出兵幫助高季昌學(xué)做人，高季昌又害怕了，向馬殷認(rèn)錯。馬殷使節(jié)這才過去。朱溫當(dāng)然要報答馬殷的支持，拜馬殷為楚王，五代十國時期的楚國算是正式建立。
淮南節(jié)度使楊渥野心比老子還大，橫看豎看馬殷不順眼，梁開平元年（公元907年）的六月，大起水陸三軍，劉存、劉威等淮南名將領(lǐng)軍，岳州刺史陳知新在岳州接應(yīng)。事關(guān)生存存亡，馬殷沒有選擇，也拿出自己的家底和楊渥決戰(zhàn)。派指揮使秦彥暉起水師三萬，沿湘江北上，兩軍在江中對峙。淮南軍沒撈到什么便宜，加上陰雨不斷，江水暴漲，劉存想撤，便使一招詐降計，以隙機(jī)撤退，秦彥暉識破了劉存詭計。
劉存在艦上沖著對面的秦彥暉大呼：“姓秦的，為什么不準(zhǔn)我們投降？你這樣缺德，小心斷子絕孫！”秦彥暉狠吐了幾口口水：“你們這伙賊人入境燒殺，本當(dāng)遭到天誅，還想什么子孫后代？爺先宰了你再說。”督水師進(jìn)攻，兩軍在長江上血戰(zhàn)。淮南軍沒挺住，全軍覆滅。劉存和陳知新被活捉，送到長沙砍頭。劉威屬兔子的，腿短跑的快，逃回去了。岳州經(jīng)過一年的折騰，又回到馬殷手里。
馬殷雖然收回岳州，但岳州的戰(zhàn)略地位不如高季昌控制的江陵，不過馬殷知道高季昌是朱溫的家奴，不便對高季昌下手。正好朱溫下詔讓馬殷聯(lián)合高季昌討伐盤踞在朗州（今湖南常德）的武平節(jié)度使雷彥恭（雷彥威弟），馬殷早就看這個江湖大盜不順眼了，梁開平元年（公元907年）十月，馬殷派都指揮使秦彥暉北上取朗州，不能讓高季昌拿了去。
馬殷這邊忙活，淮南那邊接到雷彥威的求救，出兵來砸馬殷的場子。淮南大將泠業(yè)、李饒攻岳州，馬殷哼哼：“楊渥也敢來砸馬老爺?shù)膱鲎樱俊闭绽梢惶柎髮⒃S德勛出面。許德勛確實會打仗，他派出五十個“水鬼”，潛到淮南軍營前，上岸沖殺，并舉火為號，淮南軍不知對方有多少人，亂成一團(tuán)。許德勛接到信號，出城沖殺，淮南軍大敗。許德勛趁熱打鐵，追殺到底，泠業(yè)李饒被俘，載回長沙處死。
東線安寧，馬殷再用兵西線。開平二年（公元908年）五月，湖南軍秦彥暉部進(jìn)圍朗州。秦彥暉在城下和雷彥恭使勁的耗，一個月后，雷彥恭糧食吃沒了，秦彥暉先派副將曹德昌潛水入城，打開城門，湖南軍大喊著殺入朗州城。雷彥恭乘小舟拼出一條血路奔向淮南。而和雷彥恭做好鄰居的澧州（今湖南澧縣）刺史向瑰知道打不過秦彥暉，干脆投降了。
北方局勢差不多穩(wěn)定下來，馬殷開始南向擴(kuò)張，同年九月，派從淮南投奔過來的名將呂師周為主帥，去嶺南和清海節(jié)度使劉隱爭地盤，馬殷相信嶺南實力不會強(qiáng)過淮南。呂師周確實是員能將，和劉隱在廣西一邊大打出手，劉隱的軍事能力相比較來說還不如他兄弟劉巖，連戰(zhàn)連敗。湖南軍連收廣南六州，兵鋒直逼廣州，嚇的劉隱尿了好回褲子。
馬殷打了幾場漂亮的大勝仗，好不得意，請朱溫封自己為天策上將軍，朱溫這時候正和漂亮的兒媳婦們上演家庭倫理劇，沒功夫理馬殷，想要就給他吧，自己又少不了一根毫毛。開平四年（公元910年）六月，馬殷在長沙開天策上將軍府。馬殷見淮南、嶺南、吳越、兩川都有自己的人才智囊團(tuán)，為統(tǒng)治者制定戰(zhàn)略政策提供智力支持，自己要做大事，自然需要大量人才。馬殷也搜羅了一些人才，聘其中最精英的十八位為學(xué)士。
一般意義來說馬殷建立的楚政權(quán)也稱為湖南政權(quán)，但馬殷的地盤實際上并不只是現(xiàn)今湖南一境，楚國勢力最盛時，除了湖南全省，還控制著廣西西江以上和貴州的大部分。開平四年的九月，馬殷因為辰州（今湖南沅陵）和溆州（今湖南懷化）的洞僚經(jīng)常到湖南境內(nèi)參觀，馬殷不勝其擾，讓呂師周再辛苦一趟，先后剿滅了辰州的宋業(yè)和溆州的潘金盛，楚國控制的最西邊達(dá)到了南寧州（今貴州惠水）。
馬殷覺得再沒人敢來他的地頭上滋事了，但廣州城中的“癲癇患者”劉巖平生最大的愛好就是給別人添堵，你想安生吃飯，他偏喜歡給你摳點(diǎn)鼻屎出來。乾化元年（公元911年）十二月，劉巖親率大軍來給馬殷找麻煩。守容州（今廣西容縣）的湖南大將姚彥章見劉巖來者不善，有些懼意，干脆帶著百姓逃回湖南。劉巖拿回了他認(rèn)為本該屬于他的兩廣交界地區(qū)，其實天下本無姓，能者自取之，沒有本該是誰的一說，有本事的撐死，沒本事的餓死，哪朝哪代不是如此？
劉巖這人其實挺有意思，他玩完了馬殷，又想玩馬殷的女兒，給馬殷寄了封快遞：“馬大爺，我三十多歲還是個光棍，您老可憐可憐我，收下我做您的女婿吧，反正您閨女一大把，不在乎一個兩個的。”馬殷一聽鼻子都?xì)馔崃耍骸拔遗畠涸俣嘁膊荒芏冀o你，吃這么多小心撐死你。”不過馬殷為了穩(wěn)定南方形勢，到底搭進(jìn)了個女兒。
梁貞明元年（公元915年），馬殷熱熱鬧鬧的把女兒嫁到了廣州。和親就意味著雙方結(jié)成了政治同盟，劉巖無北憂，馬殷無南患，雙方皆大歡喜，當(dāng)然更歡喜的是劉巖，白得了一個漂亮媳婦。其實馬殷并沒吃虧，兩年后劉巖當(dāng)了大漢皇帝，馬殷也就成了皇帝他丈人，虧本買賣誰做啊？
此時朱溫已經(jīng)亡故，嫡子朱友貞繼位，朱友貞能力和老爹差了十萬八千里，面對河?xùn)|李存勖的強(qiáng)勢，朱友貞快要招架不住了。馬殷老奸臣滑，犯不著一棵樹上吊死，便和李存勖暗中勾勾搭搭。馬殷遣使去太原，雖然沒建立正式的大使級外交關(guān)系，起碼也是個代辦級的。李存勖也希望擴(kuò)展自己的戰(zhàn)略外交，雙方經(jīng)常通使。
這幾年馬殷基本上在享福，該打的差不多都打完了，周邊也沒有什么大事可做，除了經(jīng)常和占著江陵巴掌塊大地方的高季昌屢有摩擦，但也只是你吐我一臉口水，我噴你一臉唾沫。
馬殷和高季昌耍把戲的同時，密切關(guān)注中原戰(zhàn)事，梁龍德三年（后唐同光元年，公元923年）十月，后唐軍攻克汴梁，朱友貞自殺身亡，中原從此再次姓李。
消息傳到長沙，馬殷立刻派長子馬希范去洛陽拜李存勖的碼頭，并把朱梁賜給他的印授上交，對自己身事“偽梁”二十年的嚴(yán)重錯誤表示嚴(yán)重的懺悔。亂世軍閥多數(shù)是“有奶便是娘”，管你姓朱姓李，只要你實力強(qiáng)到足以消滅我的程度，我完全可以跪在你面前，干什么都成，不為別的，只為活命。
李存勖問馬希范：“聽說洞庭湖魚多，都有些什么魚？”馬希范知道李存勖的心思，便胡扯：“洞庭湖面狹窄，沒多少魚，如果陛下巡幸洞庭，雖是臣家榮耀，但洞庭的水只夠馬喝的，怕陛下會受委屈。”李存勖大笑，厚賞馬希范，遣還長沙。
同光三年（公元925年）底，唐軍西進(jìn)成都，消滅前蜀。馬殷嚇的魂飛魄散，如果李存勖真要統(tǒng)一，下一個要被請到洛陽喝茶的肯定是自己。馬殷裝出一副可憐相，上表請皇帝恩準(zhǔn)致仕：“臣老矣，乞陛下隆恩，準(zhǔn)臣?xì)w老衡山，沒齒不忘陛下盛德。”李存勖暗笑這個老家伙膽小如鼠，圣喻不準(zhǔn)：好好給朕當(dāng)你的楚王，朕不會動你。
即使李存勖想動馬殷，也沒機(jī)會了，同光四年（公元926年）四月，成德軍節(jié)度使李嗣源作亂，李存勖在洛陽被亂兵所殺，李嗣源入洛即位，馬殷繼續(xù)向李嗣源“奴顏卑膝”。李嗣源對這些遠(yuǎn)道的大鎮(zhèn)實行懷柔政策，只要稱臣，就封高官。天成二年（公元927年）六月，唐明宗李嗣源封馬殷為楚國王，其實大家都在逢場作戲，你當(dāng)皇帝，我當(dāng)國王，井水不犯河水。
馬殷接受李嗣源冊封后，在長沙正式建立“楚國”，仿天子之制，立百官，不過名稱比帝制略低一些。他的左右手姚彥章和許德勛任左右大丞相，拓跋恒為仆射。
因為前不久荊南的高季興（高季昌避唐諱改名高季興）扣留了湖南使節(jié)史光憲，馬殷大發(fā)水陸師進(jìn)擊江陵。荊南地盤太小，只有區(qū)區(qū)三州之地，根本抗不住湖南如此大規(guī)模的攻擊，被湖南六軍副使王環(huán)打敗。高季興是個耍賴高手，立刻裝起孫子，向馬殷請和。
馬殷剛開始不同意，王環(huán)勸：“滅高季昌容易，不過江陵為四戰(zhàn)之地，以后我就要自擋中原、蜀、吳之兵。不如留下高季興，做我們的北方屏障。”王環(huán)很懂戰(zhàn)略博弈，后來趙普勸趙匡胤先南后北也是這個道理。
高季興是五代十國時代著名的“高賴子”，從來都這副德性，馬殷也就算了。馬殷調(diào)轉(zhuǎn)槍頭，打起寶貝女婿劉?的算盤，但被劉?的大將蘇章在賀江擊退。天成三年（公元928年）六月，江陵的高季興向吳國稱臣，李嗣源很生氣，讓馬殷出兵練練高季興。
馬殷讓許德勛和馬希范代自己出征，畢竟自己七十多歲了，筋衰體弱。高季興的侄子高從嗣不知天高地厚，闖入楚軍要和馬希范一對一的決戰(zhàn)。（你以為你是普希金？）馬希范嫌高從嗣級別不夠，讓副將廖匡齊和他對馬，兩招就給廢了。高季興又害怕了，再向馬殷認(rèn)錯，馬殷也覺得高季興這人特沒意思，回去。
四
馬殷開始在兒子們中選擇繼承人，行就就木的人，不知道哪天就走了。馬殷最喜歡二兒子馬希聲，便讓馬希聲出任武安軍節(jié)度副使兼管長沙，總督內(nèi)外軍事，是實際上的王位繼承人。可馬希聲比較弱智，能力不如馬希范，馬希范見二哥這個白癡成了“皇太子”，大不服：“你能干什么？”但老頭子還在，不敢放肆。
馬希聲剛上得臺面就干了件自毀楚國根基的蠢事，他居然聽信高季興的讒言：“高郁心懷不測，準(zhǔn)備謀反。”，馬希聲知道高郁在湖南的地位，害怕以后高郁以后架空自己，經(jīng)常勸馬殷除掉高郁。馬殷和高郁感情很深，大罵馬希聲：“畜牲！高郁是我們馬家的諸葛亮，少打他的主意，我不同意！”“你不同意？由不得你了。”馬希聲假傳楚王教令，殺掉高郁，并夷三族。
馬殷此時還不知道高郁被殺的消息，在府中閉目養(yǎng)神。直到第二天，才有人高郁死訊告訴馬殷。馬殷號啕痛哭：“高郁是湖南首謀之士，今敢殺郁，明日不復(fù)得滅老父乎！”
馬殷連日號哭，眾人勸解不住，只能由他去。后唐長興元年（公元930年）十一月，馬殷死于長沙，壽七十九歲。
當(dāng)英雄老去的時候，他能留給歷史些什么？悲壯？悲涼？悲哀？都有。青年時代橫戈立馬，呼嘯江湖，劍上飲血，馬上大笑，何等瀟灑何等風(fēng)流。但轉(zhuǎn)瞬之間，英雄青絲變白發(fā)，血肉軀變做冢中骨，一切都結(jié)束了。他們縱使改變了世界，也永遠(yuǎn)改變不了自己。
嚴(yán)格意義上來說，馬殷算不上“英雄”，但馬殷能在亂紛紛的世界中，赤手空拳的打出一片天地來，這首先就證明了馬殷的能力。即使做梟雄，世上幾人可做得？馬殷剛出道時并不是老大，但孫儒和劉建鋒要么兇暴無謀、要么好酒及色，縱然可以在亂中風(fēng)光一陣，但這樣的人終究要被歷史淘汰掉的，馬殷有智略，會用人，更懂屈伸之道，才能成就大業(yè)。頂天立地不彎腰固然是大英雄氣勢，但能屈能伸也是大丈夫，馬殷一生，算不上大開大合，也算得轟轟烈烈。
馬希聲氣死了老爹后大搖大擺的襲位，不過馬希聲不想當(dāng)什么楚王，反正湖南都是他的，名份并不重要。上表上表請除楚國建制，仍稱武安軍節(jié)度使，同時兼領(lǐng)靜江軍。
要說馬希聲弱智也不正確，小算盤還是有的，馬希聲是長沙著名的“吃雞大王”，他聽說梁太祖朱溫也是個“吃雞大王”，可惜沒有機(jī)會找朱師傅學(xué)習(xí)吃雞大法，而且老爹尚在，花錢大手大腳要挨批的。等到馬希聲執(zhí)政之后，開始大飽口福，一天三頓飯，至少要用五十只雞下料，馬希聲在府中狂吃海喝。
這時馬殷還沒有下葬，按理馬希聲應(yīng)該食素，偏不，照樣吃雞。到了馬殷下葬這一天，馬希聲不哭不鬧，先吃了幾頓雞，然后才去發(fā)喪。眾人見他如此讒嘴，不禁搖頭。禮部侍郎潘起輕聲對同僚說：“晉朝阮嗣宗臨母喪，尚吃掉一頭蒸豬，喝了兩斗酒。主公如此，可謂善法賢人。”眾人掩袖竊笑。
曾夫子曰：“慎終追遠(yuǎn)，民德歸厚矣。”，馬希聲就是這樣“慎終追遠(yuǎn)”的，吃著燒雞懷念父親，真是一絕。雖然阮籍也喝酒吃肉，但阮籍是著名的“狂徒”，從不尊禮數(shù)的，馬希聲可是楚王，如此荒唐行徑，指望他治下“民德歸厚”，豈不是緣木求魚？
不過湖南百姓有福，后唐長興三年（公元932年）七月，馬希聲只當(dāng)上了一年多的楚王就殂了。馬希聲死時沒有確定繼承人，長沙文武一邊搖頭嘆息，一邊商議楚王人選。馬殷諸子中，馬希聲之后就是武平軍節(jié)度使馬希范，馬希范素有賢名（也是個銀樣蠟槍頭），眾人便遣使去朗州（今湖南常德）迎馬希范回長沙，繼立楚王。
俗話說：“新官上任三把火”，至于以后政績?nèi)绾味际谴我模劝涯樝锤蓛簦魝�好印象。馬希范剛上臺也燒了一把火，不過馬希范卻把火燒到了死去二哥馬希聲的母親袁德妃那里。馬希范當(dāng)初沒能得到儲君的位子，把賬算在了袁德妃的頭上。馬希范經(jīng)常對袁德妃冷鼻子冷臉，甚至手腳還不太干凈。袁德妃好歹也算是馬希范的庶母，哪經(jīng)得起馬希范如此胡來，羞憤交加。
馬希聲有兩個同母弟弟馬希旦、馬希旺，馬希范也沒放過，見一次罵一次。后來干脆把他們免了職，禁閉在破茅屋中，馬希范在府中召集除袁德妃所生子之外的兄弟們聚會。袁德妃哭久成疾，被馬希范活活氣死，馬希旦不久也“憂憤而卒”。用現(xiàn)代話說，馬希范做人太不厚道，馬希聲再有過錯，拿人家老娘撒什么氣？心胸如此狹窄，能成大事么？
名節(jié)禮教這些東西是罵不死人的，除非想死。馬希范還是有點(diǎn)本事的，軍政財權(quán)被馬希范牢牢把在手中，任何時代，只要不丟掉這三大權(quán)力，再加上點(diǎn)智慧，無論統(tǒng)治者多么殘暴，至少在身前是不會被推倒的。馬希范地位穩(wěn)固后，開始放起了第二把火：貪圖享受，馬希范出身富貴家，不在乎千兒八百萬的。
馬希范“酒色財賭”四毒俱全，經(jīng)常招呼文苑學(xué)士廖光圖等人入府耍樂，喝醉了就賭。這伙人聚在桌前切磋賭技，出老千也是難免的事情，不論輸贏，狂呼亂叫，不成個體統(tǒng)。學(xué)士拓跋恒為人正直，最看不慣這些人，經(jīng)常勸誡馬希范自重。馬希范跟拓跋恒打馬虎眼，背里里照舊，這幫賭棍也恨透了拓跋恒。
馬希范比他二哥馬希聲懂事，知道拓跋恒不可能威脅到自己的地位，倒是那幫兄弟們卻要時刻提防，他們才是自己最大的敵人。坐鎮(zhèn)桂州（今廣西桂林）的靜江節(jié)度使馬希杲強(qiáng)于治政，在桂州享有很高的聲望，馬希范不高興：“你有聲望？要我還干什么？”越想越不放心，正好嶺南軍入侵楚國，馬希范借這個機(jī)會，于后唐清泰四年（即后晉天福元年，公元936年）四月，自率五千精銳馬步軍南下，同時留下同母兄弟馬希廣留守長沙，一個娘的才算親。
馬希杲聽說哥哥來了，也知道哥哥的意思，惶急不安。只好讓自己的老娘華夫人親自跑一趟，華夫人心疼兒子，兒子有難，做娘的死又算得了什么？華夫人在全義嶺（今越騎嶺）迎到了馬希范，華夫人可憐巴巴的跪在馬希范面前，先數(shù)落一通兒子：“希杲無德無能，劉巖才能趁機(jī)侵境，沒想到居然勞動了大王親來，這都是臣妾的罪過，雖百死無贖妾罪也。妾愿入宮府做一掃地婢，只希望大王看在先武穆王的份上，饒過希杲吧。”
華夫人在名份上也是自己的庶母，既然華夫人如此自甘下賤，也滿足了馬希范的虛榮心，以假應(yīng)假：“聽說希杲把桂州治理的很不錯，此來也算來學(xué)習(xí)學(xué)習(xí)吧，夫人不必多心。”話是這么說，華夫人有什么不明白的，再三拜謝，方才回去。這時南漢軍也撤了，南方無邊患，馬希范回長沙，并把馬希杲移鎮(zhèn)武平軍（今治湖南常德），就近控制。
馬希范連打帶嚇唬，把兄弟們差不多都治服了，馬希范掌中楚國上兵十余萬，哪個還敢有二心？馬希范把“家事”理順之后，便把眼光盯向了中原，此時“千古一帝”石敬瑭已經(jīng)在汴梁城中舒舒服服的做起了兒皇帝。馬希范不管你兒皇帝父皇帝，繼續(xù)執(zhí)行父親的中原外交政策，向石敬瑭稱臣。
石敬瑭很高興，但也不知道賞馬希范什么好，總不讓再讓馬希范當(dāng)他的干爹，一馬希范的實力不到那份上，二已經(jīng)有了耶律干爹，再找一個不怕人家笑罵？在天福二年（公元937年）十二月，封馬希范一個空頭的“江南諸道行營都統(tǒng)”了事。
孔老二曰過：“飽則思淫欲”，這個“飽”不能僅理解成吃飽飯，也可以理解成“危機(jī)”。馬希范在穩(wěn)固自己在湖南的統(tǒng)治基礎(chǔ)后，便開始琢磨找?guī)讉�漂亮女人玩玩，也該馬希范心想事成，到了天福三年（公元938年）十月，馬希范的正妻彭氏因病亡故。彭夫人長的比較丑，但手段兇悍，馬希范在彭夫人的眼皮底下，有賊心沒賊膽，暗咒這個“母老虎”快點(diǎn)死，果然天遂人愿。
“母老虎”不在了，馬希范興奮的嗷嗷叫，趕快把那幫“哥們”叫來，連牛飲帶狂賭，玩完了把哥們踢滾，挑幾個漂亮侍女“夜戰(zhàn)”。沒幾天就膩了，想換換口味，馬希范看上了一個商人的老婆，便把這個生意人殺了，把人家老婆抱回府中準(zhǔn)備享用。可沒想到這個女子性情剛烈，不稀罕這個富貴，自殺身亡。
馬希范“強(qiáng)奸未遂”，直叫晦氣。馬希范準(zhǔn)備再晃動賊眼珠子瞅美女時，天福四年（公元939年）八月，溪州（今湖南古丈）刺史彭士愁串動洞僚數(shù)萬來攻澧州（今湖南澧縣）。馬希范大怒：“媽的！壞了老子的好事。”派靜江指揮使劉勍率兵攻溪州兵。劉勍率軍星夜奔澧州，大敗溪州兵，彭士愁打不過就跑，劉勍一直追到獎州（今湖南芷江）。彭士愁沒地方跑了，只好帶著一大幫洞主投降。
溪獎地區(qū)“少數(shù)民族”多，這些地方酋長紛紛歸附馬希范。溪州以西、南寧州（今貴州惠水）以東，夷州（今貴州鳳岡）以南、那州（今廣西東蘭）的數(shù)萬平方公里地區(qū)都?xì)w了馬希范。楚國到此時達(dá)到了極盛。
可惜楚國不是帝國建制，如果是的話，等馬希范“駕崩”后，完全可以撈到“太宗”廟號。宋朝以降，第二代皇帝全都被謚為太宗，而且多是有為之君（當(dāng)然此有為非彼有為）。唯獨(dú)明世宗朱嘉靖沒事?lián)蔚模延罉反蟮鄣膹R號由太宗改成什么成祖，一點(diǎn)不霸氣，閑話。
五
外患消彌后，馬希范繼續(xù)縱欲為樂，大造宮室、花園，花流如流水，不在乎，老子有的是錢！馬希范用金銀雕飾門窗欄桿，用丹砂涂墻。古代沒有地板墻，春夏季馬希范用竹席鋪地，秋冬天及用棉紗鋪地，極盡奢華。
白居易有詩：“宣城太守知不知？一丈毯，千兩絲！地不知寒人要暖，少奪人衣作地衣！”冰天雪地中，百姓衣衫破爛，瑟瑟哀號，統(tǒng)治者們卻身披綿衣絮襖，圍著獸炭紅爐“手拈梅花，唱道國家祥瑞。”
階級社會中，無論是亂世還是所謂的盛世，享福的總是一小撮統(tǒng)治者，那些饑寒而死的百姓，別說留個名，甚至連個墳穴都沒有，挖個坑成千上萬的尸體埋在一起，這就是歷史！
馬希范不但奢侈，而且狂妄自大，他造了一座九龍殿，但只雕了八根繞龍柱子，并對手下說：“知道我為什么只刻八條龍嗎？”馬仔們搖頭，“豬腦子！因為我就是一條龍！”還別說，馬希范確實有點(diǎn)想象力，可惜沒用到正道。學(xué)士拓跋恒時常規(guī)勸，馬希范根本聽不進(jìn)去。
就這樣，馬希范一直胡鬧了好幾年。到了晉開運(yùn)三年（公元946年）十二月，契丹皇帝耶律德光大軍入汴梁，石重貴出降，中原大亂。湖南牙將丁思覲勸馬希范：“晉猶漢也，契丹雖強(qiáng)猶虜也，今天子蒙塵北狩，中州無主。此正天授大王以成齊桓、晉文之事也！愿王能舉湘兵十萬，北進(jìn)中原。中原士民豈愿俯首事虜？義師行于汴洛間，舉義旗募銳旅，驅(qū)胡虜奉王道，期年之內(nèi)，大業(yè)底定。大王不要再貪戀兒女子事，兒女子之樂，孰比雄據(jù)天下之樂？大王思之！”
丁思覲說的慷慨激昂，也并非紙上談兵，當(dāng)時湖南辟地千里，重甲十萬，國豐庫足，只要馬希范能起事，成功希望很大。可馬希范正在和美女調(diào)情取樂，不愿意干這份苦差，湖南夠他用的，何必貪得無厭，不從。百年難遇之良機(jī)就此錯過，氣的丁思覲當(dāng)面大罵馬希范：“豎子！終不可教也！吾事昏君，宜其死乎！”說罷自殺。
真為丁思覲可惜，象這樣具有戰(zhàn)略眼光的人才，如果能跟著柴榮，是可以干出一番事業(yè)的。跟著馬希范這樣的“自守虜”，只能坐老一生，撫劍傷神。
馬希范鬧夠了，他的大限也到了，后漢天福十二年（公元947年，劉知遠(yuǎn)稱帝后舍開運(yùn)年號，仍稱天福年號。）五月，楚王馬希范病死長沙。雖然馬希范生前沒有確定繼承人，但明眼人都能看出來，他的嫡親兄弟馬希廣最有資格繼位。不過長沙統(tǒng)治集團(tuán)內(nèi)部還是因為繼承人的問題發(fā)生了嚴(yán)重沖突。
都指揮使劉彥瑫、天策府學(xué)士李弘皋等人則希望立馬希，而都指揮使張少敵、都押牙衙袁有恭等人希望立馬希萼。不過此時馬希廣身在長沙，得地利之便，而馬希萼正守在永州（今湖南零陵），張少敵手再長，一時半會也不能把馬希萼拽到長沙。張少敵嚇唬劉彥瑫等人：“永州（馬希萼）年長，自當(dāng)繼立。而且如果立了都尉（馬希廣），永州豈能心服？萬一禍起蕭墻，諸公勿辭其責(zé)也！”劉彥瑫哪里肯聽？
拓跋恒出來打圓場：“都尉雖然久居長沙辦事，但畢竟年少，還是讓都尉派人去永州假意謙讓，等永州辭讓之后，再立不遲。”拓跋恒說了跟沒說一樣，萬一馬希萼接受了馬希廣的“辭讓”，讓馬希廣如何下臺？
還是劉彥瑫說的實在：“廢話少說，現(xiàn)在都尉就在長沙，何必舍近求遠(yuǎn)，大權(quán)到手，自專生殺，哪能憑白送人？別人占了便宜，我們還有活路？！”支持馬希廣的一派強(qiáng)行立馬希廣為楚王，領(lǐng)武安節(jié)度使。張少敵沒有辦法，只能由他們?nèi)ァＭ顺龊笱鎏扉L嘆：“湖南放馬三十年，從此大亂將起了。”
果然不出張少敵所料，湖南自馬希范死后，開始了自毀前程的內(nèi)耗，最終亡國。當(dāng)然，如果反過來是馬希萼繼位，馬希廣在劉彥瑫的擺布下照樣會鬧事。不論立哪一個，湖南都要大亂，要怪，也只能怪馬殷，誰讓他生出一大堆惹事精？生一個不就完了？呵呵。
馬希萼的同母弟天策府左司馬馬希崇見劉彥瑫等人強(qiáng)行擁立馬希廣這個廢柴，氣的不行，他在想：“要立了我哥哥，不幾年湖南也要傳到我的手上。”馬希崇密信飛馳永州，說盡了劉彥瑫的壞話：“先王遺命本是立哥哥的，可被劉彥瑫這些無恥小人詐傳遺命，改立了馬希廣。哥哥速來，我們見機(jī)行事。”馬希萼一聽，肺都?xì)庹耍骸皠┈暎也倌阕孀冢 瘪R希萼以奔喪為名，帶甲士去長沙。
可劉彥瑫早就料到他們會來這一手，派都指揮使周廷誨在長沙城外埋伏重兵，馬希萼剛到長沙城外的碧霄宮，就被劉彥瑫的人馬給扣住了，隨后馬希萼被軟禁在碧霄宮。馬希萼鳳凰變草雞，威風(fēng)不起來了，求人給馬希廣帶個信，希望去朗州（今湖南常德）安身。
周廷誨勸馬希廣斬草除根，馬希廣為人尚不失忠厚，哭道：“好歹也是一個父親生出來的，我哪能下這個重手？不如就讓他去朗州吧，一人一半地盤總能讓他滿意吧。”便放馬希萼去朗州任武平軍節(jié)度。
沒想到馬希萼根本不領(lǐng)他這個情，剛到朗州，就于漢乾佑元年（公元948年）九月，上書漢隱帝劉承祐，請允許他以武平軍節(jié)度使的名義單獨(dú)向朝廷納貢，還請劉承祐另外加封自己，實際上是想脫離湖南的武安軍獨(dú)立。馬希廣沒什么主見，聽從手下都押衙歐弘練的勸告，重金賄賂漢朝宰相楊邠等人。
楊邠等在劉承祐面前勸皇帝不要理馬希萼，自成湖南內(nèi)亂。劉承祐便拒絕了馬希萼。馬希萼大怒：“天下皇帝非你一家，能奈何得我？”改向南唐稱臣。李璟正因為幾年前在福建白忙活一場而生悶氣，沒想到天上又掉了一個大餅，為什么不吃？不過現(xiàn)在馬氏兄弟實力相當(dāng)，不敢輕易下賭注，只是封馬希萼為同平章事，派楚州（今江蘇淮安）刺史何敬洙出兵幫馬希萼。
馬希萼有了南唐的支援，開始下手。后漢乾佑三年（公元950年）九月，馬希萼出兵攻打馬希廣。長沙城中的劉彥瑫不當(dāng)馬希萼是個人物，對馬希廣大言道：“馬希萼手頭只有萬把人，殿下手中雄兵十萬，不用害怕！臣去為殿下平賊。”
馬希廣拔給劉彥瑫一萬人馬，劉彥瑫一路馳進(jìn)朗州地界，在仆射洲先敗了馬希萼一陣，馬希萼逃回朗州后，重整兵馬再戰(zhàn)。兩軍在湄州進(jìn)行水戰(zhàn)，劉彥瑫縱火想燒死馬希萼。可風(fēng)向突然有變，一把火把長沙軍燒死大半，劉彥瑫保住一條小命竄回長沙。馬希廣嚇壞了，大出府庫金銀，讓將士們給自己賣命。
馬希萼得勢不饒人，派指揮使朱進(jìn)忠攻益陽（今湖南益陽），退守益陽的長沙方面馬軍指揮使張暉騙部下：“你們守城，我出城繞道擊朗州兵后。”張暉是個大滑頭，出城后就跑回長沙了。朗州軍有人看到張暉跑了，趁勢攻城，很快就拿下益陽。
馬希廣確實是個書呆子，派人去勸說馬希萼：“我們湖南和淮南世仇，你現(xiàn)在投降李璟，和袁潭屈膝曹操有什么區(qū)別？”馬希萼亂棍打回來使，致書馬希廣：“從此我們兄弟恩斷情絕，亮出家伙吧。”同年十一月，馬希萼留兒子馬光贊守朗州，自率大軍撲向長沙。而幾乎與馬希萼和弟弟翻臉的同時，漢隱帝劉隱在趙村被殺，郭威入汴梁。
朗州兵大舉南下，跟蝗蟲一樣掠過湘陰（今湖南湘陰東），撲到了長沙城下，在湘西屯下，山蠻軍屯岳麓山。馬希廣沒有退路，只能做最后一博，讓水軍指揮使許可瓊帶水師扎營城北，馬軍指揮使李彥溫率騎兵扎駝口，步軍指揮使韓禮扎楊柳橋。馬希廣這個路數(shù)其實很正確，馬步舟三軍互為犄角。但可惜用錯了人，許可瓊已經(jīng)被馬希萼給收買了，允諾破城之后分湖南一半給許可瓊。
這時馬希廣準(zhǔn)備聽從山蠻酋長彭師暠的建議，讓彭師暠率銳卒出城繞到馬希萼背后，前后夾擊。但許可瓊卻給彭師暠背上來上一刀：“彭師暠和岳麓山蠻軍是一路，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怎么會甘心為殿下效死？我父親許德勛是湖南忠臣，我絕不會有負(fù)殿下，馬希萼飯桶一個，看臣馬前擒賊。”馬希廣耳朵軟，信了。
馬希廣人神兩道兼吃，派巫師用面捏一個鬼在江上，想讓這個鬼嚇跑馬希萼，找個長沙城中的和尚日夜在艦上念經(jīng)，馬希廣則穿著僧袍天天給如來下拜。
馬希萼大笑，下令攻城，長沙城幾度險被攻破，馬希廣速令許可瓊來救，沒想到許可瓊卻下令開城投降，朗州軍和山蠻軍一呼而入。山蠻“同胞”有的還從沒來過長沙，進(jìn)城后就開始“尋寶”，燒殺三日，老百姓可倒了大霉，死傷無數(shù)。
指揮使吳宏對馬希廣忠心耿耿，與山蠻酋長彭師暠率孤軍格斗，力戰(zhàn)不支，吳宏滿臉是血，喝彭師暠：“大王待我不薄，今天得為大王死，真人生一大快事！”彭師暠也是一條漢子，把大槊扔到地上，撕破衣服拍著胸膛，大喝道：“今日唯有一死以報我王，有種的朝這來一刀！馬希萼憐二人孤忠可表，沒有殺他們，但卻把他們痛打了一頓。
六
而馬希廣和老婆則被朗州軍生擒，不過他和哥哥馬希范的子女卻被李彥溫和劉彥瑫帶著僥幸逃向了南唐。馬希廣被拎到馬希萼面前，馬希萼早就想除掉這個窩囊廢，假惺惺的對手下說：“這個人無能愚蠢，所為大惡，都是身邊小人指使的。我想給他條活路，總是一個父親生的，你們覺得呢？”手下馬仔知道馬希萼演戲，都配合馬希萼，不說話，馬希萼“只好”讓人勒死馬希廣。
馬希萼想要留下馬希廣，還用問其他人？這和李克用殺李存孝不一樣，李存孝得罪人太多，眾將都巴不得李存孝死，李克用心中是打算留給李存孝一條活路的，而馬希萼恨不得生吃了馬希廣。
一場兄弟血戰(zhàn)，馬希萼成了新任大哥，南唐的李璟順?biāo)浦郏蓠R希萼為天策上將軍、楚王。李璟早就拿下湖南，派南唐“名將”邊鎬屯兵袁州（今江西宜春），準(zhǔn)備下手。
馬希萼毫無遠(yuǎn)見，得志后便大開殺戒，報復(fù)仇家，殺累了就喝酒玩樂。軍政大事都交給同母弟弟馬希崇打理，馬希崇比馬希萼還不如，心貪手長，搞的長沙民怨如沸湯，政局越來越混亂。馬氏二兄弟只顧自己享受，對立下大功的將士半塊銀子也不給，將士們怒不可遏，軍心瓦解，甚至出賣馬希廣的許可瓊也沒撈到好處，踢到蒙州當(dāng)刺史。
馬希萼有個家奴謝彥颙，長的眉清目秀，馬希萼拿他當(dāng)女人養(yǎng)，恩寵無算。在與眾將宴會時，謝彥颙無功，卻位居眾將之上，眾將大不服。山蠻人把長沙城弄的破亂不堪，馬希萼讓指揮使王逵和周行逢帶本部人馬修城。這些兵爺哪干過這個？而且馬希萼居然不給錢，把他們當(dāng)牛馬使喚，眾人大怒：“讓我們干死囚犯的活，明擺著污辱我們，楚王有錢不賞我們，我們還是逃吧。”王逵周行逢也有怨氣，帶著弟兄們逃回朗州。
馬希萼派人去追，結(jié)果被王逵等人給踢了回來，王逵心一狠，迎立馬希振的兒子馬光惠，據(jù)住朗州城，脫離馬希萼系統(tǒng)。王逵不久又把馬光惠給廢了，去請辰州（今湖南沅陵）刺史劉言主政武平軍。
許可瓊有“功”不賞，后悔不迭，暗中密結(jié)馬步軍指揮使徐威等人作亂。周廣順元年（公元951年）九月，徐威帶著憤怒的弟兄們闖入王府，此時馬希萼在和心腹人喝酒。眾人殺進(jìn)來，嚇的馬希萼跳墻逃跑，但沒跑遠(yuǎn)，被徐威活捉丟到衡山一間破屋子里涼快涼快。亂兵剮了謝彥颙，然后立馬希崇為湖南主。
剛在朗州立足的劉言覺得這是個機(jī)會，誰不想當(dāng)湖南王？出兵攻長沙。馬希崇也是個酒囊飯袋，為了讓劉言撤軍，把馬希萼的幾個手下宰了，送人頭到朗州請和。劉言在乎這幾個人？說這些頭已經(jīng)腐爛，不承認(rèn)他們是馬希萼的人。
馬希萼這時被關(guān)在衡山縣，由大將彭師暠嚴(yán)加看守，馬希廣這時也不認(rèn)馬希萼是同母哥哥了，哥哥算什么？但彭師暠卻讓馬希崇失望了，彭師暠看到馬希崇不是個成事的人，干脆與衡山指揮使廖偃一起放出馬希萼，推立為衡山王。馬希萼能東山再起，當(dāng)然大喜。（這可是第二回了，事不過三。）
馬希崇兩面受敵，萬般無奈，只好向南唐稱臣乞援。李璟那邊早就準(zhǔn)備好了，馬希崇一降，邊鎬立刻出兵入湘。周廣順元年（公元951年）九月，南唐軍入醴陵，距長沙五十里。馬希崇本是指望南唐軍來滅馬希萼的，哪知道邊鎬卻來刨自己的祖墳，急的差點(diǎn)尿了褲子。
南唐軍不久兵臨長沙城下，馬希崇此時已經(jīng)是插翅難逃，還能上哪逃？朗州有劉言，衡山有馬希萼。馬希崇只好請出歸隱的老臣拓跋恒草降書送給邊鎬。拓跋恒欲哭無淚：“老而不死是為賊！我貪圖長壽，不意今日卻為小兒草降書！”
馬希崇開城迎拜邊鎬馬前，南唐軍進(jìn)行長沙的同時，標(biāo)志著五代十國時期統(tǒng)治湖南五十多年的馬氏楚國正式滅亡。后來周行逢成了湖南的實際統(tǒng)治者，但這已經(jīng)和馬氏沒有任何關(guān)系，馬殷辛苦半生打拼出來的家業(yè)，就這樣被這群不爭氣的兒子葬送掉了。
馬氏兄弟連年廝殺，百姓不但要挨餓，還要挨刀，苦難深重。邊鎬干了件善事，開倉放糧，救活百姓，老百姓淚水橫流：“邊將軍真是菩薩啊！”邊菩薩的雅稱就是這樣來的。這些糧食本就是屬于老百姓的，可他們卻沒權(quán)利享用，統(tǒng)治者給他們吃，還被當(dāng)成了善舉，真是罪惡！
不要臉的馬希萼居然上書李璟，希望能再封自己為武安軍節(jié)度使，保證對大唐朝奴顏卑膝。但長沙士人恨透了馬希萼，沒一個人希望馬希萼回來，也上書請留邊鎬鎮(zhèn)長沙。馬希萼所為純是妄想，李璟吃到嘴里的，能吐出來？把長沙還給老馬家？傻啊？李璟封邊鎬為武安軍節(jié)度使。
李璟在湖南這個大池塘中撈魚，廣州的劉晟同樣盯上了湖南，看舅舅們自相殘殺，喜不自禁，派太監(jiān)吳懷恩領(lǐng)兵北上，收取桂容諸州。守桂州的靜江節(jié)度副大使馬希隱召來蒙州刺史許可瓊，這時馬希萼居然還有閑心來管桂州，派指揮使彭彥暉來取桂州，被馬希隱殺退。馬希隱和許可瓊根本高興不起來，南漢軍大掠境內(nèi)，自己手頭兵少，無能為力，只好相對號哭。周廣順元年（公元951年）十一月，南漢軍突襲桂州，馬希隱和許可瓊開北城逃去，廣西東北部盡屬南漢。
不過湖南的大頭還是讓李璟吃了，邊鎬出兵衡山，逼馬希萼投降。馬希萼的“復(fù)辟夢”再也做不起來了，只好出降。邊鎬將馬氏宗族走水路送往金陵。
馬殷和劉建鋒因為孫儒被淮南打敗，逃向湖南，馬殷也許沒有想到自己能在湖南成事，但更沒想到的是，馬氏的湖南因淮南而興，又因淮南而滅，真是成也蕭何、敗也蕭何！
李璟得到湖南這塊寶地，把湖南的財物、糧食甚至樓臺亭閣、果樹花盆都給端到了金陵。讓都官郎中楊繼勛在湖南繼續(xù)收刮，以滿足湖南駐軍的軍需。楊繼勛開始了大規(guī)模的收刮，抲扣原湖南軍的軍餉，加上邊鎬在長沙一味享樂，大搞佛事活動，向如來問計。湖南政局再次動蕩不安，湖南軍民大為失望，原湖南軍的一些軍官開始準(zhǔn)備反唐。這確實不能怪這些人反復(fù)無常，他們降唐是因為在馬氏那里得不到好處，既然跟了南唐，南唐就應(yīng)該首先籠絡(luò)住他們，要知道他們是軍人，天生要靠這個吃飯的，降你不等于怕你。
指揮使孫朗和曹進(jìn)準(zhǔn)備放火燒死邊鎬，但沒想到火沒著起來，被邊鎬發(fā)現(xiàn)，率軍撲殺過來。孫朗見事情不成，強(qiáng)行出城逃奔朗州。劉言這時也向南唐稱臣，不過是因為形勢不利而暫時低頭而已。李璟覺得朗州勢力的存在對自己是個威脅，下詔讓劉言來金陵。劉言根本不可能去，寧為雞口、不為牛后，在朗州也算一路諸侯，在金陵算什么？
王逵也勸：“朗州背大江，憑洞庭，負(fù)險而立，甲兵數(shù)萬，千萬別聽李璟的。邊鎬這人庸弱無能，之所以能滅馬希崇，主是還是馬希崇無能。邊鎬在長沙不修政事，人心大亂，我們可以乘亂取長沙，成不世之業(yè)。”劉言還在猶豫，周行逢大叫道：“機(jī)不可失，到時可沒地方買后悔藥吃！”劉言拿定主意，以王逵、周行逢為正副主帥，牙將何敬真、張文表、潘叔嗣等人為前從，孫朗曹進(jìn)為先鋒，大發(fā)朗州軍士，兵分?jǐn)?shù)路，直進(jìn)長沙。
周廣順二年（公元952年）十月，朗州軍攻下益陽，斬殺南唐軍二千多人。邊鎬也不拜菩薩了，急向金陵求兵。李璟的救兵還沒到，朗州軍就已經(jīng)殺到長沙。邊鎬還想守城等待援兵，可等了數(shù)日還沒等到，邊鎬心里發(fā)毛了，決計逃跑。朗州軍攻進(jìn)長沙，城中大亂，百姓死傷慘重。王逵拿下長沙，繼續(xù)規(guī)復(fù)馬氏湖南舊境。南唐雖然控制著大半湖南，但邊鎬做為主帥都不以國事為重，他們犯得著為李璟殉國？一窩蜂都逃了。南唐消滅楚國不過一年，該哪來都回哪去了，李璟只好再找馮延巳填詞去了。
劉言運(yùn)氣真好，沒費(fèi)多大力氣，湖南居然就成他的了。但嶺北卻被劉晟給偷了，很不舒服，讓王逵辛苦一趟，去收回嶺北。王逵帶著五萬山洞蠻南下，但被南漢的太監(jiān)將軍潘崇徹差點(diǎn)給滅了，王逵光棍般逃回。
雖然沒拿回嶺北，但湖南這么大，也夠弟兄幾個吃的。劉言不再向南唐稱臣，連湖南都守不住，憑什么服你？改向周朝稱臣。同年十二月，劉言覺得長沙幾經(jīng)戰(zhàn)亂，成了空城，不如回朗州。過完新年，周朝有旨，拜劉言為武平軍節(jié)度使，兼武安軍、靜江軍軍政，實際上劉言確定了湖南王的身份。王逵守武安軍、周行逢為行軍司馬。
常言道：“兄弟可共患難，不可同富貴。”哥兒們一起受窮吃苦，個個講義氣。但如果都謀到了富貴，權(quán)力的誘惑只能讓兄弟們感情轉(zhuǎn)淡，甚至刀兵相見，非死即傷，只留下一段段刀光血海中刻骨銘心的記憶，蕩漾在生者心頭。劉言他們也是如此，不過劉言和王逵周行逢他們還算不上兄弟，劉言不過是王逵請來干事的，王逵和周行逢才是兄弟。
劉言讓王逵守長沙，越想越后悔，長沙的重要性劉言當(dāng)然知道，是不是有些失招？后因何敬真因為和王逵沒交情，告辭回到朗州，劉言以為何敬真是王逵一黨，來朗州算計自己的。劉言對王逵等人起了疑心。
消息傳到長沙，王逵問計周行逢，周行逢對他說：“劉言本就不是我們的兄弟，當(dāng)初就不應(yīng)該把他抬出來，請佛容易送佛難，不如除掉劉言，我們落個自在。不過何敬真等人也是威脅，正好嶺南劉晟北寇，借口長沙兵少，請何敬真防御漢朝，先騙來殺掉再說。”
王逵覺得不錯，讓周行逢去朗州騙來何敬真，劉言也不想讓劉晟在湖南立足，就派何敬真和朱全琇領(lǐng)兵南下。何敬真等人路過長沙時，被王逵打著勞軍的旗號灌醉，亂刀砍死。
七
周廣順三年（公元953年）六月，王逵讓周行逢守長沙，自率精銳連夜奔襲朗州城。劉言沒想到王逵會來這一手，長沙軍一鼓破城，活捉劉言。隨后王逵上書周朝：“劉言謀叛天朝，乞降淮南，臣已經(jīng)破城擒賊。長沙是湖南舊治，地大糧足，請陛下還歸長沙為湖南府治。”郭威對這些外鎮(zhèn)從來都是施行系靡政策，湖南的事情現(xiàn)在還管不了，隨便他們鬧去。朗州重鎮(zhèn)，得由親信人去守，周行逢無辭其任，周行逢到任后，接到王逵密令殺掉劉言，就讓潘叔嗣送劉言上路。
王逵很有趣，剛把周行逢弄到長沙，就有些后悔了，覺得還是長沙好玩。周顯德元年（公元954年）五月，王逵又從朗州遷回了長沙，再讓周行逢回到朗州，潘叔嗣守岳州。周行逢來回跑了兩圈，氣的直搖頭。
周行逢主政長沙時正趕上湖南發(fā)生大面積饑荒，老百姓無糧度日，周行逢不忍百姓餓死，速放糧救人，“全活甚眾”。周行逢是從社會最底層殺出來的，自然了解民間疾苦，知道老百姓要求其實并不高，只是想有口安生飯吃。如果這點(diǎn)根本算不上要求的要求都滿足不了，那么老百姓被逼的走投無路，只能造反。
周行逢深知自己初立，在百姓心中樹立良好的形象是必須的，手不能伸的太長。周行逢對待屬下寬嚴(yán)有度，公家財物絕不私受一錢，日子過的比較緊。弟兄們不解：“大哥，你有這么窮嗎？”周行逢大笑：“只要我想，長沙的金銀都是我的。但馬氏縱其欲、虐其民，前車猶在，怎敢一日忘之？”
周行逢把長沙治的有模有樣，但朗州方面卻發(fā)生了塌天的大事，周顯德二年（公元956年）二月，岳州防御史潘叔嗣因和王逵產(chǎn)生矛盾，率軍偷襲朗州，王逵戰(zhàn)死。潘叔嗣讓人告訴周行逢，想和他換個地方，周行逢來朗州，他去長沙。周行逢知道潘叔嗣有野心，不能讓他得逞，以奔喪為名馳入朗州，接管了武平軍。只是讓潘叔嗣當(dāng)了行軍司馬，潘叔嗣要的是長沙，不想當(dāng)這個芝麻小官，裝病不去。
周行逢大罵潘叔嗣：“嫌官小？我就是從行軍司馬干起的，武安軍官大，我能給你嗎？”手下給周行逢出主意：“潘叔嗣反復(fù)小人，久必為湖南禍?zhǔn)祝瑢④姴蝗绨阉_來，說把武安軍給他，等潘某一到，刀斧的伺候。”留下潘叔嗣對自己實在是個麻煩，便派人去騙潘叔嗣，潘叔嗣當(dāng)然愿意，不聽手下勸告，美滋滋的來到長沙準(zhǔn)備當(dāng)湖南王。
周行逢跟真事一樣，親自到城外迎接，邊說邊笑，潘叔嗣心里這個美啊。等到了帥府，周行逢立刻翻臉：“大膽潘叔嗣！王公待你可謂厚矣，衣錦衣，食玉食，你手刃王公，弒主是為大逆罪。我覺得我們關(guān)系還不錯，屢次忍讓，你卻得尺忘寸，長沙豈是你這等人所該妄想的？”潘叔嗣剛要辯解，刀斧手就將他拿下，殺于當(dāng)庭。
劉言、王逵、潘叔嗣這些“準(zhǔn)湖南王”都不在了，在湖南唯一能呼風(fēng)喚雨的，只剩下一個周行逢了。同年七月，周世宗柴榮下詔，正式任命周行逢為武平軍節(jié)度使，兼領(lǐng)武安軍、靜江軍。馬殷開創(chuàng)的湖南，傳來傳去居然傳到了一個外姓周行逢手里，馬殷地下有靈，當(dāng)會如何感慨。
周行逢為人嚴(yán)整，治政有方，馬家那幫少爺們哪個也不如周行逢。周行逢當(dāng)政后，革除馬氏時代制定的“刮民制度”，拿一些地痞流氓開刀，貪官污吏一個別想在他手中混飯吃，選賢任能，湖南局勢刷新如初，士民大悅。當(dāng)然，周行逢做為一路梟雄，生性雄猜，動輒殺人。雖然有些人確實該殺，但他的正妻潘氏卻不這樣認(rèn)為，潘氏非常象馬希范的老婆彭氏，“陋而剛決”。經(jīng)常勸周行逢：“寬政得人，嚴(yán)政失人，相公不可濫殺。”周行逢不想讓女眷干政，十分不高興：“女人家頭發(fā)長見識短，你知道個什么？軍政上的事情你少過問。”
潘氏的脾氣大，一生氣就跑到鄉(xiāng)下去了，周行逢對發(fā)妻感情深厚，派人去請。潘氏雖然回去了，但不住在帥府，自居一舍，帶著奴婢自耕自織，還經(jīng)常跑到帥府中給周行逢交稅，周行逢哭笑不得：“夫人何苦！我缺這些東西嗎？”潘氏冷言：“國家財政多出賦稅，如果我們家首先違例，別人會怎么看？”見周行逢一笑，又道：“妾之所以不愿回，在于夫君用法嚴(yán)刻好殺，萬一禍變，我可不想陪你死。”周行逢知道夫人是好意，行法略有寬松。
周行逢是湖南王，在五代十國那個亂世中，有時就必須下重手，將惰兵驕，官貪吏墨，對這樣的人是不能手軟的。對他們手下留情，就是絕了百姓的生路。不過罪及首謀就行了，不要大開殺戒，會“折陰壽”的。當(dāng)然這些宿命觀點(diǎn)我們不能相信，但心中自有鬼神，做人做事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周行逢做了五六年的湖南王，在他治下，湖南形勢漸漸穩(wěn)定下來。只是周行逢命數(shù)較短，宋建隆三年（公元962年）十月，周行逢得了重病，自知不免，召集長沙文武，把十一歲的幼子周保權(quán)托付給他們：“我死后，衡州刺史張文表為人兇狠，必然要反。你們都是我故交，請善保周家血脈，除掉張文表。實在不行就歸附朝廷，不能讓湖南落到張文表手中。”隨后周行逢病死，眾人擁立周保權(quán)。
張文表闖蕩江湖幾十年，自持有平湖南大功，聽說周行逢死后讓十一歲的娃娃當(dāng)湖南王，大怒：“周氏之興，我出力最多，周行逢死了，湖南也應(yīng)該交給我。讓我去拜一個吃屎的娃娃？休想！”張文表假裝奔喪，路過長沙時，殺掉譚州留后廖簡，霸占長沙。
周保權(quán)倒也懂事，派楊師璠去攻譚州，同時上奏汴梁，請趙匡胤出兵幫助剿賊。趙匡胤不僅繼承了先主柴榮的皇位，而且還繼承了柴榮的統(tǒng)一大業(yè)，因為河?xùn)|有契丹做戰(zhàn)略后方，暫時還不能動，只能先南后北，先挑最弱的荊南下手，然后拿湖南。正好這時周保權(quán)求救，趙匡胤巴不得這樣的好事，派山南東道節(jié)度使慕容延釗為湖南道行營都部署，樞密副使李處耘為都監(jiān)，起軍南下。
宋軍假裝借道，在江陵騙出了荊南節(jié)度使高繼沖，將荊南小政權(quán)給平了。之后進(jìn)入湖南，但這時張文表已經(jīng)被楊師璠給捉了，凌遲于朗州市中，生食其肉。因為之前張文表也向宋朝上表，趙匡胤派人去向周保權(quán)要人，朗州指揮使高超代答：“這個嘛，張文表謀亂已經(jīng)被殺，張文表的肉挺好吃的。”宋使趙璲只好回去復(fù)命。
慕容彥釗管你張文表怎么死的，他們要的是湖南。慕容彥釗部直進(jìn)岳州，李處耘部夜走朗州道，兩部風(fēng)疾南來。朗州觀察判官李觀象苦勸周保權(quán)：“天下一統(tǒng)，事必成于趙宋，高氏坐守江陵五十年，終不免伏闕請死。少主人不如見機(jī)入朝，至少能保富貴終身。”周保權(quán)想降，但指揮使張從富去不同意，非要和宋軍見個真章。
宋軍絕大部分的主力都是周世宗柴榮歷練出來的，戰(zhàn)斗力之強(qiáng)，遠(yuǎn)非湖南的雜牌軍可以相比。張從富帶著雜牌軍剛到澧州（今湖南澧縣），就碰上了宋軍李處耘部。果然是雜牌軍，還沒打呢，都跑光了。李處耘心狠手辣，想不戰(zhàn)威服朗州，將被擒的朗州軍校挑幾十個身體強(qiáng)壯的，殺了吃肉，其他的臉上刺字，趕回朗州。
朗州軍聽說宋軍吃人，嚇的毛發(fā)倒豎，燒掠朗州，然后眾人鳥獸散。這時宋軍慕容彥釗部已經(jīng)破了岳州（今湖南岳陽），攻到朗州，活捉了張文富，砍了腦袋。朗州大將汪端帶著周保權(quán)逃命，藏在寺廟里。不久宋軍追上，汪端做人不地道，丟下周保權(quán)逃了，但不久就被宋軍給拎了回來，凌遲處死。
周保權(quán)被宋軍俘虜，送往汴梁。趙匡胤見周保權(quán)只是個小孩子，也不忍心把他如何，好言勸慰，賜京中閑宅供周家人居住，歲賜祿米。因為高繼沖和周保權(quán)是第一批降王，后邊還有孟昶、李煜、劉鋹、錢鏐等人沒過來，所以留下高周二人可以給后來老幾位起“帶頭示范作用”。
湖南馬氏政權(quán)滅亡十二年后，湖南周氏政權(quán)也滅亡了，湖南從馬殷唐乾寧三年（公元896年）割據(jù)開始算起，到今天已經(jīng)差不多七十年了。唐朝末年的大動亂讓十世紀(jì)的中國變的支離破碎，前前后后大大小小的政權(quán)不計其數(shù)，雖然有些割據(jù)政權(quán)經(jīng)濟(jì)發(fā)展有起色，但畢竟在分裂時期，只能橫向比，而不能縱向比，只有統(tǒng)一，才有穩(wěn)定，只有穩(wěn)定，才能發(fā)展。
湖南的故事結(jié)束了，歷史真的很讓人感慨，七十年風(fēng)雨，人事滄桑，讓人不忍回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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