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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得相能開國 生兒不像賢——前后蜀的興亡
一
宋人洪邁所著《容齋隨筆》中有一條，開頭寫道：“自巴蜀（成都地區(qū)為蜀、重慶地區(qū)為巴）通中國后，凡割據(jù)擅命者，不過一傳再傳。”意思說凡是在四川建立割據(jù)政權(quán)的，多數(shù)是只傳兩代就被消滅了。
這個看似宿命的結(jié)論其實并不難理解，歷代取蜀多由兩條路，一條越秦嶺南下，一條由白帝城溯江西上。四川西部是青藏高原，南部是“不毛之地”的南中，兩線合擊，坐守這里的割據(jù)政權(quán)無路可逃，只有坐以待亡。
這樣的例子舉不盛舉，蜀漢劉備傳給劉禪后被司馬昭消滅，東晉成漢雖傳五帝，但從輩份上來看還是兩代而亡。元末明初的明玉珍也是傳于明理后被朱元璋消滅。唐末五代也有兩例，許州舞陽（今河南舞陽）人王建先是在兩川建立前蜀，傳至王衍為李存勖所滅。隨后李存勖的姐夫孟知祥又建立后蜀，傳至孟昶后為趙匡胤所滅。
王建，生于唐宣宗李忱大中元年（公元847年），長相與眾不同，為鄉(xiāng)里所奇（古代帝王個個都是這樣，呵呵）。這還算好的，更過分的是一些史家吹牛不上稅，說某某生時，紅光滿室，鄉(xiāng)鄰以為起大火，提水來救，一看是某某家生個大胖小子。然后就有神神秘秘的算命先生稱贊：“此兒貴不可言！”云云。
王建生性無賴，在家鄉(xiāng)是個人見人煩的主兒。長大后沒有正式工作，為了活口，便干起了殺牛、偷驢或販私鹽的無本買賣，生意還挺興隆。鄉(xiāng)里鄉(xiāng)親的對這個王家無賴極為反感，背后都罵他“賊王八”。是后看管牲口較嚴，王建的買賣做不下去了，手頭很緊。正好鄰近的蔡州刺史秦宗權(quán)到鄉(xiāng)下征兵，王建干脆參軍去了。
雖然王建人品不怎么樣，但有的是力氣，在過去靠身體吃飯的年代是很吃香的。不久就當(dāng)上了軍隊小頭目，手下也有“七八個弟兄、十幾條槍”什么的。廣明元年（公元880年），唐僖宗李儇為了不想和黃巢交朋友，逃到成都去了。為了對付黃巢，秦宗權(quán)拔出八千精銳交給太監(jiān)、忠武監(jiān)軍楊復(fù)光去討黃巢，王建也在其中。楊復(fù)光把八千人分成八都，王建任其中一部都頭。
后來其中的鹿晏弘部叛唐，在河南一帶做亂，王建和韓建、李師泰等四位朋友不想留在河南，想到外面闖闖世界。早聽說四川好地方，眼見親實，幾個兄弟各帶本部人馬蜂擁來到了成都。在成都游玩的李儇有人來投靠自己，重賞了王建等人，內(nèi)外呼為“隨駕五都”，由李儇的干爹田令孜統(tǒng)一管理。
王建為人狡滑無賴，正投田令孜的脾胃，深為田大人所器重，問王建愿不愿意做自己的干兒子。王建暗笑：“你這個老雜毛也想傳香火？不過當(dāng)他的干兒子就和皇帝是干兄弟了。”這樣無本萬利的買賣當(dāng)然樂得做了。
光啟元年（公元885年），黃巢起義失敗自殺，李儇打算回老家，但長安久遭戰(zhàn)火，破敗不堪，便到興元（今陜西漢中）呆上一段時間。因李儇很喜歡王建，便讓王建做貼身侍衛(wèi)。王建當(dāng)然知道皇帝的份量，把李儇侍候好了弄個肥差，何樂不為。興元山路崎嶇，棧道毀壞嚴重，王建小心翼翼的牽著李儇的馬前進。
當(dāng)夜還沒到興元，便在野外宿營。荒郊野嶺的，李儇只好睡在王建的腿上，王建則一夜未眠。醒來后，唐僖宗非常感動，把御衣脫下來穿在王建身上，算是褒獎。這樣的榮譽一般人上哪弄去？這比賞倆錢打發(fā)了的檔次不知高了多少倍。
而禍害天下的大太監(jiān)田令孜卻不想回到長安，半路折回成都跟他兄弟陳敬瑄發(fā)財去了。李儇這時也管不了這個老太監(jiān)了，改由于另一個太監(jiān)楊復(fù)恭任大內(nèi)總管。
楊復(fù)恭雖然取代了田令孜，但考慮到王建等人是田系人馬，萬一田令孜在成都遙控這些人和自己做對，弄不好就會惹出大麻煩，干脆把他們都打發(fā)掉，讓王建去做利州（今四川廣元）的父母官。
山南西道節(jié)度使楊守亮看王建有點本事，擔(dān)心日后給自己找麻煩，便三番五次招王建去興元，說是要“教給”王建幾招發(fā)財?shù)穆纷印Ｍ踅ㄖ罈钍亓猎诖蚴裁此惚P，不敢去。手下幕僚周癢對王建：“今天下分崩，唐室危殆，癢觀兩川軍鎮(zhèn)多無才略，都不是干大事的人。王公善撫士心，兼有勇略，不乘起亂世謀番事業(yè)，豈不可惜？”王建問計：“當(dāng)如何？”
周癢再道：“閬州有的是錢糧，兼地廣人稠，公可先取閬州，然后俟機入成都，成就霸業(yè)，就在此時。”王建大喜，唐光啟三年（公元887年）三月，王建挑動當(dāng)?shù)氐南矗ń穸弊迩吧恚┲械暮脛臃肿樱瑴惣税饲У苄盅丶瘟杲舷麻佒萑グl(fā)財。
閬州刺史楊茂實是陳敬瑄的哈巴狗兒，和主子一樣德性，暗弱無能。聽說王建要找他學(xué)習(xí)致富經(jīng)，嚇的當(dāng)夜就逃了，王建入城，自稱閬州防御使。王建在閬州弄到了不少干貨，腰包大鼓，王建還招募不少江湖上的亡命徒，在閬州胡鬧，弄的閬州一地雞毛。老鄉(xiāng)綦毋諫勸王建：“大哥你在這里瞎擺活，終究不是個出路。要做大事，必須軍心民心一手抓，然后乘時擴張，據(jù)天下之險自守。”王建覺得有理，手腳也放老實了。
兩川地界本就不大，王建這一折騰，各地的頭頭腦腦都對王建刮目相看，劍南東川節(jié)度使顧彥朗和王建曾經(jīng)在神策軍中一起攪過馬勺，知道王建幾斤幾兩，顧彥朗不想讓王建過來，送了一些錢告訴王建：“兄弟，知道你手頭不寬松，哥哥我送給點錢糧，好好過日子。不過你最好別來打我的主意，我家剛養(yǎng)了幾條大狼狗，很兇的。”王建知道顧彥朗不好惹，沒敢動他。
劍南西川節(jié)度使陳敬瑄在長安的馬球大賽中奪取桂冠后，得到了西川節(jié)度使的肥差使，上任之后，花天酒地。陳敬瑄每天雷打不動的要吃掉一只蒸狗，一壺酒，成天跟一幫閑人胡吃海喝，名聲臭遍了大街。
陳敬瑄聽說王建和顧彥朗打的挺鐵，擔(dān)心王建會不會來砸他的場子，向哥哥田令孜討主意。田令孜搖著狗毛扇笑道：“兄弟別怕，王八是我兒子，天下哪有兒子打老子叔伯主意的？我一句話就把招過來，讓他為咱弟倆賣命。”寫了一封信寄給王建：“兒子，閬州有什么好玩的，不如到成都來，老爹我保你吃香的喝辣的。少不了你的零花錢。”
王建也知道窩在閬州總不是個辦法，成都是西南大鎮(zhèn)，得成都者得西川，先去成都，找機會下手。先派人送家小托給顧彥朗，并作書云：“顧兄幫忙照看家小，弟去成都看望一下老爹，過幾天就回來。”顧彥朗笑罵：“賊王八認沒把的當(dāng)干爹，都不是什么好鳥。”王建把事情安排妥當(dāng)，唐光啟三年（公元887年）十一月，王建帶著幾個干兒子和三千精銳來到成都。
沒想到有人卻勸陳敬瑄：“王建是出名的刺頭，公把王建召來，如何安置他？王建有野心，豈肯屈節(jié)做小？”陳敬瑄猛悟：“汝言是！”派人勸王建回去，同時加強成都的防御以備王建前來滋事。
王建正做著成都王的美夢，行到鹿頭關(guān)（今四川德陽境內(nèi)），聽說陳敬瑄又不讓他來了，不由得大怒。下令進擊成都，軟的不行就來硬的，亂世中拳頭就是道理。在漢州（今四川廣漢）大敗西川軍張頊部，前鋒進挺成都。
陳敬瑄寫信罵王建無恥，王建哪管你這些，招集東川的亡命要取成都。成都是西南首府，城墻高大，一時沒拿下來。王建不傻，先去別的地方撈一把。唐文德元年（公元888年）三月，王建去攻彭州（今四川彭縣），但被陳敬瑄的援軍給打退了。王建是個機靈人：“西川這么大，還愁沒爺?shù)幕盥罚俊蓖踅ù筌娫谒拇ň硟?nèi)沖州撞府，燒殺抄掠，無惡不做，陳敬瑄發(fā)兵來戰(zhàn)，也被王建給滅了。
這時，東川的顧彥朗見有利可圖，也派兄弟顧彥暉來幫王建，兩軍合兵一處，狂攻成都，但還是沒有得手。王建對成都勢在必得，不聽手下勸，留在漢州，等待機會。
這次打不下來，還有下次，何必在一棵樹上吊死，曹操的八十三萬大軍在赤壁還被人家劉備、孫權(quán)當(dāng)餃子吃了，這點小挫折算得甚么。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遇到挫折就心灰意冷，絕難成大事。做大事，一要心狠，二要果斷，三要堅持，四要冷靜，五要善謀眾人之智。
二
唐文德元年（公元888年）三月，唐僖宗李儇駕崩，皇弟李曄繼位。唐昭宗李曄和田令孜有仇，當(dāng)年李曄跟著唐僖宗西逃，因山路難走，腳上起泡，李曄請?zhí)锪钭闻ヱR騎騎，田令孜大怒：“深山老林，哪來的馬！”李曄怒火中燒，記下了這筆帳。
即位之后，李曄不希望西川這樣的戰(zhàn)略后方被陳氏兄弟霸著，要交給心腹人打理，一朝天子一朝臣，從來都是這樣。正好王建和顧彥朗聯(lián)名上表，請把陳敬瑄調(diào)離西川。李曄便于六月下詔，以侍中京兆韋昭度為劍南西川節(jié)度大使，調(diào)陳敬瑄回京。陳敬瑄想：“天下大亂，西川險塞，正足資我王事，哪能憑白送人。”不受代，韋昭度只能在城外呆著。
李曄大怒，文德元年十二月，拜韋昭度為西川行營招討使，楊守亮副使，顧彥朗行軍司馬，王建行營都指揮使。同時為了拉攏王建這個潛力股，在邛州（今四川邛崍）置永平軍，王建做節(jié)度使，當(dāng)然暫時還是個虛職。韋昭度等人各懷鬼胎，在前線只守不戰(zhàn)。
陳敬瑄向來沒瞧得起這幾個草包，但唯獨害怕王建。陳敬瑄見王建在成都附近瞎轉(zhuǎn)悠，不太放心，派眉州刺史山行章率五萬大軍出屯新繁（今四川新都新繁鎮(zhèn)），嚴防王建。
王建沒把山行章當(dāng)個人物，正好拿他開齋。唐龍紀元年（公元889年）正月，王建端出自己所有家底，率本部軍在新繁和山行章大戰(zhàn)，西川軍潰亂不治，王建在陣中撒歡，弟兄們也都給王建長臉，排陣橫殺過去。西川軍死傷數(shù)萬，伏尸望處，不見盡頭。
山行章騎馬逃去，收集殘兵，退屯濛陽（今四川彭州濛陽鎮(zhèn)）。陳敬瑄大懼，又調(diào)七萬人馬赴濛陽。山行章得了援軍，底氣大足，和王建在成都城外相峙不下。這就樣一直僵持了近一年，王建等下不去了，是爺們就來個痛快的，做烏龜有什么意思？同年十二月，王建在廣都（今成都廣都鎮(zhèn)），和西川軍再戰(zhàn)一場，又是一場酣暢淋漓的大勝，西川軍被殺斃無數(shù)，山行章走投無路，只好跪降王建馬前。
這兩場大戰(zhàn)基本把陳敬瑄的老本都賠進去了，陳敬瑄除了會打馬球喝花酒，別的也不會，手上有十幾萬精兵，怎么就打不過王建？王建是不好對付，陳敬瑄完全可以避實擊虛，出奇兵抄襲韋昭度，拿掉韋昭度，王建沒有了后援，成都面臨的軍事壓力就小了許多，陳敬瑄的軍事能力實在讓人不敢恭維，還是去打馬球吧。
王建得了彩頭，復(fù)攻邛州，畢竟這里是昭宗許給他的地盤，拿下邛州，可以包圍成都。大順元年（公元890年）春，邛州刺史毛湘屢戰(zhàn)不利，陳敬瑄湊齊了三千人，讓副將楊儒馳援邛州。哪知楊儒太有才了，進城之后看到王建兵馬強盛，仰天大呼：“唐朝沒救了！看看王建，治軍有力，必能成大事，不如跟他混吧。”帶著三千弟兄出城投降王建。王建大喜，不知道如何獎賞楊儒，干脆收楊儒做了干兒子，楊儒自然樂從，多了一個爸爸不要緊，重要的是多了一條財路。
邛州一時拿不來，王建決定先敲掉陳敬瑄，回軍成都城下，和韋昭度等人會合。陳敬瑄心中發(fā)毛，死亡之神離自己越來越近，對生存的渴望迫使陳敬瑄只能拼死一戰(zhàn)。陳敬瑄在周邊州縣抓壯丁，進城修筑城防工事，成都是他的命根子，絕對不能丟給王建。
王建又改變戰(zhàn)略，圍城打援，大順元年（公元890年）六月，王建在成都城外大破茂州（今四川茂汶）刺史李繼昌的人馬，陣前擒斬李繼昌。王建聲威震動川中：“賊王八當(dāng)世名將，孰敢折其兵鋒？不如投降吧。”資簡諸州應(yīng)援使謝從本為領(lǐng)頭功，殺掉刺史張承簡，納款王建。邛州兵馬使任可知斬刺史毛湘，執(zhí)湘頭向王建乞降，蜀州（今四川崇慶）等地也紛紛來降。
成都被圍年余，糧食吃盡，百姓更加可憐，餓殍市上，饑兒滿市。老百姓餓極了，就翻出城去偷唐軍軍糧充饑。有手腳不麻利的，被唐軍捉到，押到韋昭度面前請?zhí)幹谩ｍf昭度雖然無用，但心尚向善，嘆道：“他們也是被逼無奈，我為宰相，豈能見民饑而不救，都放了吧。”而城中的陳敬瑄知道后，也做了回好人：“戰(zhàn)事太急，我也沒有多少糧食讓百姓充饑，他們只要有本事弄到糧食，我何必做惡人。”話說的滿動聽，隨后陳敬瑄下令，把越城出降的官民家屬盡數(shù)誅殺，備極殘忍，人心大憤。王建攻了幾次，但還是沒有得手。
成都不比這些等閑郡縣，千年古城，豈是說破就破？王建和韋昭度督軍十余萬屢攻成都不下，李曄也失去了耐心，下詔還軍，讓王建去守永平軍（邛州）。王建接到詔書，很不高興：“誰說我打不下成都？陳敬瑄困獸坐死，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添什么亂？”周癢給王建出了個好主意：“韋昭度是個飯桶，留下沒用，干脆把他趕走，我們自己攻成都，我們種的樹不能讓閑人摘果子。如此如此，大事可成。”
王建大笑，去找韋昭度談心：“天下形勢韋公是知道的，東邊朱溫和李克用都不是好東西，萬一他們調(diào)戈西向，長安危矣。公不如還京，輔佐皇帝治國。這里的事就交給我辦吧。陳敬瑄是個潑皮無賴，沒本事的殺才，過幾天我就把他拿下。公以為如何？”韋昭度知道王建想干什么，不肯走。
王建見韋昭度不上道，獰笑一聲：“今日不由公了！左右，把盜糧的賊押上來！”王建手下早把被捆成粽子的韋昭度親信駱保推了進來。王建指駱保大罵：“此賊盜我軍糧，謀取私利，不殺何以慰將士之心！”左右會王建意，當(dāng)著韋昭度的面，把駱保活剮了，以刀挑其肉食之。王建看著這人間美景，笑問韋昭度：“公愿嘗鮮肉否？”
韋昭度嚇的魂飛天外，忙說：“任王公處事，昭度自歸京師。”韋昭度不敢多留，連滾帶爬奔還長安。王建這時還在裝好人，韋昭度行前，跪地奉酒，灑淚送行。（真有手段，不愧梟雄！）然后王建派兵扼守劍門關(guān)，不準放中央軍南下。
為了瓦解成都軍心，王建派親信鄭渥詐降陳敬瑄，鄭渥甜言蜜語騙住了陳敬瑄，謀了個巡城的差使，鄭渥白天巡城，觀察城中虛實，晚上送書王建，沒多久，王建就把成都城中的情況摸了差不多了。
大順二年（公元891年）八月，王建開始總攻成都，為了讓兄弟們死心踏地的為他賣命，騙將士道：“西川號為錦花城，富極西南，克城之后，玉帛子女，憑爾等隨取，我與爾等共享富貴。”將士大喜，死命攻城。陳敬瑄害怕了，便請?zhí)锪钭稳コ巧锨笸踅ńo他們條活路。
田令孜已經(jīng)沒有了往日的威風(fēng)，厚起臉皮和王建稱兄道弟：“王八哥哥，陳敬瑄和你素?zé)o仇怨，何必把人往死路上逼？看我個薄面，給我兄弟留條活路吧。”
你田令孜算個屁？沒把的太監(jiān)，逞什么威風(fēng)？面子是自己掙的，掙不來指望別人給你三分薄面，照照鏡子先看看自己的德性。王建回答的堂堂正正：“我與大人有父子之情，本不敢如此。但現(xiàn)在我是奉天下詔命討不臣，公事公辦。不過只要大人能識時務(wù)，我保證給你們兄弟一條活路。不然，大人休怪王建無情。”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田令孜還能說什么，為了保命，也只能投降王建。田令孜回去給陳敬瑄做通了思想工作，陳敬瑄只好讓田令孜出城投降。大順二年（公元891年）八月二十四日夜，田令孜親奉劍南西川節(jié)度大使印綬來到王建軍營，交給王建，算是拜倒在王建門下，王建三軍高呼萬歲。不過王建暫時還用著田令孜，給了點面子，還稱義父。
隨后，王建把那些經(jīng)常惹事生非的干兒子叫來，訓(xùn)戒道：“孩兒們！爾都是跟我從白骨堆中爬出來的，我不會有負爾，入城之后，保你們的富貴榮華。但有一點，絕對不許掠劫百姓，敢犯吾令者，斬！”眾兒要的就是富貴，大喜：“如父命！”
王建率軍進入成都，分兵控制城中，然后居府議政，王建成了名副其實的“西川王”。陳敬瑄失勢若喪家狗，只好伏拜王建腳下，搖尾乞生。王建把陳敬瑄打發(fā)到雅州，隨其子雅州刺史陳陶過活。陳敬瑄僥幸保住條小命，想從此金盆洗手，退隱江湖。可惜王建并不想給他這個機會，陳敬瑄懷著對下半生人生的憧憬上路，走到三江（今成都境內(nèi)），被王建派出的殺手做掉了。
至于田令孜，王建也沒給好臉色看，數(shù)月后，王建給田令孜扣上“私通鳳翔李茂貞”的罪名，踹到獄中，扔給田令孜一匹帛布，讓他自行了斷。田令孜長嘆：“我好歹也呼風(fēng)喚雨過，今日雖死，猶不能有辱我的身份。”教獄卒勒人之法，獄卒撕開帛布，繞令孜之頸，用力一勒，田令孜氣絕身亡。田令孜風(fēng)光半生，沒想到居然落得這樣一個悲慘下場。
三
大順二年（公元891年）十月，唐昭宗李曄封王建劍南西川節(jié)度大使，成都尹。王建從鄉(xiāng)下一個偷驢賊，經(jīng)過十余年的奮斗，從血海中拼殺出一路通天大道出來，自中甘苦，外人很難體會。王建手段毒辣，行事果決，不拖泥帶水。雖然王建做事不講道德，但古往今來，講道德的又是幾人？宋襄公倒講道德，下場如何？兵以詐立，人以詐生，鐵石心腸方才做得大事，菩薩心腸只能壞事，心不狠，做不穩(wěn)。
薛居正評價王建“雄猜多機略、意常難測”。想在亂世中謀生存，就得有點手段，曹操奸雄過人，王建也是如此。主政西川后，王建收起以前的無賴性格，折節(jié)下士，對那些敢于直言的讀書人大力提拔。唐末大亂，有頭有臉的士族們多避難蜀中，聽說王建善待讀書人，都來找王建要飯吃。王建善待士人是出了名的，多留以重用。
王建雖是文盲，但他就喜歡和這幫讀書人在一起聊天喝茶。沒多久王建喝了一肚子墨水，成了“文化人”了。以前做土匪時可以花天酒地，現(xiàn)在要做大事，就不能再胡作非為了。蜀中百姓得到這樣一個主子，自然也深受其便，也沒人再在背后罵“賊王八”了。
王建霸占了西川后，嫌地盤太小，容不下他這條大魚，看上了東川。這時顧彥朗已經(jīng)病死，他的兄弟顧彥暉主政東川，不久詔書下來，以顧彥暉為東川節(jié)度。但負責(zé)傳詔的太監(jiān)宋道弼行到漢中時，被山南西道節(jié)度使楊守亮給扣了下來，楊守亮想的和王建一樣，都想在亂世中混水摸魚。
大順二年（公元891年）十二月，楊守亮讓兄弟楊守厚發(fā)山南兵攻東川節(jié)度駐地梓州（今四川三臺），顧彥暉覺得王建和他大哥有過交情，忙派人來求王建出兵。王建大喜：“天以東川授我也！”讓義子王宗侃、王宗弼、大將李將等人打著救援隊的旗號去撈東川，行前王建授以密計：“先打退楊守厚，然后你們設(shè)宴招待顧彥暉，座間擒之。”王宗侃領(lǐng)計而去。西川軍如餓虎下山，馳入梓州，三拳兩腳打跑了楊守厚。
王宗侃果然設(shè)宴要請顧彥暉喝酒。只要顧彥暉一來，人頭就要落地。可沒想到王宗弼起卻不想讓顧彥暉這么早完蛋，不然他們還有什么用？不就是要靠打仗混日子的么？王宗弼把王建的陰謀捅給了顧彥暉。那誰還敢去受死？顧彥暉托疾不去。
王建正郁悶，盤踞彭州的威戎軍節(jié)度使楊晟想給王建添點亂，景福元年（公元892年）二月，楊晟派大將呂堯出兵在漢州一帶游行示威，王建不高興：“媽的，我招你惹你了？”讓都指揮使李簡去摘呂堯的人頭來郁酒。李簡有本事，一戰(zhàn)斬堯，送頭成都。
彭州距成都太近，肘腋之患，不可不除。王建以王宗侃、華洪為將，出西川兵五萬，去取楊晟的人頭。楊晟連折數(shù)陣，想到了找人幫忙。不過楊晟大腦發(fā)育可能有些問題，居然乞求漢中出兵攻東川，這樣王建就會派人救東川。楊守厚當(dāng)然愿意拿下東川，楊守厚先是策反了梓州將竇行實，讓他做內(nèi)應(yīng)。然后發(fā)楊守忠、楊守厚來攻東川。沒想到顧彥暉發(fā)現(xiàn)竇行實的破綻，殺掉竇行實，嚴備以待。幾位楊先生見事情泄露，回去又不好交差，只好在兩川之間抄掠，尋找機會。
王建發(fā)現(xiàn)好幾位楊先生在身邊亂轉(zhuǎn)，大不高興，派幾員大將出兵分頭收拾幾個姓楊的。幾頓亂揍，把二楊全都給打跑了。邊患稍解，王建開始全力消滅楊晟。王建實在不是個東西，在圍攻彭州不下后，老百姓為躲避戰(zhàn)亂，紛紛逃出城去。王建下令軍中，剽劫百姓身上僅有的一點活命錢，謂之“淘虜”。財物大家瓜分，官大的拿大頭，小的拿小頭。老百姓怨天咒地，王建不以為意。
王宗侃有點見識，勸王建：“成大事者必以民心為根本，主公為了這點蠅頭小利而失天下人之心，不是英雄所為，乞主公禁止剽掠，收復(fù)民心，然后再戰(zhàn)。”王建反正也撈夠了，下令禁止“淘虜”，百姓大悅，紛紛歸附王建。
盛世時代的統(tǒng)治者都怕老百姓被逼上絕路造反，但亂世中梟雄卻并不是很在意民心。因為亂世講的是槍桿子，民心只是一件可有可無的裝飾品，有無皆不重要。
而顧彥暉自從和王建翻臉之后，也擔(dān)心王建要找他的麻煩，派人向已經(jīng)攻占山南的鳳翔軍節(jié)度使李茂貞求救。景福二年（公元893年）春，李茂貞派侄子李繼密帶兵赴梓州，協(xié)助顧彥暉防備。王建只好先把彭州放在一邊，帶兵攻東川，在利州（今四川廣元）大破東川、鳳翔聯(lián)軍，鳳翔兵落敗逃去。顧彥暉扛不過王建，只好乞和。王建令顧彥暉和李茂貞一刀兩斷，顧彥暉不敢不從，王建“其次伐交”的戰(zhàn)略已經(jīng)實現(xiàn)，便收軍回去。
隨后，王建再趕回彭州城下，督軍攻城。彭州被圍兩年多，彈盡糧絕，王建下令諸軍總攻。彭州軍都快餓趴下了，沒有了力氣，西川軍狂攻入城，楊晟戰(zhàn)死。拔掉楊晟這根刺后，王建又瞄上了顧彥暉，畢竟東川離自己太近，留著就是個隱患。而且李茂貞早就對東川流口水，王建要先下手為強。
乾寧四年（897年）元月，王建派義子王宗侃、王宗阮去攻離東川的外圍以孤立顧彥暉。蜀軍很快就攻下瀘州（今四川瀘州）、渝州（今重慶）。東川地盤急速收縮，王建覺得是時候了，于六月親率五萬大軍來攻顧彥暉。沒想到顧彥暉這塊骨頭不太好啃，王建一直啃到九月，大戰(zhàn)小戰(zhàn)共打了近百場，王建才攻入梓州。顧彥暉沒地方去，只好聚族飲醉自殺。
階級社會中的戰(zhàn)爭從來都是這樣，任何人走上命運的賭桌，他們的籌碼都是九族的身家性命，勝者風(fēng)光榮耀，敗者九族夷滅。滅人族者固然可恨，但這卻是鐵定的游戲法則，如果顧彥暉滅了王建，王建家族同樣一個都跑不了。
王建大軍入城，招搖一番后，讓部將王宗滌留守東川，王建帶著奉唐昭宗之命來勸兩川罷兵的判官韋莊（就是寫下《秦婦吟》的那位）回成都，拜韋莊為掌書記，倚為腹心。
隨后，王建又發(fā)兵收取普州（今四川安岳）、昌州（今四川大足）等地，至此，王建并有兩川之地。此時中原的兩大軍閥李克用和朱溫正殺的起勁，環(huán)顧周邊，已經(jīng)沒有什么勢力能威脅到王建的地步了。
天復(fù)二年（公元902年）五月，汴梁的朱老三因為唐昭宗李曄被韓全誨等太監(jiān)劫持到了鳳翔，便親率大軍來和李茂貞交朋友，讓他交出皇帝。李茂貞自以為和王建交情不錯，便寫信向王建求援。王建還真夠哥們義氣，立刻發(fā)兵來救。
天復(fù)二年（公元902年）七月，派王宗滌等率五萬蜀軍北上，不過不是去幫李茂貞的，而是去搶關(guān)南重鎮(zhèn)興元（今陜西漢中）的。李茂貞的山南西道節(jié)度使李繼密發(fā)現(xiàn)蜀軍行軍有點不正常，知道王建手腳不干凈，忙屯兵三泉（今陜西寧強西北），阻止蜀軍北上。
蜀軍此行就是來收拾李繼密的，王宗播率軍攻三泉，一仗沒拿下來，王宗播大憤怒，顧謂將士：“我等行軍為圖富貴功名，今日不勝，何面目再回錦花城？想玩命的跟我上，寧死千軍，不退半步！”蜀軍士氣高昂，急攻鳳翔軍。李繼密立陣不住，鳳翔軍大潰亂，連被蜀軍破四寨，李繼密拍馬逃回漢中。
李繼密剛進城，蜀軍就跟在他屁股后面殺過來了，蜀帥王宗滌身先士卒，披甲執(zhí)刀，登云梯直上，眾軍呼嘯隨后，一戰(zhàn)入城。李繼密被堵在城中，只好投降。漢中重鎮(zhèn)落入王建之手，李茂貞的忙也幫完了，留下王宗滌守漢中，大軍自回錦花城。
等朱溫把唐昭宗“請”回去后，李茂貞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山南險障全都被王建給拿了。李茂貞大呼上當(dāng)，臭罵賊王八不要臉。
四
李茂貞的鼻涕還沒擦干凈呢，天復(fù)二年（公元902年）九月，守洋州（今陜西洋縣）的武定節(jié)度使拓跋思敬也投降了王建。拓跋思敬心里琢磨：“李茂貞兩面受敵，早晚要完蛋，不如跟王建，好吃好喝的，劃算。”拓跋思敬說的很有道理，他們只是給人打工的，管你張三李四，誰給的工資高就跟誰，李茂貞想告他，也沒地方告去。
李茂貞大罵王建耍他，但被耍的不僅是李茂貞，王建手下第一功狗王宗滌也被王建耍了。王宗滌懂軍事、善攬人心，王建開始懷疑王宗滌。加上王宗佶等人屢在王建面前栽王宗滌，王建決定除掉王宗滌。
王宗滌死前長嘆：“兔死狗烹，何代不然？韓信大功于高祖，猶不免橫死，蜀中今已盡附我王囊下，大王已經(jīng)用不著我了，能為大王死，何憾？”王建不想多廢話，絞死了王宗滌。
據(jù)有漢中要地，王建的蜀中就可以固若金湯了。三國時劉備之所以要舍命奪回漢中，就是因為漢中是四川盆地的天然防御屏障，沒有漢中就沒有四川的安全。劉備知道，王建自然也知道。王建這么玩李茂貞從道德上來說是講不過去的，君子言當(dāng)有信。但亂世中千萬別講什么仁義道德，那都是騙人的玩意，在從林世界中，唯一的真理正義只有一個，那就是實力。換成李茂貞，他一樣會這么做的。
王建真是交上了狗屎運，天復(fù)三年（公元903年）五月，淮南的楊行密攻鄂州（今湖北武漢），荊南節(jié)度使成汭出水師去救鄂州。結(jié)果兵敗，成汭投水自盡，荊南亂做一團。王建反正已經(jīng)不要臉了，出兵東向，連下地處巴東的忠州（今重慶忠縣）、萬州（今重慶萬縣）、施州（今湖北恩施）、夔州（今重慶奉節(jié)）。同年八月，李曄封王建為蜀王，正式承認了王建在兩川的統(tǒng)治地位。
在王建身邊的那幫朋友中，以朱溫對王建的威脅最大，相比朱溫來說，李茂貞相對較弱，能多吃他一點就多吃，不用客氣。天祐元年（公元904年）六月，王建發(fā)軍北上，攻秦州（今甘肅秦安）、隴州（今甘肅隴縣），輕松拿下。兩川邊境一直北推到距鳳翔不足百里，李茂貞嚇的屁滾尿流。
蜀中將士紛紛勸王建趁機拿下鳳翔，永絕邊患。王建大笑：“李茂貞垂死之魚，吾一戰(zhàn)就能破之。不過我們最大的敵人是朱老三，而不是李茂貞。而且李茂貞和朱溫有仇，我們?nèi)绻粝吕蠲懀尷蠲懽鰹槲覀兊谋狈狡琳希謸?dān)一些來自朱溫的壓力，豈不更好？李茂貞多活一天，朱溫就不會拿我們開刀。”眾人拜服：“我公英明！”
王建撤軍，并和李茂貞言和，蜀岐結(jié)為戰(zhàn)略同盟，并通婚姻。甚至李茂貞手頭緊了，王建都慷慨的送錢送物。王建這招非常高明，朱溫猶曹操也，王建猶孫權(quán)也，李茂貞?yīng)q劉備也，赤壁之前，劉備勢力弱小，孫權(quán)有能力滅掉劉備，但滅劉之后，曹操之患，只能由孫權(quán)自己分當(dāng)。所以王建留下李茂貞，也是這個道理。
隨著勝利不斷，王建的爪子也越伸越長，到了唐昭宗天佑三年（公元906年），王建又奪取歸州（秭歸）、峽州（今湖北宜昌）。巴東地區(qū)是兩川的東部屏障，王建北據(jù)漢中之險，東守江峽之利，兩路無邊憂，王建可以睡個安穩(wěn)覺了。
王建雖然做了蜀王，卻并不滿足，因為他想做皇帝，可又不愿意背上不忠的罵名，希望有人比他先行一步，這樣他就可以拿此公當(dāng)擋箭牌了。遠在汴梁的朱三很“理解”王建的想法，唐天祐四年（公元907年）四月，朱溫廢掉唐朝小皇帝李柷，建立梁朝。消息傳到蜀中，王建大喜：“朱老三真夠朋友！”
即使如此，王建也要再做最后一回“大唐忠臣”，書檄天下，要各鎮(zhèn)聯(lián)合討伐“逆臣”朱三。可王建的惡名早就傳遍江湖了，沒人信。王建當(dāng)皇帝心切，不管這些。手下那幫大馬屁們都在下面竄唆王建：“大王雖盡忠唐室，然唐已滅，大王不必再為唐守節(jié)。請大王順兩川軍民之心，自為大蜀皇帝。”王建做害羞狀：“那怎么好意思呢？”眾人齊道：“好意思！好意思！”
“配合”王建的還不只是朱三，還有青城山上時隱時現(xiàn)的巨人，萬歲縣（今重慶開縣東北）莫名其妙的鳳凰，嘉陽江中若有若無的黃龍，白鹿、烏龜、白雀都不甘寂寞，紛紛冒了出來，這些瑞獸舉橫幅高呼：“請大王即皇帝位！”王建大喜，抱拳作揖：“謝謝捧場！”
在狗頭軍師韋莊的建議下，王建命令蜀中軍民和他一起東向號哭三日，算是對唐朝盡最后一次忠。王建邊哭邊笑：“朱三，你太無恥了！我太謝謝你了！”哭完了，也鬧夠了，蜀王王建于梁開平元年（公元907年）九月，在成都稱帝，國號大蜀，改元武成，史稱前蜀。以韋莊為，唐襲為樞密使。在五代十國時，典章制度最接近唐朝的，除了后唐和南唐外，就是王建的前蜀。
而王建的那幫干兒子們也都跟著沾光，其中最得勢的是武信軍節(jié)度使王宗佶。王宗佶自持軍功卓著，本期望王建稱帝能立自己為皇太子，可王建根本就沒這個心思，只給了他中書令的位置。
王建有親生兒子，怎么可能把蜀中江山傳給王宗佶這個外人？李從珂是李嗣源諸子中功勞最大的，照樣被踢到一邊，更何況在王家養(yǎng)子中王宗佶功勞不算多么突出。雖然他改姓王，但畢竟不是王家的血脈，王建要真把位子傳給王宗佶，難保不會上演徐知誥易徐為李的把戲，王建的后代能不能活下來都是個問題。階級社會中的權(quán)力，從來都私都不姓公。
在以血緣為基礎(chǔ)的家天下時代，帝王選擇繼承人，自然首選親生骨肉。若沒有親生子，也要在同姓近親中選擇一個，一般不會選擇外姓。象柴榮那樣是特例，所以，柴榮能當(dāng)上皇帝在一定程度要“感謝”劉銖這個殺人狂。
王宗佶心中憤恨，想架空王建，指使御史中丞鄭謇等人上書王建，請拜王宗佶為大司馬，總統(tǒng)六軍，就也就是實際上的軍方最高領(lǐng)導(dǎo)人。王建能夠發(fā)家致富，靠的就是軍隊，怎能憑白給了王宗佶這個不相干的人？
王宗佶也是個大笨蛋，這點道道都看不出來，讓親信連續(xù)三次上書要求王建交出軍權(quán)。樞密使唐行襲和王宗佶素來不和，俟機進讒道：“王宗佶素浮人望，文武全才，萬一哪天陛下山崩，諸皇子沒一個是王宗佶的對手”。王建徹底被激怒了。可還沒王建找王宗佶算帳呢，王宗佶自個倒送上門了，死乞白咧的要求王建交軍權(quán)。王建哪容忍得住？喝令武士當(dāng)場宰掉王宗佶，同時將王宗佶的朋友鄭騫賜死。
在五代十國這個大亂世中，英雄鮮有，梟雄輩出，狗雄更是遍地都是。英雄和梟雄的區(qū)別在于人格的純粹與否，而就成事過程和手段而言，并沒有什么質(zhì)的區(qū)別。英雄和梟雄都會耍手腕，有時甚至英雄還會耍賴，比如漢太祖劉邦。劉邦并不是什么流氓無賴，而是真英雄，劉三“仁而愛人，意豁如也”。這樣的人能算是流氓無賴。不過無論英雄還是梟雄，至少都能在一定程度上做到“仁而愛人”。沒點心胸，如項羽婦人之仁、匹夫之勇，斷然做不成大事。
王建在這一點上就做的不錯，雖然自己起身鄉(xiāng)野無賴，但王建善待士人、善馭武將，終王建之世，蜀中固若金湯。提到蜀中文士，倒想起一個笑話，前唐宰相韋昭度之子韋巽仕蜀，韋巽憨樸愚拙，王建因為是故人之子，所以也善加擢用。有些人瞧不起韋巽，當(dāng)韋巽面說風(fēng)涼話：“三公門前出死狗。”韋巽出身京兆韋氏，天下望族，故人譏之。韋巽并不傻，反譏道：“死狗門前出三公。”其滑稽若此。
王建共有十一個親生兒子，最長的王宗仁身體殘疾，不適合接班，決定以次子王宗懿為皇太子。在以血緣為基礎(chǔ)的家天下時代，帝王選擇繼承人，自然首先要是親生骨肉。若沒有親生子，也要在同姓近親中選擇一個，一般不會選擇外姓。象柴榮那樣是特例，所以，柴榮能當(dāng)上皇帝在一定程度要“感謝”劉銖這個殺人狂。
王建妻妾成群，而最得寵的卻不是正室周氏，而是兩位姓徐的大美女。五代宋初有一個大名鼎鼎的花蕊夫人，就是后蜀皇帝孟昶的愛妃，但這個時期其實還有一個花蕊夫人，論資色才貌均不遜色后蜀版的花蕊夫人，這就是王建所寵愛的小徐妃。
徐氏姐妹年方花信之時便被王建納入宮中，極受寵幸，因愛屋及烏，王建對大徐妃生的王宗衍也格外疼愛。大小徐妃雖然受寵，但知道皇太子王宗懿不是她們生的，一旦嗣位，她們肯定落不到好果子吃。大小徐妃自然希望能搬倒王宗懿，改立王宗衍，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王宗懿為人輕佻無方，做事毛燥。王建對樞密使唐襲非常寵信，但王宗懿偏偏看不上唐襲，經(jīng)常在背中說壞話。王建不喜歡王宗懿這樣對朝政指手劃腳：老子還沒死呢！王宗懿有頭無腦，繼續(xù)在外面搖唇鼓舌，讓王建大為不滿。唐襲看到皇太子對自己這個態(tài)度，也擔(dān)心王宗懿即位對自己不利，便使出搬倒王宗佶的手段，在七十歲的王建面前嚼舌根子：“皇太子私下罵陛下是個老不死的，請陛下加派甲兵自衛(wèi)。”
王建大驚，急命唐襲召重甲入宮。王宗懿則以為唐襲要搞掉自己，也不動動腦子就率親軍在大街上和唐襲的部隊干了起來。唐襲命短，被王宗懿的人馬給射死了。王建知道了，以為王宗懿要弒父，還反了這個王八蛋了。（還別說，王宗懿真是個“王八蛋”。”遣義子王宗賀收拾王宗懿。
王宗賀帶的是正規(guī)軍，很快就殺散了王宗懿的雜牌部隊，王宗懿逃出成都。身上沒錢只好到處討飯吃，結(jié)果被老百姓認出來了：“哇！這不是皇太子嗎？”告了官。王建派王宗翰去勸王宗懿回來，畢竟骨肉連心。但還沒等王宗翰到地方，王宗懿已經(jīng)被人殺了。
大小徐妃逮到了機會，豈肯放過？天天逼著王建立王宗衍為太子。王建哪敢不依，即立王宗衍為皇太子。
五
糟糕的家事已經(jīng)把近七十歲的王建折磨的不成樣子了，鳳翔的岐王李茂貞卻在盤算著吃王建的老肉，蜀永平元年（公元911年）八月，派奔降自己的前梁朝大將劉知俊將兵犯蜀境。王建聞報大怒：“朕雖老朽，亦不可欺！”發(fā)王宗侃、王宗賀、唐襲北上教訓(xùn)劉知俊。沒想到在青泥嶺（今陜西略陽北）被劉知俊給狠狠修理了，死傷慘重。
王建見前線不利，便親至前線鼓舞三軍士氣，王建到底是一世梟雄，蜀軍士氣果然大振，連破鳳翔軍二十余寨，李茂貞見沒撈到什么油水，只好灰頭土臉的撤軍。
蜀永平五年（公元915年）十一月，蜀軍再次北上，再破李茂貞，連得數(shù)州，李茂貞已經(jīng)被打傻了，不敢再對王建有什么心思。此時劉知俊懼李茂貞要拿自己發(fā)泄，斬關(guān)入蜀。
王建對劉知俊的到來并不熱心，劉知俊能背叛朱溫和李茂貞，難保不再背叛自己。劉知俊不為蜀人所喜，經(jīng)常在王建面前抵毀劉知俊。成都市面上流傳著一句讖言“黑牛出圈棕繩斷”，王建胡亂琢磨：“這姓劉的又黑又丑，而且我兒孫輩多以宗、承為名，我若死，彼豈不要滅我家族？”當(dāng)機立斷，族滅了劉知俊。
王建雖然殺了劉知俊，但他心里很明白，以他兒孫輩那般飛鷹走馬的公子脾性，在亂世中也是活不長久的。亂世中出頭的人只有兩種選擇：要么把別人斬盡殺絕，要么被別人斬盡殺絕。王建對此又憂又急，到了前蜀光天元年（公元918年）六月，一代亂世梟雄王建死于成都，年七十二歲。
有時不得不感嘆造化弄人，中國歷史四個為正史所承認的蜀國中，居然有三個從建國到滅亡如此相似，出現(xiàn)了三個蜀先主劉備、王建、孟知祥，出現(xiàn)了三個蜀后主劉禪、王衍、孟昶。劉備天下梟雄，曹操與備煮酒論道，操謂備曰：“天下英雄，使君與操，本初之徒不足數(shù)也。”
如果類似曹操的朱溫能有機會和王建坐在一起喝兩杯，大概朱溫也會這么說王建的。論人品，王建遠不如劉備，但論起手段，相差無幾。亂世中能吃上梟雄這碗飯的，天下沒有幾人，王建算是一號。
群臣奉皇太子王宗衍在王建靈前即皇帝位，改明年為乾德元年，尊王建為高祖皇帝，為避圣諱，王宗衍去掉“衍”字，改名王衍。歷史上有兩個王衍，一個是“清談亡國”的西晉王衍王夷甫，后來長大被竹林七賢之一的山濤驚為"天人"：“何物老嫗，生此寧馨兒，然誤天下蒼生者，必此人也！”。一個就是這位蜀后主王衍，這位小皇帝是個標準的飯桶，與其說他當(dāng)皇帝，不如他的老娘和老姨當(dāng)皇帝。
徐太后和徐太妃因子而貴后，貪婪的嘴臉立刻就露了出來，二徐在宮中開了一家“烏紗帽專營店”，公然賣官鬻爵。消息一傳來，舉國轟動，那些有錢無權(quán)的人士開始大肆活動。徐老娘和徐老姨經(jīng)常開烏紗帽拍賣會，老規(guī)矩：價高者得！拍賣會現(xiàn)場不知擠掉了多少雙鞋子，拍賣槌也拍爛不少。
不過二徐賺了大把的銀子，二人經(jīng)常帶著王衍一起數(shù)錢，不知樂翻多少次，王衍在旁邊興奮的大叫：“哇！發(fā)財了！”那些奪標的人士比王家母子更興奮：“靠！十倍的利，老子下半輩子就可以享福了。”賣來賣去，最終賣掉的是民心，倒霉的永遠是老百姓。
王衍不知從哪搜羅了來一大幫太監(jiān)，天天和這幫人廝混在一起，政事也甩給了太監(jiān)們，其中宋光嗣、宋光葆最為得勢，人稱“二宋”（和北宋的"二宋"宋癢、宋祁沒法比）。王衍喜歡玩，坐不住，嫌宮中不好玩，便派人大造宮殿，名稱也起得天花亂墜，什么太清、迎仙、降真、蓬萊、飛鸞的。
這樣的人當(dāng)皇帝，身邊肯定不會有好貨，韓昭、顧在珣、潘在迎這些善長溜須拍馬的、宮人中善長巧為奉迎的，加上那幫太監(jiān)，一伙人成天在宮中花天酒地，打情罵俏。王衍的干兄王宗壽看不過去，在宴中哭勸王衍要以江山為重，不要再這樣胡鬧下去了。還沒等王衍斥責(zé)，韓昭等人立刻圍上來辱罵王宗壽，王衍也跟沒事人一樣，王宗壽號泣而去。朝中那些正人君子看到皇帝昏悖如此，也懶的去管了，聽天由命吧。
王衍是一個很了不起的帽子改革家，他看到國人都戴一頂能只勉強蓋住腦門的小帽子，很不耐煩，下詔禁止戴這種不倫不類的帽子。不過帽子還是要戴的，王衍身體力行，經(jīng)常戴一頂自己糊的大帽子招搖過市，還讓宮人都戴金蓮花狀的帽子，穿上道袍，臉上抹上濃粉。國人一看皇帝這么耍，樂的亂蹦，都改成這模樣了（真是荒唐！）。
王衍的猴子性格決定了他將成為一個偉大的旅行家，當(dāng)然他的地盤就那么大，別人家的一畝三分地是去不了，只能在蜀中亂竄。王衍打著視察地方工作的旗號開始了公費旅游，王衍不喜歡小打小鬧，每次出行都大張旗鼓，鐵甲衛(wèi)隊數(shù)萬隨駕，招搖蜀中。
在巡幸至閬州（今四川閬中）時，王衍還干了一件極不道德的事，他看上了閬州居民何康家的漂亮女兒。也不管何家女兒已經(jīng)許配人家了，強行搶過來受用。雖然給了何女的未婚夫一點東西做為補償，可未婚夫看到妻子被搶，嚎啕大哭，活活的給氣死了（真是情種！）。
這樣的缺德事干一次就已經(jīng)很損“陰德”了，王衍居然干了兩回。前蜀乾德四年（公元922年）四月，王衍又覺得大臣王承綱的女兒不錯，王女和何女一樣馬上就要過門，王衍照樣搶了過來。王承綱想要回女兒，王衍大怒，貶流茂州（今四川茂汶）。王女性格剛烈，不愿要這場富貴，自殺身亡。
王衍在蜀中胡鬧，而此時中原已經(jīng)天翻地覆了。后梁龍德三年（后唐同光元年，即公元923年），后唐軍攻入汴梁，梁帝朱友貞自殺。李存勖初得中原仍不滿意，聽說王衍昏庸無道，便起了貪心。因不知王衍底細，先派客省使李嚴出使蜀中。
李嚴拉大旗做虎皮，先嚇唬王衍，在朝見時李嚴向蜀中人士贊揚起了李存勖的赫赫武功：“吾皇鄴下紹唐，即出鄆州，掃破殘梁余孽。縛王彥章于馬前，誅朱友貞于汴城。偽梁遺兵三十萬，盡解甲束手。吾皇地盡隴涼、東開海疆，閩越臣屬，契丹懼伏。四海之內(nèi)，莫敢不臣。敢不臣者，大唐鐵騎三十萬迸力兼昧，蕩掃無遺。”
大太監(jiān)宋光嗣不服，當(dāng)下詰問：“請問李君，近聞契丹坐大，以貴主之力，能無懼乎？”李嚴大笑：“契丹化外夷服，豈當(dāng)吾掃？看我唐皇帝看來，契丹不過就是一只虱子罷了，大唐雄師百萬，什么時候怕過契丹？”宋光嗣啉口無言。
看來蜀人都不太了解中原形勢，聽李嚴如此大聲宣揚，都面面面相覷：“朱梁居然被滅了，下一個會是誰，我們？”王衍很不高興，以為李嚴在吹牛，不冷不熱的將李嚴打發(fā)回去了。
李嚴看到王衍是個只知道吃喝玩樂的花花公子，國勢已不可救，急回洛陽向李存勖匯報。李存勖當(dāng)然大喜，決定出兵滅蜀。于后唐同光三年（前蜀咸康元年，公元925年）九月，以魏王李繼岌、樞密使郭崇韜率大軍越秦嶺南下滅蜀。
王衍這時還想出出公費旅游，正好天雄軍節(jié)度使王承休邀請皇帝前去秦州（今甘肅秦安）玩玩，王承休為了誘引王衍過來，在秦州大造行宮，強奪民間美女入行宮，教以歌舞，然后畫成圖形，送給王衍。王衍大喜：“承休誠忠臣也！”準備北上巡幸秦州。其實王承休搞的這些東東并不是最吸引王衍的地方，王承休美艷絕世的老婆嚴氏才是王衍真正的目的。
蜀秦州節(jié)度判官蒲禹卿上言勸阻：“蜀都強盛，雄視鄰邦，邊亭無烽火之虞，境內(nèi)有腹心之疾，百姓失業(yè)，盜賊公行。內(nèi)政不治，恐非尋樂時也。”王衍的老娘徐太后也哭勸兒子不要冒險北上。王衍死活不聽。
王衍大駕行至利州（今四川廣元），聽說唐軍入境，嚇的頭發(fā)暈腿抽筋。王宗弼有本事，安慰王衍：“有臣在，陛下勿怕！蜀軍十萬，足以滅河?xùn)|軍。陛下扼守利州險要，遣兵擊郭崇韜即可。”王衍稍安下心來，以王宗勛、王宗儼、王宗昱領(lǐng)兵三萬擊唐軍，王衍在利州等著大軍勝利的消息。
唐軍此時已經(jīng)殺到興州（今陜西略陽），蜀興州刺史王承鑒腳滑，溜了。唐軍李紹琛部先行，在三泉（今陜西寧強西北）遭遇蜀軍王宗勛等部，唐軍士氣正盛，蜂擁而戰(zhàn)，蜀軍這些年戰(zhàn)事荒憊，在士氣就落了下風(fēng)，被唐軍一通斬殺，大敗潰散，三位王爺也逃了。王衍一聽敗報，速命王宗弼去收拾逃跑的三招討，然后一路狂奔逃回成都。
蜀中文武見勢不妙，也紛紛為自己安排后路，他們知道蜀亡以成定局，不如早降，尚不失富貴。蜀武德軍留后宋光葆獻轄下五州，武定軍節(jié)度使王承肇獻三州，山南西道節(jié)度使王宗威獻五州。唐軍一路沖殺過來。天雄軍節(jié)度副使安重霸早就想投靠李存勖，設(shè)計把王承休騙回成都，然后獻出天雄軍。
大蜀皇帝王衍逃到成都城外，城中文武嬪妃出城拜迎，王衍居然還有心思玩花活，自己竄到嬪妃中做回鶻隊舞翩然入城。王衍高高踞坐殿上，問文武有何妙計退強唐？這幫人花天酒地慣了，哪有什么妙計？都低頭不說話，心想：“妙計只有一個，那就是投降。”
而奉命去殺王宗勛等人的王宗弼早就起了背叛王衍的心思，他聯(lián)系了王宗勛一起先行投降唐軍。王宗弼率軍回到成都，把一干太監(jiān)狎客給砍翻了，然后將王衍以及太后太妃等人軟禁西宮，等待李繼岌入成都。王宗弼實在缺德，讓心腹人去國庫，把所有的財寶都搬到自己家中，以備打點唐朝當(dāng)?shù)烙谩?BR>
唐軍勢如破竹，一直殺到綿州，李存勖寫信勸王衍早識時務(wù)，不然后果自負。王衍已經(jīng)當(dāng)了王宗弼的俘虜，再當(dāng)一回俘虜也不覺得丟人了，為了活命，只好把兩川土地人口加上自己的尊嚴，一并送給了李存勖。
公元925年十一月，唐軍進入成都，前蜀滅亡。
李存勖滅了王衍，當(dāng)然興奮（也沒幾天興奮的了），命令王衍舉族內(nèi)遷至洛陽，接受“封賞”。王衍是個沒心肝的，亡國就亡國吧，反正到了洛陽還不失為萬戶侯。可惜李存勖想的和王衍大不一樣，因為這時李嗣源已經(jīng)率亂兵西進，李存勖把主要精力用在對付李嗣源上，對王衍總有些不放心。
得寵戲子景進便對李存勖說：“陛下現(xiàn)在要東征叛黨，魏王還沒回來，王衍家族人太多，萬一他們在洛陽作亂，陛下豈不是大事去矣。不如斬草除根，絕了后患。”李存勖也做如此想，派遣太監(jiān)向延嗣去滅掉暫留長安的王衍一行人等。而樞密使張居翰卻私下把詔書中的“王衍一行”改成“王衍一家”（無奈中的善舉）。向延嗣到了長安，向還在做“安樂公夢”的王衍宣布了李存勖的旨意。
王衍大哭乞活，王衍的老娘大徐妃哭天搶地：“我兒舉國降順，當(dāng)初皇帝答應(yīng)許我王氏不死，怎么如此言而無信，李存勖說話不算數(shù)，早晚要得大報應(yīng)的！”這還有什么用？向延嗣命人動手，后唐同光四年（公元926年）三月，王氏一族盡數(shù)被誅死在秦川驛。
當(dāng)初王建懷疑劉知俊要對自己的子孫斬盡殺絕，族滅了劉知俊，可他哪料得到讓自己斷子絕孫的并不是劉知俊，而是他從來沒見過面的李存勖。命運就是這樣無常，機關(guān)算盡太聰明，反誤了卿卿性命！滅族是人類歷史上最悲哀的事情，但在亂世卻再尋常不過了，王建不也是滅了劉知俊一族？自己的家族為人所滅，不過是該得的“報應(yīng)”而已，禍不及已，必及子孫，歷史就是這樣，經(jīng)常讓人無語。
六
伐蜀之前，前樞密使郭崇韜曾經(jīng)在李存勖面前力薦太原尹孟知祥：“此行必平巴蜀，而能為陛下守兩川者，非您的姐夫孟知祥莫屬。”所以平蜀后，李存勖便調(diào)孟知祥為劍南西川節(jié)度副大使行節(jié)度事，同時兼任成都尹。
在五代十國時，河北邢臺是一個“皇帝生產(chǎn)大戶”，除了更加出名的后周太祖郭威和世宗柴榮外，就是這個侯任成都尹孟知祥。孟知祥雖然在沒當(dāng)皇帝前名氣不算大，但他的來頭卻不少，孟知祥累世仕河?xùn)|，叔伯輩都做過大鎮(zhèn)節(jié)度使，而且孟知祥還是后唐太祖李克用的侄女婿，和李存勖是近親。兩川這樣的重地，還是交給自己的親戚打理比較放心。
孟知祥受命來到洛陽，李存勖宴行，交待孟知祥：“蜀中富麗，較中原為多，今日遣卿赴任，以親且賢故也，卿勿付朕所托。”李存勖意思是讓孟知祥去成都后，別忘多撈點寶貝給他。孟知祥這時還沒起什么異心，伏拜而去。
同光四年（公元927年）春，孟知祥到成都赴任時，駐蜀唐軍發(fā)生大亂，郭崇韜被李存勖授命殺死，魏王李繼岌率師北上。剛到成都，就發(fā)生西南行營馬步軍先鋒康延孝在漢州發(fā)生叛亂的事件。孟知祥也是個見過大世面的，你康延孝算老幾，也敢太歲頭上動土？即遣本部會同行軍司馬任圜和劍南東川節(jié)度副使董璋一起剿滅康延孝。
隨后不久，洛陽發(fā)生重大事變：大唐皇帝李存勖被郭從謙亂兵害死，魏王李繼岌自殺，大總管李嗣源入洛繼位。中原易主，孟知祥又不是李嗣源的嫡系，內(nèi)不自安，自然要給自己尋條后路。四川這地方“環(huán)滁皆山也”，在動亂年代最適合搞割據(jù)，孟知祥也有這個想法。只是隔壁的東川節(jié)度使董璋也同樣這樣打算，董璋驍勇善戰(zhàn)，是孟知祥的勁敵。
孟知祥先在成都大造甲兵，分立“義勝”、“驍銳”、“義寧”、“飛棹”、“定遠”等軍共七萬勁卒，建立一套內(nèi)外線防御體系，由大將李仁罕、趙廷隱等人帶領(lǐng)，做好一切應(yīng)戰(zhàn)準備。不過孟知祥暫時還沒有公開和李嗣源翻臉，不能讓人先抓了把柄。
而朝中的樞密使安重誨不喜歡孟知祥，卻和董璋關(guān)系很不錯，經(jīng)常在李嗣源面前踢孟知祥的屁股，李嗣源對孟知祥也不放心。任圜為了討皇帝歡心，對李嗣源說：“前魏王率師回朝時，孟知祥在成都富戶身上刮了六百萬貫，將四百萬貫犒軍，自己還留著二百萬，陛下何不讓孟知祥把這些錢交上來，也好增加財政收入。”李嗣源一聽有錢，自然眼開，遣太仆卿趙季良入蜀催孟知祥把二百萬貫錢上繳國家財政。
孟知祥不呆不傻，知道經(jīng)濟對軍事建設(shè)的重要性，哪里舍得，一毛不拔做了回鐵公雞，給李嗣源上表說：“臣是個窮光蛋，吃喝都成問題，快揭不開鍋了，陛下還是自已想辦法吧。”不過孟知祥知道趙季良很有能耐，把他留了下來做軍師。換人去送信。李嗣源一聽：“什么，你也敢跟朕哭窮？！你要是沒錢，天下都是窮光蛋了。”
孟知祥得寸進尺，寫信給李嗣源，請皇帝好人做到底，把留居晉陽的家眷放行入蜀。李嗣源拿這個親戚一點辦法也沒有，放就放吧，李嗣源讓來接人的孟知祥心腹人武漳去晉陽，接瓊?cè)A長公主、妾李氏和李氏所生的三子孟仁贊（后改名孟昶）西行。瓊?cè)A長公主當(dāng)然愿意和丈夫團圓，成都富華不遜晉陽，只要一家人能享盡天倫之樂，在哪不都一樣？
李嗣源越想越覺得孟知祥心懷不軌，不能讓他在成都太得意。便于后唐天成二年（公元927年），李嗣源遣客省使李嚴為西川兵馬都監(jiān)。孟知祥見李嗣源在自己身上插把刀，那誰能答應(yīng)？手下人勸孟知祥不要放李嚴進來搗亂。孟知祥獰笑道：“我姓孟的出道江湖以來，還沒怕過誰？李嚴豈是我當(dāng)懼怕的人！”
李嚴剛到成都，便被孟知祥請去喝酒，李嚴仗著自己有“金鐘罩鐵布衫”的功夫，（實際上就一張鐵嘴，沒別的什么本事。）欣然赴宴。剛到地方還沒坐下喝兩盅呢，孟知祥高坐于上，按劍大喝道：“當(dāng)年莊宗滅蜀，李公是主謀，現(xiàn)在蜀中人士一聽李公再來，皆觳觫若待屠之牛。況且現(xiàn)在地方各鎮(zhèn)都廢除了監(jiān)軍職能，你來何為？”
李嚴看到席間眾人均佩劍侍立，不由得害怕，跪地求孟知祥給條生路。孟知祥冷笑三聲：“眾怒難犯，今李公自來送死，我當(dāng)為蜀人討還個公道！來人，動手！”侍立一旁的親將王彥銖大步上前，一腳將李嚴跺倒在地，拔劍就刺，李嚴喪命當(dāng)場。
孟知祥倒打一耙，上表誣告李嚴：“李嚴行不軌，詐傳圣喻，自稱受詔命任職西川節(jié)度，而且李嚴假賞將士之名，私吞公款，蜀人皆怒，臣已斬此賊。”
洛陽城中的李嗣源接到奏表，氣的大罵孟知祥：“孟知祥滿嘴跑驢車！哪有此事！”但人家山高皇帝遠，他又能拿孟知祥怎么著？為了不把孟知祥逼到絕路上，只好讓李嚴白白死掉，再派李仁矩做客省使，去成都安撫孟知祥。李仁矩戰(zhàn)戰(zhàn)兢兢把李嗣源的意思告訴了孟知祥，孟知祥也沒把他如何。
天成二年（公元927年）四月，準備入蜀的孟知祥家眷風(fēng)塵撲撲來到鳳翔，而已經(jīng)臣服后唐的鳳翔軍閥李從儼（李茂貞之子）聽說李嚴被殺，便先將孟家老小軟禁起來。上表李嗣源請把孟家的扣做人質(zhì)，不然孟知祥能反上天去。李嗣源搖頭苦笑：“扣下來就能保證孟知祥不反了？由他們?nèi)グ伞！崩顝膬爸缓梅判小?BR>
李嗣源明白，就算扣下孟知祥的家小，也不會讓孟知祥回心轉(zhuǎn)意臣服洛陽。老婆死了可以再找，兒子死了可以再生，地盤沒了，讓孟知祥讓哪弄去？找李嗣源要，李嗣源能給他嗎？李嗣源雖然文盲，但論起心計來，確實很不一般。
西川離李嗣源太遠，一時半會夠不著。而盤踞東西兩川的孟知祥和董璋都在打?qū)Ψ降闹饕猓垧拰Ψ降牡乇P，經(jīng)常暗中亂打王八拳，即使現(xiàn)在滅不了對方，也要削弱對方的實力。后唐天成三年（公元928年）二月，董璋想出了一個餿主意：勸東川的鹽販子們把東川的鹽販到孟知祥的地盤上去賣，想看看是東川的鹽多，還是你孟知祥的錢多。哪想孟知祥做的更絕，他在漢州（今四川廣漢）設(shè)置三個鹽稅局，對前來西川販鹽的販子們重重加稅，想到我地頭發(fā)財？哪這么容易。鹽販子見孟知祥如此摧毀工商業(yè)，大為不滿，只好不再來西川做生意了。董璋的經(jīng)濟牌打不下去了。
后唐天成四年（公元929年），李嗣源又想在孟知祥身上拔毛，再派李仁矩告訴孟知祥：“朕準備在南郊祭祖，手頭較緊，兄弟看我老臉，不要多，一百萬，我知道你有錢！”孟知祥照例哭窮：“陛下，我上哪給你弄一百萬去啊，我還沒買彩票呢，等中了五百萬再說吧。”只給了五十萬。另一路的董璋更絕，李嗣源朝他要五十萬，董璋連哭帶鬧，也只上繳了十萬。把李嗣源氣的直哭：“朕怎么遇上這兩只鐵公雞！”
天成四年十二月，后唐樞密使安重誨看樣子也沒在董璋身上撈多少油水，想踢掉董璋。安重誨請李嗣源任命李仁矩為閬州刺史，和李嗣源的親信、綿州刺史武虔裕一起，防備董璋。安重誨密使李仁矩在李嗣源面前胡謅了一些董璋的罪狀，李嗣源自然不高興，下詔武信軍節(jié)度使夏魯奇加緊遂州（今四川遂寧）的城防建設(shè)，并增兵川中。董璋知道李嗣源想拿他開刀，為了自保，董璋派人到成都向孟知祥求救，并愿意為小兒子娶孟知祥的千金。
孟知祥還在生董璋唆使鹽販子到他地盤上搗亂的氣，不想搭理董璋。身邊軍師趙季良勸：“朝廷此舉，意不在董璋，而在主公。董璋若滅，唇亡齒寒，公將何為？”孟知祥這才轉(zhuǎn)過彎來，聯(lián)合董璋對抗朝廷。并派趙季良赴梓州和董璋商談結(jié)盟事宜。
后唐長興元年（公元930年）二月，趙季良回成都復(fù)命。孟知祥問他董璋那邊情況如何，趙季良道：“董璋為人貪婪殘暴，而且志大才疏，這種不按規(guī)矩出牌的人其實最可怕，主公不可不防。不過現(xiàn)在我們還要利用他，以后必須除掉他。”孟知祥笑：“季良辛苦，董璋匹夫，吾不懼也！”
董璋與孟知祥連名上書：“陛下在兩川腹地增兵，川人慌恐，請陛下為兩川著想，撤出蜀中。”李嗣源還不想把他們逼反，雖然沒有同意，但派使安撫董孟。
李嗣源想忍辱負重，可董璋這筒大炮早就對李嗣源不滿了，這樣跟李嗣源鬧下去，什么時候是個頭？九月，董璋發(fā)兵攻打遂州、閬中等地。孟知祥按照事先約定的計劃，發(fā)都指揮使李仁罕、漢州刺史趙廷隱、簡州刺史張業(yè)等人去與東川兵合攻遂州，都指揮使侯弘實等人攻閬州。
李嗣源果然坐不住了，怒氣沖天的對指責(zé)他軟弱的安重誨說：“我做人堂堂正正，從不行負人之事，但人若負我，朕必拿他開刀！”
朝廷方面出馬的是李仁矩，李仁矩有志無才，打心眼里瞧不上董璋。等東川軍攻到閬州城下時，手下部將給李仁矩提出了正確建議：“董璋剛到這里，士氣正盛，兵法云擊其惰歸，請大人堅守勿戰(zhàn)，等把東川賊的士氣泄沒了，朝廷的援軍也到了，到時我們再戰(zhàn)，必可大勝。”李仁矩大笑：“董璋這王八蛋也會用兵？川兵也會打仗？誰告訴你們的？！”
上次李仁矩奉命去東川要錢，差點被董璋活吃了，自然想滅掉董璋出這口惡氣。盡出本部兵到了城外，要和董璋玩命。哪知李仁矩還的中央軍比東川兵更不會打仗，兩軍還沒交手呢，中央軍就竄回城了。
董璋大喜，乘勢攻城，東川軍在董璋的英明領(lǐng)導(dǎo)下，很快破城，李仁矩成了董璋的“客人”。董璋哪能放過李仁矩，連同李仁矩的家小，一并送上西天。
七
敗報傳到洛陽，激怒了李嗣源，下詔先滅董璋滿門，再遣女婿石敬瑭為東川行營招討使，遂州刺史夏魯奇為副，全力征剿董璋。而此時西川軍李仁罕所部已經(jīng)開始攻遂州，夏魯奇讓馬軍都指揮使康文通去斗斗李仁罕。誰知康文通太識時務(wù)了，聽說董璋已經(jīng)破了閬州，思襯遂州早晚也要丟掉，不想為朝廷送死，在陣前投降李仁罕，夏魯奇嚇的閉門死守。
另一路的董璋率軍北上準備攻利州（今四川廣元），但半路上老天不幫忙，下了大雨，糧草運輸不暢，董璋只好返回閬州再想辦法。孟知祥聽說董璋撤了，大罵“董璋白癡！利州是北川的糧草基地，而且地勢險要，得到利州，就可以拒石敬瑭于關(guān)外。董璋不會用兵，早晚要出事。”急派人告訴董璋，表示愿意出兵幫助董璋守劍門（即劍閣關(guān)），防備石敬瑭。可董璋一直在暗防孟知祥，怕他混水摸魚，在亂中給自己插釘子，便以早就有準備為由拒絕了。
董璋破壞聯(lián)盟的舉動不僅惹怒了孟知祥，而且董璋此舉等于替孟知祥賣命，董璋的實力哪能和強大的中央軍對抗？從這點就可以看出，為什么最后取得兩川的不是董璋而是孟知祥了，孟知祥想的比董璋要長遠，做事謹慎。亂世中要想混出頭來，一要膽大，二要心細。孟知祥都具備，但董璋只卻是膽大心粗，這樣的人是翻不起多大風(fēng)浪的。
孟知祥也摸透了董璋的底細，知道和這樣的人合作不可靠，一為了自己的后路，二為了將來滅董璋打伏筆，派水師沿江東下，去取三峽要地夔州（今四川奉節(jié)）。孟知祥要在董璋身后插上一刀，可這時的董璋卻風(fēng)光無限，一連奪下果州（今四川南充）、巴州（今四川巴中）等地。
后唐長興元年（公元930年）十一月，朝廷方面的石敬瑭大將軍也率軍來到了川中，中央軍立刻給了董璋一個大耳光。駐防川中的中央軍馮暉部、王弘贄部聯(lián)合西征軍王思同部、趙在禮部越過人頭山（今四川廣元云臺山），奇襲劍門關(guān)，東川軍無備，被斬殺三千余人，劍門重鎮(zhèn)被中央軍收了回去。董璋這才知道害怕，忙又去向孟知祥求救。孟知祥聽說劍門丟了，精神極度緊張，破口大罵董璋：“飯桶，你壞了我的大事！”
劍門一丟，川中腹地最可靠的防御點就是劍州（今四川劍閣縣），孟知祥也知道劍州的戰(zhàn)略地位，急遣大將李肇日夜兼程趕到劍州防御，行前告誡李肇：“只要能守住劍州天險，成都無憂。”李肇奉命而去。孟知祥怕李肇不頂事，又讓在遂州的趙廷隱部速抵劍州協(xié)守。并為了防備中央軍走龍州（今四川江油）沿涪江南下偷襲成都，調(diào)部將李筠（和后周李筠不是一個人）守龍州。
趙廷隱趕到劍州，會合李肇共守險地。趙廷隱是個將才，時值天寒時節(jié)，將士有畏戰(zhàn)之心。趙廷隱哭告將士：“兄弟們?nèi)绻淮蛲酥醒胲姡坏┏啥际兀覀兤迍t淪為人妾，子女則為人仆奴，孰不悲乎？！”眾人被趙廷隱一激，才悟此中利害，眾志成城，固守劍州。
沒多久，中央軍就攻了過來，西川軍死守不出。到了夜間，西川軍龐福誠、謝锽部冒死出北山，繞到中央軍營后，鼓角吶喊。中央軍不知道后面有多少西川軍，不想被人下餃子，嚇的逃回劍門。
消息傳到成都，孟知祥大喜，對將佐說道：“若不是我先守劍州，萬一劍州失手于中央軍，彼無后顧憂，則抄襲東川，董璋無能，必然棄城而逃，東川如果丟了，我們都逃不了一個死！中央軍拿不下劍州，肯定要打龍州的主意，幸虧我下了先手。”眾人狂拍馬屁：“主公神算！”
孟知祥肚里的貨就是比董璋多，果然中央軍下一個目標就是龍州，孟知祥早算定此招，中央軍剛到龍州，就被西川軍潘福超部迎頭痛擊，慘敗回劍門。孟知祥還沒來及松口氣時，前線水師傳來主將張武病死的消息，為了不影響軍心，又調(diào)袁彥超去代替張武。
長興元年（公元930年）十二月，朝廷方面派來的天雄軍節(jié)度使石敬瑭公來到劍門，督軍攻劍州。趙廷隱終于等來了大名鼎鼎的石敬瑭，要見識一下石敬瑭的厲害，調(diào)了五百神射手埋伏在山路。石敬瑭率軍來攻，西川軍吶喊應(yīng)戰(zhàn)。中央軍一時沒招架住，朝后撤退，這時西川弓箭手開始進行射箭比賽。中央軍哪想到還有此一劫，被射死無數(shù)，后面的趙廷隱又殺了過來，中央軍潰不成行。石敬瑭狼狽逃回劍門，向岳父告急：“老爹，救命啊！”李嗣源再派安重誨入川平叛。安重誨還不如石敬瑭，一路上弄的雞飛狗跳，不久被召回賜死。
到了長興二年（公元931年）正月，李仁罕攻破遂州城，夏魯奇自刎身亡。二月，石敬瑭見安重誨也不濟事，也領(lǐng)教過孟知祥的厲害，糧食也吃了差不多，不想死在這里，撤軍北去。兩川兵很好客，見石敬瑭要回家，哪能不扶上馬送上一程？一直送到利州，石敬瑭才拍拍身上的灰塵，抖抖疲憊的精神，回洛陽待罪去了。趙廷隱和東川軍同入利州，兩軍會合，免不了客氣一番。
趙廷隱急使密告孟知祥：“董璋是西川大患，今日不除，他日必為我憂。不如利用董璋前來犒軍的機會，做掉他，兼并東川，橫行天下。”可孟知祥這時還不打算和董璋撕破臉，畢竟中央軍隨時可能再來找他們算帳，便沒有同意。董璋果然來了，在趙廷隱那里吃了幾頓飯回去了。因孟知祥有令在先，趙廷隱不敢貿(mào)然動手，長嘆可惜：“千載一時之機，就這樣白白浪費，以后我們麻煩就大了。”
其實沒什么可惜的，在中央軍確定不再來蜀中之前，董璋絕不能除。除董璋容易，但孟知祥并了董璋一伙后，還需要時間在東川建立自己的威信，一旦中央軍再殺過來，東川軍一定能聽孟知祥的指揮？萬一投降了中央軍，孟知祥必死無疑。孟知祥不愧是戰(zhàn)略高手，知道“兩利相權(quán)取其重、兩害相權(quán)取其輕”的道理。
對孟知祥威脅最大的中央軍終于偃旗息鼓了，孟知祥明白接下來就要和和董璋攤牌了，為了搶占先手，孟知祥讓李仁罕去帶領(lǐng)西川水師東下，從戰(zhàn)略上包圍董璋。李仁罕真有兩下子，不久就順江取下忠州（今重慶忠縣）、萬州（今重慶萬縣）、夔州（今四川奉節(jié)）。長江沿岸均被孟知祥布下棋子，可以對董璋收網(wǎng)了。
中央軍雖然撤出蜀中，但孟知祥不敢保證李嗣源以后不再來找事，而且為了消滅董璋，就必須先和朝廷方面講和，以免兩面受敵。只要中央軍不趁亂西下，他就有戰(zhàn)勝董璋的把握。孟知祥利用朝中重臣安重誨被殺的機會，向李嗣源“認錯”。幕僚李昊提醒孟知祥：“主公現(xiàn)在還沒和董璋翻臉，應(yīng)該叫上董璋一起上表，免得董璋抓住我單方面毀約的把柄。”孟知祥一聽有理，就給董璋寫信，商量共同向李嗣源謝罪。
董璋接信哭罵：“孟公家小俱已到成都，沒有后憂，自然可以和朝廷復(fù)好。可董璋親眷人頭早就落地，我謝他娘個鬼！”而孟知祥站著說話不腰疼，派李昊去再勸董璋：“我們是玩不過李嗣源的，真把老頭子惹毛了，我們都要完蛋，請董公以兩川事為重。不要意氣用事。”
董璋根本聽不進去，大罵孟知祥。李昊立刻告訴孟知祥：“東西兩川不可并立，必存一亡一。董璋開始懷疑主公，不久必然攻我，請主公早做打算。”。孟知祥笑道：“穹佐勿憂，董璋之智，豈在我外！”
果然，后唐長興三年（公元932年）四月，董璋大舉進攻西川，東川軍進入漢州（今四川廣漢）白楊林地界，大破西川兵。孟知祥急聚集文武議事，趙季良不愧是個小諸葛，對董璋看的很透，說道：“董璋不過匹夫勇耳，難服三軍。現(xiàn)在他自來送死，主公應(yīng)該去會會他。東川兵精銳盡出，我?guī)煈?yīng)該一舉殲滅東川前部，彼軍士氣大沮之日，就是董璋授首之時！”趙廷隱和趙季良一個意思，孟知祥決定先讓趙廷隱去對付董璋，自己隨后就到。
董璋用兵真是小兒科，連“知已知彼”都做不到，他居然寫信給孟知祥，說趙季良和趙廷隱等人已經(jīng)暗中投降自己。孟知祥看信大笑：“董璋也敢給我玩反間計？！”趙廷隱也是大笑。
沒多久，前線傳來敗報：董璋攻入漢州。孟知祥知道事宜速不宜緩，留趙季良守成都，親提銳卒赴漢州去滅董璋。長興三年（公元932年）五月，兩軍會于雞蹤橋（今四川廣漢縣北三十五里處），準備開始血戰(zhàn)。
沒想到董璋看到孟知祥軍容嚴整，有些膽怯，把陣腳朝后移。東川兵看到董璋也不過是個羊質(zhì)虎皮，不由得大怒：“讓我們曬太陽有意思嗎？有種的何不與西川兵決戰(zhàn)？！”董璋這才領(lǐng)兵前沖。剛一交手，東川兵發(fā)生嘩變，一部人馬投降孟知祥。
孟知祥命令三軍撲殺東川兵，不過東川兵也不弱，趙廷隱部屢戰(zhàn)不勝，形勢一度有些逆轉(zhuǎn)。孟知祥知道生死一念間，擎劍在手大喝：“給我擊殺董璋的后軍！”兵馬使張公鐸率軍大進，東川軍陣形被沖亂，西川軍興奮的猛殺。董璋收腳不住，帶著親兵逃回梓州（今四川三臺）。孟知祥命趙廷隱追殺董璋，自已回到成都等捷報。
八
后唐長興三年（公元932年）五月，董璋被西川軍大敗后，狼狽竄回梓州，本想休整一下再去找孟知祥尋仇。沒想到守城大將王暉竟然敢挖苦董大帥：“大尉盡出東川精銳討孟知祥，怎么只逃回了這幾個弟兄？太尉用兵真如神也！”董璋這時已經(jīng)非常難過了，被王暉這一弄，勾起傷心往事，號啕大哭，卒無一言以對。
王暉是個識時務(wù)的豪杰，看到董璋這副落魄模樣，知道董璋活不長了，便起了二心，決計殺掉董璋，投靠西川。董璋正準備吃飯，王暉和董璋更識時務(wù)的侄子董延浩率兵來殺董璋。董璋嚇的半死，帶著老婆逃上城去，趕緊讓指揮使潘稠調(diào)兵防御王暉。
潘稠奉令下去，沒多久，董璋就見潘稠帶兵上城，以為干掉了王暉，便問：“王暉人頭在哪里？”潘稠笑道：“就在公頸上。”沒等董璋的反應(yīng)過來，人頭就被潘稠給割了下來。
王暉、潘稠等人開城投降趙廷隱，趙廷隱送董璋人頭于孟知祥。孟知祥最危險的敵人董璋終于被消滅，兩川地盤被李家的從王家的奪過來不到七年，就成了太原孟家的私產(chǎn)。孟知祥為了炫耀自己的豐功偉績，決定到梓州轉(zhuǎn)轉(zhuǎn)。
這次能滅東川強敵，趙廷隱的功勞最大，但守遂州的李仁罕卻嫉妒起趙廷隱來，當(dāng)眾人面辱罵趙廷隱，趙廷隱火爆脾氣，哪忍得住，兩人口角相爭。孟知祥在梓州犒完軍后，準備回成都，東川重地，必須找得力心腹人駐守。李仁罕和趙廷隱對孟知祥都是絕對的忠誠，想在二人中選一個，但二人關(guān)系此時已勢同水火，孟知祥一時也拿不定主意。問李昊：“你看他們誰更合適守東川？”李昊知道李仁罕和趙廷隱都對東川志在必得，得罪哪一個都不好，干脆和稀泥：“二將軍皆有意東川，留下一個必須讓另一個惱火。不如主公自領(lǐng)東川，另置二將軍。”
孟知祥的主要任務(wù)是負責(zé)兩川的一把手，不可能把精力放在東川上，想來想去還是留下趙廷隱，讓李昊主政梓州，李仁罕回遂州。李昊可不想留在二人中間受夾板氣，賴在孟知祥身邊回了成都。孟知祥這樣的安排很不好，李仁罕的自尊受到嚴重打擊，肯定不服。果然，李仁罕連給孟知祥寫了七封信，大意：“東川重地，不宜輕授他人，請主公自任，不然眾人必不服某些人。”趙廷隱也來信自辯：“廷隱仆才，本不敢奢望東川，都是李仁罕逼出來的。”
孟知祥頭都大了，為了不至讓二人刀兵相見，只好委屈趙廷隱，在閬州設(shè)保寧軍，以趙廷隱為節(jié)度，孟知祥只能代理東川軍政。趙廷隱對此極為不滿，甚至要找李仁罕練練，誰的本事大誰就去東川。李昊苦苦相勸，要趙廷隱以大局為重，不要給主公添麻煩了。趙廷隱好歹也要給孟知祥個面子，就此作罷。
雖然李仁罕和趙廷隱鬧別扭，但這只是兩人的意氣用事，他們對孟知祥都沒異心。蜀中文武一看孟知祥成了名副其實的“兩川節(jié)度使”，不如給孟知祥弄個名號，紛紛勸孟知祥自立蜀王。孟知祥當(dāng)然愿意，把腦袋別在褲腰上不就是為了這個嗎？上表請封，并把自己發(fā)妻福慶長公主病逝的消息告訴了李嗣源。李嗣源和孟知祥名義上是近親，免不了哀悼一番。只是李嗣源沒想到孟知祥這么厚黑，自請封王，氣的直搖頭，但也無可奈何。不允許他稱王，孟知祥一怒之下就敢稱帝，便順水推舟，長興四年（公元933年）二月冊孟知祥為蜀王，兼東西兩川節(jié)度。
孟知祥和李嗣源的私人關(guān)系并不算多壞，兩人在暗中形成一個默契：李嗣源在一日，孟知祥一日不稱帝。其實孟知祥知道李嗣源快七十的人了，能活幾天？自己才剛六十歲，等得起。
憑良心說話，李嗣源對孟知祥很是寬容，同在亂世中討口飯吃，誰也不比誰高尚到哪里去，自己從李存勖手中奪得政權(quán)，孟知祥只不過占著本不屬于自己地盤的蜀中，自己并沒有損失什么。甚至孟知祥請李嗣源曾經(jīng)在同光時期入蜀的數(shù)萬唐軍調(diào)回去，李嗣源都沒同意，留給“妹夫”用吧，自己老了，快要去地下見李存勖了。
長興四年（公元933年）十一月，六十七歲的李嗣源駕崩，宋王李從厚繼位。孟知祥得到消息后，知道自己終于等到頭了，開始有了提高自己“行政級別”的想法。當(dāng)然直接說出來有點不好意思，便拐彎抹角放空炮：“先皇帝英武一世，卻讓宋王這個毛孩子繼位，宋王暗弱無能，身邊多是些烏七八糟的小人，中原又要大亂了。”
雖然孟知祥說的是實情，李從厚懦弱，不是個亂世中能守住家業(yè)的料子，李從珂也在河中虎視。但蜀中那幫滑頭都知道孟知祥話外有話，出來混江湖，哪個不明鏡也似？還說什么廢話？累表勸進，請蜀王順從“民意”，即皇帝位。
不知道為什么，輪到孟知祥準備好皇帝的時候，蜀中瑞獸都沒了動靜，巨人不見了，鳳凰不見了，黃龍也不見了，烏龜兔子大麻雀們也都不知去向。孟知祥這人比較務(wù)實，不象王建那樣喜歡玩花活，出洋相，踏踏實實的做自己想做的事就行了，何必搞出那一套，淪為后人笑柄。
后唐應(yīng)順元年（公元934年）正月，蜀王孟知祥在成都稱帝，國號和王建的一樣，仍然是大蜀。不過此蜀非彼蜀，后來史家稱王建的蜀為前蜀，孟知祥的蜀為后蜀。孟知祥改元明德，安安穩(wěn)穩(wěn)的在成都坐享富貴。
孟知祥對自己的“前任”王建的長壽很向往，王建活了七十二歲，自己離這個“鬼門關(guān)”還有十多年呢。孟知祥沒有想到，自己和王建同命不同壽，在六月間接見前來投降的原后唐山南西道節(jié)度使張虔釗（就是那位在河中督軍和李從珂開戰(zhàn)被官軍趕跑的那位草包將軍）時，張虔釗跪地向孟知祥敬酒，祝皇帝陛下圣壽無疆。
孟知祥這時忽然感到身體不適，便回宮休息。過幾日病情加重，孟知祥哀嘆是活不到王建那個歲數(shù)了，便封皇長子孟昶為皇太子，以宰相趙季良、武信軍節(jié)度李仁罕、保寧軍節(jié)度趙廷隱、樞密使王處回等人顧命。越日，孟知祥“崩”！年六十一歲。皇太子孟昶靈前繼位。
孟知祥能建立蜀國，確實有一定的機緣巧合，不是郭崇韜因為朋友關(guān)系推薦了孟知祥，孟知祥終老不過是個大鎮(zhèn)節(jié)度。但金子總是要發(fā)光的，五代人物數(shù)以萬千計，但最終能稱帝稱王的不過數(shù)十人，大浪淘沙，機會是一方面，但更重要的是能力。三國曹操手下丞相掾趙戩曾經(jīng)對四川的地勢有過評價“蜀雖小區(qū)，險固四塞、獨守之國。難卒并也。”孟知祥的才能加上巴蜀的先天地理優(yōu)勢，即使不能北伐中原完成統(tǒng)一，守個十年二十年的不成問題。
有意思的是，孟知祥象極了劉備，拼了一輩子只當(dāng)一兩年就死了，而孟昶又象極了劉禪，靠老子打下來的基礎(chǔ)坐了三四十年的皇帝，最終都被完成統(tǒng)一的西晉和北宋俘虜（晉和宋又特別相似）。老子種樹兒乘涼，從古至今皆是如此。
孟昶原名孟仁贊，是后蜀高祖孟知祥第三子，孟昶的母親本是后唐莊宗李存勖的低等嬪妃，被孟知祥倒了一個“二手”后生下孟昶。五代時最具名氣的相面大師周元豹曾經(jīng)見過小孟昶，驚謂其父孟知祥道：“這個小家伙長相不俗！”孟知祥還以為周元豹想騙兩個錢花花，周元豹神秘兮兮（現(xiàn)在的大師們都這樣，不然誰相信？）的仔細看了一下孟昶，然后又告訴孟知祥：“此兒將來可做四十年偏安主，絕對不是一般人可及！”孟知祥聽說兒子將來可以做皇帝，那么自己豈不更應(yīng)該做皇帝，當(dāng)然高興了，從此對孟昶極為寵愛。
老爹死的時候，孟昶只有十六歲（漢懷帝劉阿斗十七歲即位），是個半大的孩子，老娘李太后也是個家庭主婦，不太懂治理國事，蜀中大事基本都由趙季良、趙廷隱、李仁罕這些“老一輩地主階級革命家”做主。
在十國中的那幫“后主”中，論起名氣和才氣，除了南唐后主李煜，就是這位孟爺了。孟昶后期昏庸，但其前期尚能勵精圖治，而且為人也很精明。此時孟昶羽毛未豐，還不敢對朝中那些“叔伯大爺”們不敬，把這伙人惹急了，弄不好老爹尸骨未寒，蜀中就得換個國姓。現(xiàn)在還不是自己出頭的時候，要學(xué)習(xí)“藏拙術(shù)”，該裝傻時就裝傻。不招人忌是庸才，傻子才不會招人忌呢，也威脅不到別人。
孟知祥的那些戰(zhàn)友中，數(shù)趙季良立功最著，地位最高，為人也不似李仁罕驕騫跋扈，孟昶對他沒有多少反感。而李仁罕做為孟知祥手下的大將，為孟蜀建國立下汗馬之功，孟昶繼位后，李仁罕常以老臣自居。孟昶雖然很討厭李仁罕，因暫時還沒有自己的勢力，所以不便動他。
李仁罕越發(fā)登鼻子上臉，覺得“孟阿斗”好欺負，便得寸進尺，暗中指使親信上書孟昶，請“德高望重”的李仁罕同志出任“國防部長”，實際上是要控制蜀國軍權(quán)。孟昶本不同意，但架不住李仁罕狗腿子們?nèi)靸深^的招呼，只好勉強答應(yīng)。孟昶不希望李仁罕勢力坐大，便安排了和李仁罕過節(jié)極深的趙廷隱為副，從中牽制李仁罕（孟昶的政治智慧不低）。
李仁罕得勢，朝中自然有人不滿，孟昶當(dāng)皇子時的朋友韓保正、韓繼勛等人做為“新人”，當(dāng)然希望能靠著小主子往上爬爬，可這些老臣生生的堵住了自己升官發(fā)財?shù)牡缆罚M肯罷休？曾經(jīng)對孟昶說：“李仁罕手中有軍權(quán)，早晚要取陛下而代之！”另外比李仁罕資格更老的趙季良、趙廷隱更不愿被李仁罕架空，兩路勢力為了搬倒李仁罕而走到一起。孟昶有了趙季良和趙廷隱的支持，腰桿硬了起來，日夜合謀，尋找機會干掉李仁罕。
李仁罕得了勢，開始胡作非為，搶人家的土地、刨人家的祖墳，壞事做絕。最不能讓孟昶容忍的是李仁罕在府中的陳設(shè)已經(jīng)超過了封建君臣關(guān)系的底線，越發(fā)證明了李仁罕有不臣之心。孟昶決計除去此獠。
蜀明德元年（公元934年）十月，孟昶在殿中埋伏下武士，等到李仁罕上前準備給孟昶施禮時，孟昶大喝為號，幕后武士峰擁上前，拿住李仁罕，就地砍死。李仁罕死了，他的家人只有一個下場：族！
殺了李仁罕，震住了一大幫不拿孟昶當(dāng)人看的老家伙們，昭武節(jié)度使李肇以前在見孟昶時都拄仗不拜，胡說：“陛下請臣無禮，老臣腳有毛病，拜不了。”孟昶隱忍三份。而李仁罕被殺后，李肇的“病”突然好了，再去朝見孟昶時趕忙把拐杖丟到地上，伏地請安（你也有害怕的時候？）。
后蜀明德元年（公元934年）十二月，葬高祖孟知祥于和陵。
九
誅殺李仁罕對孟昶來說是個非常了不起的事情，不禁讓人想起了漢桓帝劉志誅殺大將軍梁冀來，南朝宋大史家范曄說當(dāng)時“天下猶企其休息”，哪知道劉志是個柴貨，最終“五邪嗣虐，流衍四方。”諸葛亮也不客氣：“未嘗不嘆息痛恨于桓、靈也！”孟昶也是這樣的“假冒偽劣”。
鏟除了李仁罕，孟昶覺得天下無事了，中原再亂也亂不到他的一畝三分地上來，便開始尋歡作樂。孟昶有三個愛好：踢球、跑馬、玩女人。孟昶正當(dāng)妙齡，精力旺盛，逮到漂亮的小妞自然如饑似渴，日夜采戰(zhàn)，好不快活。
孟昶雖然也是亡國之君，但他這個“蜀后主”比起前任“蜀后主”王衍來，其實人品、素質(zhì)都高于王衍，是一塊守成之主的好材料，加上趙季良等人的輔佐，外戰(zhàn)不足，自守倒還是可以的。孟昶在宮中胡鬧，剛升任樞密副使的韓保正知道這樣玩下去，過不了幾年孟昶就會蛻變成王衍，孟昶要是倒了臺，大家都得喝風(fēng)去。立刻上書勸孟昶要以國事為重，善養(yǎng)龍體。孟昶知道王衍的故事，也知道王衍怎么死的，馬上改正錯誤，把女孩們都放出去了，重賞韓保正。
老臣趙季良是蜀國第一權(quán)臣，也是孟昶的“相父”，以趙季良的能力，在李嗣源手下最多能當(dāng)半個宰相，哪有在成都做“諸葛亮”過癮。趙季良發(fā)自肺腑的感激孟知祥，所以對孟昶還是盡心輔弼的，也算報答了先主的不世之恩。趙季良見小主子還算知人納諫，也寬心不少，而且自己年歲漸大，力不從心，在后蜀廣政三年（公元940年）四月，上書孟昶請分擔(dān)一下自己的壓力。
孟昶巴不得瓜分趙季良的權(quán)力，便就坡滾驢，分趙季良領(lǐng)戶部，以門下侍郎毋昭裔領(lǐng)鹽鐵，中書侍郎張業(yè)領(lǐng)度支。戶部、鹽鐵、度支是謂三司，主管國家財權(quán)。人臣的權(quán)力過大必然滋生許多不穩(wěn)定因素，孟昶雖然知道趙季良比較可靠，但人心隔肚皮，誰知道人家怎么想的？權(quán)力就是私器，握在自己手里最放心。
這時候的孟昶這時還能做到從諫如流，有人給孟昶提建議，侍從覺得此人說話太直，請孟昶罵他幾句。孟昶卻說：“唐初大理寺少卿孫伏伽上書高祖三事與諫太宗停止射獵，高祖、太宗非常高興，今有人諫朕，說明他們是希望朕做個有德明君的，你們不應(yīng)該勸朕責(zé)罵人家。”
孟昶也確實是個守成的好料子，可惜后來變了味，在四十七歲“高齡”時成了趙匡胤的俘虜，成了被人恥笑的亡國昏君，就象和李煜一樣。孟昶和李煜的人生軌跡差不多，都亡了國，也都有非常高的文學(xué)素養(yǎng)，后世也很同情這兩個“投錯胎”的亡國主，明明是做文學(xué)家的料子，卻偏偏做了皇帝。
當(dāng)然，他們做皇帝時都有一個貢獻：就是在五代十國這個“文學(xué)荒漠”中打造了兩片“文化綠洲”。五代十國時，唐朝的文學(xué)發(fā)展被戰(zhàn)亂破壞的比較嚴重，這個時期內(nèi)，只有南唐和后蜀的文化氛圍比較濃厚，其中以詞的成就最高。
中國詞史有一個很重要的名詞：花間詞派。花間詞派的得名來源于后蜀詞人趙崇祚所編《花間集》，趙崇祚將晚唐至五代前期的十八位文學(xué)家的詞作都收錄其中，編成十卷，后蜀廣政三年（公元940年）由歐陽炯作序。《花間集》排名卷首的正是留下千古絕句“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的晚唐大詩人溫庭筠的《菩薩蠻》：
“小山重疊金明滅，鬢云欲度香腮雪。懶起畫蛾眉，弄妝梳洗遲。照花前后鏡，花面交相映。新帖繡羅襦，雙雙金鷓鴣。
后蜀詞人群是在五代十國時唯一可以和南唐二李詞人集團相抗衡的文學(xué)集團，后蜀詞人中，歐陽炯、鹿虔扆、閻選、毛文錫、韓悰被稱為“五鬼”（南唐有亂政五鬼），都是一時之才俊。后蜀的文學(xué)氛圍之所以如此濃郁自然和最高統(tǒng)治者孟昶分不開的，孟昶本身的文學(xué)素質(zhì)也很高，孟昶留有一首《玉樓春》：
“冰肌玉骨清無汗，水殿風(fēng)來暗香滿。簾間明月獨窺人，攲枕釵橫云鬢亂。三更庭院悄無聲，時見疏星度河漢。屈指西風(fēng)幾時來？只恐流年暗中換。”這闕詞寫誰的呢？呵呵，就是后來大名鼎鼎的花蕊夫人。
孟昶能詞，但詞作不多，不過因為一闕《相見歡》讓他這個蜀后主與李煜這個唐后主打了近千年的筆墨官司，這闕《相見歡》我們現(xiàn)代人特別熟悉：“無言獨上西樓。月如鉤。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
讀過這闕詞都知道這是李煜的作品，可清人沈雄《古今詞話》中認為這闕詞是孟昶寫的，而后來“五十年來只欠一死”的王國維卻認為這是李煜之作。是是非非，千年滄桑，真相如何，我們已經(jīng)很難說清楚了，但這闕詞的經(jīng)典地位，卻無人能撼動。
孟昶還留下一副中國歷史上最早的春聯(lián)：“新春納余慶，佳節(jié)號長春。”趙匡胤滅蜀后，派心腹人兵部侍郎呂余慶知成都府，而趙匡胤的生日又稱長春節(jié)，所以坊間也把這副春聯(lián)當(dāng)成蜀國滅亡的“讖語”。
現(xiàn)代人一提到五代文化，可能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李煜，不過要論個人文學(xué)成就，孟昶遠不如李煜。但對當(dāng)?shù)匚幕聵I(yè)的促進上，后蜀的成就要高于南唐一些。廣政四年（公元941年），孟昶下詔編《古今韻會》五百卷，讓人遺憾的是，這部書到了清朝就已經(jīng)消失了。
孟昶漸漸懂事的同時，跟孟知祥打天下的那一輩人也陸續(xù)退出了歷史舞臺，廣政九年（公元946）年，孟昶的“相父”趙季良病死，趙季良死后，孟昶開始漸漸收回最高權(quán)力。但宰相張業(yè)卻專和孟昶對著干，張業(yè)是個財迷，在民間搜刮了不少民財，加上張業(yè)居然敢在自己家中私設(shè)監(jiān)獄濫用私刑，蜀中百姓痛恨不已。
張業(yè)在朝中得罪的人不少，翰林承旨李昊、右匡圣都指揮使孫漢韶、控鶴馬步軍都指揮使安思謙都恨透了張業(yè)的跋扈，幾人天天在孟昶耳朵帝嚼舌根子：“張業(yè)讓其子張繼昭密招江湖亡命徒，意圖謀反！”孟昶也知道張業(yè)也沒把自己當(dāng)人看，再次祭出對付李仁罕的殺招。廣政十一年（公元948年）七月，等張業(yè)上朝時，孟昶喝令安思謙帶人抓住張業(yè)，就地處死，消除了隱患，也爭取到了民心。其他老臣如趙廷隱、王處回等人見皇帝長大了，知道自己該退休了，便都告老還家，從此相忘于江湖，孟昶這才開始實際上的親政。
孟昶和后唐莊宗李存勖一樣，都是需要“相父”管教的人，一旦沒有人管，基本就上成野孩子了。不過孟昶和李存勖不同，孟昶有文化，和后來的宋徽宗趙佶有些類似，孟昶把主要精力開始投入了文化事業(yè)上。早在他剛當(dāng)上皇帝的明德二年（公元935年），孟昶就在成都設(shè)立了中國歷史上最早的皇家美術(shù)機構(gòu)——翰林圖畫院，并任命大畫家黃筌為“權(quán)院事”。黃筌是五代十國時最著名的畫家，《寫生珍禽圖》就是他的代表作品。
孟昶偏安蜀中，中原戰(zhàn)亂波及不到這里，孟昶便安心的做起了“太平天子”，除了開了幾次貢舉外，就是發(fā)展四川的文化事業(yè)，成就確實很大。但孟昶“不務(wù)正業(yè)”，“歪門邪道”搞的紅紅火火，可他的“本職工作”政治卻搞的一塌糊涂。
廣政十八年（公元955年）五月，大周天子柴榮出師攻打后蜀，聲勢浩大（當(dāng)然比柴榮下淮南小多了），孟昶連連敗北，后蜀名將高彥儔打不過柴榮的手下王景崇、向訓(xùn)，被周軍奪去了秦州（今甘肅秦安）、階州（今甘肅武都）、成州（今甘肅成縣）、鳳州（今陜西鳳縣），北方的防御體系幾近崩潰。
孟昶向柴榮求和，自稱“大蜀皇帝”，柴榮最容不得別人稱大：“朕才是天下主，你一個偏安昏君，怎敢和朕并立？”沒理孟昶。孟昶那顆脆弱的自尊心受到了嚴重打擊，北向大罵柴榮：“你算什么玩意？朕當(dāng)年稱帝之時，你不知道在哪個墻角旮旯鼠竊做賊！也敢對朕如此！”（英雄莫問出處，你孟昶不是靠你老子的本事，恐怕節(jié)度使你都混不上，居然敢罵柴榮？呵呵）。不過此時柴榮的主要目標是南唐，暫時沒動兩川，孟昶又可以多玩幾年。
說來也奇怪，大凡亡國之君身邊多有一個“紅顏禍水”，來替亡國背黑鍋。齊后主高緯有馮小憐，陳后主陳叔寶有張麗華、李煜有小周后，孟昶也有一個。以上幾位和孟昶的這位比起來名氣都要遜色，就是五代十國史上最具知名度的女人——花蕊夫人費氏。
這位花蕊夫人和前蜀王衍的老姨大花蕊夫人不一樣，費氏花蕊夫人不僅長的傾城傾國，而且極具才思，曾經(jīng)寫下《宮詞》四十一首。雖然多為艷麗靡華之作，但其中也有一些諷喻詩，足以證明她絕不是一個僅供人欣賞的花瓶。其中一首諷刺唐玄宗、楊玉環(huán)和安祿山的宮闈丑聞：“東宮降誕挺佳辰，少海星邊擁瑞云。中尉傳聞三日宴，翰林當(dāng)撰洗兒文。”
孟昶得到這么一個寶貝，興奮的暈倒過好幾次，當(dāng)老娘一樣供著，極受寵愛。說到諷諭詩，又想起后蜀時一位縣令蔣貽恭的一首《詠蛤蟆》的詩來：“坐臥兼行總一般，向人努眼太無端。欲知自己形骸小，試就蹄涔照影看。”通過描寫蛤蟆來譏諷那些不學(xué)無術(shù)卻又盛氣凌人的官吏，入骨三分，讓人叫絕。
現(xiàn)在我們都知道成都還有一個別名“蓉城”，而蓉城名稱的來歷正是這位花蕊夫人，花蕊夫人最愛芙蓉花，孟昶為了討好她，下令在成都城中遍種芙蓉。成都四十里長街盛開芙蓉，成都此后也就俗稱蓉城。
十
時間一久，孟昶初期勵精圖治的精神便不見的蹤影，便日益奢糜起來，反正他有的是錢。孟昶甚至用金銀珠寶來裝飾自己的尿盆。上行下效，王公大臣都向皇帝學(xué)習(xí)，百姓深受其害。皇帝一昏庸，小人就立刻跟進，孟昶身邊從此又多了一些溜須拍馬的人物，其中最有名的就是自比諸葛亮的王昭遠。
說王昭遠是小人有些刻薄，把王昭遠比做趙括更合適，他熟讀兵法，也頗為自負。王昭遠幼時喪父母，做了僧人智諲的童子。后來被孟知祥看中，陪孟昶讀書，是孟昶的私人。孟昶繼位后，王昭遠自然也跟著升天，先從卷簾大將做起，積數(shù)十年之功，終于混到了樞密使。
不僅是王昭遠自比諸葛亮，連孟昶也這樣認為，深加器用。不過孟昶的老娘李太后一直沒瞧上王昭遠，曾經(jīng)勸孟昶不要相信這個空心蘿卜，早晚要誤大事，孟昶聽不進去。
孟昶有了這位冒牌諸葛亮，底氣大增，甚至想北伐中原。此時中原已經(jīng)舊貌換新顏了，五代已經(jīng)結(jié)束，代之而起的前周殿前都點檢趙匡胤建立的宋朝。趙匡胤志在統(tǒng)一，在消滅了割據(jù)荊南的高氏政權(quán)以及湖南的周保權(quán)后，趙匡胤的下一個目標就是孟昶。
蜀中雖大，終不是中原大國的對手，可王昭遠卻不這樣想，他經(jīng)常找諸葛亮談心：“先生，雖然您北伐中原功敗垂成，不過不要緊，有學(xué)生我在，保證活捉趙匡胤，為你報仇雪恨。”孔明先生在空中大怒，晃動鵝毛扇斥道：“呸，趙匡胤和我有什么關(guān)系？我要的是曹叡。以后少打我的旗號，交商標使用費了嗎你？”
王昭遠雄才大略，身邊也都是些高人，山南節(jié)度判官張廷偉給王昭遠出了個好主意：“大人出身微寒，身至樞密，卻無大功于天下，人多不心服。為大人計，不如通使河?xùn)|，讓劉承鈞出兵攻汴梁，趙匡胤必舉國應(yīng)之。關(guān)右空虛，大人率一枝軍出子午谷，趁勢把關(guān)西之地給端了。立此不世功，蜀中人士孰敢輕大人？”
王昭遠大喜，勸孟昶聯(lián)絡(luò)北漢，出兵規(guī)復(fù)關(guān)右。孟昶根本不了解趙匡胤，只是知道他欺負了人家的寡婦孤兒才當(dāng)上的皇帝，覺得有利可圖，便派部將趙彥韜、孫遇、楊蠲去找北漢找劉承鈞。可趙彥韜等人覺得孟昶這顆樹太小，不夠他乘涼的，便改換了門庭，在汴梁向趙匡胤自首，交出了藏在蠟丸中的密信。并把蜀中地理形勢、軍隊分布畫成圖，交給趙匡胤。趙匡胤正準備伐蜀，正愁對川中形勢不熟，突然間得到這幾個活寶，自然大喜。
宋乾德二年（后蜀廣政二十八年，即公元965年）十一月，以忠武軍節(jié)度使王全斌為西川行營鳳州路都部署，武信軍節(jié)度使崔彥進、樞密副使王仁贍為副，出子午谷。同時以寧江軍節(jié)度使劉光義為歸州路副都部署，樞密承旨曹彬為都監(jiān)，出三峽，大軍六萬合擊西川。
趙匡胤為了讓將士們給他死心塌地的賣命，行前告訴王全斌：“此次伐蜀，朕只要土地與百姓。入蜀后，每得一城，留下兵甲糧草，錢帛盡分給有功將士。”眾人歡呼而去。這次西征，趙匡胤志在必得，提前為孟昶建好了府第，就等孟昶來做客了。
王全斌和劉曹部鋒線直進，勢如壓卵。而孟昶知道趙匡胤發(fā)兵后，并不著急，派出“諸葛亮”王昭遠和韓保正等人去教訓(xùn)宋軍。王昭遠知道宋人從來沒有見過諸葛亮，今天就讓他們嘗嘗諸葛亮的厲害。
王昭遠對前來送行的宰相李昊拍胸脯：“別說趙匡胤的這幾路菜鳥不在話下，就是他的中原，我看取之也似探囊取物一般。此次我領(lǐng)三萬雕面惡少，北行滅賊，先搞掉王全斌，再殺進汴梁城，活捉趙匡胤。宰相當(dāng)為我準備好慶功宴，等我勝利的消息！”李昊知道王昭遠是個牛皮大王，誰信他這個？暗中狂笑不止。
王昭遠督軍應(yīng)戰(zhàn)，手中拿著鐵如意指手劃腳：“打到汴梁城，活捉趙匡胤。”宋軍王全斌部入蜀路線和四十年郭崇韜差不多，而且宋軍多是在周世宗柴榮手下歷練過的好漢，怕你什么蜀軍？宋軍在三泉（今陜西寧強西北）大敗蜀軍，生擒蜀山南西道節(jié)度使韓保正，一路南下。而出三峽一線的劉光義、曹彬部行進也比較順利，攻破后蜀東川重鎮(zhèn)夔州（今重慶奉節(jié)），寧江軍節(jié)度高彥儔自焚殉蜀。
宋乾德二年（公元965年）十二月，宋軍行至利州（今四川廣元），終于見到了這位當(dāng)世諸葛亮。宋軍先發(fā)動進攻，一鼓破金山寨，隨后宋軍嘉陵江邊再破蜀軍，王昭遠帶著敗軍哄逃至大漫天寨。到了第二天，宋軍崔彥進部、康萬澤部、張萬友部三路合擊大漫天寨，王昭遠盡出蜀軍精銳，兩軍展開死戰(zhàn)。
“兵熊熊一個，將熊熊一窩”，王昭遠酒囊飯袋，帶出來的兵都是如此，一敗而潰。王昭遠還不服，再和武定軍節(jié)度趙崇韜糾集殘兵連和宋軍大戰(zhàn)三場，結(jié)果全輸，王昭遠鼠竄至劍門（今四川劍閣北）。
孟昶派出皇太了孟玄喆去支援王昭遠，可孟玄喆更是個大飯桶，把行軍當(dāng)成了游山玩水。宋軍主將王全斌沒功夫搭理這個傻小了，要盡快殲滅王昭遠部。宋乾德三年（公元966年）春，宋軍史延德部過來蘇（今四川劍閣東南），直撲要塞青強嶺。正在劍門養(yǎng)精蓄銳的王昭遠聽說宋軍到了青強，不想送死，退至漢原坡。
王全斌不依不饒，率軍直進，一直追到漢原坡，宋軍主力對蜀軍發(fā)動強烈攻勢，蜀軍軍心渙散，被宋軍好一陣猛殺，死傷無數(shù)。趙崇韜被擒于陣上，王昭遠剛開始還有點興致，坐在胡床上指揮戰(zhàn)斗，看到宋軍徑直朝自己撲來，嚇的脫了盔甲騎馬就逃，一直跑到東川，好容易甩開宋軍。
王先生躲在一間民宅里，號啕痛哭，眼睛都哭腫了，邊哭邊背起羅隱的詩：“拋擲南陽為主憂，北征東討盡良籌。時來天地皆同力，運去英雄不自由。千里山河輕孺子，兩朝冠劍恨譙周。唯余巖下多情水，猶解年年傍驛流。”
剛背完最后一句，宋軍騎兵就追了過來，看到王先生如此悲傷，宋軍將士們也心情沉痛的把王先生給捆了起來，押回軍中。而蜀國太子孟玄喆跟蝸牛似的來到綿州（今四川綿陽）時，聽說宋軍已經(jīng)破了劍門，王昭遠也被捉了，嚇的丟下軍隊，帶著幾個親信逃回成都。
正在成都等待勝利消息的大蜀皇帝孟昶一聽敗報，臉都嚇綠了。他經(jīng)常嘲笑王衍無能亡國，難道自己真是王衍“轉(zhuǎn)世”？看來很有可能。孟昶問大臣誰還有什么好辦法？
將軍石頵給孟昶出了個主意：“辦法倒有一個，就是陛下不要再和宋軍打了，堅壁清野，只守不戰(zhàn)。宋人遠來，加上蜀地艱險，糧草運輸必然不濟。等到他們糧草吃光的時候，陛下再進行反擊，仍然有可能擊退宋軍。”
孟昶覺得這個辦法不怎么樣，長嘆一聲：“算了吧，這招太冒險了。我們孟氏坐守兩川四十年，對將士不可謂不厚，可他們根本不是宋朝的對手。就算堅守不戰(zhàn)，誰能保證他們不貪圖富貴而投降呢？”石頵勸孟昶的這個建議和三國時廣漢從事鄭度勸劉璋是一回事，可劉璋也沒有聽鄭度的，回答的話和孟昶幾乎一模一樣。
其實這個建議雖然能延緩一下蜀中政權(quán)存在的時間，但根本不可能改變蜀國滅亡的命運，趙匡胤和劉備不同。劉備北有曹操、東有孫權(quán)，一旦攻蜀不下，孫權(quán)就有可能下荊州。趙匡胤后顧無此憂，大不了多陪孟昶玩幾年，總歸是個亡字，但等到趙匡胤好脾氣被磨盡的時候，孟昶就算降，也不會有好果子吃的。
宋軍兩路直下，離成都越來越近，孟昶想來想去沒想出一個好辦法，“德高望重”的李昊同志勸孟昶投降，仍不失富貴。孟昶急迫無法，只好命李昊草降表，率文武出降宋軍。后蜀廣政二十九年（即宋乾德三年，公元966年）春，后蜀滅亡。
李昊很有意思，四十年前王衍出降后唐，降表就是李昊寫的，沒想到四十年后，李昊居然再次玩了這一手。四川人也特幽默，有人趁夜在李昊家的大門上寫了六個大字：世修降表李家！時人傳為笑柄。
孟昶隨后舉族東遷，來到汴梁。趙匡胤封孟昶為秦國公，并稱孟昶的母親李太后為國母。孟昶看到趙匡胤還不錯，以為總算能好日子過了，食邑萬戶夠他享受的了。可趙匡胤卻看上了他的寶貝花蕊夫人，但因孟昶在身邊礙眼，不太方便搞到花蕊夫人。想來想去，把孟昶給“想”死了：“乾德三年六月，中書令、秦國公孟昶薨。”趙匡胤素服哀悼五日，追封孟昶為楚王。孟昶死時距他受封秦國公只有短短的七天，在這七天中發(fā)生了什么，許多當(dāng)事人都明白的很。
孟昶的老娘李氏當(dāng)然知道兒子是因為什么死的，沒有哭，只是灑酒于孟昶的靈前：“爾不能以身殉國，貪生怕死，結(jié)果以致如此。”李氏此時已斷生念，絕食數(shù)日而死。
當(dāng)年王建風(fēng)光之時，沒有想到家族會被不相干的李存勖滅掉。孟知祥運氣稍好一些，雖然同樣被不相干的趙匡胤所滅，但孟氏家族都還安然無恙。孟昶長子孟玄喆很受宋朝重用，先后鎮(zhèn)過貝州、定州，后隨宋太宗趙光義北伐契丹，立過戰(zhàn)功，善終于滁州。孟玄喆幾個叔父兄弟也都是善終，終生富貴，只是苦了一個孟昶，因為一個女人橫死。
孟家母子一死，趙匡胤便強行納花蕊夫人入宮，備加寵愛。花蕊夫人哀孟昶之死，心情郁郁，但還是在趙匡胤面前強做歡顏。有一次，趙匡胤聽說花蕊夫人詩寫的極好，便讓她寫一首詩給他看看。
花蕊夫人想了想，寫下一首詩：“君王城上樹降旗，妾在深宮哪得知；十四萬人齊解甲，更無一個是男兒！”
趙匡胤大聲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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