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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風(fēng)云帳下奇兒在——梁晉爭霸之李存勖、朱友貞
一
在五代十國后期，周世宗柴榮胸懷大志，決心統(tǒng)一中國，當(dāng)然他也有這個實力。但周世宗之前還有一個人也具有統(tǒng)一中國的實力，這就是后唐莊宗李存勖。
李存勖于唐僖宗光啟元年（公元885年）十月出生在太原，當(dāng)然按規(guī)矩，后世史家開始吹牛，說曹夫人即將生李存勖時，“嘗夢神人，黑衣?lián)砩龋瑠A侍左右。載誕之辰，紫氣出于窗戶。”所有的帝王全都這樣，實在是無聊透了。不過這些帝王生下來全都是一團火，沒見有發(fā)大水的，有些遺憾，呵呵。
唐大順元年（公元890年），河?xùn)|軍打敗邢州（今河北邢臺）的孟方立，還師河?xùn)|，路過潞州境內(nèi)的三垂崗。李克用大置酒會，讓伶人奏唱《百年歌》，音嗆然而感傷，李克用因為屢被朱溫壓制，神色凄哀，眾人也陪著愁眉苦臉。此時的李存勖只有五歲，李克用極疼愛此子，指李存勖謂眾人：“此吾家奇兒也，二十年后，他必能為朱三勁敵。”
曹操還沒有成名的時候遇上名士許子將，許子將認定曹操是個“治世之能臣、亂世之奸雄”，和曹操一樣，李存勖也遇過一個“伯樂”，這個人正是前面提到過的唐昭宗李曄。
有一次，李存勖跟著老爹李克用去拜見李曄，李曄一見李存勖大驚失色，說道：“這個小家伙長的與眾不同！”“李亞子”這個品牌商標(biāo)的持有人正是李曄，李曄說過“此子可亞其父”，所以世稱李存勖為李亞子。
李存勖的軍事天才勿庸質(zhì)疑，《舊五代史》作者薛居正曾經(jīng)評價李存勖：“以雄圖而起河、汾，以力戰(zhàn)而平汴、洛，家仇既雪，國祚中興，雖少康之嗣夏配天，光武之膺圖受命，亦無以加也。”。
但同時李存勖在達到人生高潮的時候，卻突然從軍事天才變成了政治白癡，“忘櫛沐之艱難，徇色禽之荒樂。外則伶人亂政，內(nèi)則牝雞司晨。靳吝貨財，激六師之憤怨；征搜輿賦，竭萬姓之脂膏。”結(jié)果國亡身死，為天下笑。
以李存勖的軍事天才，只要他哪怕有周世宗柴榮一半的政治才能，都有可能完成統(tǒng)一大業(yè)，畢竟當(dāng)時的統(tǒng)一形勢比較明朗。天下十分，李存勖至少占得七分，而且剩下的只有五六個割據(jù)小政權(quán)，實力較弱，如果李存勖能“兼弱攻昧”，用不了幾年，天下就可統(tǒng)一。
果真如此，那我們就無從尋覓一代圣主柴榮的英雄事跡，而“被部下逼迫當(dāng)皇帝”的趙匡胤更會落得青史無名，最多我們能從浩如煙海的故紙堆中尋到“某某節(jié)度使趙匡胤”的名字，但是歷史無法假設(shè)。
梁開平二年（公元908年）正月，晉王李克用病死太原宮，年五十三歲。李克用和朱溫斗了幾十年，沒有分出來勝負，終李克用之世，朱溫死死壓制住了河?xùn)|，讓李克用一輩子都沒翻過身來，帶著遺憾離開人世。李存勖在靈前繼位晉王，時年二十四歲。
李存勖剛上臺沒幾天，就在太監(jiān)張承業(yè)的幫助下，除了企圖推翻自己的三叔李克寧，鞏固了自己的地位。說起這個張承業(yè)，很有傳奇色彩，他本在唐宮用事，后來跟隨了李克用，經(jīng)常提出一些正確的建議。李克用也從不拿他當(dāng)太監(jiān)使喚，李存勖對他也非常尊重，大小事情一體茲問，足見張承業(yè)在晉陽的地位。
李存勖初立不久，雖然也取得過三垂岡、柏鄉(xiāng)之戰(zhàn)等重大戰(zhàn)役的勝利，但那都是老皇歷，畢竟老本總有吃完的時候。李克用死前曾遺他三矢，其中一矢便是指幽州的劉守光，而且相對朱溫來說，劉守光實力較弱，而且劉守光“地方兩千里、帶甲三十萬”，如果能把幽州拿下來，不僅能樹威，而且能擴大自己的戰(zhàn)略外圍。
劉守光的野心比李存勖還大，梁乾化元年（公元911年）八月，劉守光在幽州即位，國號大燕，年號應(yīng)天。按常理說，兒子當(dāng)皇帝，老子應(yīng)該做太上皇，比如劉邦的老爹劉太公。可劉守光當(dāng)皇帝，他老子劉仁恭照樣當(dāng)他的俘虜。
李存勖得到消息，大笑數(shù)聲：“此等奴才也敢做皇帝！”為了培養(yǎng)劉守光的優(yōu)越感，李存勖派太原少尹李承勛前去通使幽州，自然用鄰邦之禮，劉守光卻逼李承勛以臣禮相見。
李承勛是河?xùn)|大郡的人，憑什么給你稱臣，李承勛不給劉守光面子。劉守光非常光火，把李承勛關(guān)了起來，幾天后再問李承勛：“稱不稱臣？！”李承勛笑：“燕王如果能打敗河?xùn)|，那我就向大王稱臣。”劉守光無言以對，河?xùn)|的實力他是清楚的，晉梁并稱大國，自己那點家底，不夠李存勖吃的。
不過還沒等李存勖對劉守光動粗，劉守光就開始不老實了，同年十一月，燕軍攻義武軍，義武軍節(jié)度使王處直向太原告急。李存勖大喜，師出有名矣。
梁乾化二年（公元912年，河?xùn)|稱天佑十年。此后為了連接方便，只稱五代的正式年號）正月，李存勖遣振武節(jié)度使周德威經(jīng)飛狐（今河北淶源）東進，王鎔、王處直部出祁溝討伐劉守光。
河?xùn)|軍在易水會合鎮(zhèn)州軍、定州軍，三鎮(zhèn)聯(lián)兵直取祁溝關(guān)（今河北涿縣西南），不日既下，然后合圍涿州（今河北涿縣），劉守光的馬仔涿州刺史劉知溫是個精明人，不想為劉守光送死，開門投降。
此時大梁皇帝朱溫接到劉守光的雞毛信，為了不讓李存勖少年得志，朱溫以六十歲高齡之身，親率大軍來攻鎮(zhèn)州，以分劉守光之危。三月間，梁軍攻棗強（今河北棗強），負責(zé)攻城的是梁朝大將軍楊師厚。梁軍狂攻數(shù)日，以非常大的代價才攻下棗強。隨后梁軍攻趙州，在趙州駐守的河?xùn)|大將李存審知道朱溫老邁不中用了，專門嚇唬朱溫，捕殺梁軍外出打柴的軍兵數(shù)百，并把幾個幸運兒的手臂砍去，縱回梁營告訴朱溫：“晉王不日即率雄師來找朱皇帝較量較量。”
李存審和史建瑭等將率驃騎千余穿上梁軍服號，混入梁軍大營，放火大喊，一通亂箭，把梁營弄的雞飛狗跳貓上吊。前次被砍去手臂的梁軍見狀，真以為李存勖來了，跟著搗亂：“晉王真至矣！”朱溫接連敗給李存勖數(shù)陣，對李存勖有些打怵，聞之大駭，率軍連夜逃去。
結(jié)果還走迷了路，多跑了一百多里的冤枉路，這才狼狽回去。朱溫派探子打聽晉軍情況，回來報告：“不是李存勖，而是史建瑭的幾百游騎兵。”幾百人就能嚇跑數(shù)萬梁軍，朱溫這個惱怒，又羞又愧，得了重病，不久回到東都。
四月，周德威以兵少為由，請李存勖再發(fā)援軍。李存勖這次對幽州是志在必得，前線要什么就給什么，再派李存審率吐谷渾等部騎兵增援周德威，同時命李嗣源出偏師攻南路，李嗣源攻下瀛州（今河北河間）等城，對劉守光實行戰(zhàn)略合圍。
周德威部繼續(xù)挺進，行至龍頭岡（今北京房山西），遇上燕軍大將單廷珪。單廷珪是劉守光手下頭號大將，單守珪行前，曾大言軍中：“周楊五（周德威小名）小兒，何足畏！今日吾必馬上擒此賊！”兩軍列陣開戰(zhàn)，單廷珪匹馬縱入陣中，來捉周德威。單廷珪擰槍朝周德威便刺，周德威側(cè)身躲過，復(fù)以大鐵槌砸單廷珪于馬下，河?xùn)|軍上陣把單廷珪生俘，懸于軍前。燕軍大駭，慌亂退走，河?xùn)|軍趁勢追殺，連斬三千多人。
河?xùn)|軍在這邊作戰(zhàn)，南邊就傳來讓河?xùn)|人極為振奮的消息：梁朝郢王朱友珪縱妻與朱溫亂倫，因沒有得到嗣君的位子，在洛陽發(fā)動兵變，殺死朱溫，隨后朱友珪繼位。河?xùn)|軍現(xiàn)在管不到中原，任由朱家的上演愛情悲劇，他們現(xiàn)在唯一的目標(biāo)就是劉守光。梁乾化三年（公元913年）正月，河?xùn)|軍周德威部攻下順州（今北京順義），李存審部攻下檀州（今北京密云），形勢越發(fā)對河?xùn)|有利。
不過此時汴梁形勢有變，梁乾化三年（公元913年）二月，朱溫的外甥左龍武統(tǒng)軍袁象先等人率禁軍攻入宮中，朱友珪畏罪自裁。袁象先派朱溫的女婿趙巖奉國寶去汴梁，請朱友貞赴洛陽即位。
朱友貞不想去洛陽，他所以朱友貞復(fù)書告訴袁象先等人：“太祖皇帝創(chuàng)業(yè)于東京，天下禁中之地，北憑河?xùn)|，東臨淮海，而且東京地近大藩，萬一有變，可以就近處置。”朱友貞留在東京的理由固然很充分，但主要的原因還是自己在汴梁經(jīng)營多年，有雄厚的人脈關(guān)系，何必再跑到人生地不熟的洛陽重新開始。
梁乾化三年（公元913年）二月，朱友貞在汴梁即皇帝位，廢去朱友珪的鳳歷年號，仍沿用太祖皇帝的乾化年號，隨后不久，朱友貞改名為锽，后來又改為朱瑱，不過為了行文統(tǒng)一，還稱為朱友貞。朱友貞能順利滅掉朱友珪，功勞最大的是楊師厚，所以對楊師厚極為尊重。當(dāng)然做為此時梁朝最有名望的上將軍，楊師厚對朱友貞的意義不言而喻，只要楊師厚在，就足以對付河?xùn)|的李存勖。
南邊在平定內(nèi)亂，北邊則繼續(xù)開疆?dāng)U土，三月，河?xùn)|軍李嗣源部出攻武州（今河北宣化），逼降武州刺史高行珪。劉守光大將元行欽聽說高行珪如此不中用，前來攻擊高行珪，高行珪大懼，派弟弟高行周（五代名將，高懷德之父）去向李嗣源求救。李嗣源和高行珪一直追到廣邊軍（今河北赤城南）才趕上撤通的元行欽，一共打了八場大戰(zhàn)，把元行欽差不多打成了光棍，元行欽只好屈膝請降。
各路燕國好漢見大勢已去，紛紛投降，劉守光的“地方兩千里”只剩下了一個幽州城，劉守光這回可以過足了“孤家寡人”的癮。四月，河?xùn)|軍攻到幽州城下，劉守光再沒有優(yōu)越感了，只有強烈的恐懼。劉守光忙向梁朝求救，而這時的“大梁皇帝”是朱友珪，他正忙著“穩(wěn)定局勢”呢，哪有功夫去搭理什么劉守光，自然是泥牛入海。劉守光又求契丹主耶律阿保機，阿保機同樣沒理他。
二
朱友貞剛繼位，按老規(guī)矩，先要放幾把火，不然會讓別人小瞧。四月，朱友貞派楊師厚和劉守奇率中原精銳十萬，北攻鎮(zhèn)州，名義是救劉守光，實際上則是想滅掉王镕，對河?xùn)|進行戰(zhàn)略包圍。
河?xùn)|方面聞警，派史建瑭率五千精騎從趙州狂奔到鎮(zhèn)州，協(xié)助鎮(zhèn)州軍守城。楊師厚率梁軍主力從弓高（今河北交河?xùn)|）渡過永濟渠，進攻重鎮(zhèn)滄州（今河北滄州）。橫海節(jié)度使張萬進見梁軍氣盛，不敢和楊師厚玩真的，開門投降。雖然張萬進投降梁朝，但朱友貞因嫌張萬進油頭滑面不可靠，改任張萬進為平盧軍節(jié)度使，由劉守奇為橫海節(jié)度使。奪得了滄州，就能阻止河?xùn)|勢力滲透到黃河沿岸，大大緩解了梁朝東北方的軍事壓力。
至此，劉守光的“地方兩千里”絕大部分都劃到了李存勖的戶頭上，滄州還被朱友貞給拿了，劉守光現(xiàn)在成了真正的光棍。劉守光見大勢已去，無奈何只好向周德威投降，不過卻開出了一個條件：“我要親自向晉王投降，晉王不來此，守光寧死不降。”李存勖也不想把滅燕的首功留給周德威，這本是自己樹立威信的好機會，怎能憑白給了周德威？
梁乾化三年（公元913年）十一月，李存勖留下張承業(yè)守晉陽，帶著幾位大將來到幽州城外河?xùn)|軍營。李存勖很有魄力，單人匹馬到城下，對著城上發(fā)呆的劉守光大喊：“劉君，讓我來，我便來，現(xiàn)在你還有什么話可說？”
李存勖從來就不是個信人君子，但為了取得劉守光的信任，先騙出來再說。李存勖在城下折箭為盟，告訴劉守光：“只要出降，我必保你不死！不信請視此箭！”
劉守光已經(jīng)心動，可他的心腹人李小喜卻勸劉守光再堅守一段時間看看，也許還能逃出生天。劉守光覺得李存勖未必就一定能破城，便不再談及出降事。哪料到當(dāng)天夜里，他的左膀右臂李小喜朋友就逃出城去，出降河?xùn)|軍，李小喜告訴李存勖：“幽州城中已經(jīng)彈盡糧絕，一戰(zhàn)必下。”
李存勖當(dāng)然巴不得劉守光拒降，這樣他就能名正言順的擒殺劉守光，也不必背上日后言而無信的惡名。李存勖一聲令下，河?xùn)|軍駕梯撲城，沒多久就攻進城。劉守光打不過就跑，帶著老婆孩子出城逃命，倒把老爹劉仁恭丟給了李存勖。
克城已畢，李存勖大駕進城，河?xùn)|文武伏拜三呼。李存勖以周德威為盧龍軍節(jié)度使，象幽州的軍事重鎮(zhèn)，必須要找心腹人來守，一旦出了變數(shù)，后果不堪設(shè)想。
而那位前大燕皇帝劉守光君帶著妻、子南向逃奔滄州，想投靠劉守奇。可能是劉守光穿的太少，大冷天的，把腳給凍腫了，還又迷了路。劉守光只好讓“前大燕皇后”祝氏去討口飯來吃，鄉(xiāng)戶張師造接待了祝氏，張師造是個細心人，發(fā)現(xiàn)祝氏穿著與尋常婦女不同，便逼問真相，祝氏因害怕，便把劉守光的大名給抖了出來。
張師造大喜，速派家人擒拿了劉守光和三位“皇子”，押到幽州來見李存勖。李存勖見到劉守光，諷刺道：“我來幽州，劉君應(yīng)該做個好東道，何必逃跑，這豈是待客之道。”劉守光垂頭不語，李存勖命人把他和劉仁恭關(guān)在一起，好吃好喝先養(yǎng)起來。
隨后李存勖讓掌書記王緘草露布，“露布”不是布，而是一種檄文的名稱，唐朝以來，軍中多把奏捷文書稱為“露布”。這本是極尋常的事情，可沒想到偏偏在王緘身上出了一個超級大洋相。王緘雖然做為掌書記，但并不知道露布的典故，王緘就把文書寫在白布上，讓侍人捧著白布來見李存勖。眾人有知道掌故的，哪里還能忍得住，狂笑跌倒，一時間傳為大笑柄。
既然得到了幽州，大功告成，李存勖開始了節(jié)前返鄉(xiāng)的旅程。梁乾化三年（公元913年）十二月，李存勖從幽州出發(fā)，李存勖為了羞辱劉家父，讓劉仁恭、劉守光戴著枷鎖頂著王緘的超級發(fā)明“露布”，跟他回太原“探親”。劉仁恭好歹也算是響當(dāng)當(dāng)?shù)娜宋铮瑳]想到大好江山被寶貝兒子徹底葬送。劉仁恭氣的吐了劉守光一臉唾沫：“不是你這個畜牲，劉家也不會破敗至此！”事以至此，說什么也沒有用，劉守光閉眼裝做聽不見。
梁乾化四年（公元914年）正月，李存勖回到太原，河?xùn)|軍高奏凱歌入城。劉守光這時還在做著富家翁的美夢，可李存勖卻不想給他這個機會。李存勖下令斬殺劉守光，劉守光不服：“我死無大恨，此前據(jù)城不降，皆李小喜教我也！”李存勖命人把李小喜叫來對質(zhì)。李小喜小人得志，瞪起牛眼反駁劉守光：“你淫父妾，也是我教你的嗎？！”
李存勖打心里厭惡李小喜這種人，先把李小喜砍了，然后再殺劉守光。劉守光也不吹牛死無大恨了，向李存勖哀號：“晉王，我好歹能騎馬打仗，天下未定，留我條生路，給大王賣命！”
倒是劉守光的老婆祝氏爽快，唾了一口劉守光：“窩囊廢，事已至此，活著倒不如死了，快給老娘來個痛快的吧！”只見刀光一閃，人頭落地，劉守光死前還在哭號。李存勖隨后讓河?xùn)|節(jié)度副使盧汝弼把劉仁恭帶到雁門，拿老劉的人頭當(dāng)貢品，祭奠李克用。
劉守光集團被消滅，河?xùn)|實力暴漲，從此晉（河?xùn)|）梁形勢開始逆轉(zhuǎn)，河?xùn)|占據(jù)了戰(zhàn)略主動，并轉(zhuǎn)守為攻，此時的晉梁開始了戰(zhàn)略僵持時期，展開了慘烈的拉鋸戰(zhàn)。
由于李存勖的對手由老奸巨滑的朱溫變成了一時摸不清底細的朱友貞，為了為朱友貞號號脈，好知道他有幾斤幾兩，李存勖決定會會這個朱友貞。
梁乾化四年（公元914年）七月，李存勖親率河?xùn)|軍主力，同時調(diào)平盧軍節(jié)度使周德威、昭義軍節(jié)度使李嗣昭各部來到趙州和趙王王镕的鎮(zhèn)州軍會合，聯(lián)軍南取刑州（今河北邢臺）。
梁朝的“二號皇帝”鄴王楊師厚親往救援，還沒等兩軍交戰(zhàn)，河?xùn)|軍突然發(fā)生騷亂，一部分士卒投降梁軍。李存勖見梁朝畢竟不是劉守光，而且有楊師厚這個狐貍在，自己未必能討得什么便宜，下令撤軍，各路軍皆回本鎮(zhèn)。
梁朝雖然和河?xùn)|的殘酷競爭中略處下風(fēng)，但整體實力并不比河?xùn)|差多少，還是天下數(shù)一數(shù)二的大國。朱友貞的軍事能力雖然不如李存勖，但比王衍、孟昶、李煜們強多了，只不過他面對的是李存勖，如此而已。
乾化四年（公元914年）九月，朱友貞調(diào)五弟福王朱友璋為武寧軍節(jié)度使，沒想到原節(jié)度使王殷不想離開徐州這塊寶地，“不受代”，并向吳國稱臣。朱友貞下詔削王殷官爵，并復(fù)其本姓蔣，遣天平軍節(jié)度使牛存節(jié)、開封尹劉鄩進兵徐州。
淮南方面主政的是徐溫，天上掉了個大餡餅，徐溫當(dāng)然要吃。淮南方面出馬的是朱梁的老對手朱瑾，朱瑾率軍北上。牛存節(jié)知道朱瑾是個刺頭，不宜正面交手，便在宿州設(shè)下伏兵，淮南軍一到，梁軍呼嘯殺出，吳軍大敗，朱瑾也威風(fēng)不起來了，丟下糧草輜重竄回淮南。打跑了管閑事的朱瑾，梁軍開始集中兵力圍攻徐州。
梁乾化五年（公元915年）正月，梁軍牛存節(jié)部、劉鄩部合力攻破徐州城，蔣殷無路可逃，舉族自焚。說來也巧，這是牛存節(jié)第二次攻破徐州，上次是時溥，兵敗自焚，這回也是如此。梁軍在火中尋到蔣殷尸骨，砍下人頭送往汴梁告捷，朱友貞大喜，隨即讓福王朱友璋去徐州赴任。
太祖時代的老將大多退出了歷史舞臺，此時能稱得到名將的，也就楊師厚、牛存節(jié)和劉鄩，其中楊師厚的地位最高，權(quán)力也最大。不過相對于比較“老實”的牛存節(jié)和劉鄩來說，楊師厚到了晚年，“矜功恃眾，擅割財賦。”并征募數(shù)千名精悍軍卒，置銀槍效節(jié)都，以為親軍。加上楊師厚所鎮(zhèn)守的魏博軍是汴梁門戶，朱友貞對楊師厚疑心甚重，天知道楊師厚到底想干什么？
不過值得朱友貞慶幸的是，楊師厚晚年多病，到了三月，一代名將楊師厚病故于魏州。朱友貞表面上戚戚然，其中心中欣然不已，輟朝三日，追贈太師，風(fēng)光下葬。
楊師厚雖然死了，但鑒于魏博軍在梁晉爭霸中的特殊地位，朱友貞擔(dān)心魏博軍實力太強，對自己始終是個威脅。租庸使趙巖入勸朱友貞：“自唐藩鎮(zhèn)割據(jù)以來，魏博便是大鎮(zhèn)，常為朝廷肘腋患。田承嗣、王武俊數(shù)人周旋于唐，羅紹威、楊師厚復(fù)又陰倨傲本朝。魏博之所以屢能為禍，都是地大兵多所致。今日楊師厚既死，陛下應(yīng)該利用這個機會將魏博分為兩鎮(zhèn)，使地小而兵寡，再無為朝廷患。不然，誰敢說繼任者再不做楊師厚乎！”朱友貞大喜，鼓掌曰“善”。
三
朱友貞下詔，將魏博分為兩鎮(zhèn)，魏博共六州：魏州（今河北大名）、博州（今山東聊城東北）、相州（今河南安陽）、衛(wèi)州（今河南汲縣）、澶州（今河南濮陽）、貝州（今河北清河）。朱友貞以魏州、博州、貝州仍為魏博軍，以相州、衛(wèi)州、澶州為昭德軍。這樣一來，魏博對朝廷的威脅便不復(fù)存在，朱友貞可以更好的控制魏博六州，，保住和河?xùn)|軍對抗的本錢。同時任命平盧節(jié)度使賀德倫為魏博節(jié)度使，為了防止分鎮(zhèn)時出現(xiàn)意外，讓劉鄩率兵六萬打著征討王镕、王處直的旗號去魏博監(jiān)督分鎮(zhèn)。
朱友貞的想法不可謂不好，分鎮(zhèn)詔書上也寫的明白：“相、衛(wèi)兩州，皆控澤潞山口。兩道并連于晉土，分頭常寇于魏封。既須日有戰(zhàn)爭，未若懼分節(jié)制。”但這卻嚴重脫離實際，純屬紙上談兵。首先，魏博是梁朝的頭號重鎮(zhèn)，分勢反而自我削弱魏博在對抗河?xùn)|的相對優(yōu)勢，就如同本來用一個拳頭打人，卻改成用五指打人，效果可想而知。
當(dāng)分鎮(zhèn)的詔令傳來時，沒想到遇上了嚴重的阻力，魏博軍兵自安史亂后成為一大軍鎮(zhèn)之后，軍兵多連親帶故，已經(jīng)形成龐大的關(guān)系網(wǎng)，不愿分鎮(zhèn)。劉鄩先遣澶州刺史王彥章帶五百龍驤軍騎兵進魏州，宣布皇帝旨意，并讓赴昭德軍戍守的魏博軍士攜家?guī)Э谶w到相州，賀德倫也急催他們快點上路。
魏博軍卒對此極為不滿，相聚而謀：“楊令公坐鎮(zhèn)本州，官家早就疑心，現(xiàn)在令公不在了，官家就要對我們下手。六州為魏博，以歷百余年，本地人做本地兵，久以成常例。現(xiàn)在一旦分鎮(zhèn)，骨肉就將分散，再無相會之日。不如反了，或許還有生機。”這天晚上，魏博軍發(fā)生大嘩變，在城中放火大掠，百姓死傷甚眾。亂兵圍攻王彥章。王彥章見勢不妙，奪城而出。
亂兵又闖入牙城，攻殺準備任職昭德軍的賀德倫的五百親兵，并把賀德倫軟禁起來。這次軍變的組織者之一效節(jié)軍校張彥知道再鬧下去，非把老百姓逼反不可，喝止亂兵劫城。朱友貞聞變，又驚又怒，但還不敢激怒這幫發(fā)瘋了的軍爺。四月，朱友貞派人安慰魏博軍，并許諾讓張彥主政分鎮(zhèn)后的魏博。
新魏博實在太小，張彥覺得不滿意，上章勸朱友貞收回成命，恢復(fù)魏博原建制，但朱友貞不同意。張彥非常憤怒，撕毀詔書，南向大罵：“天子庸仆小才，被人玩弄于股掌上。魏博雖是大藩，但要和朝廷對抗，只有去河?xùn)|找李存勖來幫忙。”張彥逼迫賀德倫向河?xùn)|寫降書，賀德倫有奶便是娘，跟誰都一樣，便向河?xùn)|通款。而貝州刺史張源德不愿降晉（河?xùn)|），聯(lián)系劉鄩，準備對抗李存勖，收復(fù)魏博。
李存勖本覺得楊師厚是自己滅梁的一大障礙，但沒想到楊師厚死了，更讓李存勖開心的是魏博軍發(fā)生重大事變，向河?xùn)|納降。李存勖臉上笑開了花。
梁乾化五年（公元915）四月，李存勖先命蕃漢馬步軍指揮使李存審為前鋒。隨后李存勖自將大軍，越黃澤嶺（今山西左權(quán)東南）東進，進屯臨清（今河北臨西）。因怕魏博軍有詐，不敢輕入。賀德倫非常痛恨張彥，便密使心腹來見李存勖：“大王入魏，本魏人之福，但張彥縱兵殺人，不去此賊，恐魏人不服大王。”李存勖心中有數(shù)。
張彥見搬動了李存勖，非常高興，挑選了五百強悍的銀槍效節(jié)兵，操刃來見李存勖。李存勖指張彥大罵：“爾等因私利，掠魏城，殺百姓。這幾天已經(jīng)有數(shù)百人來我這告發(fā)你。我來魏州，是為安民起見，并不是貪圖魏郡。爾等雖然于我有功，但爾等罪孽深重，我不得不誅殺以謝魏人！”喝令左右當(dāng)場撲殺張彥等八人，余者勿問。
李存勖真有手腕，他新來魏州，就要抓住魏博的軍心和民心。李存勖召見銀槍都，安慰他們：“罪止張彥等人，不及爾輩。從此以后，我待你們?nèi)缱约胰恕！北娙烁袆拥耐纯蘖魈椋羧f歲。李存勖進入魏州時，就以銀槍都為扈從，被甲張刃，魏博軍被李存勖治的服服貼貼。
李存勖下令暴掠百姓者殺無赦，魏博百姓深感李存勖治軍嚴整，愛民如子，多半心服。李存勖這招非常高明，新征服的地方往往不能濫用暴力威懾，實行懷柔政策，感化百姓，這叫不戰(zhàn)而屈人之民，民心不可侮！
在得到魏州的同時，李存勖還得到一位五代時期著名的“經(jīng)濟專家”魏州孔目孔謙，讓孔謙主管魏州財政。孔謙出道以來就做吏，和梁山大頭領(lǐng)宋大哥一樣，吏術(shù)純熟，“為人勤敏、巧善事人”。孔謙做人玲瓏八面，深得李存勖和河?xùn)|人士好評。魏博亂后，百姓窮困，財政非常困難，孔謙想盡辦法，保證魏州軍需物資供應(yīng)，李存勖對此極為滿意。
李存勖下一步需要對付的是游弋在魏博的梁軍劉鄩所部，劉鄩所部六萬，加上劉鄩本人系梁朝名將，李存勖不敢大意。不過在先對付劉鄩之前，李存勖還要先拔掉刺眼的貝州刺史張源德，部下勸李存勖先取貝州。
李存勖搖頭笑道：“不能如此，貝州城高兵眾，就算能拿下，自我損耗太大。不如先取橫在滄州和貝州之間的德州，德州兵少，一戰(zhàn)便能攻下。如此，則滄、貝失去了聯(lián)系通道，我軍就可以個個擊破。”李存勖只發(fā)五百騎兵就嚇跑了德州守軍。李存勖不愧是軍事天才，戰(zhàn)略眼光遠不是朱友貞書生輩所以比擬，先隔開滄州和貝州，讓他們成為滄海一粟，取之易若覆掌。
梁乾化五年（公元915年）七月，梁朝大將劉鄩得知李存勖進入魏州，便要來會會李存勖。劉鄩在城外洹水附近設(shè)下埋伏五千勁兵，然后引誘李存勖，果然李存勖上了當(dāng)，只帶著百余騎兵冒險前來，梁軍四面殺出，將李存勖重重包圍。李存勖見狀，縱馬狂呼，率百余騎來回縱橫沖殺，梁軍紛紛后退。但梁軍人數(shù)太多，不久又將李存勖圍住，李存勖又是一番苦戰(zhàn)，使出吃奶的勁才從陣中殺出，正好遇上李存審的援軍，這才脫險。
劉鄩也不想和河?xùn)|軍做過多的糾纏，看到河?xùn)|精銳多集中在魏州一帶，晉陽必然空虛，劉鄩想給李存勖來個“絕戶計”，偷襲晉陽，引兵走黃澤嶺北上奇襲太原。劉鄩為了騙住李存勖，想了一個妙招，把旗幟插在草人身上，用驢馱著草人在城中來回走動。
李存勖被騙了兩天，感覺情況不太對勁，怎么城中不見煙火？李存勖沉不住氣了，進城捉住負責(zé)喂驢的伙夫問：“劉鄩哪去了？”，伙夫說劉鄩早就率軍偷襲晉陽去了。李存勖有些瞧不上劉鄩，鄙夷道：“劉鄩除了會搞偷襲沒別的本事，他就是不敢和我打野戰(zhàn)，否則我必能生擒生鄩。”
劉鄩的運氣不太好，正趕上連天陰雨，加上山路泥濘，等梁軍連滾帶爬的帶到樂平（今山西昔陽）時，發(fā)現(xiàn)糧草已經(jīng)用盡，而且非戰(zhàn)斗減員了五分之一的軍隊。劉鄩聽說李存勖后隊已經(jīng)追上來，覺得偷襲計劃已經(jīng)失敗，只好回來，駐扎在莘城（今山東莘縣）。河?xùn)|軍也隨后趕到，兩軍對峙，大小戰(zhàn)斗數(shù)十起，河?xùn)|軍并不占多少優(yōu)勢。
時間一長，梁軍軍糧漸漸吃光，劉鄩有些著急。河?xùn)|軍也發(fā)覺梁軍無糧，便經(jīng)常前來挑釁，劉鄩死守不出。河?xùn)|軍多是胡人，最善于陣地作戰(zhàn)，而梁軍善長城戰(zhàn)，所以劉鄩不會以己所短擊敵所長。
劉鄩是梁朝名將，他之前輔佐的朱溫也是個善于將將之人，但現(xiàn)在的皇帝朱友貞卻基本不懂軍事，有時純粹是瞎指揮，這次魏博大亂就是他瞎指揮的惡果。朱友貞見劉鄩勞師無功，有些不耐煩了，下詔責(zé)備劉鄩用兵無方，拖延戰(zhàn)事。劉鄩覺得非常委屈，沒糧拿什么打仗？上書自辯：“臣本打算奇襲晉陽，后掃滅二王，只是天降大雨，糧草短缺，士兵多病。逆軍騎兵多，多善射，所以臣不敢貿(mào)然出戰(zhàn)，等待機會再戰(zhàn)。”
朱友貞再問劉鄩有何破敵良策，劉鄩現(xiàn)在最要緊的計策就是如何籌備糧食，“無糧不成軍”，回奏：“臣現(xiàn)在什么辦法也沒有了，只需要陛下給士兵們每人發(fā)十斛糧，吃飽了飯，臣就能率軍破賊。”
朱友貞實在是個書呆子，居然反問道：“你要這么多糧食，是打仗的，還是填肚皮的？”，并派出太監(jiān)前去監(jiān)督劉鄩。怪不得朱溫曾說他的兒子們沒一個能比得了李存勖的，后勤給養(yǎng)是戰(zhàn)爭的重要組成部分，戰(zhàn)斗和后勤之間的關(guān)系不是割裂的。即使是戰(zhàn)斗機，沒有油喝照樣趴在地上不動，何況是人。
劉鄩見皇帝如此糊涂，搖頭嘆息，私下告訴心腹：“皇帝昏庸，小人進位，再這樣鬧下去，真不知道將死于何處？”皇帝指望不上，劉鄩只好自已想辦法，同年八月，劉鄩率軍去抄掠鎮(zhèn)、定，準備找王鎔王處直他們“借糧”。河?xùn)|軍李存審部、李建及部在半路追擊梁軍，梁軍不利，劉鄩收殘兵撤退。
劉鄩在前線吃苦受罪，朱友貞在后方也過的不甚如意，朱友貞最寵愛的妃子張氏這時得了重病，奄奄一息，眼見得要沒救了。朱友貞為了補償下一下對張氏的歉疚，于九月間，冊張氏為德妃，這天夜里，張氏病死，只有二十四歲，朱友貞痛哭不已。
四
朱友貞當(dāng)上皇帝后，八弟康王朱友孜不服朱友貞。朱友孜有目重瞳，所以朱友孜對此極為自負，私謂有天子相。當(dāng)然朱友孜也清楚，自己手上無兵，真和朱友貞動真家伙，肯定不是老四的對手。所以朱友孜便在江湖上尋了個殺手，潛入宮中去殺朱友貞。不料這位爺是條白臘槍，朱友貞正在睡覺，發(fā)現(xiàn)有動靜，驚起將此賊擒住。經(jīng)過酷刑審問，招出了朱友孜，朱友貞大怒，立刻捕誅朱友孜。
朱友孜是自己的親兄弟，都敢對自己這樣，其他人不問可知。自此以后，朱友貞對宗室備加猜忌，專信趙巖、張漢杰等輩。其實這時朱氏兄弟也沒多少，朱溫這一支只剩下朱友貞、五弟福王朱友璋、六弟賀王朱友雍、七弟建王朱友徽。
大伯父朱全昱的三個寶貝兒子衡王朱友諒、惠王朱友能、邵王朱友誨，這三個堂兄弟沒個老實人，經(jīng)常在外面惹事生非，和大伯朱全昱的為人處事風(fēng)格大相徑庭。朱友貞一方面要對付李存勖，一方面還要提防這些兄弟對自己放冷箭，活的很累。
梁乾化五年（公元915年）十一月，朱友貞改乾化五年為貞明元年，算是期翼有一個新的開始吧。
貞明二年（公元916年）二月，李存勖不想就這樣耗下去，尋找機會準備和梁軍決戰(zhàn)。李存勖對外詐稱他已經(jīng)回到晉陽，劉鄩對李存勖的軍事能力一向比較頭疼，聽說李存勖走了，大喜過望，率軍來攻河?xùn)|軍。兩軍正在激烈交戰(zhàn)時，劉鄩猛然看到晉王李存勖指揮作戰(zhàn)，大驚失色：“李存勖欺我！”劉鄩往回收軍，河?xùn)|軍趁梁軍稍亂，大舉進攻，梁軍大敗，死傷七萬多人。
正當(dāng)劉鄩和河?xùn)|軍對峙時，梁朝的匡國節(jié)度使王檀奏請朱友貞準許關(guān)中軍偷襲晉陽，以緩解魏博的不利局面。朱友貞也想畢其功于一役，調(diào)集關(guān)中諸軍三萬由王檀率領(lǐng)東渡黃河直襲晉陽。河?xùn)|主力多在東邊，沒有想到梁軍居然從西線偷襲，準備不足，梁軍發(fā)瘋似的攻城。
晉陽留守張承業(yè)集合工匠和百姓固守城池，梁軍此時氣勢正勝，幾度都差點破城。幸虧老將安金全糾合家兵幫忙守城，這時，駐守潞州的昭義節(jié)度使李嗣昭聽說梁關(guān)中軍偷襲晉陽，急發(fā)兵去救。河?xùn)|軍漸有起色，和梁軍打了幾仗，梁軍又是連敗，損失不少，王檀見立奇功無望，只好撤軍。
李存勖不想見好就收，繼續(xù)趁熱打鐵，貞明二年八月，河?xùn)|軍攻下河北重鎮(zhèn)相州，李存勖留李嗣源鎮(zhèn)守相州。沒用多長時間，除了黎陽之外的河北六鎮(zhèn)數(shù)十州之地盡數(shù)收歸李存勖囊中，梁朝的北方防線退到了黃河，河?xùn)|軍甚至隨時都可能渡河南下。同年十月，梁朝開國重臣葛從周病死于偃師，太祖的那一代人都不在了，留給朱友貞的，只是夜晚無盡的彷徨、還有恐懼。
到了貞明三年（公元917年）的二月，李存勖想把梁朝插在河北的最后一顆釘子黎陽給拔掉，出兵攻打黎陽。結(jié)果李存勖被駐守黎陽的劉鄩當(dāng)頭一棒，揍了回去。李存勖不服，還想再挑戰(zhàn)劉鄩，劉鄩是梁朝最后的名將，戰(zhàn)勝強大的敵人才會產(chǎn)生強烈的征服感，這個道理古今同然。可沒等李存勖準備再次南下，就突然接到后院起火的消息：新州（今河北涿鹿）發(fā)生兵變，殺死弟弟防御史李存矩，副將盧文進率眾逃入契丹。
正好這個時候契丹主耶律阿保機嫌自己的場子太小，也想擴大地盤，便讓盧文進做鄉(xiāng)導(dǎo)，親率三十萬契丹軍大舉來犯新州。刺史安金全棄城逃去，耶律阿保機打敗前來平叛的“常勝將軍”周德威，周德威敗退幽州，契丹軍圍攻幽州。李存勖不想坐失對好不容易取得的對梁朝的戰(zhàn)略優(yōu)勢，便讓李嗣源、李存審、閻寶等人率七萬大軍前往救援。
李嗣源自請為先鋒，帶著他的養(yǎng)子李從珂率三千將士先行解幽州之圍，在大房嶺（今北京周口店）遭遇契丹人，李家父子合力擊退契丹軍，后面的河?xùn)|軍很快跟進。兩軍在幽州城下交戰(zhàn)，李存審用疑兵計動搖了契丹軍的判斷，并趁機發(fā)起總攻，把契丹軍殺個慘敗而逃。耶律阿保機這才領(lǐng)教了河?xùn)|人的手段，知道李存勖比李克用還厲害，不敢輕易再來找李存勖的麻煩。
留守晉陽的張承業(yè)每當(dāng)李存勖出兵征伐時，不僅能出色的完成留守任務(wù)，而且能保證后勤給養(yǎng)的暢通。張承業(yè)在發(fā)展河?xùn)|經(jīng)濟上做出了很大的貢獻。但張承業(yè)公私分明，任何人也不要打公款私用的主意，包括李存勖在內(nèi)。有時李存勖想賭錢取樂或賞賜侍從，問張承業(yè)要錢，都被張承業(yè)拒絕。
李存勖很不高興，心想整個河?xùn)|都是我的，還不能用這幾個小錢？李存勖干脆就以小兒子李繼岌的名義問張承業(yè)借錢：“七哥，我這小子最近手頭比較緊，你看我的面上借他一點吧，以后保證還你。”。
張承業(yè)把自己的寶帶好馬送給李繼岌，但對于公款，張承業(yè)就是一毛不拔，并對李存勖講了一番大道理：“錢庫里錢多的是，但這些錢不是用來花天酒地的，而是用來前線開支上。這些姓公不姓私，所以我不能答應(yīng)大王的請求。”
李存勖仗著酒勁有些惱羞成怒，罵了張承業(yè)幾句，無非就是“你這個老雜毛，連你都是我的，何況這點錢？真他媽不中抬舉。”
張承業(yè)也是頭倔驢，上了火：“我不過是個太監(jiān)，沒有子孫后代，這些錢我留給誰用？我這么摳門，無非是為了大王的江山社稷。大王要想用錢，何必和我商量，想怎么用就怎么用。不過丑話說在前頭，以后打了敗仗，可不要怪我。”
李存勖從沒被人這么頂過，氣的要殺張承業(yè)。張承業(yè)也不跟李存勖客氣，上去奪劍就要抹脖子。李存勖的母親曹太夫人知道后，連忙過來替兒子賠不是，并讓李存勖給張承業(yè)磕頭謝罪。剛開始張承業(yè)還有些不買賬，但第二天曹太夫人又和李存勖來到張宅請罪，張承業(yè)見戲演的差不多了，再裝就有些矯情了，和李存勖言歸于好。
從這件事上可以看出李存勖是個“齊桓公”式的人物，即身邊必須有一個地位顯赫、說話有分量的“管仲”來輔佐他，這樣才能監(jiān)督他不犯或少犯錯誤。這樣的人物在思想上往往很不成熟，缺乏自律精神，身邊有賢士則是明主，身邊多小人則是昏君。但說話說回來，這樣的人在明主里頭最多只能算個半瓶醋，而象曹操、朱元璋這些人，都很成熟和自律，不需要找管仲這樣父親式的人物。
李存勖不管怎么說，身邊好賴還有個“管仲”，可他的對手朱友貞身邊有的卻是“易牙”、“豎刁”，比如前面那個出餿主意而激起魏博兵變的趙巖。其實朱友貞身邊并非沒有“管仲”，朱溫的老臣敬翔就是。敬翔是朱溫手下第一智囊，其才智能力絕不在張承業(yè)之下，但朱友貞只信任趙巖，對敬翔是敬而遠之。敬翔忍不住氣憤，上書批評朱友貞，說他“陛下居深宮之中，所與計事者皆左右近習(xí)”，并“稱贊”朱友貞“儒雅守文、晏安自若”，可惜朱友貞走火入魔，聽不進勸，但畢竟他生性寬厚，也沒把敬翔怎么樣。
貞明四年（公元918年）八月，李存勖在晉陽坐不住了，又要南下攻梁。不過這次李存勖想玩大的，李存勖集合河?xùn)|、鎮(zhèn)定等幾大鎮(zhèn)，以及契丹（不是契丹耶律部）、室韋、吐谷渾等諸部番兵十幾萬屯駐魏州。架式不小，可動靜不大，兩軍并沒有發(fā)生大的沖突。李存勖有些不耐煩了，自引侍衛(wèi)出陣叫罵，梁軍見李存勖人少，奇貨可居，把李存勖四下圍住，要拿他個“現(xiàn)行”。結(jié)果李存勖命硬，從亂軍陣中沖了出來。
后來王鎔寫信勸他不要這樣輕舉妄動，萬一有個閃失，豈不誤事？李存勖看完信大笑，說了句極有英雄氣概的話：“定天下者，非百戰(zhàn)何由得之！安可但深居帷房以自肥乎！”也許不用這樣也可以取得成功，比如隋文帝楊堅和宋太祖趙匡胤，但如果要讓天下人心服口服，只有親自上陣，從槍林彈雨中博殺出來的富貴就是比吃祖宗的老本有更強烈的說服力。
還沒等兩軍交手，梁軍中突然爆發(fā)內(nèi)亂，兩位主將賀瑰和謝彥章發(fā)生矛盾，賀瑰請朱友貞旨意后誅殺謝彥章。李存勖聽說后，大笑不止：“梁人自相殘殺，我看都是活的不耐煩了。現(xiàn)在我們應(yīng)該趁梁軍主力多集此地汴梁空虛的好時機，率軍直搗汴梁，活捉朱友貞。”
但李存勖的這番高見，支持的人并不多，周德威頭一個反對，說“謝彥章雖然死了，但梁軍士氣尚在，大王還是以恃重為上。”李存勖已經(jīng)被熱火燒了心，聽不進去，親自率軍南下。賀瑰見河?xùn)|軍南下攻汴，率梁軍在后面跟著，一直跟到胡柳坡（今山東甄城附近），就地下營。
周德威看到賀瑰來了，便對李存勖說：“我軍長涉至此，比較疲憊，而且這里是梁境，我們應(yīng)該慎重行軍，不要貿(mào)然出戰(zhàn)。”李存勖血性方剛，哪里聽得進去，大喝道：“上次沒遇上汴軍，這次遇上了，還能讓他們跑了不成？周公既然害怕，就請在后面為我觀陣吧。”說完就率親軍殺出營去，周德威不得已，只好跟著。
五
梁軍結(jié)陣而行，李存勖率敢死軍沖入梁軍，東砍西殺，好不痛快，梁軍大潰。號稱名將的梁將王彥章壓不了陣腳，只好往濮陽方向撤退。而這時處在西邊的河?xùn)|負責(zé)看守輜重的部隊見梁軍朝自己沖來，不知底細，被梁軍沖亂，河?xùn)|的輜重兵又闖進了周德威部，周德威措手不及。王彥章見天上掉下一個大餡餅，喜出望外，率軍沖殺。河?xùn)|兵大亂，一代名將周德威竟然死于亂陣之中。李存勖聞著噩耗，差點被驚死過去，放聲大哭：“都是我害了周將軍！”
周德威可以說是河?xùn)|頭一號的名將，文武全才，是統(tǒng)帥型的將領(lǐng)，類似于明朝的徐達。李存勖視張承業(yè)和周德威為左膀右臂，張承業(yè)主抓內(nèi)政建設(shè)，周德威主抓軍事建設(shè)。周德威一死，李存勖即使隨后在土山戰(zhàn)勝梁軍，損失好幾萬，但也無法彌補周德威之死的損失。
周德威和張承業(yè)是一個“合成版的管仲”，后來李存勖稱帝時，張承業(yè)已死，再無“管仲”對李存勖進行勸戒，終于釀成大禍。此次胡柳坡之戰(zhàn)，梁、河?xùn)|雙方各損失了大半主力，而河?xùn)|因為死了二號統(tǒng)帥周德威，更顯得不劃算。李存勖心情大壞，引兵歸還晉陽。
雖然在梁朝和河?xùn)|的戰(zhàn)爭中，河?xùn)|占了明顯的上風(fēng)，梁軍屢戰(zhàn)屢敗。但此時梁朝還沒有受到致命性的打擊，依然有能力發(fā)動對河?xùn)|的戰(zhàn)爭。貞明五年（公元919年）四月，梁朝為了扭轉(zhuǎn)對河?xùn)|的不利局勢，派賀瑰渡河攻河?xùn)|。賀瑰上次在胡柳坡沒占到李存勖的什么便宜，這次勢在必得，率梁軍乘做大艦圍攻黃河南岸的德勝南城（今河南濮陽境內(nèi)），梁軍知道李存勖必然要前來，所以想在李存勖來之前拿下德勝城。梁軍象瘋狗一樣對德勝城連抓帶咬，守將氏延賞向李存勖告急，李存勖果然率軍前來解圍。
李存勖看到梁軍在河南岸泊有大艦，知道梁軍主力多集于艦上，一時沒有想出好辦法，便重金懸賞征求破艦之策。一聽有重賞，幾十位“身懷絕技”的“民間高人”來到大營，揚言有破艦之策。這個說我嘴里能吐火球，那個說我能念咒語讓敵人刀槍動彈不得。李存勖一聽很高興，便讓他們當(dāng)著他的面試驗一下，結(jié)果這干子“民間高人”全都現(xiàn)了原形，沒一個是真的，李存勖氣的把他們亂棍打出。
這時，李存勖的部將王建及挺身而出，大叫道：“臣有辦法！”李存勖問他有何妙計，王建及笑著附在李存勖的耳朵上：“如此如此，這般這般。”李存勖也不禁眉開眼笑。
王建及的辦法其實也很簡單，就是火攻。他用大鐵鏈把幾十條小船固定起來，帶上三百名死士，帶著武器坐連鎖船渡河。當(dāng)船行至河中央離梁軍大艦不遠處，王建及命人把灌滿油膏的大壇子放在堆滿木頭的竹筏子上，點上火后，順風(fēng)向梁艦沖來。王建及劃著連鎖船在后面跟著，放煙大喊，制造聲勢。梁軍沒有料到河?xùn)|軍居然還會玩這一招，火船撞著梁艦，大火四起，梁軍死傷無數(shù)，撤回河南。這次賀瑰本想給李存勖點顏色看看，好在皇帝面前顯擺顯擺，哪想到被河?xùn)|軍一把火燒了回來，心里窩囊，不久便郁悶而死。
賀瑰死了，但梁朝并沒有任何收軍的意思，并派開封尹王瓚接替賀瑰繼續(xù)和河?xùn)|軍作戰(zhàn)。河?xùn)|軍也不怕梁軍，兩軍每天吃完飯睡足覺后，就捉對廝殺，誰也不服誰。一個多月間，兩軍共打了一百多場，互有勝負。
雖然最終梁朝被河?xùn)|滅亡，但梁軍的戰(zhàn)斗力和素養(yǎng)并不遜色于河?xùn)|軍，之所以梁朝最終滅亡，是因為這場梁和河?xùn)|的這場戰(zhàn)爭真正的主角并不是兩支軍隊中的任何人，而是李存勖和朱友貞。
兩軍博弈，博于帥而非博于卒，如果把朱友貞和李存勖的位置調(diào)換過來，最終滅亡的就可能是河?xùn)|而非梁朝。當(dāng)然這又引出了一個話題，就是是“英雄創(chuàng)造歷史”還是“奴隸創(chuàng)造歷史”？以唯物主義的觀點來看，應(yīng)該是奴隸創(chuàng)造歷史，但又不能否定英雄在歷史進程發(fā)揮的重要作用，有時甚至是決定性的作用。個人認為，奴隸創(chuàng)造歷史，英雄改變歷史。
李存勖想急于求成，親自率軍來劫梁軍的糧草，逼迫梁軍決戰(zhàn)。可沒想到王瓚早就料到李存勖會出這樣的損招，伏兵半路，把李存勖殺個大敗，又差點活捉李存勖。有時真為梁朝可惜，梁軍至少有三次活捉李存勖的機會，全都被浪費掉了，成功一次就足以改變歷史，也許這就是“天意”。
李存勖連“五代頭號煞星”朱溫都沒怕過，還怕你個王瓚？率領(lǐng)河?xùn)|軍渡河，與梁軍背水一戰(zhàn)。剛開始梁軍還能占得先手，但河?xùn)|軍越來越多，多點攻擊，梁軍支撐不住，被河?xùn)|軍殺敗，王瓚逃回開封，河?xùn)|軍乘勝奪取河南重鎮(zhèn)濮陽。
東線失利，梁朝又派劉鄩在西線尋求戰(zhàn)機，劉鄩先與華州節(jié)度使尹皓合兵攻同州，討伐騎墻的河中節(jié)度使朱友謙。朱友謙向李存勖發(fā)出求救信號，李存勖派大將李嗣昭來救，梁軍與河?xùn)|軍在同州大戰(zhàn)。
這時的劉鄩已經(jīng)老了，早不復(fù)當(dāng)年風(fēng)流將軍的神韻，李嗣昭督軍猛攻，梁軍不敵，退守華州。河?xùn)|軍緊追不放，在華州聯(lián)合朱友謙的河中軍對梁軍進行合圍。梁軍士氣大沮，毫無戰(zhàn)意，被聯(lián)軍一陣狂殺，一直殺到渭水，大獲全勝。
劉鄩這時受到朱友貞調(diào)令，讓他去洛陽休養(yǎng)，劉鄩壓抑著報國無門的悲壯，準備調(diào)整后再來找李存勖報仇。可朱友貞已經(jīng)不愿再給他這樣的機會了，密令河南尹張宗奭（就是張全義）把剛到洛陽的劉鄩強行藥死，時年六十四歲。
梁龍德元年（公元921年，河?xùn)|稱為天佑十八年）春，此時的形勢是黃河以北地區(qū)基本上為李存勖所控制，梁朝全面退守黃河以南。
李存勖威震天下，自然就有人來拍李存勖的馬屁，魏州開元寺有個叫傳真大師的和尚來到晉陽，向李存勖獻出了他珍藏四十余年的一塊傳國寶玉，上有八個大字：受命于天、子孫寶之。有了這個契機，河?xùn)|的官員們開始興奮起來，可逮到機會拍馬屁了。于是群臣蜂擁上書，請求晉王殿下“順天應(yīng)人，以紹唐統(tǒng)”，李存勖當(dāng)皇帝，自己的行政級別也好再上一個新臺階。這時蜀主王衍和吳主楊溥也來湊這個熱鬧，寫信請李存勖稱帝。
李存勖知道現(xiàn)在時機尚不成熟，便學(xué)起曹操來，持書對群臣說：“是兒欲踞吾著爐火上邪（曹操的原話）”，李存勖的大概意思是說早在幾十年前先王在位時就有機會當(dāng)皇帝，之所以不做是因為我們李家是大大的忠臣，寧死不為此不忠不義不仁不孝之事，所以你們以后不要再做這樣無聊的事了。眾人熱臉蹭了個冷屁股，掃興而歸。
當(dāng)然并不是所有人都沒有識破李存勖內(nèi)心深處的想法，李存勖的“二分之一管仲”張承業(yè)就看出來了，知道李存勖這次拒絕只不過是裝給別人看的。張承業(yè)勸李存勖：“河?xùn)|與逆梁血戰(zhàn)三十年，正是為大唐社稷起見。希望大王滅梁恢復(fù)大唐之后，尋找唐室后人為帝。雖然如此，但大王功高齊天，天下人誰不心服？寧受實利，不受虛名，請大王三思。”
李存勖含糊其辭，推托過去。張承業(yè)知道李存勖起了私念，大哭一場，重病不起。
不知道張承業(yè)想過沒有，如果以后李存勖統(tǒng)一天下，讓李存勖再找出一個素?zé)o功德的唐朝后代做皇帝，每天對著這個“皇帝”三跪九叩，李存勖能做到嗎？樹是李存勖種的，果子卻要讓不相干的人來摘，別說李存勖，換成任何人都不可能做到。
即使李存勖立起一個皇帝，然后再走“禪讓”程序取而代之，李存勖依然免不了落個“篡位”的把柄，何必多此一舉？
誰種的樹，果子就是誰的，古往今來，莫不如此，李存勖肯定會這么想。
李存勖還沒有做好攻梁的準備時，鎮(zhèn)州突然發(fā)生內(nèi)亂。“趙王”王鎔因投靠河?xùn)|，軍事上多由李存勖為他做主，樂得清閑，開始尋歡做樂，搜刮民脂民膏供他揮霍，惹得民怨沸騰。王鎔的養(yǎng)子張文禮早就窺視“王位”，勾結(jié)死黨發(fā)生兵變，殺死王鎔，并乞請李存勖允許他繼承“王位”，李存勖勉強答應(yīng)了。而張文禮也知道李存勖并不可靠，便又向梁朝求援。
對于梁朝來說，如果能得到鎮(zhèn)州，那將大大緩解目前不利的戰(zhàn)略格局，向北推進梁朝的戰(zhàn)略縱深，攻守自如，實在是個千載一時的機會。老臣敬翔很敏銳的看到了這一點，力勸朱友貞出兵鎮(zhèn)州，發(fā)動對河?xùn)|的戰(zhàn)略反攻，并警告朱友貞道“這次鎮(zhèn)州之亂是陛下戰(zhàn)勝河?xùn)|的最后一次機會，機不可失、失不再來，請陛下趕快出兵北上。”
可朱友貞身邊的紅人趙巖偏偏就看不慣敬翔的老臣做派，極力阻止朱友貞出兵。說現(xiàn)在朝廷精銳多沿河防御河?xùn)|軍，無力再救張文禮。何況張文禮是個小人，和他干爹王鎔一個德性，讓我們出兵替他撈好處？陛下不要上了他的當(dāng)。朱友貞聽從了趙巖的話，不再理會張文禮，敬翔氣的直跺腳，大罵趙巖豎子。
趙巖說張文禮是個小人，他也不是個正人君子。趙巖是朱溫的女婿，平生最仰慕的人居然是唐憲宗的女婿杜悰（大詩人杜牧的堂兄），因為杜悰生活奢華，所以趙巖立誓要過的比杜悰還要奢華，所以”豐其飲膳，嘉羞法饌，動費萬錢。”朱友貞信任這樣的人，梁朝不滅亡，也是天理難容了。
《黃石公三略》云：“君用佞人，必受禍殃。”小人得志的背后往往就是人才的湮沒無聞，任何一個時期都有人才，這個世界最不缺的就是人才。韓愈所謂“千里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千里馬用于“能使馬者”，那它就是千里馬；如果它用于“仆隸”，那它只能是匹普通的馬。敬翔就是這樣，如果朱友貞聽從敬翔的建議，至少梁朝不會滅亡的如此迅速。
六
李存勖得知朱友貞放棄出兵北上的消息，慶幸之余，忙派天平節(jié)度使閻寶前去剿平張文禮，可還沒等河?xùn)|軍攻城，張文禮就得病死了，張文禮的兒子張?zhí)庤苁夭唤担訓(xùn)|軍攻城，這一仗打的頗不順利，從龍德元年（公元921年）八月一直打到龍德二年（公元922年）的九月，河?xùn)|軍才攻破鎮(zhèn)州，活捉張?zhí)庤蕉ㄦ?zhèn)州之亂。
而梁朝雖然沒有直接救援張文禮，但梁天平節(jié)度使戴思遠不想錯過個機會，趁河?xùn)|軍在鎮(zhèn)州和幽州同時作戰(zhàn)，河北一帶兵力空虛之際，北上攻克河?xùn)|的衛(wèi)州，活捉刺史楊婆兒（性別：男；兼職：俳優(yōu)），并一鼓作氣，重新奪回重鎮(zhèn)相州（今河南安陽），河?xùn)|軍大敗，損失慘重。不久，河?xùn)|再遭到一次嚴重的挫折，潞州節(jié)度使李繼韜突然向梁朝投降，并遣子為質(zhì)，朱友貞興奮異常，他似乎又看到了黑暗中僅有的那一點光明，雖然很暗，但總歸還有點希望。似乎李存勖的人頭就在自己眼前晃動，等待著自己伸手去摘。
可梁朝突然的“復(fù)興”，其實只是回光反照而已，梁朝的整體性劣勢并沒有得到根本的扭轉(zhuǎn)，而且梁朝的戰(zhàn)略指揮系統(tǒng)完全失靈，整體協(xié)同作戰(zhàn)能力喪失殆盡。河?xùn)|雖然折了一陣，但綜合實力依然遠強于梁朝，梁朝的滅亡已經(jīng)不可避免。
公元923年是梁朝的最后一年，梁朝年號是龍德三年，可就在這一年的四月，李存勖在魏州稱帝，國號大“唐”（以后就稱河?xùn)|軍為唐軍），年號同光，史稱后唐。李存勖稱帝，免不了封官加爵，祭告上天，當(dāng)然無非就是“皇帝臣存勖，敢用玄牡昭告于皇皇后帝”云云，都是老文章，直接抄現(xiàn)成的就能用。之后文武百官三跪九叩，舞蹈山呼，這其中就有后來“騎墻孔子”馮道的身影。
沒過多久，有個叫盧順密的梁軍將領(lǐng)前來投奔李存勖，說現(xiàn)在的梁軍主力多在潞州、澤州一帶，山東空虛，天平節(jié)度使戴思遠也不在城里。李存勖不想錯失機會，派李嗣源去偷襲鄆州，唐軍雨夜攻城，梁軍不防，被唐軍全殲。
朱友貞聽說鄆州丟了，得到潞州的興奮勁一下就泄沒了，失魂落魄。敬翔先是拿繩子準備在朱友貞面前上吊自死，說是以謝先帝，朱友貞知道他有話說，拽住他便問。敬翔說：“現(xiàn)在事以至此，也不需要多說什么了。如果陛下不想亡于李亞子，只能派上王彥章了，也許只有他才能救陛下。”朱友貞向來都不聽敬翔的，但這次事出無奈，也只得聽從，因為手上沒牌打了。
自從劉鄩死后，王彥章可以說是梁朝最后的一位名將，武功出色，時人號稱“王鐵槍”，沖鋒陷陣是把好手。可王彥章只是將才，而非帥才，他不懂政治，不知道軍事和政治的天生關(guān)聯(lián)。他行前曾經(jīng)對人說：“等我捉了李亞子，再回來收拾趙巖、張漢杰這些小人。”王彥章在政治上比較單純，這話讓趙巖聽到了，當(dāng)然銜恨，趙巖和同黨密謀讒害王彥章，他和同與王彥章出征的段凝合謀，俟機傾軋王彥章。而段凝也是個小人，他為了當(dāng)上統(tǒng)帥，私出重金賄賂趙巖。老臣敬翔李振等人知道段凝肚子里沒多少貨，堅決反對，可朱友貞架不住趙巖的死磨硬泡，最終還是同意改任段凝。讓王彥章負責(zé)游擊戰(zhàn)，準備收復(fù)鄆州。王彥章憋了一肚子的氣進攻鄆州，卻被李嗣源打敗，退守中都。
王彥章并非不知道當(dāng)下形勢，梁朝氣數(shù)將盡，自己也不過是盡盡人事而已。果然，王彥章率梁軍和唐軍展開最后的決戰(zhàn)，此時梁軍早就無力作戰(zhàn)，被唐軍盡數(shù)殲滅，王彥章被唐軍生擒，獻于李存勖。李存勖知道王彥章的大名，想勸他投降，為新朝效力，并揶揄道：“你經(jīng)常說我是個小毛孩子，今天你成了我的俘虜，你服不服啊？”可王彥章本事再不濟，忠心還是有的，寧死不降：“豈有為臣為將，朝事梁而暮事晉乎！得死，幸矣！（洪經(jīng)略有愧否？）”李存勖見勸說不動，也就成全了王彥章，斬于任城（今河北任縣）。
王彥章一死，朱友貞徹底崩潰了，知道大事已去，再也沒機會翻盤了。聚宗族哭作一團，并找來敬翔，問他還有什么辦法？敬翔哪還有什么辦法，只好跟著哭：“陛下若早聽臣言，事必不以至此。現(xiàn)在這個局面，即使張良陳平再世，也無能為力了。現(xiàn)在臣只有先死，不忍心看到我們大梁就這樣滅亡。”此時梁朝人心大亂，文武百官已經(jīng)做鳥獸散，各奔前程去了，而朱友貞的姐夫趙巖也丟下朱友貞，逃到許州，找他的老朋友忠武軍節(jié)度使溫韜避難去了。
后唐同光元年（公元923年）十月，唐軍李嗣源部攻下曹州，距離汴梁不足百里，這時梁朝存在的時間只能用天來計算了。朱友貞長嘆數(shù)聲，父親太祖皇帝三十年才打下的大梁江山就這樣毀在了自己手里，有痛心、有慚愧，也有不服，但卻無路可逃，又不愿做李存勖的俘虜，把心一橫，讓部將皇甫麟“弒君”，時年三十六歲。
三百年后，同樣一幕又在這里上演，無路可逃的金哀宗完顏守緒在蒙古兵即將破城之際，說了一番很讓人感慨的話：“自知無大過惡，死無恨矣。所恨者祖宗傳祚百年，至我而絕，與自古荒淫暴亂之君等為亡國，獨此為介介耳。”用這句話來形容朱友貞死前的心情再合適不過了。
中國歷史上的亡國之君中，梁末帝朱友貞、金哀宗完顏守緒、明崇禎皇帝朱由檢都是國亡在即，自殺殉國。后人很同情他們，認為他們并不是真正意義的亡國之君。他們都有“復(fù)興之志”無“復(fù)興之才”，耳朵根比較軟，做事優(yōu)柔寡斷，最終亡國。（明朝應(yīng)該是亡于永歷，但此時已經(jīng)屬南明時期。）
歷史就是這樣殘酷，歷史與其說是用筆記載的，不如說是用血寫就的。當(dāng)我們打開舊紙堆時，發(fā)現(xiàn)里面除了鮮血，還有淚水，無論是光榮還是屈辱，都不可能改變這個規(guī)律。
公元923年十月，梁朝滅亡，歷經(jīng)二主，共十六年。
不久，唐軍兵臨汴梁城下，梁朝開封尹王瓚開城投降，同一天，后唐皇帝李存勖率軍進入開封。而梁朝的百官們卻不知羞恥的跪在李存勖馬前，腆著厚臉向李存勖請罪，說什么“臣等身事偽梁，罪該萬死，今日重見大唐中興，雖百死而無一恨”云云。當(dāng)然也不能怪這些人，如果反過來是梁朝滅了河?xùn)|，河?xùn)|百官也照樣會這樣做，人嘛，哪個不知道“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頭。”
被朱溫倚為謀士雙璧的李振和敬翔見朱友貞殉國，欲哭無淚，不過李振比敬翔識時務(wù)，聽說李存勖已經(jīng)下詔免死梁臣，便動了心，勸敬翔改效新朝。敬翔不同意：“變節(jié)倒是容易，但如果李存勖問我們?yōu)槭裁床恍懒菏遥业群我匝詫Γ俊崩钫癫挪还苣憔聪枞绾危嶎崈旱呐苋グ萘死畲孥玫拇a頭。
敬翔得知消息，仰天長嘆：“本國淪喪，皇帝自殉，吾等受先皇帝大恩，豈可朝臣梁復(fù)暮臣晉乎？李振向稱大丈夫，今日所為，不知羞恥為何物！”即日自殺，算是報答了朱家兩代皇帝的厚恩，舉族受誅。
李振本以為只要投降仍會得到厚封，可惜后唐君臣非常討厭李某人，郭崇韜見到李振，一臉的鄙夷，指其身謂人：“都說李振天下大才，今日一觀，遜敬翔遠矣，常人耳！”當(dāng)天就被李存勖給滅了族。先前逃跑的趙巖也沒好下場，溫韜本就是個四面透風(fēng)的滑頭，沒理由給朱友貞陪葬，見趙巖來送死，大喜，立斬巖頭，送于李存勖。
李存勖詔割朱友貞的人頭，漆封入庫。為此他發(fā)了一通感慨：“敵惠敵怨，不在后嗣。朕與梁主十年對壘，恨不生見其面。”還算比較有人情味，但李存勖對朱梁皇族絲毫沒有手軟，盡數(shù)誅滅，但唯獨留下朱溫長兄朱全昱一家不殺，想必也知道當(dāng)年朱全昱臭罵朱溫的故事，所以手下留情了。
“偽梁”即滅，原梁境內(nèi)的各路節(jié)度使以及其他大小藩鎮(zhèn)無不見風(fēng)使舵，向唐稱臣。這時吳國的權(quán)相徐溫有些猶豫，不知道該不該向唐稱臣，謀士嚴可求笑道：“聽說李存勖向來驕傲自大，管理無方，照他這樣，沒幾年就會自取大禍，我們不必害怕他，只要不惹他就行了。”李存勖向吳國發(fā)送“詔書”，以示自己的正統(tǒng)地位，可吳國根本不吃他這套，回書用“大吳皇帝上大唐皇帝”。李存勖初定中原，并不想在江南動兵，也就沒當(dāng)回事。
“棄暗投明”的原梁朝河南尹張全義向李存勖建議遷都洛陽，以示這個唐朝的正統(tǒng)地位，畢竟“以前”的那個唐朝的正式國都是長安和洛陽，長安早就殘敗，不宜定都。
后唐滅掉后梁，后唐國土基本由原河?xùn)|轄地和梁朝組成，后來又實際控制了鳳翔（李茂貞的地盤），在五代十國時是面積最大的一朝。前面曾經(jīng)說過，黃巢在進入長安后立刻發(fā)生質(zhì)變，從一個農(nóng)民軍起義領(lǐng)袖蛻變成“準地主階級代言人”，不久便遭失敗。李存勖也沒有跳出這個“興亡周期論”，在他滅梁后，他的蛻變越發(fā)明顯，而李存勖發(fā)生質(zhì)變的原因除了他自身因素外，還有另外一個人，這個人就是他的正宮皇后劉氏。
劉氏出身“低賤”，卻是國色，且極善歌舞，這點最投李存勖的脾氣。因為李存勖也是個風(fēng)流天子，懂音樂，有表演天賦。經(jīng)常在睱余時間和戲子們一起演戲，討好劉皇后，而那些戲子因為和李存勖混熟了，竟然也不顧尊卑的和他打鬧，李存勖并不介意，他也得意的自呼為“李天下！李天下！”。
劉氏有件事做的非常絕，她出身不好，等她富貴之后，她的老爹劉太公來找她，可劉氏為了在嬪妃競爭中勝出，不愿認這個“低賤”的父親，并說這個老頭是騙子，亂棍打出。劉氏為人刻薄，貪財如命，劉氏與呂雉、武則天相比，有其狠毒，而無其治才，真不知道李存勖怎么會看上這個女人。
七
唐朝的門第之風(fēng)盛行，到了五代時依然沒有什么改變，因劉氏出身平民，她總感覺在那些出身顯貴的嬪妃中抬不起頭來，于是想找一個地位顯要的干爹。劉氏在朝廷重臣中挑來挑去，居然挑中了那位前梁河南尹張全義，這兩位都是活寶，真可謂“魚對魚、蝦對蝦、烏龜對王八”，湊到一塊去了。劉氏帶著李存勖來到張全義家中喝酒，喝過三巡之際，劉氏提出要拜張全義為義父，張全義心中高興，攀龍附鳳的事他在梁朝就干過，“推辭”不掉后才收下劉皇后做干女兒。
李存勖開始貪圖享受，他想蓋幾棟大房子，但又怕樞密使郭崇韜在他在叨叨。正不知所措時，可能是郭崇韜得罪了宮中太監(jiān)，或者說關(guān)系沒處到位，有個太監(jiān)就對李存勖說：“聽說郭大人家的宅子比皇宮還要豪華，陛下不用聽他的。”李存勖一聽便起了疑心，不但把豪宅建起來，而且對郭崇韜也開始疏遠起來。
本來唐朝的宦官在朱溫當(dāng)政時被誅殺干凈，宦官干政已經(jīng)成為歷史，而且整個五代中的梁、晉、漢、周都沒有宦官惹亂，唯獨在后唐李存勖在位的這幾年，宦官勢力開始有所恢復(fù)。這些人和劉皇后勾結(jié)在一起，漸漸形成一個反動的政治集團，對朝政施加影響，雖然影響沒有唐朝的那樣惡劣，但至少對李存勖來說，這是他走向滅頂之災(zāi)的開始。
河南令羅貫正直敢言，郭崇韜很欣賞他，支持他清除豪門積弊的工作，效果很不錯。但羅貫卻得罪了后宮集團、大官僚集團和宦官集團，這些人非常痛恨羅貫，在李存勖面前抵毀誹謗。李存勖的母親曹太后死后安葬坤陵，但通往坤陵的路橋因為各種原因坍塌，太監(jiān)們便說乘機陷害羅貫，果然李存勖大怒，把羅貫抓來，打的死去活來。郭崇韜非常心疼，上來勸阻，說“陛下和一個縣令斗氣，傳出來對陛下名聲不利。”李存勖哪里肯聽，干脆把郭崇韜關(guān)在宮外，讓宦官把羅貫活活打死，暴尸街頭，以示炯戒。羅貫一死，天下呼冤，并開始李存勖是否有能力中興唐朝產(chǎn)生了極大的懷疑。
不僅如此，李存勖還干了一件失盡軍心的蠢事。李存勖寵信的戲子周匝曾經(jīng)被梁軍俘虜，周匝為了報答在梁期間受到“同行”陳俊和儲德源的照顧，借自己的三分薄面請求李存勖封他們做刺史，以示報恩。李存勖想都沒想就答應(yīng)了，旁邊的郭崇韜一聽就急了，忙上前勸阻：“不可！河?xùn)|將士們從陛下百戰(zhàn)滅梁復(fù)興我唐，現(xiàn)在將士們還沒有得到封賞，如果封了這幾個戲子，會讓將士們寒心的，惹會生出亂子來。”
李存勖并不是一個糊涂的人，他也知道其中利害，但他拒絕郭崇韜的理由居然是“我已經(jīng)答應(yīng)周匝了，我不能失信于人。”任憑郭崇韜苦勸，李存勖依然封陳俊和儲德源為刺史。消息一出，舉軍嘩然，將士們都憤怒異常，準備找“李天下”討個“說法”，被郭崇韜好言相勸方才無事。但李存勖在軍中的威望已經(jīng)降至冰點，雖然他現(xiàn)在還能耍耍皇帝的威風(fēng)，但這主要是因為能威脅到李存勖地位的那個人暫時還沒有站在前臺上。
這個人是誰？成德軍節(jié)度使李嗣源！
民心不可侮，軍心同樣不可侮，對于一個階級社會的統(tǒng)治者來說，軍心遠比民心重要，畢竟“槍桿子里出政權(quán)”的概率要遠遠大于“民心里出政權(quán)”的概率，何況古代也沒有民主選舉。軍事是政治的延續(xù)，但沒有軍隊，政治一天也運轉(zhuǎn)不起來。李存勖如果不是喪失軍心，他也不會失敗的如此迅速，現(xiàn)在的李存勖不僅是個政治白癡，也變成了軍事白癡，雖然不久后他還能耀武揚威一把，出兵消滅前蜀。
前蜀自王建割據(jù)稱帝以來，四川沒有經(jīng)歷過什么大的戰(zhàn)事，比較穩(wěn)定，王建死后，小兒子王衍繼位。這個前蜀皇帝吃喝玩樂是把好手，但毫無才能，如果不是他老娘徐氏得寵，他也做不了皇帝。王衍當(dāng)皇帝七年來，蜀中政治腐敗到了極點，老百姓被統(tǒng)治者多如牛毛的苛捐雜稅逼的生不如死。李存勖也許是戲唱的太多，覺著乏味，想換個游戲。曾經(jīng)來洛陽朝見的荊南節(jié)度使高季興也勸過李存勖伐蜀，說“蜀地富民饒，獲之可建大利。”郭崇韜也是這個意思，李存勖下決心出兵。李存勖任命長子魏王李繼岌為統(tǒng)帥，郭崇韜為副。李繼岌乳臭未干，懂什么軍事？大主意還得由郭崇韜拿。
郭崇韜行前，又奏請李存勖，說北都（太原）留守孟知祥很有才能，可以在滅蜀后任西川節(jié)度使，李存勖也答應(yīng)了。郭崇韜和孟知祥的關(guān)系不錯，想借此扶朋友一把，可他哪里想得到，他的這一念之間卻讓原本默默無聞的孟知祥“名垂青史”，成了后蜀高祖皇帝。
唐同光三年（公元925年）九月十八日（即是個好日子也是個壞日子），唐軍大舉攻蜀。雖然這時后唐的政治建設(shè)和軍事建設(shè)嚴重滯后，但唐軍的戰(zhàn)斗力還是冠絕天下的，蜀中二十多年沒有重大戰(zhàn)事，蜀軍主要是防御性質(zhì)的，而且王衍昏庸無道，在這樣的皇帝統(tǒng)治下，一群獅子也會變成一堆綿羊。唐軍勢如破竹，直進西川，連得鳳州（今陜西鳳縣）、興州（今陜西略陽）、成州（今甘肅成縣）。王衍聽說唐軍來攻，忽起雄心，他要“御駕親征”，率軍來到利州（今四川廣元）。蜀軍和唐軍在三泉（今陜西寧強西北）大戰(zhàn)，結(jié)果毫不意外，蜀軍慘敗，王衍連夜逃回成都。
唐軍風(fēng)行雷厲，蜀中的一些實權(quán)派開始要考慮自己前程了，蜀東川節(jié)度使宋光葆、武定軍節(jié)度使王承肇、興元節(jié)度使王宗威、武信軍節(jié)度使王宗壽決定向唐軍投降，四節(jié)度所轄的十八州土地盡數(shù)入唐，前蜀只控制成都附近一帶。李存勖不失時機的寫信給王衍，勸他投降，否則大軍殺到雞犬不留。王衍還沒考慮好，唐軍已經(jīng)殺到綿州（今四川綿陽），王衍無計可施，只好“泥首銜璧”出降唐軍，前蜀滅亡。唐軍暫時沒有撤軍，軍政大權(quán)還由郭崇韜掌握，這時李存勖并派太監(jiān)向延嗣督軍還朝。
郭崇韜這時又犯了和梁朝王彥章同一個錯誤，他雖然痛恨誤君小人，但不應(yīng)該把這種情緒表露出來，讓人抓住把柄。郭崇韜最痛恨宦官干政，對向延嗣冷眼相加，向延嗣懷恨在心，回到洛陽后，在李存勖和劉后面前大說郭崇韜的壞話。李存勖早就對郭崇韜不滿（少不了劉氏的枕頭風(fēng)），便密令魏王李繼岌俟機殺掉了郭崇韜。李存勖一不做二不休，順勢滅了郭崇韜的九族，一時間朝野紛紛議論，皆不自安，郭崇韜這樣的重臣說死就死，下一個難保不是自己。
轉(zhuǎn)眼到了同光四年（公元926年）的春天，李存勖對李嗣源的疑心越來越重，他的幾個兒子沒一個能斗得過李嗣源，萬一自己不幸早死，天下肯定要被李嗣源奪去。李存勖卻不知道如何除去李嗣源，可這時，突然從魏州傳來一聲晴天霹靂：魏博軍發(fā)生兵變！
這次兵變的原因很荒唐，居然是因一則謠言引起，民間傳說魏王李繼岌被皇帝殺死，而劉皇后為了給魏王報仇，又把皇帝李存勖給殺了。加上駐守貝州的魏軍沒有及時瓜代回家，軍心動蕩。這時魏博軍節(jié)度使楊仁晸手下有個叫皇甫暉的看到局勢混亂，便想混水摸魚，糾合同黨劫持了節(jié)度使楊仁晸，說“我們魏軍為皇帝奪天下立下汗馬功勞，可現(xiàn)在皇帝不但不賞，反而要加害我們。何況現(xiàn)在皇帝已死，洛陽大亂，大人何必與我們一起討逆，謀取好一場大富貴？”楊仁晸不從，被皇甫暉一刀砍死，亂兵強行擁立指揮使趙在禮，在魏州做亂。李存勖得到消息后，大為震怒，先是派出幾路人馬平叛，但都被打了回來，李存勖無奈之下，只好派出他的政敵李嗣源前往魏州平亂。
八
可李存勖沒有想到，李嗣源居然也被亂兵“劫持”了，亂兵當(dāng)然和李嗣源無仇，但他們已經(jīng)對李存勖失去了信心，強行推立李嗣源為皇帝，并說“請今上當(dāng)河南皇帝，令公當(dāng)河北皇帝。”李嗣源號哭不從，可亂兵哪里肯聽，簇擁李嗣源來到魏州，和趙在禮一伙合在一處。李嗣源在軍界威望甚高，早就對李存勖心懷不滿的軍隊高層愿意奉李嗣源為主，李嗣源“不得不”勉從所請，說要是去洛陽見皇帝李存勖把事情說明白，當(dāng)然是帶兵去的。（都說趙匡胤陳橋驛兵變是抄郭威的老文章，其實郭威也是從李嗣源這里學(xué)的本事。）
李嗣源畢竟和李存勖知根知底，還是有些猶豫，萬一事變，滅族是肯定跑不了的。這時，他的寶貝女婿石敬瑭站出來說話：“干大事者不能猶豫不決，我們現(xiàn)在已經(jīng)沒了退路。”李嗣源問他下一步如何走，石敬瑭到底有些本事，獻計道：“汴梁扼中原咽喉，只要我們得到汴梁，成便進取中原，不成還可以退保河北。”李嗣源點頭稱是，便讓石敬瑭率兵偷襲汴梁。
李存勖見形勢亂成這樣，不親自出馬是不行了，放眼朝野，唯一有資格和李嗣源做對手的也只有他這個皇帝。文武群臣見皇帝親征，便請求李存勖給軍隊加餉，以保證戰(zhàn)斗力。可沒想到劉皇后居然帶著幾個年幼的皇子抱著幾個銀盆站在群臣面前，說“我們家現(xiàn)在窮的叮當(dāng)響，哪有錢犒什么軍？覺得這幾個盆值錢，拿去好了。”眾人哪見過這個架式，伸舌而退。
李存勖覺得自己還是有把握戰(zhàn)勝李嗣源的，可他率領(lǐng)的大軍還沒走多遠，軍隊逃亡大半。在亂世中，軍權(quán)就是政權(quán)，而且軍人多享有高度的“自由”，他們參軍就是追求富貴，誰給的價碼高就跟誰。這些人在李存勖和李嗣源的PK中都把寶押在了李嗣源身上，所以趁機逃亡，奔向李嗣源。
同光四年（公元926年）三月，當(dāng)李存勖來到萬勝鎮(zhèn)（今河南中牟西北）時，聽說李嗣源軍已經(jīng)攻下汴梁，距自己不過百余里，而且自己手下士兵不滿萬人，帶來的可是兩萬五千人啊。李存勖心中凄惶，喝了一通悶酒，然后返回洛陽，再做打算。在回洛陽的途中，李存勖還勸慰將士們：“朕知道你們跟著朕也很不容易，家里老小都要奉養(yǎng)，魏王繼岌帶著成都的金帛就回來了，等回京后朕一文不要，全都給你們。”本以意為衛(wèi)士們會山呼萬歲，哪想衛(wèi)士都不冷不熱的回答：“陛下的賞賜太晚了，即使給了，將士們也不會再領(lǐng)陛下的盛情。”李存勖混到如此凄涼的地步，不禁放聲痛哭。
李存勖前腳剛回到洛陽，石敬瑭就已經(jīng)跟到了汜水關(guān)（今河南滎陽西北），形勢非常的不妙。這時宰相豆盧革勸說李存勖：“陛下不必過于驚慌，魏王殿下的西征軍很快就能趕回來，勝負未分之際，還請陛下?lián)劂崴荒茏屌衍娺^來，否則大事真要去了。”李存勖覺得有理，決定再做最后一博，調(diào)集他所能調(diào)動的所有精銳部隊，東征和李嗣源決戰(zhàn)。
一切準備就緒后，李存勖陣兵于城外，步騎兵種俱全，如果這支部隊能夠忠于李存勖，那么李存勖還是有很大的機會翻盤的。但李存勖沒有想到，他輝煌的人生并不是結(jié)束于他的世仇朱友貞，也不是結(jié)束于他的干兄長李嗣源，而是結(jié)束于一個叫郭從謙的無名之輩。而且，不是結(jié)束于兩軍陣中，而是他的洛陽城中。
郭從謙原來是個戲子，因為戲演的好（藝名叫郭門高），所以“演而優(yōu)而仕”，當(dāng)上了從馬直指揮使。郭從謙看到李嗣源來勢洶洶，而李存勖則如喪家之犬，知道李存勖大勢已去了，就煽動士兵說：“皇帝信不過咱們，早晚要把我們活埋了。現(xiàn)在李令公大軍西進，不久便攻克洛陽，愿意跟我取大富貴的就去干掉昏君，立下奇功。”軍爺們一聽，都說“有道理！”，于是便在洛陽城中造反。亂兵以郭從謙為首，喧嘩著攻打興教門。
李存勖正在后殿用餐，聽說郭從謙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造反，非常的憤怒，久違的血性也涌上來，率著侍衛(wèi)去和亂兵拼命。可架不住亂兵人多勢眾（為什么亂兵這么多？李存勖應(yīng)該反思！），破城而入，雙方展開了肉博戰(zhàn)。李存勖在亂戰(zhàn)中被叛軍用箭射傷，躲在絳霄廡下休息。李存勖不想等死，一狠心，把箭從肉中拔出來。可由于傷勢過重，又沒得到及時的治療。沒過一會，這位身經(jīng)百戰(zhàn)、滅梁平蜀的一代梟雄便命喪黃泉，死年四十三歲。
李存勖死后，侍衛(wèi)們都對著李存勖的尸體行了大禮，然后大哭而去（其中有兩個人：王全斌、符彥卿）。只有一個叫善友的戲子哭著把李存勖的尸體放在樂器中，燃起一把大火，把樂器堆里的李存勖尸體燒成灰燼。
當(dāng)初李存勖消滅梁朝進入洛陽城時，天下人都把李存勖比成漢光武帝劉秀，覺得唐朝中興指日可待，也沒有因為他是胡人而對他有偏見。只是所有的人都未曾料到，僅僅三年，所謂“大唐中興”的神話便在沖天火光中中徹底破滅，留下的只是一堆難以辨認的骸骨，和歷史無盡的感慨。
王夫之評價李存勖：“存勖可以忍敗，而不足以處勝，故勝則必傾。敗則唯死而已，勝則驕淫侈靡。”這個觀點非常正確，李存勖之所以失敗，并不是因為他的智力，而是因為他的度量：做天下共主的度量，所以王夫之說他“有智無量”。
李存勖“因驕致敗”的悲劇和前秦苻堅“因?qū)捴聰 钡谋瘎‰m然性質(zhì)不同，但有一點是共同的，就是他們的失敗其實就是性格的失敗，他們其實都很單純，但單純的人往往在社會的生存競爭中遇到強大阻力。人是單純的，但社會從來就沒有單純過。性格決定命運，就是這個道理。
李嗣源被亂兵“強迫”著來到洛陽，看到李存勖的尸骨，未免落下幾滴眼淚，但心里肯定是歡快的很。李嗣源輕拭眼角，對前來拜見的文武百官們說：“現(xiàn)在形勢非同往日，大家要做好各自的本職工作，等到魏王回京繼位。至于我本人，安葬好大行皇帝后，我就回到成德，到時就不用大家送行了。”
話說的很動聽，可宰相豆盧革等人哪個不是官場的瑠璃蛋子？都是身經(jīng)百戰(zhàn)刀槍不入的主兒，哪個不亮事？馬上就進行勸進，李嗣源當(dāng)然不能答應(yīng)，戲還沒演完呢，豆盧革等人就說“現(xiàn)在國家無主，四海播蕩，除了太尉您外，還有誰能抗起這副重擔(dān)？這不僅是我們的愿望，更是天下人的愿望！”李嗣源“架”不住眾人的勸說，勉強先答應(yīng)做監(jiān)國。
等李嗣源戲演的差不多了，這才在洛陽宮中稱帝。租庸使孔循上言：“唐祚終矣，請陛下更建新朝，擬個國號。”李嗣源裝白癡，問身邊人：“什么是國號？”
左右皆答：“先帝本姓朱邪，因有功于唐朝，更李姓，繼昭宗后，滅梁復(fù)仇。而今陛下新創(chuàng)大業(yè)，自當(dāng)更國號，以與先帝有所區(qū)別。還有，先帝新滅梁朝，梁人未必心服，所以梁人多不愿陛下再稱什么唐朝。”
李嗣源搖頭：“不可以！我十三歲就事獻祖文皇帝，獻祖以我為宗親，后又事太祖皇帝三十年，先皇帝二十年。縱橫拼殺，冒刃血戰(zhàn)，身被百創(chuàng)，什么苦沒吃過？太祖天下就是我的天下，先帝天下就是我的天下。何況同宗異國，事出何典？此事就這樣，還稱大唐。”
眾人還有異議，吏部尚書李琪站在李嗣源一邊：“殿下本李家勛賢，有大功于先帝，與先帝親若手足。如果更改國號，則等于視先帝于路人，先帝梓宮將何所依？”
李嗣源不再想就事多做糾纏，決定國號不變。李嗣源又做了一回好事，追謚李存勖為莊宗皇帝。國號是虛的，權(quán)力才是真的，有權(quán)走遍天下，無權(quán)抗著國號也沒什么用。
李存勖死后，他摯愛的劉皇后卻和他弟弟李存渥卷起金銀逃到了晉陽，兩人在路上做了回露水夫妻。結(jié)果晉陽留守李彥超拒絕他們?nèi)氤牵畲驿自谔油雎飞媳徊肯滤鶜ⅲ瑒⒒屎蟾纱嗵拥侥峁免掷锫淞税l(fā)，想與花花世界說再見。可李嗣源容不下這個“紅顏禍水”，派人把她給殺了。
而名義上的西征軍主帥魏王李繼岌已經(jīng)回師，行至渭南（今陜西渭南），接到父親李存勖已經(jīng)兵變身死的噩耗，一時想不開，找條繩子上吊死了。隨軍的行軍司馬任圜帶著西征軍回到洛陽，拜倒在李嗣源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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