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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獻公之恨（B.C.768—B.C.650的晉國）
(一)
如果說楚國的云夢澤像一顆落在地上的珍珠，那山西這個地方，就光禿禿的，像一只曬暴了的恐龍蛋，滿是裂紋。不過，五千年前的山西，卻是個“晉北的好江南”：草豐林茂、氣候濕潤，森林密布，野獸出沒，乃干部療養(yǎng)、開會的首選去處。除了環(huán)境好，這里還盛產(chǎn)披毛犀、板齒犀、三趾馬、劍齒象和李氏野豬。當然，這些動物都已經(jīng)絕種了，都被山西獵戶撲殺光了。
到了夏商周，山西人打獵沒油水了，開始種地，種地成績裴然，直到漢、唐，京城人吃的大餅油條，都是從山西生產(chǎn)漕運來糧食做的，山西成了天下第一糧倉。但是，物壯則老，過度墾殖把山西地力搞疲了，森林也砍伐光了，唐宋以后，這里生態(tài)破壞嚴重，土地成為半老徐娘，氣候變得干燥少雨，到處是曬暴了的恐龍蛋，等最后一根樹也被砍掉時候，購置木材就困難了，勤勞勇敢的山西人民只好構(gòu)筑窯洞，躲避風(fēng)雨（但主要是風(fēng)，雨卻越來越少了）。
山西有靠崖窯、地坑窯和磚石窯，內(nèi)有土炕、門窗和廂房院落。據(jù)說這種住法很有古風(fēng)，比“有巢氏”還古，窯洞冬暖夏涼，沒有放射性和噪音污染，連發(fā)達的資本主義國家現(xiàn)在都在學(xué)習(xí)嘗試呢。
土狹人滿，田不足耕，清朝時候的山西人進一步種不出糧食來，想吃大餅油條只好從河南、陜西買了。于是，大家就干脆不種地，受雇于晉商票號，經(jīng)商當學(xué)徒和伙計，辛苦百端，所獲無幾，不幸客死他鄉(xiāng)，還造出好多節(jié)婦烈女，充塞于山西各府各縣的牌坊林里。
從地理上講，山西的地形卻是好的，山川形勢險固，自古素有“表里山河”之譽，號稱“最為完固”。山西的東部為太行山脈，海拔1500米以上，再往東就是海拔100米以下開闊平坦的華北大平原，由華北大平原看山西，就會有“危乎高哉”的感覺。山西西部以秦晉大峽谷為界，黃河滾滾在大峽谷底從北奔流南去，過了黃河向西，就到了陜西。山西的南面以黃河、中條山為界與河南接壤，山西北部外有陰山、大漠隔絕，穿過蜿蜒的長城進入內(nèi)蒙古草原。因此，山西的四個方向都有山河維護，比起“四戰(zhàn)之地”的河南巴爾干地區(qū)，要舒服多了。
這樣的地方適合稱霸。（距今四千年前，大圣人堯曾在山西南部辦公，他的地盤在唐，所以又叫唐堯。所以“唐”這個字眼，從那時就有了。唐朝李淵在發(fā)跡前也在山西做唐公，中國人之被叫做“唐人”，跟山西淵源很深啊。）
大周朝初年，公元前11世紀，小孩周成王和他的弟弟叔虞有一次在梧桐樹下玩過家家。小孩周成王撿了塊樹葉，撕成玉圭模樣（上圓下方，是諸侯的憑據(jù)），說：“你讓我騎一下，我就把你封到唐國當諸侯。”這句本是戲言，但大圣人周公聽見了。周公虎起臉說：“天子金口玉言，不能兒戲。”于是周公就不辭勞苦地從陜西鎬京出發(fā)，去履行小孩周成王的戲言（周成王肯定覺得真沒樂趣，話都不能亂說）。周圣人往東兩百多公里，進入山西南部，滅了那兒的唐國，轉(zhuǎn)封給叔虞。因為南臨晉水，到叔虞兒子的時候，這里就改叫晉國。這就是晉國的建立。
這也就是“桐葉封弟”的故事。后人為了紀念叔虞而在晉水源頭修建了大名鼎鼎的晉祠。
兩百年后到了西周末期，周幽王被犬戎殺死在驪山腳下，陜西地區(qū)被犬戎折騰得雞飛狗跳，右邊山西省的晉國人看不下去了，晉文侯就和鄭武公一起去收拾后事，擁立周平王即位，護送平王離開千瘡百孔的陜西，來到河南洛陽接茬過好日子。周平王很高興，賜給晉文侯彤弓、彤矢、盧弓、盧矢，讓他跟鄭國一起，左右夾輔王室。
看見周平王過好日子，弟弟王子余臣也眼熱，另立了一個中央，于是形成了“二王并立”的局面。天有二日的形勢持續(xù)了十年，公元前760年，晉文侯殺死了“假”太陽，周平王才塌實下來，史稱“晉文侯于是乎定天子”。感激涕零的周平王發(fā)布《文侯之命》，給文侯發(fā)獎狀，后人將這一錫命收入了《尚書》，稱贊晉文侯“克慎明德”。
晉文侯高高興興地死了以后，晉國開始鬧分裂了。
晉文侯有個弟弟，名字叫“成師”，因為他爸爸在生他那一年跟條戎作戰(zhàn)，打勝了，所以叫他“成師”這名字取吉利。（可以理解成“成功的師”）。而晉文侯的名字叫“仇”，這名字太標新立異了，因為生他的時候他爸爸打了敗仗，所以起這么個名字來砥礪自己。
從他倆的名字上分析，就知道這哥倆一定是對頭（他老爹對他倆肯定也冷熱有別）。果然，弟弟“成師”被封到曲沃(今山西聞喜縣，聞喜是朱元璋起的名字)，叫做“曲沃桓叔”。北邊一百里處是他哥哥晉文侯的晉國國度翼城。相比之下，曲沃更大。等哥哥一死，哥哥的兒子即位。曲沃桓叔作為叔叔又產(chǎn)生了明成祖朱棣似的野心，想搶侄子的君位了。
經(jīng)過三代努力，耗時67年，死掉很多墊腳石和絆腳石，曲沃幫的“曲沃桓叔”的孫子終于滅掉了翼城幫，獨攬晉國大權(quán)，一年后他死去，公元前678年，他的兒子、我們颯爽英姿的晉獻公（重耳的爹）即位了。晉國的勃興，開始于晉獻公。
(二)
楚國或吳國的王子之間爭起王位來，很簡單，派個刺客，把牛眼一瞪，一招兩招過完手，該死掉的死掉，該活掉的活掉，很爽。而晉國的奪位戰(zhàn)，像上海人打架，光罵光吐唾沫不抓臉揪頭發(fā)，晉國的曲沃幫和翼城幫你指著我鼻子，我指著你鼻子，耗時67年，總算把這個架打完了。晉獻公上臺，合并了兩個幫。在兩個幫政府連線的中點，修了個城，組織政府在此辦公，城名絳城（今山西西南黃河大拐彎處的絳縣，念“降”）。
晉獻公即位時，齊桓公始霸，齊國恐龍已經(jīng)結(jié)束孵化期，破殼而出了。而晉國起點更低一些，恐龍蛋還沒有下出來呢，部隊才只有一軍，不到兩萬人。晉獻公發(fā)憤圖強，頗有一番作為。一般提到晉獻公，都知道他跟兒子申生、重耳代溝很深，是個昏聵專橫的老家伙，類似《雷雨》里的周樸園老壞蛋。其實晉獻公年輕時候，也是金戈鐵馬，氣吞千里的。
當時由于累年內(nèi)亂，晉國政事荒蕪，疆土狹隘，剛上任的晉獻公覺得粥少僧多，美女寶貨不夠分。他記取了上兩輩教訓(xùn)，親戚多了，除了互相搶玉璽，不會干別的好事。于是晉獻公跟曹操想到一塊兒去了，大舉消滅同宗哥們，“盡殺諸公子”，把從前叔虞的子子孫孫趕盡殺絕，就剩下自己這么孤獨一枝攥著印把子享福。
殺完之后，晉獻公感覺心情不錯朋友不錯自個兒也不錯，不再擔心公族干預(yù)把持朝政了，這也算是加強君權(quán)吧（類似楚國人）。但晉獻公不是像楚國人那樣搞“土改”，而是砍人腦袋，雖然也同樣起到加強君權(quán)的作用，但不持久啊。一旦不再砍人腦袋了，君權(quán)就又削弱了。
當諸公子的腦袋都砍完了，國家也還得有人用腦袋頂著啊，于是異姓大夫們帶著各自的名片和技術(shù)，都奔鳥語花香的山西飛來了，所謂“雖楚有材，晉實用之”。晉國打破血統(tǒng)論，不拘一格錄用外來人才，成為繼楚國之后最早實行招募縣長制的國家。
總之，晉獻公殺掉那些占著茅坑的公室貴族，是置晉國為一方霸主的重要舉措。這種欲練武功，揮刀自攻的打法，是其它老牌諸侯國，包括齊國，所學(xué)不來的。它們想這樣下毒手，但是沒有這樣的兇心，也沒有這樣的能力。晉獻公就是個有兇心也有能力的人。
凡事有一利必有一弊，揮刀自攻以后，賢人策士們引進了，也進取時不受摯礙了，但是這幫異姓勢力過度膨脹，也會犯上，最后把晉國瓜分為三（趙魏韓）的就是他們。勤苦一番的晉獻公栽下大樹，給異姓人乘了涼，而晉獻公自己的子孫，就剩了點棺材板兒，為天下人所笑，亦可嘆息。曹操不愿意廣封曹姓貴族，也導(dǎo)致了司馬氏的篡權(quán)，亦令人扼腕一嘆。這都是因為公室貴族勢力太弱，斗不過異姓家族所致。
獨裁和參與，穩(wěn)定與發(fā)展，是一種兩難選擇啊。搞獨裁，不允許別人參與，就沒有了發(fā)展。引進人才，參與了，發(fā)展了，人才卻又把他搞得不穩(wěn)定，不能獨裁了。鑒于此，有些諸侯國，或者后面的朝代，寧可故步自封，也要限制能人，以求萬世獨裁，直到自己越發(fā)腐壞，被外界勢力用武力強行打碎，奪了它的權(quán)柄。這也就是后來中國的歷史商，秦漢唐宋各朝都不長久，反復(fù)輪回的原因。
(三)
公元前661年，晉一軍擴編為二軍，晉獻公統(tǒng)領(lǐng)上軍，太子申生統(tǒng)領(lǐng)下軍。人馬一多，不能積壓在倉庫里等著長毛。在魯國發(fā)生慶父之亂那一年，晉獻公起兵滅掉耿（山西河津）、霍（山西霍縣）、魏（山西芮城）三個周邊小國，從東周這棵無人管理的果樹上偷了三個軟柿子吃肚里了，然后說，還不飽。
次年，太子申生帶兵擊潰狄族皋落氏，攘夷工作也略見成效。基本上，晉獻公主打?qū)ο笫侵性罩畤@幫老爺腐朽之極，你不打，他自己也會在柿子樹上爛掉的。而狄人就不好惹了，屬于澀柿，咬一口就倒牙，晉獻公對他們采取“和親通好、和平共處”的政策。這類似唐朝李淵起事前事奉突厥人，等大唐強盛，才翻臉相打，一直把突厥追到歐洲了事。基于這種戰(zhàn)略，于是，晉國南面的兩個華夏大野豬——虞國和虢國（念郭），因為養(yǎng)得又肥又美，成了晉獻公眼里的唐僧肉。
虞國和虢國，都與晉國等大，都是老牌大諸侯，是硬柿子，不那么容易捏。虢國跟周天子特別親，當初鄭莊公被罷免卿士一職以后，就是由虢公接的班，虢國成為周天子的撐腰國，虢公還在長葛之戰(zhàn)中統(tǒng)率右軍，根子很硬。虞、虢兩國又結(jié)有同盟，互為犄角，晉國開啟戰(zhàn)端，就要陷入兩線作戰(zhàn)，搏殺起來沒有勝算，犯兵家大忌。
晉獻公組織眾大夫玩腦力風(fēng)暴。晉獻公說：各部門注意，我們前時期殺了一批政治犯——都是我的親戚，但是罪大惡極者還有在逃。虞國、虢國這兩個破國，以為他們名字難寫就很牛，膽敢窩藏了好些我們的在逃公子，是何居心，我們應(yīng)該怎么辦？”
諸大夫說：打丫的。
哈哈，寡人已經(jīng)派搗亂部隊到虢國邊境尋釁，虢國也增添了準軍事人員沿邊境旅館駐扎，互相小規(guī)模沖突不斷。可是，增置大軍到前線，卻需要經(jīng)過虞國，怎么辦？
大夫荀息經(jīng)過腦力激蕩，想出一個一石二鳥之計：“主公，我們用卑詞厚禮賄賂虞國，拆散虢、虞聯(lián)盟，再找機會使勁痛毆一頓虢國。不就行了嗎？”說白了就是有名的“假虞滅虢”之計。
晉獻公說：“好，我豁出血本去了，準備一百斤點心，你替我去賄賂虞國。”
荀息說：“這，這禮薄了點兒吧，人家可不是吃素的。”
“外加我的一個不要了的小妾，可以了吧。她從后面看還是挺漂亮的。”
荀息說：“請主公不要動怒，我看這也不足用，我看非送我們的稀世國寶不可，屈產(chǎn)良馬和垂棘之璧。”
從后面看還是滿不錯的！
晉獻公說：“你想要我的命啊，你想要我的命你就直說啊，雖然你這么含情脈脈地看著我，但你不直說你想要我的命，我怎么知道你想要我的命呢？你不直說想要我的命卻說想要我的馬，這不等于說要我的命嘛，你干脆直接要我的命得啦！”
為了一匹大馬，晉獻公值得這么著急嗎。大馬這個東西，現(xiàn)在看上去不是什么好貨，光會爬在地上拉車，又臟又賴，招好些蒼蠅，但是在古代，有錢人玩的就是聲色犬馬。馬們住的是雕梁畫柱，穿的是絢爛文繡，吃的是窮人過年才吃到的東西，平時養(yǎng)得膘肥體壯，一根雜毛沒有，身上噴滿香水，刷得锃亮，人見人愛，唐朝時候還訓(xùn)練群馬銜杯祝壽而舞呢。
但是在春秋時期，我國的馬種還比較差，個子小，力氣弱（更像驢），到了漢朝引進西域?qū)汃R進行雜交，馬的品質(zhì)才逐漸提高。可能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吧，春秋的馬匹都是幾匹捆在一起，拉戰(zhàn)車，而不適合騎乘（否則就成騎驢打仗了）。
但是，山西（晉國）這個地方卻出名馬，河?xùn)|、上黨、太原三地盛產(chǎn)良馬——因為靠近了大漠草原，唐朝時候這里還出過最負盛名的婁煩駿馬。
晉獻公是馬癡，他所心愛的屈產(chǎn)良馬，平時寸步不離，恨不得上廁所都要騎著，周末到郊外兜風(fēng)，騎著該馬，風(fēng)馳電掣，等于駕駛一輛四輪驅(qū)動的奔馳跑車。因為這馬產(chǎn)自晉國“屈”地，所以叫屈產(chǎn)良馬。
晉國同時出美玉，垂棘之璧就是其中價值連城的一種。中國的黃金蘊藏量不多，所以大周貴族最崇尚的是玉器。“玉”這個字是“王”字加一點，表示王族佩帶在腰間。玉經(jīng)過琢磨，一般串成幾組后懸佩在腰下，走起路來，珠鳴玉響，清越尊雅，因此有節(jié)制步伐的肅穆作用。雖然會妨害走路步伐，卻正能表現(xiàn)貴族階級不事生產(chǎn)，優(yōu)閑儒雅的生活形態(tài)，所以深受“君子們”喜愛，所謂“鳴玉而行”。
晉獻公是馬癡，也是玉癡。他的這塊垂棘之璧，凝重細致，色澤晶瑩，令人愛完。晉獻公對它細細把玩起來，就像現(xiàn)代女孩對彩屏手機那么癡迷，那么沒夠。
大夫荀息說破了嘴皮子讓晉獻公忍痛割愛，“將欲取之，必先與之”嘛。晉獻公像被剜了心似的，慢慢地從懷里摸出馬房鑰匙，交給荀息說：“到時候你可一定要給寡人還回來啊。”
于是荀息一行人，你牽著馬，我背著玉，往南出發(fā)奔虞國了。晉獻公還在后邊戀戀不舍呢，說：馬兒啊，你慢慢跑啊慢慢跑，讓我把你美麗的尾巴看個夠。
荀息背著良馬牽著美玉（錯了）來到虞國。虞國現(xiàn)在叫平陸縣，我們中學(xué)課文里邊那個有名的搶救61個階級兄弟，就是平陸縣的“階級兄弟”。平陸的棗子還非常有名，叫屯屯棗。關(guān)羽老家離這兒也很近，不知道關(guān)羽賣的是不是這種棗。
荀息到了虞國朝堂，施禮完畢，然后說：“虢國這個破國，派了一些日本浪人（對不起虢國浪人）住在它沿境旅館里，經(jīng)常過境騷殺我邊邑之民。敝晉國不勝其怒，打算借貴國之道，南下伐虢，以逞寡君之愿。敢誠布此意于明君階下。”
虞國的負責人虞公，一聽借道，攻自己的盟友虢，勃然大怒，一看寶馬美玉，回嗔作喜，大眼睛死死落在寶馬美玉身上，就像饑餓的網(wǎng)蟲撲在網(wǎng)吧里一樣。
虞公這家伙是春秋有名的巨貪。從前，他弟弟有塊寶玉，虞公想要，當?shù)艿艿牟唤o，又一想，不行，古話說“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多好的成語啊），這么一想，惹不起老大，還是給了吧，拿著璧只能招惹老大的迫害。巨貪拿到美玉，又跟弟弟要寶劍。弟弟嚇得直打楞神，早晚得有一天得要到我的腦袋，干脆拉起桿子進攻哥哥吧。弟弟遂掀起保腦袋之戰(zhàn)，把虞公打得連夜逃竄。
虞公流著哈喇子欣賞了半天荀息送來的寶貝，把臉一耷拉說：“這么稀罕的絕代寶貝，我這么廉潔的官員怎么能夠接受呢？來人，把馬牽到后殿我的臥室去，還有寶玉，塞枕頭底下。荀大夫，我不是要收你的寶貝，我只是覺得它們放在這兒太危險了，放我臥室不會丟。”
荀息趕忙笑著答禮：“知道知道，哪里哪里，那，我們想借貴國道路，南下——”
“沒問題啊——”
旁邊虞國大夫“宮之奇”急了，一抻虞公的袖子，說：“主公，據(jù)我所知，山西人小氣得很，又狡猾，腦皮層多多。如果沒有陰謀，怎么舍得給咱們送稀世國寶。俗話說：‘輔車相依，唇亡齒寒’，咱們虞國和虢國，休戚相關(guān)，榮辱與共，主公不要——”
“哎，我沒說要啊，我沒說要他的東西啊，我只是怕它丟了嘛，寄存一下嘛。”
“我是說，不要——借道給晉國。”
“借道怕什么的啊？晉國是咱的同宗，同宗正在強大，咱們依附同宗，有何不樂啊？”
宮之奇沒轍，只好閉上鳥嘴。回家之后越想越可怕，就率領(lǐng)族人，整窩逃跑了。這邊虞公迫不及待為自己敲響喪鐘，他不但借路給晉國，還主動發(fā)兵相助，幫著晉國人南下去揍虢國。
虢國還真禁揍，只是丟了一個下陽城，但元氣不傷。不過，它的戰(zhàn)略要沖和軍事虛實都被晉國人摸清楚了。
隨后兩年里，晉獻公坐臥不寧地催荀息再次發(fā)兵打虢國。荀息認為實力尚未到，他說：“如今虢國在和狄人作戰(zhàn)，咱們坐山觀虎斗吧。”
晉獻公說：“可是我的寶馬啊。”
“有他們給您喂著，受不了委屈的。寶馬、美玉不過是往虞國寄放一下罷了。”
“可是他還騎吶！心疼死我了，該死的虞糞球啊。”
不久，消息傳來，虢國把狄人給打敗了。晉獻公生氣了，說：看！都讓你們給耽誤了。但是，一個叫卜偃的神漢分析了自己的水晶球之后說：“我看虢國人最多再能吃五年糧食了。咱們占了他們的下陽，那是他們的祖墳所在，可他們照樣嬉皮笑臉。他們打敗了狄人，適足以讓他們變得驕傲輕敵而加速其滅亡。”
又打了三年糧食之后，晉獻公實在不能等了，再次派使臣向虞國借道伐虢。利欲熏心的虞公上次沾了甜頭，這次巴不得接受。不顧大臣反對，硬往晉國的圈套里鉆。
這次晉獻公親自統(tǒng)軍出征，聲勢浩大，志在必得。晉國上下兩軍，車輪轔轔，在盛夏的蟬聲中上路了。
晉軍順著國道，來到虞國邊境，停下，但見一座雄關(guān)，跨踞在大道上，關(guān)前面掛了個白牌兒寫著“外單位車輛禁止穿行”。荀息走上去，拿出虞公的手諭，守關(guān)士兵驗罷，趕緊搬開關(guān)門前的人工障礙物（兩個垃圾筐），又打開關(guān)門，放人馬通過，牌子也換成：“歡迎外單位領(lǐng)導(dǎo)蒞臨指導(dǎo)！”
晉軍荷戈而行，順著虞國大道，穿過虞國。晉軍一邊走，獻公一邊催，快點啊，早去早回啊，早找到寡人的馬的，賞10斤小米啊。晉軍一路小跑，像劈竹子一樣兵臨虢國城下（河南陜縣），把虢城像餃子似的團團包起來。城里的虢國軍民人像被衣服綁住的精神病犯人，左突右沖就是拔不出胳膊來。城外的晉大夫“里克”將精銳晉兵藏在虞國兵車內(nèi)，詐言救兵，賺開城門，然后開始在城里切菜。虢公帶了家屬，倉惶逃往周都洛陽投奔周天子。曾經(jīng)是周王朝卿士的赫赫虢國，就這么gone with wind了。
晉軍凱旋回師，又來到了虞國國境，守境的說：呦，歡迎外單位領(lǐng)導(dǎo)再次蒞臨。晉軍一蒞臨進去，就再不走了。里克假裝鬧病，把部隊屯扎在城外休整。虞公不知是計，還時常送藥問候。等虞公出城打獵，晉軍以迅雷不及掩耳盜鈴之勢把虞公的警衛(wèi)部隊分割包吃。（晉國人打仗，沒有一處不使奸計的）。中計后的虞公及其殘部被壓縮進虞城，頑強抵抗。晉國人從外面抱著茅草燒門。晉軍一邊燒，獻公一邊催，快點，快點啊，攻進去先找到寡人馬的，賞100斤小米啊。
終于，里克、荀息并肩破門，從燒糊了的門扇沖殺而入，把虞公抓籠子里去了。虞國就這么也滅亡了，時間是公元前655年十二月一個冬雨霏霏的夜晚。
荀息沖進后宮，向東奔西跑的宮女們詢問寶馬和寶玉的下落，一番忙亂，終于把寶馬美玉尋了出來，趕緊找晉獻公報告：報告，馬在這兒，璧在這兒，下臣完馬歸晉了，什么都沒有變啊，您看，只是馬齒加長矣。
晉獻公一會兒哭一會兒樂，抱著馬脖子說：沒變就好，沒變就好。馬啊馬啊，這回咱爺倆說啥也不分開了。哎呀，怎么沒變，誰說沒變，這馬屁股上怎么鬧出了這長一大條劃痕啊！
荀息說：找馬屁股美容師，重新噴噴漆，跟新的一樣！
騎著屈地所產(chǎn)寶馬的晉獻公，實現(xiàn)了他預(yù)期的滅虢并虞計劃。戰(zhàn)法云：“必勝之兵必隱”，用假象掩蓋自己的作戰(zhàn)動機，然后各個擊破，山西人深諳兵不厭詐之道啊。
虞國的滅亡都賴領(lǐng)導(dǎo)貪財短視，文過飾非、拒納諫言，終于引狼入室。周代澆注的青銅鼎上最流行的花紋是饕餮紋，就是那個怪物，名叫饕餮（濤貼）非常能吃，但是他有腦袋卻沒有身子，吃的東西咽下去卻是一場空，虞公就是這樣的。
值此齊楚爭霸、召陵取盟之際，晉獻公統(tǒng)一了汾河下流，向中原人民獻禮。通過滅虢滅虞，晉國把領(lǐng)土擴大幾乎一倍，成為準一級大國。晉國國土跨到黃河南北兩岸，成為據(jù)有崤山天險的新強國。
在春秋時代三百年間，晉總計滅國二十余個，成為能與楚國相匹的最大華夏國家。晉國疆域最大時，一度占有山西省全部，河北大部、河南大部、陜西東部，以及內(nèi)蒙古南部。盛矣哉，大晉！
（注：當時各個諸侯國的國都之間，都修筑了齊整的干道，溝通彼此，夯筑而成，供車馬通行，類似現(xiàn)在的“國道”。大周朝已歷近四百年，所以道路建設(shè)甚成規(guī)模。其中通往洛陽的那一條最是筆直，被《詩經(jīng)》形容為“周道如砥、其直如矢”，國道“洛陽段”平整堅硬，仿佛磨刀之石，筆直好似遠射的箭矢。唯一的缺點是，諸侯在自己的路段，出于防衛(wèi)和征稅，就設(shè)立了夾道的關(guān)堡，就像現(xiàn)在的收費口。所以晉獻公伐虢，需要虞國開通它的路段給他通行。）
(四)
晉獻公晚年得了帕金森綜合癥，到他當政20年的頭上，吃飯就經(jīng)常開始掉渣，腦子經(jīng)常忘事，在絲帛上簽字經(jīng)常提筆想不起名，發(fā)展到嚴重時候，別人不吹哨他就尿不出尿來。大家估計晉獻公也吃不了五年糧食了。鑒于這種情況，后嗣之爭就熾熱起來了。
晉國既定的太子是申生，另外的幾個公子分別是重耳、夷吾、奚齊、卓子（最后一個像日本女孩）。除了申生，這些公子的媽媽都是戎狄美女。
山西這個地方一半是戎狄，所謂“晉居深山之中，戎狄與之鄰”，強悍的游牧民族常常在這一帶放箭、放羊，或者給華夏人放血。戎狄人和晉國基本上是兄弟關(guān)系，有時還會友好通婚。晉公子重耳和夷吾的娘都是狄女，狐姓，重耳的媽叫大狐，夷吾的媽叫小狐。后來晉獻公覺得家里狐貍還不夠多，就發(fā)兵去打驪戎，搶來驪君的倆閨女，大閨女叫驪姬，生下奚齊，驪姬的妹妹生下卓子。
中原衣冠文化雖然很驕傲，但論起女孩來，還是夷狄的更性感些。那些著名的性感女孩如妲己、褒姒、驪姬，都是夷狄的子女。她們的家園被摧毀了，她們作為戰(zhàn)俘被帶到中原，并且也把中原諸侯搞得亡國了事。歷史就是這樣像潮水一樣涌來涌去。
驪姬是俘虜來的，所以夠不上當正夫人，但她知道發(fā)奮圖強。估計晉獻公這個年紀，也需要象《菊豆》里的老地主那樣借虐待女人來取得快感，只有驪姬把它當作愉快的游戲，愈是挨打，愈是笑得嬌艷迷人，再加上花樣百出的床上功夫，使晉獻公獲得了別人所不能給予的滿足，這就是所謂的專寵了吧。由于她出眾的媚術(shù)和精到的房中術(shù)，驪姬鶴立于諸狐群。
但驪姬也好，大狐、小狐也好，都是狄人，血統(tǒng)不高，她們都不配當正媳婦。正媳婦是從偉大的齊國娶到的，乃齊桓公族內(nèi)的，名門閨秀，DNA優(yōu)良，叫做齊姜。娘家的尊貴使得她成為了晉獻公妻妾之中的正夫人。這位正夫人不管娶來得是早是晚，孩子生的是早是晚，但他生的孩子，卻是法定太子。而前面那幾位“狐貍”妾們，即便進門兒早，孩子生的也早，但都沒有資格當太子。這是因為，母親的貴賤決定了孩子的貴賤，而不是按照孩子先生后生的順序。
正夫人齊姜，經(jīng)過個人努力，生下了賢達淑均的太子申生。申生上邊還有個姐姐，嫁給了很不俗的陜西小伙——不是別人，秦穆公是也！（晉國、秦國之間互相嫁閨女，所謂“秦晉之好”嘛。其實那也不是什么好，都是想拿閨女去統(tǒng)一對方，互相持對方的股票。）
不幸的是，這位正夫人齊姜，卻芳齡早逝，死了。晉獻公很想在眾妾之中提拔驪姬，升為正夫人，補她的缺，并且請神漢來占卜。神漢裝了半天神弄了半天鬼，又數(shù)了半天耆草，結(jié)論是吉，然后燒了一只烏龜殼，一看，結(jié)論卻是大兇。神漢說：“一般出現(xiàn)兩個矛盾結(jié)論時，俺們神漢都是采用烏龜?shù)囊庖姡驗闉觚敋q數(shù)大，見多識廣。所以，請驪姬當正夫人，應(yīng)該是大兇。”
晉獻公說：“不行，我看是大吉，耆草的意見很正確嘛。”
性感驕人的驪姬遂被提拔成為正夫人，然后她就覺得太子申生假裝正經(jīng)，非常討厭。這一天，驪姬把一罐子蜂蜜涂在頭發(fā)上，然后讓申生陪著她到花園里散步。如果是現(xiàn)在，你頭上涂了蜜到外面走，最多能多落些塵土。但古時候的生物物種多種多樣，打外面一走，驪姬立刻被小蜜蜂發(fā)現(xiàn)了。小蜜蜂跳起8字舞，很快招來一大群蜜蜂像狗仔隊似地追著驪姬的腦袋后面跑。驪姬很害怕，請申生幫她趕蜜蜂。申生覺得驪姨娘的形狀也挺狼狽，被一群編成梯形作戰(zhàn)隊列的蜜蜂在天上追。于是申生就掄起袖子使勁給她趕，驪姬抱著腦袋跑，太子在后面追。女跑男追，正好給老晉獻公看見了。老晉獻公一看，兒子居然在調(diào)戲老子的媳婦，好比董卓看見了呂布戲貂禪，氣得差點也拿大戟去穿太子。申生有口難辯。晉獻公氣得帕金森復(fù)發(fā)。
不過，這個“太子申生耍流氓”的故事，卻是假的，是馮夢龍老爺子在《東周列國志》里瞎編的，正史上都沒有這個記載。當時貴族男女授受不親，太子也不是隨便就能陪著爹的姨太太逛花園的。古代說書人，總喜歡把責任簡單全部推給女人，以為女人之“毒”是改變歷史的主要動因。
事實上，申生之死，不是簡單地由于婦人的毒舌頭作梗，而是直接被他爸爸晉獻公所討厭，父子關(guān)系原本就不好。
關(guān)于這一點，太子的副官里克曾經(jīng)在《左傳》上感慨過：“最好不要派太子帶兵出征。太子在外調(diào)度軍隊，必須有相當?shù)莫殧鄼?quán)，遇上問題如果請示老爹，那就影響自己在軍中的威信，如果不請示，那就有點不孝，有點不給老爹面子。時間久了，矛盾就會積累。所以太子不可以帥軍出征。”但是晉獻公還是派太子申生作為下軍的軍帥，帶兵外出了。
里克的預(yù)言果真落真了：太子帶兵，參政，與老爹同事，少不得在軍事策略、行動計劃，、議政決事中產(chǎn)生分歧，滋生齟齬矛盾，再加上旁人（對君位有興趣的弟弟哥哥們及其黨羽）借這些小事進行挑撥，遂促成父子感情的破壞。太子申生后來在臨死時也承認：“我爹不喜歡我！”
倘使不是這些工作上的密切接觸，老爹恐怕永遠沒有機會對太子產(chǎn)生深深的成見。漢朝有個太子，別人也是勸他不要自作聰明干預(yù)政事。太子應(yīng)該明哲保身、閉門思過，唯一要做的就是一門心思地關(guān)心老爹的身體，展現(xiàn)自己俯首帖耳的孝道，使老爹倍受感動之余，樂意把皇位賞給他。
而太子申生是靠自己的實力掙君位，反倒事與愿違，諸多軍政事務(wù)上的小摩擦，導(dǎo)致了父子關(guān)系的緊張惡化，太子聲望和權(quán)力的擴張，又逼促了心胸原本就狹窄的晉獻公。晉獻公覺得，還是傳位給驪姬的兒子吧，因為他還是個小孩子，跟小動物一樣無知無覺，所以不那么討厭。
于是，老晉獻公就跟驪姬達成默契，共同抵制太子。工于心計的驪姬摸清了獻公的心思，也就有恃無恐，充當了助晉獻公打擊太子申生勢力的急先鋒。
所謂太子申生勢力，就是一幫擁護太子的大臣，主體就是大夫里克，他是處處替申生吆喝希望申生繼承君位的。于是由驪姬出面，派人說服了里克脫離“太子黨”。里克宣布“中立”以后，晉獻公和驪姬遂可以放手殺太子了。
（注：這里有一點我們不明白了，晉獻公不喜歡申生，是事實，但何必非得致他于死地呢？廢了他不就行了嗎？不行的，太子申生在國內(nèi)頗有影響力，被眾大臣擁護，你廢了他，改立驪姬的兒子奚齊，難免會遺患未來——晉獻公一旦作古以后，太子多半會造小孩奚齊的反。即便太子不這么作，太子申生身邊的人為了能雞犬得道升天也難免會這么作的。奚齊是個小孩，如何抗得了太子申生及其黨人。最妥當?shù)霓k法是殺了申生，才能給奚齊開創(chuàng)安全的空間，后面欲殺重耳夷吾，也是這個目的。《史記》里面也證實了這一點。晉獻公臨死時候?qū)飨⒄f：“吾以奚齊為后，年少，諸大臣不服，恐亂起，子能立之乎。”也就是說，即便殺完了太子申生，晉獻公仍然不放心，擔心奚齊能否有一個平坦的道路。那么，最初殺申生，如何可免乎。）
殺太子可以，但太子申生，少年勇武，戰(zhàn)功卓著，長期帶兵在外，鞍馬勞頓，被國人敬重，無罪怎么可以殺呢。殺他需要給國人一個合理的理由先。于是晉獻公和驪姬就導(dǎo)演了一場祭肉撒毒案，給太子按了個罪。過程是這樣：
晉獻公和中大夫以及驪姬謀劃好了以后，驪姬就對遠在曲沃鎮(zhèn)守的太子申生傳達圣旨說：你爸爸獻公昨夜做夢，夢見你死去的媽媽齊姜了。你趕緊祭奠一下你媽媽吧。于是太子在曲沃祭祀。按照周朝規(guī)定，祭祀用完的臘肉，需要送給老爹晉獻公去。
臘肉從邊鎮(zhèn)送到絳城來了，驪姬遂在肉里邊放了大量耗子藥，然后端上來給獻公吃。
獻公和驪姬倆人像演戲似的，獻公剛要吃，驪姬就攔住說：“這肉是邊鎮(zhèn)老遠送來的，恐怕不安全，最好先試試。”
晉獻公說：“有道理，有道理。”于是把肉分給太監(jiān)和狗吃，二者吃后當場死亡。
好哇，太子要造反啦！要殺我老頭子啦！
朝臣們都看見了——太監(jiān)和狗就躺在地上（他倆招誰惹誰了），太子居然要投毒殺老爹！證據(jù)確鑿。晉獻公因此就有了廢殺太子的公開理由了。
驪姬又趕緊哭訴：“都是我們娘倆不好，老爺您寵信我們娘倆，引得太子不滿，想要您老人家的命，都是我們害苦了您啊，我看，還是讓我們娘倆自刎以謝太子吧，嗚嗚——”這是在向大臣們解釋太子投毒的動機。
晉獻公說：“太子要殺我，你們都看見了。傳我命令，將太子申生的老師杜原款就地正法。”
殺掉杜原款，去掉了申生一個高參。
晉獻公又傳令到太子軍隊駐地，迫太子自殺。
太子申生的幕僚趕緊跑來商議，有的勸申生說：“太子啊，最好您去找主公辯白一下，主公一定能辨明是非的。”
申生說：“我爹沒有驪姨娘，寢食都不塌實，我又不討我爹喜歡，如果我去辨白，成功了的話，驪姨娘必然被治罪下獄，我爹身邊就沒有人了，落得太孤苦了。所以我不想找誰分辨。”
旁人又說：“那您就逃跑吧，天地之大，都知道您的令名，去哪里都會有人接納的。”
申生當時大約二十多歲，他說：“如果我逃走了，就是向天下彰示我爹的短處，我不愿意讓咱們晉國被人笑話。”
于是，公元前656年，晉國太子申生自縊于曲沃，愁悶地離開了這個無法容身的人間。誰讓他生在君王家呢？在這樣的處境下，他又能怎么辦呢。
如果太子申生的故事被寫到中學(xué)課本里去，語文老師講到這里，一定又要批判申生了——他有階級局限性啊，沒膽量跟命運抗爭啊。
其實，申生之死是為了維護大局，避免剛剛勃興的晉國事業(yè)被內(nèi)亂所扼殺。試想，他如果引兵與中央軍搏斗，勢必家殘國破，親痛仇快。我崇敬申生，絲毫不以為他是懦夫。申生的死，徹底打擊了驪姬一系勢力，贏得大臣們的普遍同情，為兩個弟弟創(chuàng)下了廣泛的群眾基礎(chǔ)，為晉國爭取了繼續(xù)發(fā)展的美好明天。太子申生的死比泰山還重。
我們說，晉獻公吃東西，當不至于次次都要讓別人先嘗。這回晉獻公沒事閑的，偏在吃太子送來的肉之前，先讓太監(jiān)嘗嘗，這分明是晉獻公和驪姬計劃好了的，故意演給大臣們看的。以證明肉里邊有毒，太子是該殺啊！關(guān)于他和他老婆的這場雙簧戲，明眼的大臣們都能識破這一點，只是不敢說罷了。
當然，驪姬晉獻公兩人也不傻，他們當場自我解釋說：擔心路途遙遠，怕人半途給肉搞破壞，所以要先找人嘗嘗（“胙所從遠來，宜試之”）。但，既然你明白會有人半途搞破壞，那么，倘若發(fā)現(xiàn)這肉有毒，就也可能是半途恐怖分子的罪責，而不能斷定就是太子投的毒啊。單憑此肉有毒就斷定是太子干的，顯然邏輯上不足以服人。以晉獻公橫戈鐵馬的睿智氣魄，不會看不出這一點的。晉獻公并不是傻子，但他一點也不肯多想了，立刻就要殺太子。還不是僅僅以此事為借口罷了。
“祭肉投毒案”這件事，是晉獻公和驪姬共同合謀的。《左傳》上說的很清楚：“（晉獻公）及將立奚齊，既與中大夫成謀，姬謂大子曰：‘君夢齊姜···’”——顯然是晉獻公等人計劃好了，再由驪姬出面實施。而同樣，在此之前，優(yōu)施在找里克做統(tǒng)戰(zhàn)工作的時候，也說的很清楚：“君既許驪姬殺太子，謀既成矣”（國語），也就是說，在祭肉案之前，晉獻公已經(jīng)與驪姬合謀欲殺申生了，而不是司馬遷及后代說書人所理解的那樣：是驪姬單方面策劃了撒毒案，她蒙蔽了晉獻公，導(dǎo)致了晉獻公殺申生的。
鄙人并不是說驪姬百分百地沒有責任，鄙人只是想說，驪姬與晉獻公是合謀的關(guān)系，但是，最后被口誅筆伐的只有驪姬，而晉獻公成了被婦人蒙騙的部分受害者了。
這種百分百地丑化驪姬，而百分百地替晉獻公開脫，為尊者諱，單指責他媳婦，是不尊重歷史的不誠實態(tài)度。
(五)
太子申生在曲沃一死，接下來就是重耳和夷吾了。驪姬又出面誣告重耳和夷吾都參與了祭肉撒毒事件，晉獻公非常樂意地相信了這一無證據(jù)指控，準備采取行動。這兩個公子都不傻，聞風(fēng)就跑。重耳逃到蒲城，夷吾則逃至屈城，在那里忐忑不安、一夕三驚地等消息。
晉獻公見兩個兒子跑了，就派出大內(nèi)高手“寺人披”到蒲城追殺公子重耳。
寺人披是宦官——“寺”字的“寸”，就是手拿小刀的樣子——說明這個寺人披曾經(jīng)揮刀自攻。中國早期的宦官，未必百分百都去勢，但寺人披是真去勢，平時他自稱“刀鋸之余人”。公公寺人披是山西第一武林高手，比后來的王重陽、丘處機和張三豐（都是山西人），輩分要高兩千年。寺人披藏在宮里晝夜研習(xí)葵花寶典，一雙鷹爪比海公公猛厲十倍。
寺人披接到旨意，要抓重耳人頭復(fù)命。寺人披喋喋連聲怪笑，施展絕世輕功，連躥帶縱，奔蒲城抓過去了。重耳的死黨——舅舅狐偃，事先得知消息，飛來通知二公子重耳速速避招。
重耳哆嗦了半天，最后深呼吸兩下，然后說：“我爹爹命人來殺我，當兒子的不能抵抗。”狐偃心說：您倒是想抵抗，可就憑您的花花公子掌，也得行啊。
重耳說：“我命令，誰敢跟來人交手，死罪。現(xiàn)在我宣布，逃跑！”
正這時候，外面嗚嗚狂風(fēng)大作，兩公里外寺人披把一串尖利刺骨的鬼嘯直送進重耳一黨的耳朵眼里。
“媽呀來啦，快上墻！”——狐偃喊。
話音剛落，寺人披黑爪已直抓重耳天頂，重耳撲通仰面栽蔥倒在地上，旁邊四個侍衛(wèi)飛身來救，合八掌齊聲接寺人披一招。重耳喊：“不許接招——！”沒等嘴閉上，霹靂噗嚕八只人爪子都掉重耳脖子上了。剛要大叫，又有兩個侍衛(wèi)架起重耳就往后撤。狐偃這時候已經(jīng)爬到墻頭上了，使勁拍墻示意。眾人死命把重耳擠在圈中，往墻頭上托。重耳就聽見圈子外邊，咯吱咯吱無數(shù)人脖子被寺人披擰斷的聲音，嚇得都不知道害怕了，倆腿更是使不上勁，邁不動。
終于，在眾人雙手的說服教育下，重耳的腿像面條一樣上了墻，一條腿騎跨在墻上。寺人披突出死人堆的阻擋，一躍而起，單鷹爪逮住重耳的左手袖子，咦地一聲使用“”字決往下墜。重耳身子跟著一歪，電光火石之間，狐偃揮劍砍去，重耳袖子齊刷刷斬斷。
寺人披抓住一截袖子飄然下墜，落地一看，卻是空的。剛要擰身再上，就發(fā)現(xiàn)有一百個人一起撲上來，拖住了他的左腳脖子，另外一百個人，拖住他的右腳脖子。很多后面的人夠不著他腳，就抱住前面人的腳。寺人披看這么多人給他抱腳，從來沒有過，感覺很爽。爽了一會兒才明白自己應(yīng)該往上蹦，剛試圖往上一蹦，就像掀起一張沉重的漁網(wǎng)，蹦不了三尺就被墜下來了。
寺人披被氣得哇哇大叫，雙掌拍出，像剁餃子餡似的一通猛砍。狐偃乘機在墻頭背起重耳，翻身躍墻，撒丫子一口氣跑到天亮。
寺人披把重耳的侍衛(wèi)全部剁成餃子泥之后（估計夠半城人吃半個月的），看看重耳沒影了，大喊晦氣，灰頭灰臉地捏著半截空袖子回去復(fù)命。
重耳和狐偃在邊境上一商量，決定向北逃奔翟國。“翟”通“狄”，翟國是狄人建立的國度，也是重耳的媽媽家，重耳的媽媽就是狄人，叫大狐，狐偃則是大狐的弟弟，所以重耳應(yīng)該管狐偃叫二舅，不過倆人歲數(shù)差不多，重耳這年43歲。
老哥倆奔到翟國，狄人一看，呦嗬，這南邊的蠻子來啦，歡迎！（他管人家叫蠻子）。
從此，我們的二流子重耳，開始了他漫長的流亡生涯。（對不起，說二流子沒有貶義，他行二，又是流浪公子，簡稱二流子。）
這里有一個插曲還沒有說。在扳倒太子申生之前，先需要剪除太子勢力。當時朝臣之中頗有一批追隨太子的人，形成了忠于太子一黨，領(lǐng)頭的就是大夫里克。里克是“假虞滅虢”時期的一員大將，也是申生的鐵桿fans，必須先把他搞定。
于是，晉獻公和驪姬就派了一個宮廷歌手——優(yōu)施，前去做里克的統(tǒng)戰(zhàn)工作。為了兒子的前途考慮，驪姬還特意跟優(yōu)施睡了幾覺。這成本可越來越高啦。
這時候得多說兩句山西的說唱藝術(shù)。就象巫風(fēng)熾熱的楚國人喜歡表演舞蹈一樣，山西人喜歡唱戲。山西出土的戲曲文物占全國的80%左右，元朝的關(guān)漢卿一說就是山西解州人——關(guān)羽的老鄉(xiāng)，還有元曲四大家的白樸成也是山西人，首創(chuàng)《祝英臺死嫁梁山伯》的就是他。
我曾經(jīng)在去五臺山的彎道上，聽長途車里不停地放戲文，有個老漢哼哼呀呀一個字也不懂。據(jù)說山西晉劇戲種有50多，蒲州梆子、晉北道情、晉中秧歌，還有民間驅(qū)儺、賽戲、《斬旱魃》都很有名。山西人愛唱，春秋時代的士大夫討論國事，都愛唱一段《詩經(jīng)》來表達政見，“聲音之道，與政治通”嘛。
說這么多就走題了，還是講驪姬女士派出的山西地區(qū)最早見諸典籍的宮廷歌唱家——優(yōu)施吧，他要去用海妖一樣的歌聲，降服“太子申生幫”的大夫里克。
里克，從名字上看，象個外國人，高鼻子，長臉條，襯衫熨的筆直，大高個子。
優(yōu)施進到他家，就說：Hello, How are you doing, Mr. Lick.
里克也回答：Pretty well, any new songs for me today?
優(yōu)施：Yes, Please stay tuned on the hit FM。（Oh, No，說錯了）。然后優(yōu)施就利用言談無忌的戲子身份，唱了一段兒小曲兒，歌詞是：“暇豫之吾吾，不如鳥烏。人皆集于苑，己獨集于枯。”
里克聽不出弦外之音，但是覺得歌詞別有所指，就問：Well, terrific, but what do you mean though?
優(yōu)施就放下吉他，坐下來，告訴里克說，我唱是，您啊，還不如鳥烏聰明，鳥烏都知道擇茂樹而棲，而你里克卻棲在枯木上。
里克不明白什么是茂樹什么是枯木。優(yōu)施回答說：“奚齊的媽媽驪姬貴為夫人，最受老爺子寵愛，這豈不是茂樹。而申生的媽媽早死了，申生最招老爺子煩，這豈不是枯木? ”
里克聽完之后，憂悶良久，覺得自己一頭吊在枯木上拴死，確實不識實物，但是背叛太子申生幫，又實在不忍。于是他問優(yōu)施，我采取中立態(tài)度，可乎？
優(yōu)施說，這您就對嘍！
優(yōu)施回去復(fù)命，驪姬很高興，不再有顧忌了，就與晉獻公合謀策劃殺太子申生。
由于里克采取中立態(tài)度，終于導(dǎo)致太子申生落難。這也是“中立”一詞的出處。
(六)
又過了五年，到公元前651年，齊桓公舉行九合諸侯的最后一合——葵丘之盟，山西的晉獻公因病未能出席這次華山論劍，從半途折回來以后病情越發(fā)嚴重，人哆嗦得象一臺脂肪震動機。
晉獻公覺得自己的一生快結(jié)束了，就趁著還有一些脂肪，趕緊病榻托孤。他把那個曾經(jīng)腦力激蕩，想出假虞滅虢之計的聰明大夫荀息叫過來，說：“奚齊（驪姬的兒子）歲數(shù)還小，需要有人罩著。你能當他的監(jiān)護人嗎？”荀息一直死心塌地給晉獻公賣命，是個久經(jīng)考驗的封建士大夫，他說：“我發(fā)誓效忠奚齊，照顧他成人。”晉獻公說，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終于，操心刻苦一輩子的晉獻公同志就在九月美好的秋天，耗盡所有脂肪，象一快里程碑石一樣倒在了晉國的土地上。死后他被謚為“獻公”，“聰明睿智”叫做“獻”，可見人們眼里他并不傻，不至于被狐貍精驪姬蒙蔽，他和太子申生的恩恩怨怨，我們還是不要多做介入和猜測了吧。（山西南部的絳縣，至今還有晉獻公的墳，省級重點文物保護單位，有空可以去看看，同時那里還有晉文公重耳的墓。生前不能相容的父子，死后住成了鄰居。）
父子的墳
就在同年，小孩兒奚齊在老荀息的細密保護下，順利接班了。
爹和大哥都死了，開始輪到二公子重耳出頭了。他的黨人狐突（重耳的媽媽的爹）抓緊在都城里搞串聯(lián)，試圖給重耳賺些吆喝。他們一伙人跑到“太子申生黨”里克家里，做里克的統(tǒng)戰(zhàn)工作。里克的這一票投給誰，變得至關(guān)重要。里克是從前太子申生的副將（而且會說英語），他采取“中立”態(tài)度，導(dǎo)致申生自殺，自殺表示死的人對活人的不饒恕，相當于打了里克一記耳光。里克非常慚愧，其實他當初不應(yīng)該講“中立”，應(yīng)該裝糊涂，不懂優(yōu)施的歌詞，這樣，驪姬摸不清他的深淺，就不敢輕易對太子申生下手了。
大夫里克看見“重耳幫”的人來了，這個外強而內(nèi)無主意的將軍很快又被說服了，答應(yīng)向“寡婦驪姬幫”發(fā)難，殺掉驪姬的兒子奚齊，給二公子重耳鋪路，給太子申生復(fù)仇（早干嗎去了）。
里克經(jīng)過籌劃，準備在獻公的喪禮上發(fā)難。但是里克的老戰(zhàn)友荀息大夫，已經(jīng)接受先君托孤，誓死要保奚齊這孩子了。于是里克在動手之前，事先給荀息寫了一封信，說：
Dear Mr. Xun Xi,
How are you doing? We are good friends, and I don’t want see that you die together with Xi Qi,whom I am determined to kill in the funeral.
Best regards
Lick
651BC
荀息看了信，回復(fù)說：“Terrific! Thanks for telling me ,but ——any way我已經(jīng)答應(yīng)先君了，你要動手，隨便你，我有死可也！”(荀息的英語不如里克好，所以后半截干脆改漢語了。)
里克看荀息這么擰，自己也仁義盡至了，對得起朋友了。于是里克派出最擅長殺小孩的武林高手，化裝成舉招魂幡的，混在給晉獻公的發(fā)喪隊伍里。
荀息為了讓小主子奚齊遠離危險，杜絕一切讓他拋頭露面機會，但是給老晉獻公發(fā)喪，奚齊卻是無法規(guī)避的。這一天，發(fā)喪的隊伍從內(nèi)城（也叫宮城）開出了。老荀息百方戒備，用犀牛皮盾牌護住奚齊，走在隊伍最中央，喪車前頭。
隊伍抵達城外墓地，焚香祭奠開始，眾人大哭，情緒混亂。這時候，刺客刷地抽出青銅寶劍，一劍刺穿盾牌，直抵后面的奚齊小國君。奚齊來不及叫，死于非命，時年11歲。旁邊的保鏢杖劍來救，沒走兩招，也被一劍釘死。
里克待在家里等消息，聽說已經(jīng)得手了，“重耳幫”的人，都跑來彈冠相慶。忽然又聽說老荀息的牛脾氣犯了，又把驪姬的妹妹生的卓子立為國君，大家非常懊惱，好似聽見股市下跌的消息。
消息說的沒錯，與此同時，荀息幫也正在開會，討論對付前太子申生黨里克和“重耳幫”的辦法，神情沮喪的驪姬抱著“日本女孩兒”卓子也來旁聽。晉獻公從前的同性戀朋友梁五同志，首先發(fā)言，說：“既然里克賊殺了我們的小主公奚齊——（說到這里，旁邊驪姬趕緊掉眼淚），俗話說以血還血，以牙還牙，以掃帚疙瘩還板磚頭，咱們就不能找人殺他里克嗎？”
荀息說：“剛才這位同志發(fā)言很精辟，也很感人，但是沒有上升到戰(zhàn)略理論高度。我覺得搞暗殺活動太危險，對方結(jié)黨又多，亂殺起來，咱們也難保了。當務(wù)之急，我們應(yīng)該趕緊找秦、齊兩國結(jié)援，獲得國際外援，支持我們的卓子當國君，再慢慢瓦解和分裂里克與重耳幫。大家覺得怎么樣。”
大家都覺得不怎么樣，說這太繞遠，大家等不急了。梁五更是笑話荀息沒出息，從前假虞滅虢時候自吹算無遺策，現(xiàn)在剛接手奚齊就輸了，又要裝縮頭烏龜，真沒出息。梁五長著一個美麗的鼻子，但智商0.25，他堅持使用暗殺的手段，當即請出一位到場嘉賓——晉國武術(shù)界高手屠岸夷先生——山西武術(shù)界人材真多啊。屠岸夷這小子能背負三千鈞絕地而狂奔（這招在戰(zhàn)場上可以充當運輸機）。梁五命令他，明天咱要給小主公奚齊出喪——小主公剛給大主公出完喪，小主公自己就也趕熱鬧出喪了，后面還有小小主公呢——請你屠岸夷懷揣利刃埋伏在城門，見到高鼻梁大個頭穿筆挺西服的里克先生走過，就殺無赦。
這個計劃很好，就是人選的不好。屠岸夷這人卻是個武林敗類，在后來的歷史進程中，他一再瞎推車、改主意。屠岸夷喝了雞血，慨然允諾，回家以后雞血勁過去了，想了想覺得里克一伙勢大，于是干脆找里克報信，實話實說了。
次日，里克借故不出城送喪，而是把私家部隊拉了出來，趁人們都出喪，城里空虛，攻打朝宮。
城外發(fā)喪的梁五同志聞訊，趕緊從墳場火速回城來救，兜殺里克后路。不料車下邊的屠岸夷突然反水，嗖地投出一把短矛，正好把鼻子從梁五同志美麗的臉蛋上蹭下去了。梁五捂著鼻子叫喚：“你有沒有搞錯！！”如玉之美臉，被鮮血和鼻涕弄污了。
屠岸夷貓著腰把短矛撿回來，抱歉地說：老鴨哥，對不住嘍。舉矛又刺。梁五武力不支，被屠岸夷單臂挾住動彈不得。梁五不肯死于賤人之手，索性大叫一聲：“可惜我這細皮嫩肉的臉蛋了！”舉起劍，自己把自己捅死了。
里克這時候已經(jīng)搶進朝堂，剛要咆哮，看見老大夫荀息面色凜凜穩(wěn)坐在正中幾案后面，懷里抱著卓子。透過四角旮旯奔藏的宮人身影，傳出的是卓子的哭聲。里克在殿中央站定，朗誦道：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a question。
荀息說：用不著你提醒我，該死的時候我自然會死。主公尸骨未寒，你就殺死主公骨肉，我不信，你還要再殺主公一塊骨肉嗎？
里克說：“難道太子申生不是主公骨肉嗎？Who can revenge for Prince Shen?”
屠岸夷說：“我來為申生公子報仇——”揚矛出手。荀息舉肘去護，哪里護得了，飛矛像運載火箭一樣，把應(yīng)聲斃命的卓子運載上了西天。老荀息立刻急了，掄寶劍下來拼命，左沖右突，模樣可怖。眾人不理他，沖到后宮去殺驪姬。荀息一聲長嘯：獻公！老臣無能，有辱使命。說完，自刎身亡。
史家引《詩經(jīng)》說：白圭之玷（念店），猶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為也。正是說荀息因為一句錯誤的承諾，連累了身家性命乃至歷史名譽。
驪姬的下場則或者是跳井或者上吊，總之是死了，死后被戮尸。和驪姬睡過覺的宮廷歌唱家優(yōu)施，以及驪姬的妹妹，就是卓子的媽媽，下場怎么樣，史書上沒有說，大約翻了的籃子里，不會再有整著的雞蛋了。
主子都被殺完了，大地干凈了，突然沒有人管了，大家放假三天，絳城里的人感覺到了生命無法承受之輕。
有人說，歷史是一種精神和力量的鏈接。不管做了多少糊涂事，不管屈死了多少含恨的靈魂，地球總還要拿一個白天去交換另一個白天地運轉(zhuǎn)。晉國的國家棟梁們擦干朝堂上的血跡，又開始商量迎立新國君的事啦。
老晉獻公的八個正宗兒子里邊死了仨（申生、奚齊、卓子），剩下的都逃在國外，其中就屬重耳和夷吾最賢了。“前太子申生黨”里克征求同黨丕鄭父的意見，丕鄭父說：“在先君的兒子里邊，重耳這人人望最高，但是咱們應(yīng)該擁立人望較差的當國君，這樣他勢必就會給咱們以重重的酬謝。所以，我們應(yīng)該堵住重耳，不讓他回來，而迎立一個沒什么人氣值的公子，這樣晉國以后就是咱倆的國家了！”
里克搖搖頭：“指望靠扶立國君的時候打小算盤而致富，這條捷徑可不能走。你扶立劣質(zhì)的國君致富卻犧牲了人民的利益，人民就會反對我們，最后國亂身死而為諸侯笑。貪圖私利而違背公義，是長久不了的。”
丕鄭父一聽，滿臉通紅，于是倆人一致同意，沒得說，國君還得讓重耳來當。里克當即派屠岸夷到翟國接公子重耳回來繼位。屠岸夷領(lǐng)了這個光榮的差事，趕緊跑到翟國，興沖沖地對重耳說：“人民都等著您回去安定局勢吶。”
重耳一晃已經(jīng)在翟國呆了五年，春草暮兮秋風(fēng)驚，秋風(fēng)罷兮春草生，惟獨鄉(xiāng)音還沒有改變。他接過老家送來的邀請信，用老家口音說：“喔要和喔的智囊們商量一下。”
重耳人緣比較好，從小喜歡跟高學(xué)歷的人來往，晉國一時的俊才如狐偃、趙衰、賈佗、先軫、魏仇之輩，跟重耳過從緊密。這幫人氣值極高的“政蟲”，撇開老婆孩子跑到翟國追隨重耳，不光是受他個人魅力影響，也是為了長期投資。
重耳的智囊一研究，認為現(xiàn)在還不能利令智昏，國內(nèi)連死三君，回去也是湊數(shù)。重耳本來膽子就小，在翟國也比較樂不思蜀，就婉言對屠岸夷說：“喔得罪了父親逃亡在外，已經(jīng)很是不孝。父親死了以后，喔又沒有回去參加葬禮盡兒子的義務(wù)，哪有臉面繼承君位呢？公子逃亡在外的還多，請大臣們另立新君吧。”
事實證明重耳過于謹慎而坐失良機，后來他費了十幾年的周折，才達到此時輕易就能達到的目的。
既然重耳不愿意回去，國內(nèi)“夷吾幫”的分子就來勁了，他們早也已派人去了梁國，動員夷吾回來。三公子夷吾這幾年日子也不好過，一直被死去的老父親追殺。最早他也想逃到世外桃源的翟國去（重耳已經(jīng)在翟國開始泡妞啦，據(jù)說翟國的美女很有味，充滿野性和挑逗，重耳已經(jīng)泡到了一個姐姐，趙衰則泡到了那妹妹，一起結(jié)了婚）。但是給夷吾幫閑的一幫政蟲們說，去翟國，給人感覺是去找重耳結(jié)為黑幫，造反的罪名就更摘不凈了。
夷吾被迫退而求其次，跑到梁國（今陜西省東緣一個小國）。
三公子夷吾到了梁國以后，娶了梁國國君的女兒，然后摟著老婆天天望眼欲穿地等著有人理他，終于晉國那邊來人了，好期待啊。聽來的人說完來意，夷吾以手加額，天授我晉國啊，趕緊回去吧。他的狗腿子郤芮比他冷靜，說現(xiàn)在朝里，里克說了算，不是好惹的，咱們回去怕是要受里克的氣。其他公子逃在國外的，現(xiàn)在都有回國競奪君位的野心。咱們回去，撞上了，恐怕白捐贈倆人頭。所以最好先賄賂里克，同時借秦國的虎威給咱撐腰，然后再回國。（“郤”字念“隙”。）
秦穆公（嬴任好）目前在秦國管事，他繼位已經(jīng)九年了，最近他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當了霸主。第二天醒來，晉三公子夷吾的使者帶著美玉和求援信來找他了。秦穆公是個老實巴交的陜西小伙子，趕緊請出70多歲的國家級珍稀老干部百里奚，說：“餓見的世面少，您老給餓說道說道吧。”
百里奚說：“這個問題太小了，由我的兒子來對你講吧。”百里奚和他兒子，都是從中原來的外籍顧問，譜特別大——秦國本地人材少。百里奚兒子孟明視，聽完情況，就對秦穆公說：“夷吾和重耳，都是你的妻弟，你幫誰都一樣。自從你的大妻弟申生死了，晉國浩劫不斷，如果你能定立晉國社稷，那就是定威取霸的開端啊。”
秦穆公聽完挺來勁，正應(yīng)了夢境：“那餓應(yīng)該怎么辦？”
孟明視交代了一名國際觀察家，前往翟國和梁國，去觀察——去給重耳和夷吾相相面，看看誰更適合當國君。觀察家先到了翟國，對重耳說：“寡君早慕您的大名，如果承您看重，敝國愿意發(fā)出兵車送您回晉。”重耳不卑不亢，謝絕了秦國的好意，說：“喔一個逃亡在外的二流子，怎么敢辱上國的車馬而違背先君的意愿。你們不要送喔回去啦。”
秦觀察家又跑到梁國，三公子夷吾一看是投資商過來考察了，趕緊諂笑，許愿說要把晉國的河西之地送給秦國，如果秦國肯支持我回國的話。
秦穆公聽完觀察家的回報，覺得重耳賢義而不貪婪，像個國家領(lǐng)導(dǎo)的樣兒。觀察家卻說：“可是我們不能幫重耳，重耳入國，未來不可限量，晉國強大了，就是對我們秦國最大的削弱。我們秦國為了向東發(fā)展，接近中原，必須借助河西五城做跳板。夷吾肯給我們河西五城，豈不美哉。”
秦穆公說：“餓看還是您智商高。那就幫夷吾吧，只是太便宜了夷吾這娃子，不過，對餓們秦國有好處。”（其實他是想錯了。扶助一個瘋子去當國君的話，只能給自己增加一個惡鄰。夷吾入國后接踵發(fā)生的事，徹底給了老秦一個suprise。）
秦穆公派出兵車三百乘到梁國，接三公子夷吾坐在駕駛副座上，讓夷吾的大秘書呂飴甥和狗腿子郤芮坐后面的車，護送其回國。一行人過了靜靜黃流的黃河，向東接近晉都絳城。突然，隊伍前面一陣驚擾，冒出諸侯列國的軍隊旗號，大家報告說，壞了，齊桓公來了！
這可了不得，我們山西人聽說過霸王龍齊桓公的威名，但覺得那是分外遙遠的事情，這時候，齊桓公他老人家70歲高齡，聽說晉國有亂，就親自坐車顛簸三千里來到山西，帶著諸侯列國的軍隊，平息混亂局面來了。實在了不得了。
夷吾和秦國大夫正在惶恐，前面來報，齊桓公派大夫隰朋在路邊迎候。
隰朋走上來施禮：“下臣奉寡君命令，愿意和秦國共同護送三公子夷吾回晉。”夷吾趕緊作揖，惶恐惶恐，怠慢怠慢！敢問齊桓公他老人家在哪里。
隰朋說，齊桓公得知晉國內(nèi)亂已經(jīng)平息，就在抵達了山西臨汾地區(qū)以后，他本人先行返回本國了，只遣隰朋帶著諸侯軍隊而來。
不一會，周天子（周襄王）的天使也來了，也宣布送夷吾回晉。松了口氣的夷吾終于到了絳城之郊。
“這么多人護送，喔這回的譜可是大了！”夷吾心中無比豪邁。（其實大家那是給死去的老晉獻公面子。）
公元前650年，在秦人、齊人、諸侯、周王室人的前呼后擁下，三公子夷吾被國內(nèi)實權(quán)派大臣前太子申生黨里克、丕鄭父率眾大臣迎接入朝，同年即位，是為晉惠公。
這個名號使人想起八百年后那個有名的傻子皇帝“晉惠帝”，呵呵。（“何不食肉糜”的那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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