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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回 元夜游行遇雪雨，妻妾戲笑卜龜兒
（第四十六回 元夜游行遇雪雨，妻妾戲笑卜龜兒卦）
正月十六夜，月娘帶眾人去吳大嶺子家赴宴，西門慶在家和伯爵等人喝酒放煙火。
此回寫春梅與眾不同：她坐在一張椅子上，看到玉簫和書童二人戲押，碰倒了酒，便揚聲罵玉簫，玉簫嚇得不敢說話就走了；后來貴四嫂來請西門慶寵愛的四個丫頭去家里赴席，每個人都想去，但又沒有一個人敢去請西門慶的準(zhǔn)許，惟有春梅不為所動，反而罵眾人是"沒見世面的行貨子"。別人都整裝待發(fā)，春梅"只顧坐著不動身"，直到得了西門慶的話，才"慢慢往房里勻施脂粉去了"。后來在責(zé)四家喝酒，平安來叫她們，說西門慶席終了，玉簫、迎春、蘭香"慌得辭也不辭，都一溜煙跑了"，惟有春梅"拜謝了貴四嫂，才慢慢走回來。看見蘭香在后邊脫了鞋趕不上，因罵道：你們都搶棺材奔命哩！"此處詞話本作："那春梅聽見，和迎春、玉簫等慌的行回不顧將，拜了責(zé)四嫂，辭的一溜煙跑了，只落下蘭香在后邊了，別了鞋，趕不上，罵道：你們都搶棺材奔命哩！"詞話本這一段話，與春梅性格不符：因為春梅向來是不慌不忙的人。
月娘等人在吳大奸子家赴宴，雪娥不去是正常的，但李嬌兒稱腿疼不去，明明是因為夏花兒偷金之事剛了，或是羞慚，或是賭氣。席上月娘等聽郁大姐唱《一江風(fēng)》，詞話本錄有曲詞，最后兩句作："謊冤家，你在謝館秦樓，倚翠偎紅，色膽天來大。戌時點上燭，早晚不見他，亥時去卜個龜兒卦。"明明點出了月娘在大門口喚婆子卜龜兒卦的心理源泉：似乎唱詞進(jìn)入了她的潛意識，算卦的婆子出現(xiàn)在視野里，自然喚醒了沉睡的意向。
月娘的心理活動，描寫得十分體貼人微。郁大姐唱曲之后，她覺得身上冷，于是派人回家取皮襖，趁勢罵了玳安一頓以出昨日桂姐之氣。身體的冷隱隱寫出心中的孤寒，也是熱盡涼來的不祥預(yù)兆。赴宴回家的路上，只是寫夜深，寫雪雨，寫打傘，寫地上濕，寫兩個排軍打燈籠，寫陳敬濟(jì)放花炮，不知怎么的就比去年金蓮、玉樓、蕙蓮等人走百病寂寞暗淡了許多。到家后，月娘便問："他爹在那里？"李嬌兒道："剛才在我那屋里，我打發(fā)他睡了。"嬌兒之得意，幾乎呼之欲出。月娘便"一聲兒沒言語"，月娘之惱，于沉默之中，也呼之欲出。于是又把氣出在幾個丫頭身上，聽說去赴了貴四嫂的宴，又是"半日沒言語"，終于罵出來："懲成精狗肉們！平白去做什么？誰教他去來？"見月娘著惱，玉樓等人漸漸都散了，"止落下大師父，和月娘同在一處睡了口那雪霞直下到四更方止。正是：香消燭冷樓臺夜，挑菜燒燈掃雪天。"書中三次元宵夜，惟有這一次花費的筆墨最多，結(jié)局也寫得最為冷清。一來反映月娘的心境，二來預(yù)示著熱鬧高潮過去后的尾聲。
眾人都有貂鼠皮襖，金蓮獨無，再次點染金蓮出身的寒素，伏下后來瓶兒死后金蓮問西門慶要了瓶兒的皮襖、成為與月娘斗氣吵嘴的根源。席上惟有月娘和玉樓記得金蓮沒有皮襖，而又是玉樓賣乖，率先說出來。月娘開始說把一件人家當(dāng)?shù)钠ひ\給金蓮，金蓮不要，說："人家當(dāng)?shù)模靡泊跻玻S狗皮也似的，穿在身上叫人笑話，也不氣長，久后還贖的去了。"上回白皇親家來當(dāng)銅鑼鼓、屏風(fēng)，西門慶擔(dān)心將來會被贖走，與金蓮說的是同樣的話：西門慶、金蓮只怕人家把當(dāng)物贖回去，卻從沒想到自家的東西將來也有當(dāng)?shù)舻目赡堋２贿^月娘后來又改了口，說：不是當(dāng)?shù)模抢钪巧偈鶅摄y子準(zhǔn)折的，當(dāng)?shù)耐跽行锏哪羌ひ\與了李嬌兒穿了。嬌兒雖然沒來，但她的皮襖卻在此現(xiàn)身，既映出月娘惱她家桂姐，也從側(cè)面點出王家敗落和王三官兒的不肖。然而可笑處在于王三官
兒正在嫖桂姐，他家的皮襖當(dāng)在西門慶家里給了嬌兒穿，所當(dāng)來的錢又花在嬌兒的侄女身上，姑侄二人可謂吃定了王三官兒。
月娘等人從吳大嶺子家赴宴回來，陳敬濟(jì)、玳安、琴童一路護(hù)送，沿路放花炮，與去年元宵夜走百病十分相似。吳銀兒中途告辭回妓院，月娘專門派玳安送她，使她能夠與桂姐對等并肩。陳敬濟(jì)則主動要求和玳安一起去，映出去年元宵夜迷戀著宋蕙蓮、不肯去送韓嫂兒。月娘問陳敬濟(jì)："他家在哪里？"陳敬濟(jì)道："這條胡同內(nèi)一直進(jìn)去，中間一座大門樓，就是他家。"敬濟(jì)如此熟知妓院門路，可見不老實，月娘卻二話不說便容他去，顯得極為縱容，固然也是為了惱桂姐，所以特意抬舉銀兒，然而也還是糊涂的想頭。
次日早晨，妻妾在大門口卜龜兒卦，在場的只有月娘、玉樓、瓶兒三人。嬌兒以往總是和月娘在一起，如今兩次三番缺席，總是和夏花兒事件有關(guān)。金蓮則久已失去了月娘的歡心。卜卦時，生子是玉樓與月娘兩個人的一大心事，卻都不好意思自己問，兩個人又都有心賣乖做好人，所以彼此互問。算到李瓶兒，老婆子道："奶奶，你休怪我說：你盡好匹紅羅，只可惜尺頭短了些。"婉轉(zhuǎn)地暗示瓶兒壽夭，我再沒見到過比這更優(yōu)美雋永的說法。
（圖）"琴童道：'頭里下的還是雪，這回沾在身上都是水珠兒。只怕濕了娘們的衣服，問鈴子這里討把傘打了家去二吳二舅連忙取了傘來，琴童打著，頭里兩個排軍打燈籠，引著一簇男女，走幾條小巷，到大街上。"
這幅畫選自《清宮珍寶百美圖冊》。畫里大雪壓枝，一簇男女在雪中出游，仿佛元宵夜陳敬濟(jì)陪著月娘、金蓮、玉樓、瓶兒等人"走百病"的情景--雖然畫里沒有花燈與煙火，也少了一個玳安。后來，敬濟(jì)主動要求和玳安一起送吳銀兒回麗春院，月娘答應(yīng)了他，"那敬濟(jì)巴不得的一聲，同玳安一路送去了"。那落在眾人后面、模樣并密的一雙男女，就當(dāng)他們是敬濟(jì)和銀兒吧。那天夜里，"那雪畏直下到四更方止。正是：
香消燭冷樓臺夜，挑菜燒燈掃雪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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