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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回草里蛇邏打蔣竹山,李瓶兒情感西門慶
(第十九回草里蛇邏打蔣竹山,李瓶兒情感西門慶)
此回上半,寫蔣竹山挨打;下半,寫瓶兒挨打。然而此回伊始,卻大書特書西門慶的花園裝修告成。花園中有樓臺亭榭,賞玩四時景致,正是《紅樓夢》中那座著名的大觀園的前身。吳月娘率領(lǐng)眾女眷在此飲酒,再次請來陳敬濟。酒后,金蓮撲蝶,而陳敬濟趁勢與之調(diào)情,被金蓮?fù)屏艘货印.敃r惟有玉樓"在玩花樓遠遠瞧見"。若是金蓮看見別人有這樣的舉動,一定拿來當作把柄;玉樓卻若無其事。玉樓是善于化有事為無事的人。月娘則是金蓮、陳敬濟二人孽緣的"罪魁": 金蓮終于為了陳敬濟之故而被月娘趕出西門府,而陳敬濟也是因此失去了月娘的歡心而終至貧困潦倒;二人最終都因此而喪失了性命。金蓮每每與眾人的行為不同。其他人賞花、下棋,她偏去撲蝶。金蓮撲蝶,是詩詞中常常刻畫的美人舉止。然而撲蝶之際,與陳敬濟調(diào)情,美人便不是平面,而是立體了。
西門慶回來,金蓮"纖手拈了一個鮮蓮蓬子與他吃",西門慶道:"澀刺刺的,吃他做甚么!"繡本評點者旁評:"俗甚。"這一細節(jié)富有喜劇性,是文人弄筆,寫西門慶俗子,不解詩詞歌賦的風流趣味。蓮子者,"憐子"之謂,從南朝"采蓮曲"以來,就是情人之間互贈以表示相憐的愛物和詩詞中的雙關(guān)語。然而在同一回之內(nèi),作者卻也極盡嘲笑"文墨人"之能事:太醫(yī)蔣竹山顯然是個文弱的人物,金蓮稱其為"文墨人兒", "且是謙恭… … 可憐見兒的"。清河縣的警察局長夏提刑卻大喝道:"看這廝咬文嚼字模樣,就像個賴債的!"張竹坡批道:"秀才聽著!"
西門慶找來兩個地痞流氓--張勝與魯華--治蔣竹山為他出氣,事成之后,張勝被推薦到周守備府作了親隨。張勝何人?即是后來提刀殺死陳敬濟的人也。七十回之后的事件,此時已經(jīng)一一種因。魯華、張勝誣賴竹山欠債不還一段,魯華出力而張勝動嘴,在中間做好做歹地兩邊相勸。竹山氣得大喊大叫,張勝卻一味冷幽默,說竹山:"你又吃了早酒了!"話音未落,魯華便又是一拳。雖然竹山是冤枉可憐,但不知怎的,只覺得兩個地痞一唱一和,無賴得十分技術(shù)可喜,簡直可謂"盜亦有道",耍流氓也有耍流氓的藝術(shù),讀來忍不住要大發(fā)一笑。
寫瓶兒,處處不離錢。其愛人也,以錢表示.其憎人也,又以錢表示。當初給蔣竹山本錢開藥鋪,及至床帷之間,嫌惡蔣竹山本事不濟,便"不許他進房中來,每日咭聯(lián)著算賬,查算本錢"。后來與蔣竹山離異,"但是婦人本錢置的貨物都留下,把他原舊的藥材、藥碾、藥篩、藥箱之物,即時催他搬去,兩個就開交了"。作者筆墨含蓄,并不提是誰"留下"瓶兒的本錢置力、的貨物,但從上下文語意看來,分明是瓶兒的作為。然而瓶兒當初寄存在西門慶家的東西又如何?
西門慶娶瓶兒之后,問瓶兒:"說你叫他寫狀子,告我收著你許多東西?"瓶兒矢口否認。小說上下文中,除了寫瓶兒后悔寄存東西在西門慶家之外,均無瓶兒叫蔣竹山告狀的話,陡然寫出,不知是西門慶心虛的猜想,還是真有此情,朦朧過去,耐人尋味。而西門慶隨即說:"就算有,我也不怕。你說你有錢,快轉(zhuǎn)換漢子,我手里容你不得!""我也不怕"云云,明明是此地無銀三百兩。至于"瓶兒有錢"的事實,不僅處處提醒給讀者看,顯然也時時記在西門慶心中。
瓶兒夸西門慶遠遠勝過蔣竹山:"休說你這等為人上之人,只你每日吃用稀奇之物,他在世幾百年還沒曾看見哩!"其贊美西門慶處,竟有很大程度是以社會階層著眼--是否"見過世面",是否"人上之人"--瓶兒之愛,與金蓮之愛不同處便在于此。一比如說,瓶兒恐怕是不會喜歡上武松的。
此回之中,瓶兒再次把西門慶比作醫(yī)她的藥。她趕走蔣竹山時,曾說:"只當奴害了汗病,把這三十兩銀子問你討了藥吃了。"瓶兒的比喻,處處不離藥。后來病死,兆頭早已伏下了。
寫西門慶面對審問瓶兒終于回心轉(zhuǎn)意的一段,我們旁觀者分明看兩個人心中都有心病,相互都有辜負彼此的地方:瓶兒無論如何不能回答"如何慌忙就嫁了蔣太醫(yī)那廝"的問題--因為瓶兒以為西門慶家里出了禍事也;西門慶則無以解說"收著瓶兒許多東西"的事實。二人之間的感情,雖然有單純的男歡女愛的因素,但是摻雜了許多勢利的成分,顯得十分的蕪雜和脆弱。瓶兒對西門慶稱不上深情,一見西門慶有禍事便棄他而去,后來"打聽得他家中沒事.心中甚是懊悔";西門慶對瓶兒也稱不上坦蕩,否則如何收了人家寄存的東西而毫無交待?月娘生日,瓶兒送禮,月娘也不請她來赴宴一一顯然是要斷絕交往,昧下東西,再也不要提起的意思。二人各自懷著心病,對答之中,心事隱顯,讓讀者清楚地看到兩個深深糾纏于社會經(jīng)濟關(guān)系之中的自私的男女。西門慶與金蓮的關(guān)系,相比之下"單純"很多,金蓮縱有千般缺點,在感情上卻不是一個勢利之人--這也就是為什么她當初能夠賣掉自己的釵環(huán)來幫助武大典房子,而又能夠愛上一個一無所有的打虎英雄。
(圖)〔現(xiàn)代〕 照片《麻辣蓮藕》
"婦人一面摳起裙,坐在身上,禽酒哺在他口里,然后纖手拈了一個鮮蓮蓬子與他吃二西門慶道:'澀刺刺的,吃他做甚么!'婦人道:'我的兒,你就吊了造化了!娘手里拿的東西兒,你不吃?' 又口中禽了一粒鮮核桃仁兒送與他才罷了:"
這是我喜愛的一段對話。都說西門慶俗,我倒正是喜愛他這種實實在在的"俗",宛然紅樓夢中一個劉姥姥,可以打破世人多少拿腔作態(tài)!也深愛金蓮搖曳生姿的嫵媚。我若做了男人,那真是… … 怎樣也要得到她的(然而想必為此一念,又要墮入輪回了)。在南朝樂府里,有無數(shù)以"蓮"、"憐"諧音做為隱喻的歌二佛教以蓮為凈土之花,因為它"出污泥而不染,灌清流而不妖"(周敦頤《愛蓮說》);但是在《金瓶梅》里面,蓮是欲望之花,情色之花:"朝登涼臺上,夕宿蘭池里。乘月采芙蓉,夜夜得蓮子、"(《子夜夏歌》)"種蓮長江邊,藕生黃集浦:必得蓮子時,流離經(jīng)辛苦。"《(讀曲歌》)哪怕殺荷斬葉,也禁不住藕斷絲連。
第十四回結(jié)尾處,作者曾引兩句詩道:"合歡核桃真堪愛,里面原來別有仁(人): "是講瓶兒與西門慶的私情。不吃蓮子而吃核桃--金蓮危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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