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學導航秋水堂論金瓶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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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回 潘金蓮激打孫雪娥,西門慶梳籠李桂姐

 

  (第十一回 潘金蓮激打孫雪娥,西門慶梳籠李桂姐)

  一、佳人的另一面

  金蓮、玉樓與西門慶下棋一段,極寫金蓮靈動而嬌媚的美:輸了棋,便把棋子撲撒亂了,是楊貴妃見唐玄宗輸棋便縱貓上棋局的情景(《開元天寶遺事》,王仁裕[880 一856]撰)。走到瑞香花下,見西門慶追來,"貌笑不止,說道:'怪行貨子!孟三兒輸了,你不敢禁他,卻來纏我!'將手中花撮成瓣兒,灑西門慶一身"。是"美人發(fā)嬌慎、碎援花打人"的情景。金蓮的舉止,往往與古典詩詞中的佳人形象吻合無間,也就是繡像本評點者所謂的"事事俱堪人畫"(張竹坡雖然廣才橫溢,但是思想似比這位無名評點者迂闊得多,在此評道:"此色的圈子也!")。然而(金瓶梅》的好處,在于把佳人的另一面呈現(xiàn)給讀者--比如激打孫雪娥。而這是古典詩詞絕對不會觸及的。中國古典詩詞,包括曲在內,往往專注于時空的一個斷片,一個瞬間,一種心境,但當它與小說敘事放在一起,就會以相互映照或反襯的方式呈現(xiàn)出更為復雜的意義層次。

  二、玉樓

  玉樓在眾女子當中,是最明智的一個,《紅樓夢》中的寶釵頗有她的影子。玉樓的聰明勝過月娘、瓶兒,與金蓮堪稱對手,但是玉樓缺少金蓮的熱情,所以在西門慶處不像金蓮那樣受寵;然而玉樓的心機,實在比金蓮更深,正因為玉樓隱藏不露之故。試看她每每有意無意地在金蓮如火的激情上暗暗添加一些小小的干柴或者給一些小小的刺激,就像此回春梅和雪娥在廚房吵架之后,回來向金蓮學舌,引得金蓮心中不快。午睡起來,走到亭子上,"只見玉樓搖咫地走來,笑嘻嘻道:'姐姐如何悶悶地不言語?'金蓮道:'不要說起,今早倦得了不得。三姐,你往哪里去來?'玉樓道:'才在后面廚房里走了走來。'金蓮道:'他與你說些什么?'玉樓道:'姐姐沒言語。"'玉樓此言,不知有心還是無意,然而觀后文,我們會發(fā)現(xiàn)玉樓的大丫頭蘭香往往在廚房里聽到閑言碎語便走來告訴玉樓,比如第二十一回中,五樓是第一個從蘭香處聽說西門慶鬧了妓院、回家與月娘言歸于好的,清晨在金蓮、瓶兒都沒有起床的時候她已經(jīng)走來報信了。二十六回中,宋蕙蓮對著丫鬟媳婦,辭色之間流露出西門慶對她的許諾,又是"孟玉樓早已知道",走來報告給金蓮,而且于二十五、二十六回中,兩次旁敲側擊地慫恿金蓮,挑動得金蓮"忿氣滿懷無處著,雙腮紅上更添紅"、。玉樓既不是祟禎本評點者所說的"沒心人",也不完全是張竹坡極力推舉的完人。玉樓和金蓮在一起,不是"仙子鬼怪之分",而是一冷一熱、一靜一動之別。玉樓自然也有感情,自然也吃醋,否則不會先看上西門慶、后愛上李衙內,不會在此回正與金蓮下棋,看到西門慶來,"抽身就往后走",不會在七十五回中"抱恙含酸"。但是,王樓從來不讓激情把自己卷走,一切都是靜悄悄地、含蓄地進行,這一點,恰似《紅樓夢》中的寶釵。再看玉樓在眾妻妾之中,是惟一一個沒有與任何人鬧過矛盾的,而且往往充當和事人、潤滑劑。其處世精明(不像瓶兒那樣在錢財上被人所騙),善于理財持家,為人圓轉、識時務,同時待人又有基本的善意與同情心(周濟磨鏡子的老人、與自己前夫的姑姑一直保持良好的關系), 漂亮(雙足與金蓮無大小之分,滿足了明清時代評判美人的一大標準),聰明風流(會彈月琴、而且是惟一一個在打牌時能贏金蓮的),確實強過西門慶眾妻妾當中的任何一人。難怪張竹坡對她大贊特贊,甚至認為她是作者的自喻。但是,玉樓的好處,必須在金蓮映襯下才能充分顯示,而且,如果這世界只有玉樓,沒有金蓮這樣的人物,就會少了很多戲劇,很多故事。中國古典文學傳統(tǒng)格外喜歡映襯的寫法,就比如有了楊貴妃,人們還不滿足,一定還要杜撰出一個梅妃,其清瘦、飄逸,正與豐滿、嬌艷而熱鬧的楊妃相對。如果梅妃是詩,那么楊妃就是小說,是戲劇,二者在相互映襯下更顯出各自的特色。《金瓶梅》的整個敘事與審美結構,都建立在"映襯"'和"對照"的基礎上,比如其抒情因素與"散文"因素(也就是日常生活的瑣細、煩難、小氣)的結合,再比如寫妓女李桂姐,便一定前有一個吳銀兒、后有一個鄭愛月與她相映成趣。

  三人下棋,金蓮輸棋之后跑掉,西門慶追她到山子石下,二人戲謔作一處,可以想象玉樓被一人丟在棋盤旁邊的冷落。是晚,西門慶又來到金蓮房里,"吩咐春梅,預備澡盆備湯,準備晚間效魚水之歡"。這段描寫,遙遙與九十一回玉樓嫁給李衙內之后,二人備湯共浴的情節(jié)針鋒相對:玉樓只有到那時才真正揚眉吐氣了也。

  三、雪娥

  雪娥在月娘面前搬弄金蓮是非,并不就事論事,只是從嫉妒出發(fā),

  在金蓮如何"霸攔漢子"上著眼,說金蓮"比養(yǎng)漢老婆還浪"。這簡直好似《離騷》中所謂的"眾女嫉余之蛾眉兮,謠琢謂余以善淫"了!然而雪娥頭腦蠢笨,不僅難討西門慶歡喜,也不能取悅月娘。她在月娘面前告狀,月娘說她:你何必罵她房里的丫頭!雪娥回說道:當年春梅"在娘房里著緊不聽手,俺沒曾在灶上把刀背打她?娘尚且不言語。可今日輪到她手里,便驕貴的這等的了",這話聽在月娘耳朵里,難免心中不舒服。金蓮何等聰明人,立刻抓住這個把柄,進房對孫雪娥說:"論起春梅,又不是我的丫頭,你氣不憤,還教她服侍大娘就是了!"雖然月娘不明露偏向,但從她兩次數(shù)說雪娥,又在雪、金吵架時使小玉拉雪娥到后頭去,其不待見雪娥可知。

  又西門慶早飯,使秋菊去廚房要荷花餅、銀絲醉湯,等了很久不見拿來,使春梅去催,雪娥怒而發(fā)話一段,《紅樓夢》第六十一回迎春的丫頭司棋派小丫頭蓮花向廚娘柳嫂要雞蛋羹一段與之神似。

  四、桂姐

  桂姐的名字,在第一回里,就在應伯爵的大力推薦中出現(xiàn)過。西門慶梳籠桂姐一段文字,繡像本與詞話本相比之下,再次以繡像本為勝。比如西門慶帶著應伯爵、謝希大,隨酒席上供唱的李桂姐來到妓院,虔婆出來看到應、謝二人,問西門慶:"這兩位老爹貴姓?"繡像本作虔婆"向應、謝二人說道:'二位怎的也不來走走?" ,按,詞本此處邏輯不通,因為應伯爵既然專在本司三院"幫漂貼食",如今又在酒席上向西門慶介紹桂姐是二條巷李三媽的女兒,應伯爵自然不應該不與李家相熟。這里作虔婆早就認得應、謝二人更加符合情理。此外,應、謝二人并不專吃西門慶,也常常追隨花子虛,哄著他"在院中請裱子"(第十回),他們都是李桂姐平時相熟的客人。又西門慶吩咐虔婆"快看酒來,俺們樂飲三杯",繡像本讓應伯爵說這句話,一方面顯得他與虔婆熟悉,一方面也符合他幫閑的身分(他的活潑靈變正是西門慶喜歡他的原因),否則就是呆呆地跟著西門慶而已,有何意趣哉。

  又桂姐與西門慶遞酒攀話,稱母親半身不遂,姐姐被一個客人長期包著,"家中好不無人,只靠著我逐日出來供唱,答應這幾個相熟的老爹,好不辛苦",繡像本無"答應這幾個相熟的老爹"一句。這句話沒有絕對的必要,因為她和幾位老爹是顯而易見的,而強調她與這幾個老爹"相熟",西門慶聽在耳朵里難免不舒服(西門慶是那種很會吃醋的燎客,所以后文才頻起波瀾),而桂姐是何等聰明伶俐之人,她強調的是自己多么孝順養(yǎng)家("好不辛苦") ,暗示其實不喜供唱之事,這其實是一種自抬身分,正如她后來唱的曲子說自己是美玉落污泥云云。換句話說,人們的心理往往有一種奇特的走向,喜歡具有良家婦女之美德的妓女;但如果這個女人的身分本就是良家婦女,那么她的美德只會被視為理所當然,甚至可能令某些人覺得厭煩。張愛玲認為男人喜歡有德性的妓女,是因為她既然靠容貌謀生,一定是美的,有德而美,自然成為多數(shù)男子的理想。這話固然不錯,但是需要修正的是,一來這里的美往往不僅僅是容貌的美,因為妓女,包括名妓,盡有長相中等的,看看民初上海的名妓,在褪色的老照片上顯得不過爾爾;二來如果單單喜歡有德而美的女子,那么也不必非要找一個妓女不可。我想,人們對妓女感興趣,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覺得妓女的身分本身具有莫大的吸引力,因為漂妓不是正經(jīng)的、高尚的行為,是帶有道德叛逆性的,與社會要求的道德規(guī)章相反的,而犯規(guī)的沖動卻是人類所共通的。"美玉落污泥"這一個比喻之有趣處(也是吸引了西門慶等等男子之處),不僅僅在于桂姐之自比為美玉,而在于她乃是一塊落在污泥中的美玉。污泥中的頑石,固然不能吸引西門慶的目光;美玉不落污泥,恐怕也難以喚起欲望吧。

  桂姐與桂卿姐妹,本來剛剛已經(jīng)"歌唱遞酒"過,可是等到西門慶讓她單獨唱個曲,"奉勸二位(指應、謝二人)一杯兒酒",她看透西門慶想梳籠她,偏要自高身價,"坐著只是笑,半晌不動身"。詞話本中,應伯爵說:"我等不當起動,洗耳愿聽佳音。"繡像本里,"我等"作"我又", 并加上一句"借大官人余光",伯爵一來不肯替謝希大說話,只說自己不值得桂姐勞動,二來明說破"借大官人余光",越發(fā)顯得餡媚。作者故意使他的一番自貶身分與桂姐自高身價相對,借以抬高西門慶,比謝希大顯然更伶俐、更會拍馬,也難怪西門慶在眾人當中最喜伯爵。這時桂卿在旁邊說:"我家桂姐從小養(yǎng)得嬌,自來生得靦腆,不肯對人胡亂便唱。"想著此女身分職業(yè),她"逐日出來供唱"的自白,已經(jīng)剛剛還在供唱的情境,這一番做作實在可笑,然而更知上面"美玉污泥"一說為不誣也。西門慶拿出五兩銀子,"桂姐連忙起身謝了。先令丫鬟收去,方才下席來唱"。簡潔含蓄,比起詞話本"那桂姐連忙起身相謝了,方才一面令丫很收下了,一面放下一張小桌兒,請桂姐下席來唱"之哆唆,實有天淵之別。"先"字有味,所謂春秋筆法便是。

  (圖)此畫現(xiàn)藏于美國密蘇里州堪薩斯市尼爾遜一阿特金斯博物館在第十二回開始,西門慶生日將近,但西門慶只顧貪戀桂姐,不肯回家。月娘派玳安去接,玳安騎馬到李家,"只見應伯爵、謝希大、祝實念、孫寡嘴、常峙節(jié)眾人正在那里,伴著西門慶樓著粉頭歡樂飲酒"。這無疑就是玳安眼里所見的場面了。畫里九個人物,上座的兩個相擁相抱,親熱非常,自然就是西門慶與桂姐。他們后面立著一個小哭。左邊執(zhí)壺斟酒的想必是桂兒的姐姐桂卿。在座的五個幫閑。逆時針看過去,那扭過頭去接桂抑遞酒的,想是祝實念:因為玳安把金蓮梢來的情書交給西門慶,被桂姐劈手奪下,又順手交給祝實念--從此畫的布局來看,桂姐把信遞給桂卿為之斟酒的這個人是最方便的了。祝實念又和孫寡嘴最好,后來兩個人一起因趨奉王三官而被遞解上東京的,因此旁邊扭身伸手的胡子想必是孫寡嘴。面貌年輕、一身白衣的則是常峙節(jié)。桌子另一頭坐的,是謝希大、應伯爵:之所以知道哪一個才是謝希大,無他,只因為那一手托著一只碗伸出去等著丫哭添酒、一手將著頗下短須的,不是別人,定是伯爵。我們熟知他臉上那狡黯的、微故的、深通世故的、與人生非常妥協(xié)的微笑,而這微笑,不知怎的,令人覺得深深地悲哀。

  這滿桌子的人里,畫得最生動有味的,就是伯爵。我知道伯爵是一個被君子們視為小人的人,是一個靠著辭令妙品取悅西門慶借以混飯吃的幫閑,或曰清客。但是,我喜歡了伯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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