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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的暖水瓶究竟始于何時?筆者通過對宋代文獻史料的研究認為:暖水瓶在北宋的后期就已經(jīng)開始制作并使用了。其證據(jù)是:
張虞卿者,文定公齊賢裔孫,居西京伊陽縣小水鎮(zhèn)。得古瓶于土中,色甚黑,頗愛之,置書室養(yǎng)花。方冬極寒,一夕忘去水,防為凍裂。明日視之,凡他物有水者皆凍,獨此瓶不然。異之,試以湯,終日不冷。張或與客出郊,置瓶于篋,傾水瀹茗,皆如新沸者,自是始知秘。惜后為醉仆觸碎。視其中,與常陶器等,但夾底厚幾二寸,有鬼執(zhí)火似燎,刻畫甚精,無人能識其為何時物也。
這條史料使我們得知暖水瓶已經(jīng)在北宋開始使用并引起人們的新奇感與神秘感。另一條史料則清楚地描述了在玻璃膽瓶上涂附水銀的制作技術(shù)過程:
徽宗嘗以紫流離膽瓶十,付小珰,使命匠范金托其里。珰持示范匠,皆束手曰:“置金于中,當用鐵篦熨烙之,乃妥帖,而是器頸窄不能容,又脆薄不堪手觸,必治之,且破碎,寧獲罪,不敢為也。”珰知不可強,漫貯篋中。他日,行廛間,見錫工扣陶器精甚,試以一授之曰:“為我托里。”工不復(fù)擬議,但約明旦來取。至則已畢。珰曰:“吾觀汝伎能,絕出禁苑諸人右,顧屈居此,得非以貧累乎?”因以實諗之。答曰:“易事耳。”珰即與俱入,而奏其事。上亦欲親閱視,為之幸后苑,悉呼眾金工列庭下,一一詢之,皆如昨說。錫工者獨前,取金鍛治,薄如紙,舉而裹瓶外。眾咄曰:“若然,誰不能?固知汝俗工,何足辦此。”其人笑不應(yīng),俄剝所裹者押于銀箸上,插瓶中,稍稍實以汞,掩瓶口,左右洞之。良久,金附著滿中,了無罅隙,徐以爪甲勻其上而已。眾始愕眙相視。其人奏言:“琉璃為器,豈復(fù)容堅物觸,獨水銀柔而重,徐入而不傷,雖其性必蝕金,然非目所睹處,無害也。”上大喜,厚賚賜,遣之。
這兩條史料均出自《夷堅志》,是目前所能找到的中國古代暖水瓶的最早的記錄。第一條史料是說張齊賢孫子輩分的張虞卿已使用了暖水瓶。張齊賢,是宋真宗時兵部尚書,卒于1014年。他的裔孫張虞卿當生活在北宋中后期,或確切地說主要生活在宋徽宗時期。而另一條史料剛好可與之互證。
眾所周知,暖水瓶是一種雙層玻璃容器,內(nèi)外壁在頂部完全封攏,將夾層中的空氣抽出來。暖水瓶的內(nèi)壁需鍍上一層水銀,目的是為了減少由輻射傳走的熱量。《夷堅志》中這兩條史料表明:宋代的暖水瓶已有了今日暖水瓶的雛型。
首先是第一條史料記張虞卿所擁有的暖水瓶“夾底厚幾二寸”,這就證實了這種暖水瓶是中間有空隙的雙層構(gòu)造,“夾底”即夾層。
第二條史料則記述了錫工剝所裹金箔,押于銀筷子上,插入玻璃瓶中,再輸入水銀,掩住瓶口,左右搖動,以使水銀涂鍍在瓶膽上,這大體是符合暖水瓶制作技術(shù)的。
這兩條史料所反映出來的暖水瓶的情況,若放在整個宋代制作玻璃瓶、水銀的歷史中去觀察,就會發(fā)現(xiàn)這已不是個別現(xiàn)象了。考之宋代典籍,我們可以得知:玻璃是自然之物,彩澤光潤,逾于眾玉。它用石英砂、純堿、長石及石灰為主料,有時加入少量澄清劑,將原料混合、熔融、勻化后,加工成形,再經(jīng)退火處理而得玻璃制品。宋代已能夠進行這種玻璃品的制作,宋徽宗一次就能給小太監(jiān)10個紫色玻璃瓶,就已表示了宋代的玻璃瓶制作的數(shù)量已不小,而且品種也多樣,質(zhì)量也相當不錯。因為在此之前,就有孔平仲的《海南琉璃瓶》詩:
手持蒼翠玉,終日看無足。
秋天長在眼,春水忽盈掬。
瑩然無埃塵,可以清心曲。
有酒自此傾,金樽莫相瀆。
又如后來張耒的《琉璃瓶歌贈晃二》詩中:
非石非玉色紺青,昆吾寶鐵雕春冰。
表里洞徹中虛明,宛然而深是為瓶。
以有易無百貨傾,室中開橐光出楹。
透過這樣的詩句,不難想見琉璃瓶的晶瑩,質(zhì)量的優(yōu)良。而且,宋代政府在與外國貿(mào)易過程中,還非常注意吸收外國的玻璃瓶作技術(shù)。筆者在翻檢這一時期的中外貿(mào)易史料時,發(fā)現(xiàn)波斯語國家與宋朝貿(mào)易的“方物”中玻璃瓶為一大項。
如自建隆二年(961)起,占城就進有“大食瓶”,即伊朗瓶。而伊朗國貿(mào)易的“方物”中,每次都有玻璃制品,以各式玻璃瓶為多。如至道元年(995),一次“貢品”中就有:
眼藥二十小琉璃瓶,白沙糖三琉璃甕,千年棗、舶上五味子,各六琉璃瓶,舶上褊桃一琉璃瓶,薔薇水二十琉璃瓶。
宋代典籍中關(guān)于水銀的記載
伊朗的玻璃瓶,為宋代制造質(zhì)量較好的暖水瓶提供了有益的借鑒。
從制造玻璃暖水瓶的必備之物——水銀來看,宋代的水銀提煉是很興盛的。北宋后期,唐慎微《重修政和經(jīng)史證類備用本草》就作過這樣的記載:“作爐,置砂于中,下承以水,上覆以盎器,外加火煅養(yǎng),則煙飛于上,水銀溜于下。”提煉水銀的器具和方法的出現(xiàn)是社會對水銀的需求量很大的一種反映。到了南宋,提煉水銀已發(fā)展成了規(guī)模生產(chǎn)。周去非《嶺外代答》所記廣西桂林地區(qū)出現(xiàn)的上火下水的內(nèi)蒸餾器提煉水銀法可為代表:
邕人煉丹砂為水銀,以鐵為上下釜,上釜盛砂,隔以細眼鐵板,下釜盛水埋諸地,合二釜口于地面而封固之。灼以熾火,丹砂得火化為霏,得水配合而下墜,遂成水銀。
倘若沒有社會性的、迫切的對水銀的需求,是不會出現(xiàn)這種生產(chǎn)規(guī)模大、水銀產(chǎn)量高的蒸餾化裝置的。宋代社會所出現(xiàn)的各式各樣的煉丹術(shù),也可以證實這一點。在北宋后期,水銀就作為一種商品廣泛流行了。如“瓢內(nèi)出汞成金”、“草制汞鐵皆成庚”、“市藥即干汞”等。
南宋的曾敏行《獨醒雜志》還記敘:水銀燒煉點化之術(shù),“雖因誣誕欺人者甚多,然不可謂無此術(shù)”。這從另一側(cè)面告訴了我們,水銀在人民的生活中已占有重要的地位。通過以上探索,我們大致可以了解到,宋代的玻璃瓶制品與水銀涂鍍技術(shù)、水銀的提煉技術(shù)及使用,都呈現(xiàn)出一派興旺景象,從而為暖水瓶的生產(chǎn)提供了有利條件。但是,必須看到,這些只是暖水瓶出現(xiàn)的基本科學(xué)技術(shù)因素,假如沒有合適的自然條件、社會環(huán)境,暖水瓶也不會在北宋出現(xiàn)。
據(jù)氣象學(xué)權(quán)威竺可楨先生認為,11世紀的北宋,是中國歷史上最為寒冷的時期之一,僅從天禧元年(1017)至政和三年(1111)這段時間的東京來看:降雪不斷,凍死甚眾,有時大雪連月,至春不止,平地積雪八尺有余,連飛鳥都凍死了。進入南宋,即公元12世紀的臨安,氣候更為寒冷,降雪之多,勝過北宋,不僅比平常頻繁,而且延至暮春。于是,我們就看到了這樣的記載:
東京,冬天雖有大風(fēng)雪,但仍有夜市。除賣點心、水果外,“至三更,方有提瓶賣茶者,蓋都人公私榮干,夜深方歸也”。臨安,“冬日雖大雨雪,亦有夜市盤賣。至三更后,方有提瓶賣茶”。
這兩條史料揭示了這樣一個史實:商販們“提瓶賣茶”所用的瓶,是保溫的暖水瓶,因為用鐵或瓷制成的瓶子裝茶水,即使在茶瓶的外面包裹厚實的棉被之類,在極寒冷的冬夜,一會兒也會涼的。且在宋代,是非常講究注滾熱的湯水于盞碗中,“點開”茶葉或茶餅才飲用的。像蔡襄《茶錄》所說:“凡欲點茶,先須令熱,冷則茶不浮。”還有在宋代筆記、小說、詩歌中屢屢出現(xiàn)的“斗茶”,倘無盛貯熱水的暖瓶,無法想象是如何“點茶”相斗的?這就如同沒有保暖的瓶膽,在冬夜里是不可以賣熱茶,而冷
茶在冬夜里不可能有市場一樣。正因如此,在宋代飲食行業(yè)中,“提瓶賣茶”才成為獨立的行當。需要提及的是,宋徽宗是最能追求浮華的,官宦貴吏無不以有珍稀物品爭相獻上邀賞,民間的工匠也無不受這種“侈奢則長人精神”的感染,紛紛鉆研奇巧技藝。《夷堅志》中的擅長涂鍍水銀技術(shù)的錫工,就是小太監(jiān)在百姓居住區(qū)發(fā)現(xiàn)的。這就表明這種水銀涂鍍技術(shù)已在民間廣泛傳。而暖水瓶得到最喜歡奢侈品的徽宗的賞識,會很快推廣開來,也是十分可能的。臨安在暖水物品方面就出現(xiàn)了“暖水釜”。既稱之“暖水釜”,其構(gòu)造必是用玻璃為膽,水銀為裹。皇帝將這樣的暖水器皿,賜給出嫁的公主,說明此類暖水器皿在宮中已普遍使用,并頗得人們的喜愛,從而使使用暖水器皿成為社會的時尚。
那么,宋代的暖水瓶應(yīng)該是個什么樣子的呢?目前尚未有出土的宋代暖水瓶實物證實,但這并不妨礙我們從出土的宋代的瓷茶瓶、玻璃水瓶尋找旁證。從出土的宋代茶瓶看,它一般造型為寬口,鼓腹,平底,短流,與流成90°角的腹壁上安有筒形把手。在江西贛州、景德鎮(zhèn)的宋井中,江蘇無錫環(huán)城河宋代古井中出土的宋代挈瓶,一般為弇口(或敞口)、短頸、溜肩、長圓腹、小圈足(或小平底),為便提攜,在肩部安雙系或四系。
此外,從內(nèi)蒙古奈曼旗,遼開泰七年(1018)陳國公主墓出土的10~11世紀初中亞伊斯蘭制造的高頸玻璃水瓶,遼寧朝陽北塔宮出土的伊斯蘭玻璃瓶,天津薊縣獨樂寺遼代塔基內(nèi)發(fā)現(xiàn)的伊斯蘭刻花玻璃瓶,河北定縣北宋太平興國二年(977)塔墓內(nèi)發(fā)現(xiàn)的六種伊斯蘭玻璃器,都能使我們對宋代暖水瓶形狀有所推測。
宣化遼墓壁畫中漢仆從手中茶瓶
1986年南京林學(xué)院發(fā)現(xiàn)的北宋墓中,有許多高約31厘米,底6.4厘米,口徑6厘米的瓶子,這些瓶子雖不是玻璃瓶,但考古學(xué)家研究認為:已和現(xiàn)今的瓶子十分相似了。另外,宋代《花塢醉歸圖》中,有一挑著行囊的仆人,行囊后端攜帶的酒瓶,也為宋代暖水瓶的樣式,提供了參照。我們可以想見,宋代的暖水瓶雖然不能和現(xiàn)代的暖水瓶完全一樣,但其基本樣式已無多大差距。綜合以上的考證,筆者傾向于宋代暖水瓶的樣式為:
寬口,長頸,長腹,瓶口安有開啟的瓶蓋,它與暖水
瓶包裝外腹壁上的近似直角的弧形鐵把手相連,箍在瓶頸口上,以便于開啟和提攜。
也許有一天會出土宋代暖水瓶的實物,那將對筆者的這一考證作出驗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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