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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四、尹文考
《漢志?尹文子》一篇，在名家。班固云：“說齊宣王，先公孫龍。”今《道藏》本上下二篇，云出魏黃初末山陽仲長氏詮次。其序曰：“尹文子者，蓋出周之尹氏，（《隋志》亦云：“尹文子周之處士，游齊稷下。”與高注《呂覽》不同。）齊宣王時居稷下，與宋鈃、彭蒙、田駢同學(xué)于公孫龍，公孫龍稱之。著書一篇，多所彌綸。余黃初末始到京師，繆熙伯以此書見示，意甚玩之，而多誤脫。聊試條次，撰定為上下篇。”晁公武《讀書志》“李獻臣云：仲長氏統(tǒng)也，熙伯，繆襲字也。傳稱統(tǒng)卒于獻帝遜位之年，而此云黃初末到京師，豈史之誤乎？”《四庫提要》謂“仲長氏未必是統(tǒng)，晁氏因此而疑史誤，未免附會。”近人唐鉞據(jù)《魏志 劉劭傳》注引《文章志》，襲友人山陽仲長統(tǒng)，漢末為尚書郎云云，謂“撰序人故作狡猾，影射仲長統(tǒng)。未曾細考，遂露破綻。周廣業(yè)《意林注》以為恐是序出偽托，非是史誤，誠然。”（見唐著《中國史的新頁 尹文和尹文子》。）此論撰序者之偽也。
至序稱同學(xué)于公孫龍云云，后人疑辨者亦多。余謂偽序所據(jù)，本為“尹文先于公孫龍，公孫龍稱之”，今乃誤脫一先字也。考《漢志》凡云稱之者，皆謂后之稱前。如“列子名圄寇，先莊子，莊子稱之。”“公子牟魏之公子也，先莊子，莊子稱之。”（班氏此說自誤，詳《考辨》第一四六。）“鄭長者六國時，先韓子，韓子稱之。”“將鉅子，六國時，先南公，南公稱之。”“慎子名到，先申韓，申韓稱之。（班謂慎到先申亦誤，詳《考辨》第一三七。）皆其例。亦有單稱其人在某之先者，如“閭丘子在南公前”，“尹文子先公孫龍”，“田俅子先韓子”，皆是。知其在某之先者，正以其見稱于某而定。此與前例一意，語有詳略耳。復(fù)有僅舉其見稱于某者，如《宋子》下云：“孫卿道宋子，其言黃老意”，則知宋子先孫卿也。今班氏云：“尹文先公孫龍”，而《偽序》云：“公孫龍稱之”，正足發(fā)明班氏之例。蓋班氏自據(jù)當時公孫龍書有稱尹文語而言。惟今公孫龍書既缺，故所稱尹文語皆不見耳。高誘注《呂覽》亦云：“尹文齊人，作《名書》一篇，在公孫龍前，公孫龍稱之”與《偽序》相同。知《偽序》自有據(jù)，而今本之為脫誤也。
又謂尹文居稷下，與宋鈃、彭蒙、田駢同學(xué)者，以當時稷下先生皆不治而論議。古者宦學(xué)齊稱，今稷下之流皆不仕，乃相謂同學(xué)。猶《史記》稱“荀卿年十五，始來游學(xué)于齊”也。當時稷下先生自避仕宦之名而稱學(xué)者，后人不深曉，不察同學(xué)二字之意，遂妄疑其同學(xué)于公孫龍，遂為滅去一先字矣。（《容齋隨筆》十四引劉歆說：“尹文居稷下，與宋鈃、彭蒙、田駢等同學(xué)于公孫龍”，今按：《藝文志》顏師古注“劉向云與宋鈃俱游稷下”，不謂同學(xué)于公孫龍也。近人馬敘倫《莊子義證》謂洪氏取偽仲長統(tǒng)《尹文子敘》而訛為歆說。唐鉞云：“馬總《意林》有《尹文子》二卷，劉歆注，或者唐代所行《尹文子》有偽托劉歆注本。《容齋》所引劉歆云云，即出于此。”（見唐氏《尹文和尹文子》）所言似較馬氏為確。）
《孔叢子》“子思在齊，尹文子生子不類，而告子思。”今按：《呂覽 正名篇》載文與齊湣王論士，則尹文乃宣王時稷下舊人，至湣王時尚在。湣王立，子思死已百年。尹文見湣王，即不及見子思，遑論生子而告載？《孔叢》偽書，其言鄙陋，不足信。（《列子 黃帝篇》：尹生從列子居，曰：章戴有請于子。張湛注：章戴，尹生名。沈欽韓謂此尹生即尹文。《列子》既偽書，而沈說又無據(jù)，姑以誌一說于此。）
《說苑》：齊宣王問尹文人君之事何如？尹文對以“無為而能容下，事寡易從，法省易因，大道容眾，大德容下，圣人寡為而天下理。”《呂覽 正名篇》載文與湣王論士，謂見侮不斗，全國之法令，不當以為辱。《莊子 天下篇》謂“宋鈃、尹文見侮不辱，救民之斗，禁攻寢兵，救世之戰(zhàn)。”則尹文實承墨氏之緒，（陶潛《群輔錄》列宋鈃尹文為三墨之一。成玄英《莊子疏》：“宋鈃、尹文咸師于黔而為之名也”。或疑黔指黔婁子，此殊無證，竊疑黔乃墨字之訛。蓋宋尹為墨徒，猶為晉唐舊誼也。）其《名書》開公孫之辨，無為容下，標道家之的。《韓非 內(nèi)儲說上》載尹文與齊宣王論治國以賞罰為利器，則通于法家之囿也。兼名、墨，啟道、法，此自是稷下學(xué)風(fēng)。蓋略當于魏文之鄴下。一時學(xué)者廣收并納，包孕富有，散而為天下之道術(shù)，則不勝其異也。今傳上下篇，仲長氏序謂即《漢志》一篇之本而加條次，然其書頗可疑，殆非《漢志》之舊矣。（《大道上》：“接萬物使分，別海內(nèi)使不雜，見侮不辱，見推不驚。禁暴息兵，救世之斗”云云，明襲《莊子 天下篇》。莊書乃約述宋、尹論學(xué)宗旨，決非襲取《尹文》書也。又圣人下序田駢、彭蒙事尤為誤襲《天下篇》之顯見者。（詳《考辨》第一三九。）書中屢引《老子》，亦為其書晚出一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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