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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七、吳起傳左氏春秋考（附鐸椒考）

　　《漢書 藝文志》六藝《春秋》類，有《左氏傳》三十卷。自劉向、劉歆、桓譚、班固皆以《左傳》出左邱明。左邱明受經(jīng)孔子，而傳《春秋》。魏晉以來儒者無異議。至唐趙匡、啖助，始謂左氏非邱明。宋后諸儒，相繼并起。其著者如王荊公，（王應(yīng)麟《困學(xué)紀聞》，載王荊公有《春秋解》一卷，疑左氏為六國時人者十一事。陳振孫《書錄解題》，稱《左氏解》專辨左氏，為韓、魏、趙殺智伯事，去孔子六十七年，絕非邱明。此當為十一事中之一。今《左氏解》既不傳，《荊公集》亦無考，其所疑十一事，不可詳矣。）葉石林，（《葉氏春秋考》，謂“《春秋》終于哀十四年，而孔子卒。《傳》終二十七年，后孔子卒十三年，辭及韓、魏、智伯、趙襄子之事，而稱魯?shù)抗�、楚惠王。以年考之，楚惠王卒，去孔子四十七年。魯�(shù)抗�卒，去孔子四十八年。趙襄子卒，去孔子五十三年。察其辭，謹以哀公孫于越，盡其一世之事為經(jīng)終。泛及后事，趙襄子為最遠，而非止于襄子。不知左氏后襄子復(fù)幾何時。豈有與孔子同時，非弟子，而如是其久者？以左氏為邱明，自司馬遷失之也。今考其書，雜見于秦孝公以后事甚多，殆戰(zhàn)國周秦之間人無疑。”）鄭漁仲，（《鄭氏六經(jīng)奧論》謂左氏非邱明，為六國時人，凡舉八驗。其說曰：“《左氏》終紀韓、魏、智伯之事，又舉趙襄子之謚。自獲麟至襄子卒，已八十年。使邱明與孔子同時，不應(yīng)孔子既沒七十八年之后，邱明猶能著書。此左氏為六國人，明驗一也。《左氏》戰(zhàn)于麻隧，獲不更女父，又云秦庶長鮑、庶長武率師及晉師戰(zhàn)于櫟。秦至孝公時立賞級之爵，乃有不更、庶長之號，明驗二也。《左氏》云：虞不臘矣，秦至惠王十二年初臘，明驗三也。《左氏》師承鄒衍之誕，而稱帝王子孫，明驗四也。《左氏》言分星，皆準堪輿。案韓、魏分晉之后，而堪輿十二次始于趙分曰大梁之語，明驗五也。《左氏》云：左師展將以公乘馬而歸，案三腮時有車戰(zhàn)，無騎兵。惟蘇秦合從六國，始有車千乘騎萬匹之語，明驗六也。《左氏》序呂相絕秦，聲子說齊，其為雄辨狙詐，真游說之士，捭闔之辭，明驗七也。《左氏》之書，序晉、楚事最詳，如楚師熸猶拾瀋等語，則左氏為楚人，明驗八也。）朱晦庵，（朱子亦謂，虞不臘矣為秦人語。）皆疑《左氏》非孔子時書。至清儒崔述則謂：“昭、襄之際，文字繁蕪，過于文、宣以前，而定、哀間反略，率多有事無詞。哀公之末，事亦不備。此必定、哀之時，紀載之書行于世者尚少故爾。然則作書之時，上距定、哀未遠，亦不得以為戰(zhàn)國后人也。”姚鼐則謂：“《左氏》書非出一人，累有坿益，而由吳起之徒為之者蓋尤多。據(jù)劉向《別錄》，左邱明傳曾申，申傳吳起，起傳其子期，期傳楚人鐸椒，椒傳趙人虞卿，卿傳荀卿。則《左傳》源流誠與吳起有關(guān)。吳起始仕魏，卒仕楚，故傳言晉、楚事尤詳。而為三晉之祖，多諱其惡而溢稱其美。又善于論兵謀。其書于魏氏事造飾尤多。魏絳在晉悼時，甫佐新軍，在七人下，安得平鄭賜樂，獨以與絳？獻子合諸侯干位，而述其為政之美。《魏風(fēng)》至季札時，亡久矣，與邶、鄘、檜等，而札獨美之，曰以德輔此，則明主也。此與魏大名，公侯子孫必復(fù)其始之談，皆造飾以媚魏君。又忘明主之稱，乃三晉篡位后之稱，非季札時所有也。”諸家之說，愈辨愈精，而尤若以姚氏為最得。又《左氏》書好為預(yù)言，而其言乃有驗有不驗。顧氏《日知錄》卷四舉其事，如“三良殉死，《左氏》云君子是以知秦之不復(fù)東征，此至孝公以后即不驗。又季札至魯，聞《鄭風(fēng)》，以為其先亡，而鄭至三家分晉后始滅于韓。（按鄭滅尚有晉君，顧氏此條微誤，參讀《考辨》第三六。）渾罕言姬在列者，蔡及曹、滕其先亡乎，而滕滅于宋王偃，在諸姬為最后。（按滕先滅于越，顧氏此條亦微誤，參讀《考辨》第四九。）衛(wèi)遷帝丘，卜曰三百年，而衛(wèi)至秦二世元年始廢，歷四百二十一年。”日人狩野直喜為《左氏辨》，（文收高瀨博士《可歷紀念支那學(xué)論叢》。）據(jù)此推論，謂“《左氏》預(yù)斷秦孝公以前事皆有驗，孝公后概無徵，則《左氏》時代從可推斷。”又謂“王孫滿卜年七百，卜世三十語，自成王定鼎后七百余年，當在威烈王（三十一世。）、安王（三十二世。）時。其言卜世三十，特舉成數(shù)。” 今以狩野此論，會之姚氏之說，則兩節(jié)適符。吳起死于威烈王二十一年，周室日卑，正切卜年七百卜世三十之數(shù)。時蔡、曹、滕皆以滅，鄭滅惟在吳起死后五年。自吳起之卒上推衛(wèi)遷帝丘已及二百八十年。所謂卜年三百者，亦恰肖。則顧氏之疑辨，狩野氏之推測，豈不正為姚氏說之證成耶？此《左氏傳》出吳起不出左邱明之說也。（顧亭林《日知錄》卷四《春秋闕疑之書》一條，亦主《左氏》成之者非一人，錄之者非一世，而夫子當時未必見。）

　　啖助之言曰：“邱明，夫子以前賢人，如史軼、遲任之流。焚書之后，學(xué)者見《傳》及《國語》，俱題《左氏》，遂以為邱明。自古豈止一邱明姓左乎？”崔述曰：“《史記》但以《傳》為左邱明所作，不言為何時人，而亦未有親見孔子之文。不知二人姓名之偶同耶？抑相傳為《左氏春秋》而司馬遷遂臆料以為《論語》之左邱明耶？說《論語》者以左邱明為復(fù)姓，與《公羊》、《谷梁》正同。乃傳經(jīng)者云公羊氏、谷梁氏，而此獨云左氏，不云左邱氏，又似作《傳》者左氏而非左邱氏也。然則傳《春秋》者，其姓名果為左邱明與否，固未可定。”此又疑因書名《左氏春秋》而傳者遂誤以為出左邱明也。（葉夢得曰：“古有左氏，左邱氏。太史公稱左邱失明，厥有《國語》。今《春秋傳》作左氏，而《國語》出左邱氏，則不得為一家。文體亦自不同，其非一家書明甚矣。”今按葉氏此說，分辨左氏、左邱氏，別成一解。近人或疑《左氏傳》由劉歆自《國語》中分出，然殊無據(jù)。參讀《考辨》第一四七。）余考諸《韓非》書“吳起衛(wèi)左氏中人也。”然則所謂《左氏春秋》者，豈即以吳起為左氏人故稱，而后人因誤以為左姓者耶？（此層章炳麟氏曾論及。其言曰：“《韓非 外儲說右上》曰：吳起，衛(wèi)左氏中人也。左氏者，衛(wèi)邑名。《內(nèi)儲說上》曰：衛(wèi)嗣君之時，有胥靡逃之魏，因為襄王之后治病。衛(wèi)嗣君聞之，使人請以五十金買之。五反而魏王不予。乃以左氏易之。《注》：左氏，都邑名也。《左氏春秋》者，固以左公名，或亦因吳起傳其學(xué)，故名曰《左氏春秋》。猶《詩傳》作于大毛公，而《毛詩》之名因小毛公而題與？以左氏名《春秋》者，以地名也。則猶《齊詩》、《魯詩》之比與？或曰：本因左公得名，及吳起傳之，又傳其子期，而起所居之地為《左氏》學(xué)者群居。（猶齊之稷下）因名其地曰左氏。以人名地，則黨氏之溝之比也。因有以《韓非》之文證《左傳》為吳起作者，發(fā)此二義正之。”（見章氏《春秋左傳讀》）章氏必擁護左氏成于邱明，故曲為之辨如此。近人衛(wèi)聚賢亦主左氏即衛(wèi)邑名，而謂《左傳》成于子夏，則論證未確，亦不足信。）

　　《說苑》：“魏武侯問元年于吳子”，此亦吳起傳《春秋》之證。晉汲縣人發(fā)魏襄王冢，有《師春》，即采《左氏》，亦可見《左氏》書與魏之關(guān)系焉。雷氏學(xué)淇《介菴經(jīng)說》謂：“吳起以《左傳》傳其子期，魏人多與聞?wù)撸�故襄王時史臣述《紀年》，師春言卜筮，石申言天象，多與《左傳》符同”，洵不虛也。（全祖望《經(jīng)史問答》：“鬼神之說，始于《墨子》。故《漢志》數(shù)君子宗旨凡數(shù)條，而右鬼其一也。左氏蓋亦惑于墨子。《內(nèi)傳》較之不一而足，《外傳》不知出左氏與否。而鬼神之說，則相為表里。如杜伯射宣王事，紀之自《墨子》，而《外傳》首載之。”今按全氏此說，亦似主《左氏》出《墨子》后。然《墨子》言鬼，本引《百國春秋》，此乃古之史職。（參讀汪中《述學(xué)左氏釋疑》。）惟《左傳》亦多及鬼事，則自可謂近染墨說也。又《韓非子》：“孔子之后，儒分為八，有樂正氏之儒。”陶潛曰：“樂正氏傳《春秋》為道，為屬辭比事之儒。”樂正子春乃曾子弟子，傳孝道，與曾申同學(xué)。陶氏謂其傳《春秋》，亦《春秋》出曾氏，與吳起有淵源之一證。）

　　《史記 十二諸侯年表》：“鐸椒為楚威王傅，為王不能僅觀《春秋》，采取成敗卒四十章，為《鐸氏微》。”《漢志》有《鐸氏微》三篇。王應(yīng)麟《考證》引《別錄》云：“左邱明授曾申，申授吳起，起授其子期，期授楚人鐸椒，作《抄撮》八卷，授虞卿。”今考吳起卒在楚悼王末年，下至威王元尚四十二年。謂鐸椒得吳起子期之傳，差尚可信。而謂其授虞卿，則年世不相及。（詳《考辨》第一四七。）今其書既不傳，則亦無可深論也。（參讀《考辨》一四七附篇。）

　　又按史公又云：“左丘失明，乃傳《國語》。”子夏居西河，晚年失明。疑左丘失明，或自子夏誤傳。子夏居魏，為儒術(shù)傳于三晉之鼻祖。宜亦與《春秋》傳統(tǒng)有關(guā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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