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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講人簡介
周汝昌,我國著名紅學(xué)家,是繼胡適等諸先生之后,新中國研究《紅樓夢》的第一人,享譽海內(nèi)外的考證派主力和集大成者。1918年3月4日生于天津咸水沽鎮(zhèn)。燕京大學(xué)西語系畢業(yè),曾就教于華西大學(xué)、四川大學(xué)。
周汝昌,這位著名的紅學(xué)家,似乎從小就與《紅樓夢》有緣,在孩提時,就聽母親講述《紅樓夢》里的故事。在他腦海里,遠(yuǎn)遠(yuǎn)地出現(xiàn)紅樓人物的影子。二十年后,這位青年找到曹雪芹生前好友敦敏的《懋齋詩鈔》,這一重大發(fā)現(xiàn),為研究曹雪芹提供了重要史料,由此使周汝昌沉醉紅學(xué),一生不醒。這正應(yīng)了他的《獻(xiàn)芹集》扉頁上的一句話:借玉通靈存翰墨,為芹辛苦見平生。
周汝昌一生坎坷,二十幾歲,雙耳失聰,后又因用眼過度,兩眼近乎失明,僅靠右眼0。01的視力支撐他治學(xué)至今。《紅樓夢新證》《曹雪芹傳》《書法藝術(shù)》《楊萬里選集》這一部部窮盡畢生心血研治的作品,展示了周先生多方面的藝術(shù)才華和造詣,遠(yuǎn)非“紅學(xué)家”一詞所能概括。今雖已是耄耋之人,思維較先前毫不遜色,每日仍筆不停揮,著書立說。
內(nèi)容簡介
英國的一位文壇巨匠莎士比亞,一生寫過37個劇本,塑造過三四百個人物形象。而我國的曹雪芹一部作品《紅樓夢》就包含了五六百個人物形象。曹雪芹也因《紅樓夢》而確立了他在文壇的地位。人們在欣賞、感嘆《紅樓夢》這部著作的同時,還在猜測曹雪芹這個人,他到底是一個什么樣的人,他的才思、人品如何?
我國著名紅學(xué)專家周汝昌多年來對《紅樓夢》和曹雪芹進(jìn)行了系統(tǒng)的研究,他認(rèn)為曹雪芹有很多古典文人的特點、特色。曹雪芹的長相不像《紅樓夢》里的賈寶玉那樣面如秋月,色如黃花。他頭廣,色黑,能講故事,生性放浪,高談闊論,能做詩,他的好朋友敦誠敦敏佩服曹雪芹的就在這一點。
全文
朋友們大家好,歡迎來到文學(xué)館。一位文學(xué)巨匠留名青史,不靠他生前是否聲名顯赫,而全靠他的作品是否有永恒的藝術(shù)生命。作為讀者我們在閱讀一部名著的時候,常常喜歡猜測這個故事背后的作者是個什么樣子,總想找出這個作者和這部書有些什么蛛絲馬跡的聯(lián)系。特別是對《紅樓夢》、曹雪芹,以至研究曹雪芹生平家世的學(xué)問,成了“曹學(xué)”;研究《紅樓夢》的學(xué)問更是成了“紅學(xué)”。今年是曹雪芹逝世240周年,《在文學(xué)館聽講座》,我特意請來了85歲的紅學(xué)大師周汝昌先生,請他為我們演講《曹雪芹其人其書》,大家歡迎。
我們今天定的題目是《曹雪芹其人其書》。這個題目很大,這題目本身很有吸引力,這就是曹雪芹本人的人格的魅力、號召力。一般人一提起曹雪芹來有一個印象。說這個人,特別是這些專家研究者,總是一直在說,他這個史料太缺乏了,我們知道的太少,沒法講,也沒法給他做傳,這是一般的說法。
那既然如此,你就問我了,據(jù)你來說曹雪芹的史料又如何呢?我粗略地統(tǒng)計了一下,曹雪芹的朋友至交和他同時代的人給他留下來的,就是有關(guān)曹雪芹的詩,至少有17篇。明明白白寫明了是給曹雪芹的,再加上我們自己的所謂考證,題目里邊雖然沒有明白寫清,這是我給曹雪芹的,實際一看內(nèi)容,一加考證,說明這個是給曹雪芹的。那這樣子呢,起碼還有三首,或者說更多,那這樣加起來一起就是20首,這算少嗎?
諸位可能底下就要接著問我,你說這些史料都是什么樣的呢?你說一說我們大家聽一聽。這個我想在座的有的比較熟悉,曹雪芹這個人,當(dāng)時他家世的身份,他是內(nèi)務(wù)府人。內(nèi)務(wù)府人都是漢族血統(tǒng),身份是包衣人。“包衣”是滿洲話,就是漢語的奴仆,他的身份在當(dāng)時對皇家來說,是很低的,很微賤的。雍正皇帝罵曹家人就是下賤之人。可是,他的這部著作《紅樓夢》傳世以后,當(dāng)時還是傳抄不是指那個印本,皇族重要的家世,大概家里人人有一部《紅樓夢》。他們的子弟都在那里偷偷地看,這不是公開的,不是光明正大的。說這是經(jīng)典著作,像我們今天這樣的觀念概念,完全不是。可是呢,他們偷著傳抄,得花好幾十兩銀子,藏在家里沒人看見的時候來讀《紅樓夢》,讀完了以后非常受感動。也就是說,對于其人其書都發(fā)生了濃厚的興趣,就像我們今天這樣一個樣子。
我剛才說,他是包衣人,皇家奴仆的身份。可是記載他的人都是了不起的。我舉三個,諸位聽一聽。大家都知道清代的在關(guān)外的歷史我們不多涉及,入關(guān)以后第一位皇帝是順治,順治年紀(jì)很小,是一個小孩兒。他得找一個幫助他的,叫攝政王,滿洲名字叫多爾袞。我想這個大家都知道,看什么電視電影。多爾袞是曹家的真正的旗主,就是主子。那個時候主奴的分別非常嚴(yán)格。多爾袞行九,叫九王爺,北京的朝陽區(qū)架松現(xiàn)在改做勁松了,那個地方有九王爺?shù)膲災(zāi)埂:髞戆讯酄栃柕膲灳虺鰜砹耍莻棺材板厚有一尺。你們大概說你這樣的講曹雪芹,這叫干什么呀?不,我們一下子就回到主題。多爾袞是努爾哈赤就是清太祖的第九個兒子,叫九王爺。他有三幼子,有三個幼子,八王、九王、十王,八王阿濟(jì)格,“阿濟(jì)格”本身滿洲話就是小兒子,沒想到小兒子底下還有兩個,九王多爾袞,十王多鐸。我先交代這三幼子,每一個幼子的后人,大家都敬慕稱贊我們這位曹雪芹。你看看他們都是主子,對這個奴隸發(fā)生了如此的敬佩感情,這是怎么回事?值得我們思考。
這個歷史現(xiàn)象非常有趣,所謂有趣也就是說,它包含著深刻的意義。
這剛才是說多爾袞,這個事情說起來很費事,不說不清。多爾滾是九王,那么上面這個八王是怎么回事呢?八王叫阿濟(jì)格,剛才說了阿濟(jì)格的后人叫敦誠敦敏兩位弟兄。他們兩個人是曹雪芹至好的朋友,留下來的詩,主要是這兩位弟兄留下來的。你看看,這是怎么回事,真是有趣極了,也就是說,多爾袞、阿濟(jì)格都是他們當(dāng)年的主子。底下就說到十王爺,十王爺叫多鐸,多鐸的故府,他叫裕王,剛才說阿濟(jì)格他叫英王。多鐸裕王的府在哪兒里呢?就是北京的協(xié)和醫(yī)院,多鐸家里世代的管家也姓曹,據(jù)曹家的后人和我們的所謂考證,結(jié)合起來一看。十王府、裕王府里邊正式的大管家,和曹雪芹的祖輩是一家的,都是從關(guān)外鐵嶺隨著皇家入關(guān)來的。多鐸的后人跟曹雪芹又有什么關(guān)系呢?大有關(guān)系,就是裕王多鐸的后人有一位叫裕瑞,“裕”就是富裕的“裕”,“瑞”就是祥瑞的“瑞”,他寫了一部書叫《棗窗閑筆》。可能他窗外有一棵大棗樹,他在那里寫隨筆,所以他的書名叫《棗窗閑筆》。他沒事,他是宗室,可以不做事,可以拿錢兩,有飯吃。這里邊大量地記載有關(guān)《紅樓夢》的情況,提早曹雪芹其人,曹雪芹其人的長相、脾氣、性格。只有裕瑞給我們留下了幾句話,很生動,這個太寶貴了。我現(xiàn)在還沒有說它具體內(nèi)容,就是說我首先要告訴大家,你看一看,給我們留下史料的是這些人,這個驚奇不驚奇,這不是一般人。
好,曹雪芹這個人到底有什么特點特色?大家都希望了解一下,他有,有很多不尋常的特點,真是與眾不同。先說一說他的為人,我剛說那個《棗窗閑筆》,裕瑞記下來的。他的親戚就是富察氏,富察家跟曹家有千絲萬縷的親友關(guān)系。曹雪芹生前給富察家做過西賓,就是當(dāng)過師爺。裕瑞的長親是富察家的人,親眼見過曹雪芹。你聽聽裕瑞怎么描寫曹雪芹,裕瑞說,頭廣,腦袋大,色黑。這個很奇怪,曹雪芹長得不像書里面賈寶玉,面如秋月,色如春花。說他色黑,大概我們想,裕瑞的那個長親看到曹雪芹的時候,曹雪芹已經(jīng)又貧又困,無衣無食,受風(fēng)霜饑餓大概就黑了。善談,能講故事,講起來是娓娓然終日。他講一天,讓你不倦。大概大家都圍著他,你講啊,你的《紅樓夢》最后怎么樣了。我們想像就是這個情景,曹雪芹就說了,我給你們講,你們得給我弄點好吃的。他喜歡吃什么呢?南酒,就是紹興酒——黃酒。他是喝那個酒,吃什么呢?燒鴨。我也不知道曹雪芹吃的燒鴨是怎么做的?是否就是北京全聚德的烤鴨?不一定,他沒錢吃啊。所以他才說,你們要給我弄南酒燒鴨,我給你們講。講條件,我想那個燒鴨一定是非常好吃,我們沒有這個口福。那時候做菜,特別是旗人,那簡直考究到萬分。這是裕瑞記下來的,從來沒有第二個人能夠親眼親聞知道曹雪芹的這些細(xì)節(jié),這是真實的,這個很寶貴,所以我先說它。
第二個比較重要了,就常州學(xué)派一個大儒。他生活的時期大概是乾嘉道三朝,他的見聞最豐富。有人拜訪他,忽然談到《紅樓夢》這個主題,那么自然就要談曹雪芹其人。常州學(xué)派的這位大儒他叫宋翔鳳。宋翔鳳給他們講了一段故事,他在北京聽到的。這個我們都有考證,他們這些傳說都有來源,都跟旗人、內(nèi)務(wù)府有直接間接的關(guān)系,都不是空穴來風(fēng)。那么他講的是什么呢?他就說曹雪芹性放浪。他這個性格放浪,“放浪”是王羲之的《蘭亭序》里邊用過的話,就是不拘常理。晉朝人往往有點狂放,不拘一格,不講常理。就是說他舉動言談,有些世俗人看不慣,他是這樣一個人。既然是放浪有超乎常規(guī)的這種行為,他家長害怕了。因為他們的家世經(jīng)過那不定是多少次的政治風(fēng)險。就是《紅樓夢》里邊你看賈母的話,我嫁到你賈家來,入了你們賈家門54年,大驚大險我都經(jīng)過來了。這都不是閑話,這都是曹家的事,大驚大險。那個政治問題要牽連上,可以有滅門之禍,家破人亡。家長一看,曹雪芹這種行為,要惹禍,沒有辦法把他鎖在一個空房里,給圈起來了。這個圈也叫“禁”,兩個字也連用,是八旗人整治他們家的子弟,皇帝整治大臣,就是說還寬大,我不殺你,可是我得把你禁進(jìn)來,圈起來,像養(yǎng)豬一樣。有個圈,不許你出這個圈,那叫“圈”,就是寫圈的那個“圈”字,做動詞用,叫“圈”。曹家這個家長不知是不是他父親,不知道,他說的是他的父輩,把他鎖在空房中。宋先生的原話說是“三年遂成此書”。他沒有辦法,他要過精神生活。就是說,他在空房里邊開始寫小說,三年《紅樓夢》寫成了。我只能先傳達(dá)宋先生這個原話,他是否如此整齊?整整三年?是否《紅樓夢》就是完完全全就是從進(jìn)了空房,一直到出來?當(dāng)然不是,那就太死看書了。這個說法我認(rèn)為很重要了,就是他沒有辦法,他太痛苦了,在空房里,大概有給他送飯的人。總得給他東西,你給我一點紙,一個筆墨,我練練字。他不能說我寫小說,你看當(dāng)時的情景。他這個放浪生活到底能夠猜測都是些什么呢?我們不能瞎編,其中有一條大概可信。就是從另外一個渠道,一個記載說曹雪芹身雜優(yōu)伶,“身雜優(yōu)伶”他是跟唱戲的在一起混,唱戲的,唱戲的在今天那太值得可貴可敬了,名演員,藝術(shù)家。當(dāng)時不是這樣,其賤無比,叫戲子,良家都跟他不來往,更不要說通婚。這樣的書香子弟曹雪芹,八旗公子哥跟戲子混在一起,簡直這叫不孝行軌。
正像《紅樓夢》里邊的賈寶玉,交結(jié)蔣玉菡、琪官,就像那樣。寶玉為什么挨打?就是因為這個嘛,不完全是因為這個,開頭引起就是因為他交結(jié)了別的王府的一個戲子。曹雪芹不但交結(jié)戲子,他自己還粉墨登場。這個有趣極了,我們想想這個大才子,如果他在舞臺上表演起來,要轟動北京九城。我認(rèn)為沒有問題,你想想他在前門外廣鶴樓,他一出臺。當(dāng)時看戲的都什么人,都是八旗貴族子弟,那還不一眼就看出來,好,這個曹雪芹,一方面佩服他那個才貌,那個藝術(shù)風(fēng)格,那迷人得很;一方面馬上就傳出說這誰家的,他怎么干這個。那家長一聽,簡直受不了,趕緊把他就關(guān)起來了,是這么回事。
這個可見是他少年時期的一種行為,到了后來他創(chuàng)作《紅樓夢》是否還是如此?還在空房?當(dāng)然不是了,自由了。自由了他的條件如何?這個我們從另外一個方面議。也是一個詩人,他姓潘,他是南方人,他叫潘德輿。他做了一部書叫做《養(yǎng)一齋詩話》,這個不細(xì)說,不在我們本題。但他另外一部筆記小說,叫《金壺浪墨》,里邊涉及到《紅樓夢》和曹雪芹。有幾句非常要緊的話說一說,他的時代當(dāng)然比曹雪芹要晚一點,但是他的見聞也還是可靠的。他說曹雪芹寫《紅樓夢》的時候,窮得,他這間屋子里邊什么都沒有,就有一個桌子。這個桌子大概就像個小茶幾似的,有筆硯,其他什么都沒有。連做書的,今天叫做稿紙,當(dāng)時連做書的紙都沒有。怎么辦,曹雪芹就把老皇歷,就是過去廢了的,他把這個皇歷拆開了以后,這個葉子是雙面的,他這么反過來一折,他寫字。你看看這是寫作的條件,這個把曹雪芹寫作《紅樓夢》大致的物質(zhì)條件算說了一下。
其他我們所能知道的就是他能畫。他的好朋友敦誠敦敏留下來的詩里邊,把他的能畫,好喝酒,吃酒,過去的文人總是連接在一起,曹雪芹也不例外。敦誠敦敏的詩里邊總是把詩酒作為一幅對聯(lián),那么提、詠。你看看,畫、詩、做詩,敦誠敦敏佩服曹雪芹的不在其他,是在詩。首先說他的詩,其次是畫。喝酒那是另外,那是生活上,跟文藝有關(guān),但是不是一回事。可是他們的詩里邊,常常把這三者連在一起說。有一個對聯(lián)說是“尋詩人去留僧舍”,這什么話?曹雪芹尋詩,他去找詩的境界,詩的材料,尋,尋找。人去,他出去了。這個人就是曹雪芹。尋詩的人,離開了家,到外面去,西郊,到處都是詩景。留僧舍,天晚了,回不了家,那一下子不知道跑西山哪兒去了。僧,和尚,舍就是房舍的舍。下句呢,“賣畫錢來付酒家”。他賣畫的錢來了收入了,他這個錢做什么用?還那酒帳,他不能每次拿幾文錢到小酒店里去買酒,他沒錢,他賒著,他每天得大喝酒,賣了這幾張畫收集點錢,然后到酒店去還了帳。再好一下再賒,是這樣。還有說他窮得,舉家食粥。粥是稀粥,這個時候他已經(jīng)西山了,也就是說他晚期的生活里,一直沒有脫離開這么一個困窮的境界。
還有什么特點特色?高談闊論,那口才不但是講故事,跟朋友他好議論,他用了一個典,是好議論國家大事這么一個典。這個人大概這個嘴是好說,好談,還不服氣,專門好跟人辯論,就是雄談高論。曹雪芹在乾隆二十四五年的時候,到南方去了,敦誠敦敏非常想念他,也做詩。后來這個敦敏忽然到朋友家去,當(dāng)然也是滿洲家。明琳家有一個書齋叫養(yǎng)石軒,就是那個石頭,養(yǎng)石頭的書齋,他到那兒訪明琳。隔著一院子,一聽大聲高談,一聽就認(rèn)出來了,雪芹,他回來了。趕緊離開這個院子跑到那個院子去,拉住。闊別了一年,想念得不得了,親切無比。就像現(xiàn)在人擁抱一樣,你看看,他的朋友對曹雪芹的這種感情表現(xiàn)是一般的嗎?如果這個人沒有魅力,不讓人那么欽佩絕倒,他會有這么樣的親切無比的舉動嗎?也不過一年沒見,那么一聽聲音,哎呀,這就坐不住了,趕緊去,拉住了,呼酒。這都是原文,馬上擺上酒,呼酒,酒來,話舊事。他從南京回來,要聽他說一說他們家南京的舊事。“秦淮風(fēng)月憶繁華”,他是這么一個人,你可見他這個心胸開光,光明磊落。
那么我收到了很多的條,提了非常多的問題。這些問題不可能一一請周先生做答,時間不夠了。我就挑選出幾個。第一個問題,請問胡適之對周先生研究紅學(xué)有什么影響?起過什么作用嗎?
回答這個問題,就是胡適先生大家都知道是新紅學(xué)的創(chuàng)始人。我呢在他可能是25年以后,人家寫了兩篇重要的論文。我后來讀到,當(dāng)學(xué)生的時候讀到,那個時候距離人家發(fā)表論文已經(jīng)25年,我才弄紅學(xué),當(dāng)然人家是開路人,我是受人家影響。比如說人家找到敦城的《四松堂文集》,這是個詩集的名稱,從里邊發(fā)現(xiàn)了兩首極其重要的詩歌,是題給曹雪芹的。由此還證明曹雪芹實有其人,他的年代,就是我剛說的若干的特點、特色、為人,都包含在那里,由此大家才可以在進(jìn)一步研究曹雪芹。
但是問題是要說到我自己,你這25年以后,你又干什么呢?說來十分簡單,沒有什么了不起。就是胡先生找到了《四松堂文集》,他的作者叫敦城,他還有一個哥哥叫敦敏。我剛才已經(jīng)再三再四提這兩個名字。敦敏有一部詩集子就是找不著,那么世人都可以推理,既然敦城的詩集里邊有這么重要的資料,他哥哥那個里邊哪能沒有,可能更重要。于是乎,胡先生就費了很大的力氣尋求敦敏的這部詩集,25年沒有人做一個呼應(yīng)。就是說,到底這個詩集里有沒有,在哪兒啊,胡先生費了一番力氣找不到,我們是否可以找一找。我是一個學(xué)生,就是不知天高地厚。我到圖書館一找,卡片那里,清清楚楚敦敏《懋齋詩鈔》。哎呀,我簡直大為驚奇。驚奇第一是此書還在,第二怎么我的那些前輩,25年里邊你們都干嘛,怎么這個書發(fā)現(xiàn)權(quán)會落在我這個窮學(xué)生身上呢。這是當(dāng)時的心情,老實跟您說。從此以后當(dāng)然引起強烈的興趣。
《懋齋詩鈔》就是發(fā)現(xiàn)了六首明明白白題給曹雪芹的詩,我們對于曹雪芹加深了許許多多的了解。不但如此,我和胡先生的來往不僅僅是說發(fā)現(xiàn)了資料,就是由于這個發(fā)現(xiàn)引起我們兩個人對曹雪芹哪年生、哪年死發(fā)生了討論。那么我和胡先生的同是說,我贊成自傳說,他不是寫別人,寫和珅,寫張勇、寫明珠、寫納蘭、寫傅恒,那多得很。當(dāng)然我憑著一個藝術(shù)感受,不是考證,我剛才不講了嘛,打開書一看,那就是說他自己。變相掩護(hù)我是寫自己,情同胡先生,然后在生卒年的考證上,我們發(fā)現(xiàn)了分歧。
胡先生是說,敦誠敦敏的詩都是確鑿無誤,沒有一點含糊的,三次的詩稿說曹雪芹是四十年華,活了四十歲。胡先生非說這他要活四十歲,他怎么能趕上曹家當(dāng)年的繁華,那個書里邊寫的那么多,那個熱鬧。比如說接駕,他趕不上了,所以他不能活四十歲,他把他放長五年,讓他活四十五年。這是當(dāng)時我們爭論的。我說那不行,你沒有根據(jù)呀。如果真活了四十五歲,不但沒有趕上繁華,非常糟糕。那個時候正是康熙末年,曹寅也死了,曹寅身后非常荒涼,什么都沒有,只有一個兒子。康熙就讓他你繼承父業(yè)吧,沒想到兩年以后兒子也死 了,那個家就要分散了,康熙又說,你過個侄子吧,侄子是個小孩兒,就是曹頫。連著這才要他做江寧織造,這簡單就是破格又破格,維護(hù)他這個家。我說哪里還有繁華可趕,那簡直可憐得恨,雍正抄家的時候,曹家剩的是幾吊錢,一卷當(dāng)票。你知道那個苦處,曹家人說不出的苦處,最后還得了罪,抄了家,簡直弄得家破人亡,就像《紅樓夢》里寫的。他是寫這個,這是說從政治背景上說。一方面說,這個書就是怎么敢明寫,不敢寫,什么“夢幻”,什么“真事隱去”,什么“通靈”,都是這么回事。正好您這個問題補充了我剛才那個話沒說完。我通過這個敦敏的詩一細(xì)考證,他應(yīng)該生于雍正二年,1724年4月26日。4月26日是《紅樓夢》里面強調(diào)再三再四的,說的是什么見花會,那是給寶玉過生日,也就是曹雪芹自己的生日。他卒于何年,他卒于乾隆28年,癸未。今年是癸未年,羊年,在生年上一直到今天還是有人堅持胡先生那個大致相同的道理。但是您這一問,就問出來,您到底受的是胡適的什么影響?這是第一影響,此后的分歧,可就大了。
胡先生認(rèn)為曹家太考究,衣食住行都是皇家規(guī)格,子弟們又不成材,坐吃山空,自然趨勢。我說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就是我剛才這么一說,經(jīng)過那個大驚大險,幾次接駕,怎么是坐吃山空,自然趨勢。《紅樓夢》如果是那么一個反映的作品,也可以說沒有什么大價值,可看可不看。《紅樓夢》的價值正在于它那個背景,和它取的那個素材,它表現(xiàn)的手法高超神妙,這幾個結(jié)合起來,才發(fā)生了所謂“紅學(xué)”。紅學(xué)不是文藝欣賞。你看看,語言多生動,它這個人物寫得多活,不是。那個是另一門學(xué)術(shù),你從藝術(shù)原理,你去鑒賞它。我們是從文史哲三大方面來探索《紅樓夢》的意義,文史哲就是真善美。這是我跟朋友討論的結(jié)論,那是巧極了,而且這個又簡明,又重要。我今天把它說給大家,你們聽聽有道理沒有。我們文史哲三大分類,文化的組成就是這三部分。不談到自然科學(xué),我們說人文科學(xué)社會科學(xué)。先說史吧,史是求什么?求真。史有假有空有虛,有空白,有模糊。我們考證探討它當(dāng)時到底是怎么回事,真相,史是求真。哲是求善。我們中華民族的道德是什么?不就是孔孟性善說,荀子是性惡說。曹雪芹說,正邪兩賦兩種氣,有正氣,有邪氣。你看曹雪芹那個思想,這種人聰明靈慧,在萬萬人之上。這是他的哲學(xué),我們要探討《紅樓夢》里邊寫的這些人,都是第一流的才華智慧。那么你不研究思想史,哲學(xué)史,你光是看它什么語言生動,形象鮮明,這個不行,它懂不了《紅樓夢》。然后,這文,你看,史是真,哲是善,文是美。你看看曹雪芹那個文筆美不美,所以《紅樓夢》的真價值是文史哲,大綜合。代表了中華文化,它的結(jié)果是要追求真善美,一絲不差。
周先生的一番演講對我們來說,我想是最好不過的點播。我想把“知識”兩字拆開,周先生講了,曹雪芹其人《紅樓夢》其書,那么就是說呢,知其人,我們識其書。識其書,才能更好地知其人。兩個也是相互的,互動的。那么以周先生可以說是國寶級大師級的紅學(xué)專家給我們深入淺出地、生動地講這么一堂課,對我們以后了解曹雪芹的家世,研究曹雪芹的生平與他創(chuàng)作《紅樓夢》的關(guān)系,以及《紅樓夢》眾多的人物,以及藝術(shù)個性,我想都會是非常有啟發(fā)的,我們也會特別受益。那么最后讓我們以熱烈的掌聲,感謝周汝昌先生為我們帶來的精彩演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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