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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上
滬上一隅之地，靡麗紛華，甲于天下，寰中十有八省，海外一十七國，悉輻轃于此。雖十年之間，兩閱興衰，而踵事增華，日見其盛。花為世界，月作樓臺，香車寶馬，門外塵生，脆管繁弦，座中春滿。征歌斗酒，自夜向晨，由城內(nèi)而達(dá)城外。勾欄益眾，易山邱為華屋，平田隴作市厘。斗柄潛移，滄桑屢變，而世道人心其趨愈下，觀空者，正不免感慨系之耳，夫豈徒為北里作志，南部撰記，而侈談艷冶，競尚豪奢也哉。
滬上青樓，多在北里。庚辛以來，倍極繁華。壬戌之秋，余浮海至粵，自此遂與隔絕。其中素飲香名，夙推艷質(zhì)，以翹舉于花國而領(lǐng)袖于群芳者，惟有得之耳聞而已。且前后風(fēng)景迥殊，規(guī)模亦稍異，不獨(dú)倍盛于曩時為不同也。仆三生杜牧，綺夢全消，十載揚(yáng)州，狂名尚在，問前度之劉郎，桃花如舊，作重來之崔護(hù)，人面難尋。聊述所知，以供臥游。
癸丑以前，勾欄俱在城中，癸丑以后，漸移至城外。環(huán)馬場既建，阛阓日盛，層樓復(fù)閣，金碧巍煥，又得名花以點(diǎn)綴其間，于是趨之者如鶩。庚辛之交，江浙淪陷，士女自四方至者，云臻霧沛，遂為北里鉅觀。嗚呼！于時陷于賊窟中者，方且慘非人境，而此彈丸一隅，獨(dú)逃劫外，窮奢極欲，競尚豪華，豈人事之獨(dú)優(yōu)，抑天心之特眷歟？
滬上租界，街名皆系新創(chuàng)，如兆富里，兆貴里，兆榮里，兆華里，東晝錦里，西晝錦里，教坊咸萃于此。此外如日新，久安，同慶，尚仁，百花，桂馨各里，亦悉系上等勾欄所居，俗稱板三局，一時楊柳簾櫳，笙歌若沸，枇杷門巷，粉黛如云。當(dāng)此二分月上，歌舞場開，十里香迷，煙花藪啟，色爛銀花，可號長春之國，光搖火樹，真成不夜之天，羨景物之撩人，覺風(fēng)光之假我，莫不盡態(tài)極妍，馳芳南部，爭憐獻(xiàn)媚，斗艷西方。斯固尋樂之窩，而為銷金之窟也歟？
大馬路一帶，亦為冶葉倡條棲止之所，然大半鳩盤茶，無足當(dāng)雅人一盼也。每當(dāng)金烏西墜，玉兔東升，涂脂抹粉，遍倚市門，遇鄉(xiāng)氓之抱布貿(mào)絲者，輒目挑手招，務(wù)引其入彀而后已。無識者流，詡為奇逢，驚為艷福，幾以羅剎國為群玉山。迨至春風(fēng)吹罷，即藉薦枕擁衾之地，作傾筐倒篋之謀，甚至褫衣肆置，胭脂虎伎倆，誰敢攖其鋒者？其中之妓，問年皆逾三十，惟紀(jì)妙齡，則尚屬綺年玉貌，然亦為姊妹行所齒冷耳。貶之者，終以為天涯芳草，而非香國名花云。
北門外新街，亦一煙花藪也。小閣嵯峨，盡人如醉，明燈璀爛，有夢皆癡。每當(dāng)新月未升，夕陽將下，倚門而賣笑者，俱排立于兩廊，不自知嫫母之增嫌，而翻效天魔之亂舞。以故冶游子弟，幾視為羅剎國，而未容輕以涉足。然而蓮出淤泥，蘭生幽谷，天涯芳草，何地?zé)o材，正不可以此而忽之焉。
江北流娟，多在蕩溝橋左右，迤邐可半里許。門外悉綴一燈，從橋畔望之，密于繁星。每當(dāng)夕陽西墜，紅裙翠袖，歷亂簾前，然大抵藥叉變相，見者悉呵以木賊花妖，求于顰眉齲齒中略可人意，殊不多覯。評者常謂：兩行紅粉，消魂盡類鳩盤；一百青銅，喜色每深鴇母。其丑詆之也如此。蓋其地處下流，既非鞭絲帽影所陶情，亦非舞扇歌衫所托足，即于粗服亂頭中，具有嫵媚態(tài)者，亦終至汩沒耳。是可悲已！
廿四間樓，亦皆妓館，開設(shè)最早，旋居次等勾欄，俗稱二三局。東西棋盤街，層樓煥彩。金碧相耀，皆居又次勾欄，俗稱么二局。是間所處，強(qiáng)半皆蘇州女子，等而下者曰花煙館。門懸小琉璃燈以招客，其數(shù)不可勝計(jì)。更有女堂煙館，以妖姬應(yīng)接煙客，履舄交錯，不堪入目。然擲金錢者如雨，一日所獲，遠(yuǎn)勝纏頭之資。近已禁絕。
滬上風(fēng)俗之最壞者，日臺基。初則城內(nèi)外皆有之，嗣歷經(jīng)有司嚴(yán)禁重懲，城內(nèi)此風(fēng)稍斂。洋涇浜之西，地稍靜僻，藏垢納污，指不勝屈。良有司要不可不設(shè)法以杜此風(fēng)也。
粵東妓女，寄居滬地者如云集，皆不纏足，間有佳者，潔白無比，招接洋人，為咸水妹，應(yīng)酬華人，為老舉，簪珥衣飾，迥爾不同。袁翔甫《滬北竹枝詞》云：
輕綃帕首玉生香，共識儂家是五羊。
聯(lián)袂拖鞋何處去，膚圓兩足白于霜。
邗上六勿居士《申江雜詠》云：
不系羅裙不貼鈿，花巾帕首亦翩翩。
尋常懶著鴉頭襪，六寸膚圓比玉妍。
二詩可為粵妓生色矣。
青樓中以長三為上等，人眾者謂堂名，人寡者謂住家，侑酒留宿，率以佛餅三枚，既訂香盟，謂之加茶碗，以別于眾客。其次等為么二，自稱私局，客來締好，則陳瓜果四碟，謂之裝干濕，破費(fèi)客囊銀錢一餅而已，至取夜合資，則二元也。亦有以么二排場而收長三身價者，謂之二三。開妓館者自稱本家；買良為娼者自名父兄；妓家男仆謂之相幫；女仆有夫者謂之娘姨；未嫁為大姐。客選中某妓曰攀相好；看戲飲酒，書小紅紙傳妓，曰叫局；妓應(yīng)教曰出局。妓家遇祖師誕日，及年節(jié)喜慶事，或打唱，或宣卷，或燒路頭，是日促客擺酒，多者有十?dāng)?shù)席，酒筵將半，喚司弦笛鼓板，以佐妓唱，謂之上先生。或曰，本稱司聲，傳者訛其音耳。擺酒逢節(jié)犒賞，皆曰下腳。妓女人夥，向本家借錢添置衣飾，去時歸還，名曰帶當(dāng)。元旦至元宵獻(xiàn)九子盒，客人犒賞，謂之開果盤。請客叫局，全席謂之?dāng)[臺面；房中半席，謂之吃便飯，即粵妓所謂消夜也。妓女向客索錢，私入己橐，曰小貨；客不歸局錢，謂之漂帳。
滬上至今為互市第一區(qū)。同治初元，東南兵亂，僦居者眾，貿(mào)易繁盛，利市三倍，以故貲郎游冶，動擲千金，青樓中擁厚貲者，指不勝屈。丙丁以后，亂既底定，富商殷戶，各回鄉(xiāng)里，而阛阓遽為減色，擲纏頭輒有吝色。平日觀劇佐酒，紅箋紛出，至端陽、中秋、除夕，往往先期托故避去。在浪子固有銷金之窟，而若輩反筑避債之臺，甚至逋負(fù)叢集，每思脫離火坑，擇人而事，而又恐金多者薄幸，情重者赤貧，如有償債以挈之去者，不啻青蓮花之出淤泥矣。此近來若輩隱愿，而無論秋鶯春燕，同具此心者也。
滬上戲館，邇來獨(dú)盛，不下數(shù)十所，如金桂、丹桂、攀桂、同桂，皆以桂名，稱為巨擘。他若三雅園，滿庭芳，天仙園，亦其最著者。客之招妓同觀者，俗稱叫局，夜劇場開，來者尤多，紅箋紛出，翠袖珊來，么弦脆管中，雜以鬢影衣香，左顧右盼，真覺會心不遠(yuǎn)。戲館應(yīng)客者，謂之案目。將日夜所演之劇，分別開列，刊印紅箋，先期挨送，謂之戲單。妓女請客觀戲，必排連兩幾，增設(shè)西洋玻璃高腳盤，名花美果，交映生輝。惟是近日專尚京班，徽腔次之，而西昆雅調(diào)，真如引商刻羽，曲高和寡矣。是亦世風(fēng)之一變也。
丹桂，金桂，皆為京班翹楚。論其演唱，自以丹桂為較優(yōu)，而勾欄中人，獨(dú)趨金桂，則以爭看楊月樓也。月樓向?yàn)轱@宦家伶，長身玉立，色藝超群，而自稱為串客，后以事流配，不復(fù)至滬矣。三雅園皆吳下舊伶，蓋自徽班行而文班減色，京班出，而徽班亦復(fù)自改腔調(diào)以趨時，甚至市井兒童，皆信口唱二黃調(diào)，風(fēng)氣移人，一至于斯。
滬上酒樓，四方畢備。甘脆鮮濃，各投所好。浦五房，乃燈舫庖人所開。新新樓，復(fù)興園，為金陵名廚，烹調(diào)手段，各有擅長。同新，同興，慶興，亦后起之著名者，燒鴨、燒豬，最稱嘉味。同興、同新兩樓既閉，于是津館以慶興為巨擘。寧波館雖多，皆自鄶以下，惟鴻運(yùn)、益慶，差堪比數(shù)。泰和館為滬人所開，菜兼南北，座擁嬋娟，特為繁盛，其中所煮食品，自有專門名家，以獨(dú)步一時。出局較多者，則推慶興、泰和，燈紅酒綠，月地花天，真?zhèn)�令人心醉，豈徒侈何？曾之下箸萬錢哉！
酒闌茗罷之馀，則作餐霞吸露想，如眠云閣，醉樂居，萬里云煙，皆煙室中之著名者。入其中，室宇精潔，軒窗明敞，幾于不著纖塵，游人趨之若鶩，邀朋挈友，樂事賞心，不過破費(fèi)囊中青蚨一二百頭而已。若至妓館中，則固無人不設(shè)片岕也。
滬北茶寮，向以一洞天麗水臺為杰出，高閣三層，軒窗四敞，而環(huán)臺皆青樓也，故有"繞樓四面花如海，倚遍闌干任品題"之句。曾幾何時，物換星移，滄桑小變，近惟松風(fēng)閣以茶勝，寶善園以地勝，大馬路之一壺春，寶善街之渭園、桂芳閣，均極熱鬧。滬諺云："松風(fēng)閣看小腳，西洋樓覓姘頭。"蓋茶肆中士女如云，往往目成眉語，借盧仝七碗，以為撮合山，野鴛鴦幾至逐隊(duì)成群，風(fēng)俗淫靡，可謂極矣。
滬上繁盛，當(dāng)為通商各口之巨擘，腹里郡縣，萬不能及也。厘局中人，曾以煙館燈油計(jì)之，每日需用十五簍，每簍三百六十斤，每歲需用蠟燭五六千石，而洋燭煤氣燈不計(jì)焉。然此猶焚膏繼晷，勢所不可少也。至于滬城內(nèi)外茶樓酒市妓館煙室，日消瓜子約三十石，豈復(fù)意料所及？然則一日中，茶酒煙妓，戲園馬車，并洋行中所售奇技淫巧，光怪陸離，直不可以萬萬計(jì)，實(shí)皆一無所用，徒足以耗民財(cái)殫民力而已。風(fēng)俗之淫靡，日用之浮侈，至此豈堪問哉！
西俗七日一禮拜，每逢星昴虛房四宿值日之期，為安息日。是日任人游玩，戲館酒樓，花街柳巷，爛其盈門，極稱熱鬧。租界中諸阛阓，尤以寶善街為銷金之窩，自宵達(dá)旦，燈火輝耀，與日市無異。飲饌諸物，求之無不具備，咄嗟立辦，游人以此麋聚，幾于踵趾相錯也。
滬上每年春夏之交，舉行賽花會，多設(shè)于英領(lǐng)事花園，奇葩異卉，大都來自外洋，花名花色，半皆目所未睹，但覺香參鼻觀，芳襲襟裙，如游瑤圃玉山，令人意遠(yuǎn)。園中細(xì)草如茵，芊綿披拂，來者多西國士女，或倚欄小憩，或攜手縱觀，品隲群芳，喜動顏色。亦有粵妝女子，為西域葡萄者，結(jié)伴來游，以擴(kuò)眼界。時下名妓，近來亦有隨客往游者。欄外樂工十?dāng)?shù)輩，奏泰西樂，如抗如墜，不疾不徐，頗覺悠揚(yáng)可聽。此外尚有各式蔬果，雜陳幾案，其最出色者，花枝上俱系以牌，藉為標(biāo)識。至若盆盎之精工，帷幕之闊大，猶馀事也。以此名卉，與滬上群花比嬌爭艷，吾知其終輸乎解語者耳。
青樓中衣飾歲易新式，靚妝倩服，悉隨時尚。男子寬衣大袖，多學(xué)京裝，而妓家花樣翻新，或有半效粵妝者。出局時懷中俱有極小銀鏡，觀劇侑酒，隨置座隅，修容飾貌，雖至醉，亦不云鬟斜亸，寶髻半偏也。
勾欄中房櫳，多以西洋印花紙糊墻壁。所置扇屏燈幔，悉畫墨梅，頗為雅致。陳設(shè)各物，備極精麗。掛壁則有鑲金大鏡，靠窗則有軟藤睡椅，別以獨(dú)腳小圓幾，列水果其上，以供客，呼為百靈臺。蓋所蓄百靈鳥籠中，必有小圓臺，此則取其象形之義也。
近日西洋馬車多減價出賃，青樓中人，晚妝初罷，喜作閑游，每當(dāng)夕陽西下，怒馬東馳，飆飛電邁，其過如瞥，真覺目迷神眩。薪翹《滬北十景》詩云：
妝成墮馬髻云盤，雜坐香車笑語歡。
電掣雷轟驚一瞬，依稀花在霧中看。
《申江雜詠》云：
香塵油壁合從容，底事馳驅(qū)振轡沖？
寄語行人須子細(xì)，車如流水馬如龍。
讀此二詩，想見霓裳羽衣，離碧落而來紅塵也。
近日妓女多用大字名片，出乘藍(lán)呢轎，新年必著紅縐裙，至邑廟燒香后，遍游各處，而往司徒廟者，尤為絡(luò)繹不絕。《燒香竹枝詞》云：
紛紛車馬往來忙，紛黛叢中別樣妝。
自是燒香爭早起，不教云雨戀襄王。
《青樓竹枝詞》，苕溪醉墨生作，凡屬青樓中規(guī)例，無一不備，而形容盡致，亦可作彼姝清夜鐘聲，當(dāng)頭棒喝。今錄其《元日賀歲》、《紅廟進(jìn)香》二絕，以見一斑：
喜逢元日是新晴，買得鮮花插鬢云。
看遍曲中諸姊妹，大家齊試石榴裙。
心香一瓣禮尤虔，稽首慈云大士前。
但乞阿儂心愿了，長齋繡佛自年年。
《滬北竹枝詞》，苕溪墨莊居士作，其中八絕，皆述勾欄薈萃處，想見風(fēng)月無邊，管弦若沸，十里花明，艷風(fēng)相煽，九迷洞幻，春夢正酣，今錄如左：
寶善街邊石路前，清風(fēng)淡淡夕陽天。
簫聲斷處琵琶續(xù)，多少人家敞綺筵。
酒簾低漾午風(fēng)晴，聽到琵琶斷續(xù)聲。
更向日新深處去，花迎花送最關(guān)情。
久安里口月明時，共道門前盡麗姬。
到處淡紅濃綠繞，教人各自惹相思。
云鬟婀娜動人迷，十副湘簾望里齊。
明月滿街天未曉，琵琶聲急尚仁西。
公興里對聚豐園，蘿婢花妖笑語喧。
但得檀郎如至寶，安排游計(jì)話連番。
兆榮里內(nèi)可憐春，一帶湘簾處處新。
壓鬢珠蘭三百朵，風(fēng)來香撲倚樓人。
市聲喧處路迢迢，朗朗歌喉隱隱簫。
為問大觀何處是，紅欄碧瓦晚煙飄。
烏云一挽卻時妝，紈扇輕羅映夕陽。
此去棋盤街道滑，姨扶小妹妹扶娘。
洋場向有書寓，固滬北諸佳麗薈萃之區(qū)也，此于十里簾櫳而外，更足消魂，千場箏笛之馀，別開生面。墜鞭公子，曳屟名流，往往于酒罷茶馀，征歌按曲，目成眉語，別具纏綿，斯亦風(fēng)流之藪澤，花月之作坊也。其中著名者約五十人，有好事者，作《洋場書寓序》，將彼姝名字悉嵌于中，幾令人一覽而知，無遺珠之嘆。吁！鶯歌蝶舞，百媚橫生，彩鳳靈犀，兩情相眷，固孰不為之神搖心醉哉。
滬上春秋佳日，自游邑廟兩園后，此外幾無園林泉石之勝。近日則有徐氏未園，在河之北，乃雨之觀察所構(gòu)，地雖不廣，而一邱一壑，高下回環(huán)，能于塵俗中別開生面，頓覺片石孤花，自饒幽境。園中栽植奇葩異卉，中外畢具。滬北士女，每于暇日良辰，輒往游玩。虹口大橋沿江一帶，遍地栽花，隨處設(shè)座，夕陽將落，清飆徐來，西人多挈眷攜童，于此游賞，華人或有往游者，亦所不禁。徐家匯近亦建有花園，波利洋行之別墅也，花木繁盛，姹紫嫣紅，一望彌目，于中并奏西樂，音韻鏗鏘，中外人皆可入而游覽。惟距滬北較遠(yuǎn)，往者必以馬車。園中設(shè)有酒樓，肴饌之精，無殊韋陟廚中，皆西廚所烹調(diào)也。西人于賦閑之日，多挈二三知己，徘徊其間，而近日華人亦間有問津者矣。至于香車寶馬，鬢影衣香，一二雅流，攜朋挈侶，以艷游作清游者，或當(dāng)不乏其人歟？
靜安寺相傳為二千年來古剎也，西人以寺之左近境僻而地寬，遂賃民田，雜蒔花木，直者曲之，纖者疏之，野曠天低，沙平樹古，環(huán)林?jǐn)勰緸橐危掠稳说靡皂ⅰＣ慨?dāng)虞淵日落，廣莫風(fēng)來，士女嬉游，相望絡(luò)繹，自春仲以迄秋末，無日不車聲磷磷然滿寺中也。夏時入伏以后，游者尤盛，蓋以冰紈無力，火傘當(dāng)空，中西士女，一至踆烏西匿，皓兔東懸，車如流水，馬似游龍，群至寺旁，藉銷炎暑。甚至參橫斗轉(zhuǎn)，云翳露零，聲走雷而語未通者，猶交織于道。遺舄墮珥，散麝墜巾，幾使松聲竹韻之中，盡含香氣，冶游之樂，極盛一時。兼之西方美人，招搖過市，東國嬌女，綽約偕來，偶發(fā)嬌音，六馬仰秣，將回繡幰，雙輪飛飆。況有萄葡佳釀，盛以晶杯，捧以玉手，足以暢清歡，通密緒，徘徊良夜，僉欲忘歸，殆不數(shù)。《鄭風(fēng)·溱洧》之詩矣。斯亦娛情之極致，逭暑之雅談也。
《冶游竹枝詞》，自始入門以至代為脫籍，無不描摹盡致，想見酒邊燈下，旖旎風(fēng)光，紅瘦綠肥，品評月旦，誠一時之佳構(gòu)也。聊摘數(shù)絕于左，以見一斑：
入門高喚客人來，贏得群花擁一堆。
煞有風(fēng)情眉目送，倩人為我作良媒。
未甚留連打報(bào)鐘，乍相逢候最情鐘。
欲行又止心難定，青鳥留人意更濃。
今日重來小阮郎，放開眼界細(xì)平章。
風(fēng)姿合是君芳冠，信有前緣喜欲狂。
女婢先將筆硯排，頻催點(diǎn)菜請同儕。
外場匆促持燈去，順路先行寶善街。
客集傳呼攪手巾，銷魂攜得畫中人。
一雙蓮炬輝煌照，入座分明定主賓。
紛紛散席各歸房，真?zhèn)�今宵作楚王。
一種嬌羞描不盡，溫香軟玉賺蕭郎。
鄉(xiāng)盡溫柔到黑甜，醒來紅日透疏簾。
新愁舊恨言難盡，只愿郎君不我嫌。
墮涵飄茵不自由，傷春未了又悲秋。
阿儂不是煙花種，脫籍君堪為我謀。
君是風(fēng)流重玉京，十分才調(diào)十分情。
愿今得藉春風(fēng)力，債了相思過一生。
替贖蛾眉本有心，季生然諾重千金。
春風(fēng)得意桃花笑，流水高山遇賞音。
勾漏山蒙曾錄《香國流民乞食詞》，亦洋涇竹枝、柳枝之類也。謂昨過老閘，見一人藉草倚槐樹根，以青紙作白鉛粉字，書法秀媚，內(nèi)有小詩三十絕，描寫青樓情狀，宛然若生。問姓稱名，乃十年前曾于尋芳里席間一敘者，面目枯槁，非復(fù)舊容，并憶彼時同座諸公，并皆潦倒，撫今追昔，中心惘然，即以新詞見贈，傾囊酬之，不盈杖頭數(shù)也。嗟乎！揚(yáng)州夢覺，翻留薄幸之人；潭水情深，誰識炎涼之態(tài)？即以吹簫唱曲之詞，為桃源迷路客作回頭棒喝可也。其詩選錄四章：
珠簾晚卷斗蛾眉，樓閣三層月上時。
身是綺羅腮是粉，看來若個不西施。
琉璃燈影徹黃昏，絡(luò)繹香車走北門。
一路嬌娃歌不斷，管弦聲里已銷魂。
莫認(rèn)章臺是債臺，前言忍向枕邊推。
回頭一笑如冰冷，也算千金買得來。
金窟消沈付水流，而今鄭重一錢投。
傷心柳巷門前犬，也向東風(fēng)吠不休。
云間逸士撰有《洋場竹枝詞》上下平三十絕，即景言情，無一不備。如《花鼓戲館》云：
暢月樓中集女仙，嬌音唱出小珠天。
聽來最是銷魂處，笑喚冤家合枕眠。
《妓館》云：
富貴榮華四字精，蘇揚(yáng)名妓色傾城。
秋波一笑迎游客，到耳吳歈曲調(diào)清。
《唱書館》云：
一曲琵琶動客心，無非說古與談今。
著名雙麗何從覓，試向香街鬧處尋。
《申江元夜踏燈詞》，龍湫舊隱所作也，閱之可以知閭里之繁華，睹升平之氣象，而勾欄中豪情冶習(xí)，亦復(fù)略見一斑。其詩云：
申江無夜不笙歌，今夜笙歌分外多。
十里紅燈珠箔底，銷金是處有行窩。
天因佳節(jié)放新晴，湧出春江月色明。
綠酒似波燈似海，萬家鼓吹樂升平。
不須秉燭夜游來，自有銀花火樹開。
仿佛燈輪西域里，一枝蓮炬一樓臺。
雕闌畫檻影層層，兒女爭看走馬燈。
聞?wù)f廟園花樣好，金錢買得價頻增。
滿天璀璨散流星，禁弛金吾玉漏停。
墜翠遺珠渾不覺，踏歌齊上水心亭。
梨園弦管各飛揚(yáng)，贏得游人興若狂。
曼衍魚龍吹海立，今宵燈彩倍輝煌。
六街如晝不關(guān)門，羅綺叢中笑語溫。
何處雙鬟歌一曲，落梅聲里黯消魂。
紛紛游妓斗秾華，油壁香迎陌上車。
一路紅塵隨馬去，頓教人眼炫生花。
吹簫挾瑟過青樓，樓上家家卷玉鉤。
記得黃昏曾有約，關(guān)心月上柳梢頭。
燈月年年一樣新，今年又換去年人。
任他十萬腰纏客，未抵千金一刻春。
桃潭主人作《北里謠》十絕，刻畫有致，今錄二首：
枇杷門巷是兒家，輕叩雙扉姊妹嘩。
但是同心初綰結(jié)，文磁一碗進(jìn)香茶。
繡閣春深凈欲揩，鏡臺脂盒巧安排。
壁間聯(lián)句何人贈？嵌得芳名兩字佳。
滬上舊有《端陽謠》曰："枇杷黃，人心慌，小姐急，娘姨忙。"好事者廣其意，續(xù)為《滬北端陽歌》，雖寓刺譏，足可發(fā)人猛省。其辭曰：
枇杷黃，大爺慌，小姐急，娘姨忙。
有客雖速亦不至，榴花紅照雙眼盲。
屈原此日汩羅死，伍員此日胥江亡。
諸君此日忽不見，豈與二子同徜徉。
申江之水深百尺，容君百輩竟難測。
一聲低唱等郎來，淚珠點(diǎn)點(diǎn)衣裳濕。
衣裳濕，帳中化作望夫石。
君不見多少恩情話不休，大言揮霍買風(fēng)流。
一日不見三秋隔，履聲橐橐登高樓。
一臺兩臺客常滿，三局四局戲可轉(zhuǎn)。
昔日桃源許問津，此時咫尺天涯遠(yuǎn)。
恨何長，情何短，萬千愁緒誰能遣？
誰知大爺愁更深，局帳酒帳徒紛紛。
蒲劍莫破愁魔膽，艾旗空招債主魂。
吁嗟乎！娘姨忙，小姐急，角黍裹作并頭式。
彩縷打作鴛鴦結(jié)，豈知五日午時猶未到，已與五毒百蟲共漸滅。
吳淞江上洗耳人，集申江彈詞女子二十八人，加以品評，一時傳遍北里，抄襄陽播掿之詞者，幾為紙貴。不謂爐箑甫更，而滄桑小變，風(fēng)流云散，人事推遷，如袁云仙，吳素卿，姜月卿，朱幼香，徐雅云，則嫁矣；陳愛卿則他往矣；錢雅卿則化去矣；錢麗卿，唐云卿，俞翠娥，昊麗琴，則莫知蹤跡矣。殊令人撫時感事，而有今昔不同之慨。邇來繼起者，又有朱麗卿，色藝雙絕，冠于章臺。他如王琴仙，金玉珍，陳昭云，張翠霞，俱楚楚可憐，足以頡頏諸前輩，洵稱后來之秀焉。海上多才，殊足為此中生色矣。
滬上女子之說平話者，稱為先生，大抵即昔之彈詞，從前北方女先兒之流也。近日如陳芝香者，尤為巨擘，誠可為陸秀卿之嗣音，而足稱秀壓群芳矣。月娥、月箏，皆芝香之高足也，均非時流望其肩背。芝香體態(tài)豐腆，風(fēng)流秀曼，別具神韻。月娥風(fēng)致嫣然，月箏妙齡甫笄，靚麗春光，尤堪蕩魄。唱時各抱樂具登場，或繁弦急琯，或曼聲長吟，其所誦七言麗句，聲如百囀春鶯，醉人心目，所說曲部，口角詼諧，維妙維肖，其描摹盡致，擬議傳神，非海上裙釵所能夢見，蓋以不失之生澀，即流于粗忽，忘其為女子身也。芝香之獨(dú)能擅場者，以得此中三昧，而又體貼入微。月娥善唱小曲，章臺遍歷，迄無其儔，曲終人遠(yuǎn)，馀音繞梁，真令人傾耳不置也。"玉臺閑詠新詩句，金屋難藏沒字碑。"可以移贈之矣。
滬北老旗昌行，粵都人士之弦管樓臺、鶯花庭院也。院中姊妹花，無非粵國衣裳，蠻姬粉黛。有閏妹者，順意堂中之翹楚也。鴇母待之虐，潛自遁去。先是一妓名連桂，亦作嫦娥之奔月，碧海青天，杳無蹤影，至閏妹則又步其芳塵，后先繼美矣。鴇曰："是不可為訓(xùn)，必得之而甘心，刀鋸鼎鑊，殺一以警百！"因懸重賞，有能得閏妹者，酬二百五十金。旋有悉其所在者，黃衫俠客之流也，知之曰："事急矣！請自投捕房，聽公堂發(fā)落，火坑中或出蓮花；一歸鴇手，即不糜爛杖下，又不知流落何所矣？"后果得陳司馬力，立準(zhǔn)從良，從此舞衫歌扇，早醒繁華，秋月春風(fēng)，別成因果，于陳司馬當(dāng)鑄金繡絲以事之。又有粵妹阿妹者，西域葡萄也，于破瓜時節(jié)，忽爾紫云不見，青鳥難求。蹤跡之，則扁舟一葉中，不啻鴟夷子一舸載西施也。捕至公庭，則妹玷猶白璧，癬隱紅云，倩醫(yī)驗(yàn)之，固遍體楊梅也。因發(fā)醫(yī)院調(diào)治，愈后任其擇人而嫁，此真拔諸水火而登諸衽席也。嗟乎！安得陳司馬遍布十萬金鈴，以護(hù)名花耶？
碧水澄懷室主人，以妓女既墮平康，如沈苦海，一時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無異乎身陷現(xiàn)在地獄，因創(chuàng)為渡花慈航說，欲令其于浩無涯涘中，得登彼岸。其法仿洋人戲場送彩，例為閹花，先與鴇母議定身價，再加酒費(fèi)，托戲館主先數(shù)日招徠，每人出洋四圓，隨付收票，俟數(shù)相符，定期咸集，諸客入院繳票，觀劇飲酒，飲畢舉行閹，照人數(shù)而設(shè)，每人一閹，內(nèi)一閹寫妓姓名，拾得者，即歸其人。此一善法也，此法能行，俾陌上閑花，廣沾甘露，豈不為此中廣大教主哉！
滬上彈丸之地，無不炫奇斗麗，角勝爭長，即如所開煙館，若眠云閣，醉樂居，蓬萊園，率皆華麗雅潔，矞皇宏敞，所不必言。每遇九秋，即堆菊山，疏花掩映，艷影迷離，令人頓有置身籬落間想。既交冬令，三徑就荒，又換堆果山，如橘柚柑橙，一似菊山排列，再于枝頭系以像生之飛鳴食宿，綴以燈火，光怪陸離，炫人心目。滬上不過瀕海一隅，而極奢窮欲，作為無益，一至于斯。彼高枕橫床，矮燈直竹者，方聳肩作鷺鶿笑，而有心世道者，深切杞憂矣。
洋場戲園林立，絕無楹聯(lián)，好事者曾有句云："往事證今朝，須知作戲逢場，無非泡幻；人間勝天上，解取及時行樂，即是神仙。"又一聯(lián)云："歌也有思，聽取這急管繁弦，哀絲豪竹；客來不速，消受得賞心樂事，美景良辰。"
梨園聲價，近日益增，金桂、丹桂二園，皆京中名班，素挾專門長技，此外以色藝稱者，亦復(fù)指不勝屈。滬上寓公，曾將各項(xiàng)腳色，列上中次三品，凡得百二十人。胡子生，以周春奎為上品。青衫旦，以常子和為上品。大面，以大奎官為上品。武生，以楊月樓為上品。開口跳，以田黑為上品。花旦，以傅紫秋為上品。武旦，以韓桂喜為上品，小生，以杜蝶云為上品。老旦，以馮玉春為上品。小花面，以禿扁兒為上品。按此不過略具品評，稍加甲乙，俟后將列其姓名，籍貫，隸何園，擅何技，上品者，綴以評贊，并列其當(dāng)行之劇，編輯成書，出以問世。是亦風(fēng)雅好事之流也。
門聯(lián)之設(shè)，肇自桃符，楹帖所垂，遍于花國，少年逐隊(duì)，暇日尋芳，鶯啼燕語之鄉(xiāng)，鴻飛印雪，柳暗花明之地，鳥篆留沙。鉤心斗角，各逞妍思，儷白配青，別饒慧想，是亦堪征花品，聊佐茗談也已。江左可園居士，贈沙潤和校書云："紅藥闌干春露潤，綠楊樓閣曉風(fēng)和。"贈方秋蟬錄事云："秋色十分花漸老，蟾光千里月猶園。"贈汪素娥云："白纻歌傳樊素口，綠楊春護(hù)謝娥家。"贈陸彩云云："彩筆生花成綺夢，云裳織錦寄回文。"贈玉琴集《詩品》云："明月前身，可人如玉，綠陰滿地，伴客彈琴。"江北某公子，贈雅仙長聯(lián)云："雅集最宜卿，恰秀暈芳蘭，文披綺杏；仙緣如屬我，看珠成采蠟，琴操求凰。"蓋雅仙一字秀珠，又號文琴也。贈阿蕓校書云："春風(fēng)紫玉釵兒夢，夜月紅綃鏡子盟。"贈梅寶云："海棠花底三年住，豆蔻梢頭二月初。"近有花間楹帖之選，搜羅富有，幾于無美不備，清言霏屑，好語穿珠，蓋當(dāng)代麗人，非名士風(fēng)流，不足為之煊染生色也。
贈妓楹聯(lián)，佳者實(shí)多，其組織工巧，正如天衣無縫，清詞麗句，幾于美不勝收。近就見聞所及，筆之別錄者，己如束筍，略登一二，以見一斑。
金玉："微聞香澤金訶子，先到春風(fēng)玉鏡臺。"
梅仙："修到梅花原是福，謫來仙子自多情。"
巧蓮："巧奪天孫錦，蓮為君子花。"
安卿："安得化為比翼鳥，卿其善保千金軀。"
如意："花下幾經(jīng)如此醉，眼前誰是意中人。"
月仙："此地有二分明月，偶來作半日神仙。"
水仙："曾經(jīng)滄海難為水，愿作鴛鴦不羨仙。"
月梅："千古少圓惟月色，幾生修得到梅花。"
雪珠："雪膚花貌參差是，珠箔銀屏迤邐開。"
秋芙："秋水為神玉為骨，芙蓉如面柳如眉。"
富金："我富才華卿富艷，兼金身價斷金交。"
以上數(shù)聯(lián)，玉潤珠圓，并皆佳妙，懸之云窗霧閣間，亦足見雅人深致。（紅蕤閣韻卿內(nèi)史校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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