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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是據(jù)說已趨沒落的賈府要借重薛家的龐大財力來鞏固和擴大自己的勢力。此說很難成立。賈府乃兩門國公之后,又是皇親國戚,再說賈珍、賈赦還襲有爵位,便是賈政也官居員外郎。而中國自古以來重仕輕商,即使皇商也不如為官者。因此清代才出現(xiàn)花錢買官銜的制度與風氣,才有“紅頂商人”的出現(xiàn)。“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雖然有些夸張,不過倒也道出了一個社會現(xiàn)實:有權(quán)的官肯定會有錢,而有錢的商卻未必有權(quán)。所以在封建社會,官遠遠比商吃香。賈府這樣的大貴族,自然不會排除和薛家這樣也是出身貴族而現(xiàn)今是皇商的家庭聯(lián)姻,但也不可能主要從經(jīng)濟著眼來考慮賈府命根子賈寶玉的婚事。從為秦可卿大辦喪事來看,賈府也遠沒有到那種需要將自己的命根子賈寶玉與薛家聯(lián)姻來解決財政困難的程度。二十九回賈母對張道士所說擇媳標準是“模樣性格好”,“根基富貴”倒不必太過考慮。在尤氏談及秦可卿時,以及人們談到幾個大丫鬟時,也都是這兩條。認為賈府出于財富原因要和薛家聯(lián)姻只是猜測,沒有任何直接的文本依據(jù)。 二是認為賈母、元春、王熙鳳等在一些事情上明顯地偏袒寶釵,傷害黛玉。主要事例就是賈母主動出資20兩為寶釵作生日和元春賜物時寶玉和寶釵所得一樣這兩件。如果我們細致地分析,就會發(fā)現(xiàn)上述結(jié)論值得商榷。二十二回寫得很清楚,正如賈璉所說,“往年怎么給林妹妹過的,如今也照依給薛妹妹過就是了”。王熙鳳“原也這么想定了”。但薛寶釵的這個生日不同往常,“老太太……聽見薛大妹妹今年十五歲,雖不是整生日,也算得將笄之年。老太太說要替他作生日。想來若果真替他作,自然比往年與林妹妹的不同了”。而且這是寶釵來賈府過的“第一個生辰”。王熙鳳“也這們想著”。除此之外,賈母也不過是“喜他穩(wěn)重和平”而已。古代男子20歲“弱冠”,表示成年;女孩則15歲“及笄”為成年,可以論婚嫁了。因此女子15歲的生日和14歲、16歲的意義是很不一樣的。很顯然,賈府對寶釵生日的特殊做法是由于這個生日的特殊性造成的,并不包含對黛釵二人孰親孰疏的態(tài)度。在賈府這樣一個十分講究封建禮法的大貴族家庭,對中國傳統(tǒng)文化中禮節(jié)的內(nèi)外有別是很注意的。同是一個輩份的人,總是要把更好的東西讓給外人享用,即外人受到的禮遇要高于自己人。我們只要看一下賈母、王夫人和薛姨媽等人在場的情況就一目了然。就在這個給寶釵做生日的二十二回,就很清楚地寫明這個區(qū)別:“就在賈母上房排了幾席家宴酒席,并無一個外客,只有薛姨媽、史湘云、寶釵是客,余者皆是自己人。”庚辰等本在此有一評語:“將黛玉亦算為自己人,奇甚。”其實這里正反映出黛玉在以賈母為首的賈府長輩們心中不尋常的地位。而且在點戲時,賈母讓“壽星”寶釵點后,便叫鳳姐點,接著叫黛玉點。黛玉讓薛姨媽、王夫人,賈母開玩笑不讓,非要黛玉點,可見并未冷落她。四十回“史太君兩宴大觀園”一節(jié),有一段藕香榭行令時的座次安排頗能說明問題:“這里鳳姐兒已帶著人擺設(shè)整齊,上面左右兩張榻,榻上都鋪著錦裀蓉簟,每一榻前有兩張雕漆幾,也有海棠式的,也有梅花式的,也有荷葉式的,也有葵花式的,也有方的,也有圓的,其式不一。一個上面放著爐瓶,一份攢盒;一個上面空設(shè)著,預備放人所喜食物。上面二榻四幾,是賈母、薛姨媽;下面一椅兩幾,是王夫人的,余者蛇影杯弓顰卿絕粒都是一椅一幾。東邊是劉姥姥,劉姥姥之下便是王夫人。西邊便是史湘云,第二便是寶釵,第三便是黛玉,第四迎春、探春、惜春挨次下去,寶玉在末。”薛姨媽雖然是王夫人之妹,在賈府卻是客——五十回賈母和鳳姐就薛姨媽擬宴請大家賞雪一事時開玩笑說,“姨太太是客,在咱們家受屈”——故位在其姐之上,享受的禮遇等同賈母,明顯高于王夫人。劉姥姥固然出身貧寒,但賈母以“老親戚”呼之,待以貴客之禮,因此王熙鳳排座次時將她安排在王夫人的上首。老輩如此,小輩亦然。史湘云和薛寶釵都是外人,但在血緣上湘云與賈母即賈府的關(guān)系要比寶釵近得多。但寶釵目前長住賈府,而湘云則是偶爾小住,所以湘云坐首席便是理所當然的了。五十三回“榮國府元宵開夜宴”一節(jié)則更加明顯:上面兩席是李嬸、薛姨媽二位。賈母于東邊設(shè)一透雕夔龍護屏矮足短榻,靠背引枕皮褥俱全。將自己這一席設(shè)于榻旁,命寶琴、湘云、黛玉、寶玉四人坐著。只算他四人是跟著賈母坐。故下面方是邢夫人、王夫人之位。西邊一路便是寶釵、李紋、李綺、岫煙、迎春姐妹等。賈珍、賈璉、賈環(huán)、賈蓉等只能坐在“廊上”。當賈母說給小戲子們“賞”時,小廝們?nèi)鲥X后,賈珍、賈璉“二人遂起身,小廝們忙將一把新暖銀壺捧在賈璉手內(nèi),隨了賈珍趨至里面。賈珍先至李嬸席上,躬身取下杯來,回身,賈璉忙斟了一盞;然后便至薛姨媽席上,也斟了”。這位李嬸不過是李紈的寡嬸,帶了女兒李紋、李綺來京。所以從親戚關(guān)系來說,這李嬸要比薛姨媽遠得多,屬于王夫人親家方面的妹妹。正因為是客,而且是新到的遠客,所以在禮遇上就更特殊一些,位在薛姨媽之上。同樣道理,在小輩中寶琴是親戚中關(guān)系相對較遠的——她只是寶釵的堂妹——又剛來不久,故安排在首席,位在湘云之前。這次寶釵沒有跟賈母坐在上面,想是因為薛家已有寶琴在了之故。值得注意的是,在這個來了許多親戚、族人的元宵夜宴上,在丫頭仆婦“媳婦們都素知規(guī)矩的”賈府,禮節(jié)上是不可能疏忽的,座次輕易不會錯,主仆長幼皆深知禮法。賈珍、賈璉二人跪下給賈母斟酒時,“那賈環(huán)弟兄等,卻也是排班按序,一溜隨他二人進來,見他二人跪下,也都一溜跪下。寶玉也忙跪下了”。而這次命寶琴、湘云、黛玉、寶玉四人坐著是賈母親自發(fā)的話,由此也可看出賈母從心底里還是更心疼嫡親外孫女林黛玉一些。至三更天覺得有些涼了,王夫人提議賈母挪進暖閣,“這二位親戚也不是外人,我們陪著就是了”。結(jié)果賈母叫大家都進暖閣,而且“讓薛李正面上坐,自己西向坐了”。所以賈母出資20兩為寶釵做生日,雖然有對寶釵印象很好的因素,但并不是喜愛她的程度已超過黛玉,更沒有著眼于選擇未來的孫媳,主要是出于因為這個生日比較重要,寶釵又是外人的考慮罷了。五十八回有一個細節(jié)也能證明賈母格外喜歡和關(guān)心黛玉:由于一位老太妃薨,賈母等均奉命入朝守制并送靈,前后需得一月左右。賈母托薛姨媽在園內(nèi)照管眾姐妹丫鬟,“又千叮嚀萬囑咐托他照管林黛玉”。五十四回元宵夜放炮仗,“林黛玉稟氣柔弱,不禁畢駁之聲,賈母便摟他在懷中”。總之,曹雪芹筆下的賈母對林黛玉的疼愛在所有的少女之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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