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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錄6 《紅樓》之寫人
小說名作家劉心武同志，出其新著《秦可卿之死》，再次引起我與他通訊討論的興致，所謂“讀后感”，已大略見于信札中，因此本文并非“文評”的續(xù)篇，卻是由它引起的另一種思緒。 數(shù)十年來，不斷倡導(dǎo)學(xué)習馬克思主義，不但治國安民，而且文化文藝，概無二致。其中要義包括教人看事情勿表面、勿孤立、勿靜止、勿僵化、勿機械……。可惜，這倡導(dǎo)很多停留在口頭與字句上;一究行事論文的實際，就往往大相徑庭，直接違反。這種“違反”，就表現(xiàn)在對人對物對文，都是用的“單層單面單一直線邏輯”的思想方法去對待、去實行、去觀賞、去評議、去批判……。這種現(xiàn)象，涉及《紅樓》的問題，那就益發(fā)顯得“突出”了。且舉小例—— 心武同志怎樣看待賈珍的?他能從兩府所有男子中作出分析比較，看出賈珍的不凡的一面，評許他是最有男子漢氣概之人，我自慚寡陋，還未見有誰能如此具眼，別人總是把賈珍只當作一個“最壞”的人，最下流的偽君子假家長。誰肯為他“說幾句好話”呢? 劉心武獨識獨解獨肯。 這就使我深為佩服。 這兒，所涉及的復(fù)雜問題之中，有一個問題乃是雪芹的“筆法”的問題，——當然，也還有我們能不能曉悟領(lǐng)略這一筆法的問題。 記得魯迅先生在二十年代之初講《紅樓》，就給人指明:雪芹打破了傳統(tǒng)的寫法，不再是好人一切皆好，壞人一切皆壞……(大意)。那時，哪里有什么“紅學(xué)評論家”出來給人“指迷”?先生卻目光如炬，一語道破——雪芹筆法的“奧秘”與魅力正就在“不單一”這點上! 然而，七十年過去了，我們大多數(shù)人還是在用“單一直線”的思路與眼光去看去“評”雪芹的“不單一”! 這，不值得我們“共思”一番嗎? 論男子賈珍而外，似乎也沒人以為賈璉也有“另一面”——他年輕就有理家辦事的超眾的干才，而且極有正義感:一次，他父親多行不義，為了強取豪奪幾把扇子，陷害石呆子，賈璉不忿，竟教當面批駁賈赦(當時是禮法絕不許可的)，說:為了幾把扇子，害得人家家破人亡，也算不得本領(lǐng)……!(這以罵賈雨村為名義。賈璉的愛妾平兒也罵賈雨村“這餓不死的野雜種，結(jié)識了他不到十年，惹出了多少事!”請聽聽賈璉房中上上下下的“輿論”，正反映了主人的義憤感。) 再有薛蟠，京劇里把他弄成一個“不成人形”的下流小丑。其賣這都是不能深識雪芹筆法的結(jié)果。薛蟠是個直性正義熱腸人，在芹書后半部中，與柳湘蓮復(fù)交和好，親如手足，日后還有義俠的重要情節(jié)。可惜，大抵因高鶚的偽續(xù)而破壞了原著的嚴謹巧妙的結(jié)構(gòu)法則。 論女子，一提秦氏，世人只從“淫婦”上做文章，但她為什么“托夢”與鳳姐時卻無一字“淫情”?她關(guān)心的是興亡榮辱之大事!而且又借“警幻”(可卿的化身幻影)來教導(dǎo)寶玉，深慮他將來世路上難行!請你想想，雪芹這支筆，是如何的豐厚深刻，丘壑層層，氣象浩浩!我們?nèi)糁粫皢我弧彼季S、“單一”鑒賞，那如何能說是“用馬克思主義”去看待雪芹那種打破傳統(tǒng)的筆法(與意旨)呢? 鳳姐的例子，更是具有極大的代表性，因前函已然略及，如今不必多絮了〔１〕。 趙姨娘，——這大約是雪芹最不肯原宥的一位“壞女人”了吧?但雪芹在后回借寫“攢金祝壽”時，也讓尤氏把“份子”還給了她，透露出她是個“苦瓠子”。你看雪芹這支筆，夠不夠個“科學(xué)家”的精神?他“單一”嗎? 一句話:我讀心武之新作，卻發(fā)生了這些非他原旨所包括的思緒。我確實覺得心武同志是個有眼力的作手。他的新篇，有多方面的意義，我不遑備議，只是想借此小文，說一說他給我以思索很多問題的良好機會，他有貢獻，我很感謝他這種貢獻——這不是專評他的小說本文的意思。 不知他今后還想寫寫《紅樓》的哪些“佚稿”? 癸酉六月初吉 伏中走筆 〔１〕前函略云:雪芹最賞鳳姐超眾的才智，但又絕不隱飾她的過錯——是痛惜小過小錯掩了她的最寶貴的奇才!必須抓住這一點。(至于偽高續(xù)丑化污蔑她，以致今日一般認為她是“最壞女人”，雪芹在鞭笞揭露之，這離雪芹的境界十萬八千里，他絕不同于晚清“暴露小說家”。)曉此，則悟芹寫賈珍，正是此同一意度。 在原書整體大悲劇中，鳳代表女，珍代表男，二人為賈氏獲罪的替罪羊與犧牲品，結(jié)局最為慘痛悲感，撼人肺腑。我并非要“凈化”賈珍，但他在秦氏問題上，是屈枉的，你“突出”了他的“亂倫”，正沖淡了你自己對賈珍的評價(兩府唯他真男子，英才掌家氣概，敢作敢為!這認識現(xiàn)今俗眼是看不見的，所以極佩服你此點)。我以為賈珍在此事上正是悲劇的關(guān)鍵——因素行與女人不潔凈，又為保惜秦氏，不避形跡。才引致了惡名(焦大的罵……)你疑他，但不能忘掉了大格局、高境界——此方是雪芹之不可及處——亦難為人理解、大受歪曲處。 干萬莫用什么“暗《金瓶梅》”這類眼光去看雪芹的偉著，那太不懂雪芹是哪號人了! 我的感覺，《紅樓》的人物都具有這種“雙面性”，因此，才個個受屈枉、被惡名，而芹之淚亦何能干耶，悲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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