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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嘉慶甲子本評語(4)
(二十一)第六十二回:“湘云道:‘寶玉二字并無出處,不過是春聯(lián)上或有之,《詩》、《書》紀(jì)載并無,算不得。’香菱道:‘前日我讀岑嘉州五言律,現(xiàn)有一句說此鄉(xiāng)多寶玉,怎么你倒忘了。’”批曰: 作者于此固寫湘云已醉,不然,《尚書》“分寶玉于伯叔之國”,《春秋》“竊寶玉大弓”,“得寶玉大弓”,如何說《詩》、《書》紀(jì)載并無。 這條說“寶玉”在經(jīng)典上有出處,話雖不錯,未免拘泥了。湘云此時并無醉態(tài),說湘云已醉亦不合。這全是虛筆。《詩》、《書》記載雖有“寶玉”,湘云楞說沒有也無礙。如她說春聯(lián)上或有之,其實(shí)又何以見得春聯(lián)上有寶玉呵。這也不甚可解,不過隨便說笑而已。即如香菱引岑嘉州詩來駁她,若改引《春秋》“陽虎竊寶玉大弓”如評家所云,豈不大殺風(fēng)景么?小說貴機(jī)趣天然,風(fēng)神諧暢,直掉書袋,便落俗套。如《鏡花緣》后半部令人不耐,即此緣故耳。 (二十二)第六十三回,芳官先唱“上壽”唱了一句即被打回去,改唱“邯鄲掃花”。批曰: 是戲子習(xí)氣,卻是即景生情,偏打回去,寫出當(dāng)時絕無拘泥,另有一番雅興。 此出名“掃花”。此回系群芳開宴,且各占花名,第一簽即唱此曲,已寓一掃而空之意。 “上壽”是伶工俗曲,卻很吉祥,改唱“掃花”,腔格細(xì)膩卻很蕭瑟,過渡處妙在使人不覺。此夕芳官未掣花名簽,此曲當(dāng)暗示她的結(jié)局,評家指出群芳消散,亦是。 (二十三)第六十八回鳳姐到尤二姐處,她的打扮: 只見頭上都是素白銀器,身上月白緞子襖,青緞子掐銀線的褂子,白綾素裙。 批曰:“賈璉與賈敬從堂,服系緦麻,無此純素之禮,況此時百日已過,何素之有。此系鳳姐要重賈璉家孝一層之罪,故意用此欺人法。”照服制講,的確用不著這樣。鳳姐仿佛穿的是公公的服,對賈璉的從堂伯父何須如此。批語以為欲重家孝故意欺人,亦似有理。其實(shí)文章必如此寫來方才有神。鳳姐此日之對尤二姐,完全一團(tuán)殺氣,自非這樣穿章打扮不可。接著下文所謂: 眉彎柳葉,高吊兩梢,目橫丹鳳,神凝三角。 肅殺神情活現(xiàn)紙上矣。批語云云,似尚隔一層。 (二十四)還有一些駁正本書錯誤的。如第二十三回鳳姐說,“若是為小和尚小道士們的那事”,批曰,“和尚應(yīng)作尼姑,道士應(yīng)作道姑”,話雖不錯,但和尚道士本是通稱,未為不可,若改作“小尼姑小道姑”云云,反而顯得別扭了。 有駁得較有風(fēng)趣的。如二十九回鳳姐說,“把那些道士都趕出去”。夾批云:“道士都趕出去,誰打平安醮。”同回“小道士也不顧拾燭剪”;又說,“一手拿著蠟剪,跪在地下亂顫”。夾批云:“蠟剪已不顧拾,此時何得又有此。”看筆跡這是另一人所批,時間大約較晚[15]。 亦有雖見到,但無關(guān)宏旨的。如二十八回寶玉在王夫人處吃飯一段,批曰: 此次賈母吃飯,何以王夫人、鳳姐均不伺候,且探、惜春等均在王夫人處。此是疑團(tuán),不敢強(qiáng)解。 亦有不了解程、高續(xù)書而批的,如第十五回批曰:“下文水月庵饅頭庵分,此處合而為一,疑有誤。”不知合為一者乃雪芹的原文,分為二者乃程、高的錯誤也,已見《紅樓夢研究》。 亦有主張一說不甚妥當(dāng)者,如彩云、彩霞究竟一人還是兩人,本是一個雖小而頗麻煩的問題。他主張彩云即彩霞,共有兩條: 此處彩云彩霞明是一人,后文分而為二,疑有誤。(第二十五回) 彩霞就是彩云,猶鸚哥之改名紫鵑也。(第七十二回) 說得對不對姑不論,這問題自來有兩說的。但彩霞在七十二回已被打發(fā)出去了,他又說彩云即彩霞。那么,第七十七回王夫人怎么又叫彩云找人參呢?因此在本回,又批道: 彩云疑有誤,當(dāng)作玉釧兒。 我想這話不對。關(guān)于這個問題說來很瑣碎,俟有機(jī)會再談吧。 亦有對本書的毛病企圖解決,而不甚妥的。如賈母的生日本是個古怪的問題。六十二回探春明說在燈節(jié)以后,即在正月;七十一回卻又有“八月初三日乃賈母八旬大慶”的明文(其實(shí)慶八旬也不對)。七十一回批曰,“此中必有舛錯”,這話倒不錯。但九十一回又批道: 生日無定,深譏之詞,看者切勿被他瞞過。 這說賈母連生日都沒有準(zhǔn)日子,近乎惡罵,實(shí)無此必要,恐怕不對。 批者對程、高續(xù)書非常恭維,八十一回以后之評概不錄。我在《紅樓夢研究》曾說起巧姐兒忽大忽小的情形,這里也有一條批在第九十二回上: 巧姐一混就大,是此書不解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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