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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套語，“余生也晚”，敬仰魯迅先生，卻未能有得識大師之緣，我的授業(yè)師顧隨先生都 對我說過未及親炙迅翁 為憾，他只以私淑弟子自居，何況于我。與魯迅有關(guān)的重要人物我也茫無知識。誰知，馮雪 峰成了我的“上司”——我到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是他請中宣部下調(diào)令的。 我到社不太久(1954年夏初)，一天聶紺弩(古典部主任)找我，說社長來看你。我當(dāng)時正在 別屋與同事張友鸞說話，只見馮社長來了。這兒沒有“客位”座椅，只有張友鸞的一個活動 躺椅(即可以支架折疊的帆布椅)，他就坐在椅上。
觀其人，溫文爾雅，笑容可掬，很客氣，向我說了幾句話，大意是：社是草創(chuàng)，條件很差； 你來了很好，可以幫助他們的工作。
我一切生疏，也只能做簡單的寒暄性酬對。
此為初見，以后不再見。大約他當(dāng)社長也只是個掛名差事，并不真管工作。有一天，忽然接 到他一封信。此件信札我保存多年，后經(jīng)“文革”抄家，與許多珍貴書簡，俱已不知在亡— —樣子還記得清楚：信箋是朱絲欄式，濃墨的毛筆字，豎寫，只是詞句早忘光了。
那信與出版社無關(guān)，而是為了《文藝報》，他是這份雜志的主編(此報當(dāng)時是16開的多頁期 刊，非現(xiàn)時的單張4版的報紙)。說的大致是因《紅樓夢》的討論，要我撰文支持的意思。
以后，忽又由聶公通知我，馮雪峰要約我晤談一下。當(dāng)日晚上，我到社，聶與巴人(王任叔) 已在一輛黑色汽車上，我上了車，聶公自己坐司機(jī)旁，把我讓到巴人的旁位。車在夜晚開動 ，我根本辨不出何方何向——至今不知馮公之原住處是什么地方(不是后來北新橋附近的那 一處)。只記得門是日本式的木板旁推(入夾墻)的異樣房門。三人進(jìn)入落座，旁無他人，馮 公親自忙活倒茶。
他約我的意思仍然是為了《文藝報》需要討論《紅樓夢》的文章。他仍然和藹客氣，彬彬有 禮；神情微微有點(diǎn)緊張。他并不是源源本本告知我事情的來龍去脈等等一切，看來他當(dāng)時也 不是怎么清楚——我是一貫書呆子，也莫名其妙，莫測高深。聶、巴二公在側(cè)，不見多口插 言。
后來方知，那是《文藝報》拒登兩個“小人物”的批俞文章而受到了毛澤東的批評，而且事 態(tài)似乎比預(yù)想的發(fā)展得快速，性質(zhì)也嚴(yán)重。馮的緊張，有由來也。
如今想來，馮公那時找我來“救駕”，是把我估計得太高了，也看出他很“可憐”——竟無 別人可求。這真令人喟然興嘆。
我遵囑寫了一篇“文章”——內(nèi)容何似?一句也記不得了，大約必是書呆之論。此文后來悄 然無所聞——當(dāng)然是不能用吧。我希望檔案中還可發(fā)現(xiàn)它，今日“披露披露”，大可引起 一種“趣味”也。
這是1954年冬日的陳跡了。此后便無緣會他。等到再見，那已是“文革”熱鬧中間，曲曲折 折之后，和他一同“受管制”的時候了。
他在別單位、機(jī)構(gòu)處境遭遇如何，不得而知；在這出版社時，還是頗為“文明”的，沒見什 么“彎腰”、“坐飛機(jī)”等“酷刑”加于其身。他仍然那么文質(zhì)彬彬的，不動聲色，面無表 情 ，十分鎮(zhèn)靜。晚上的批判(互批)會上，他侃侃而談，口才很好，“理論水平”也很不凡。他 還批評過我當(dāng)時的發(fā)言，指出我的某一“委屈承認(rèn)”的語氣是“不對的”——“那就很嚴(yán)重 了!”
再以后，就是下到了湖北咸寧干校。
干校里是分很多小隊(duì)的，“工種”不同，各占一塊“地盤”，故難得往來相見。其后忽有一 段時期又見到了他。那大約是因?yàn)橐宄惶幍孛孀魇裁从茫蓭孜弧袄先鯕埍比ゴ驋咂?磚瓦礫碎石土塊之類，用一個簸箕端往一個后邊的土坡上傾倒。我見他精神不頹，勤勤懇懇 地勞動，掃除垃圾，一絲不茍——可是面無表情，“冷若冰霜”，目不視人。他不會不認(rèn)得 我，但正眼不瞧，真是人到此境，莫論當(dāng)初，“此一時彼一時”也。
從打這一回，再沒見他。我們的“緣”，盡于此地此時此境中。
還有一件事，值得記憶——
聶老紺弩未被難時，先后迷上了兩件事：一是作詩，二是寫字。作詩一概限于七律體，寫字 受我“指示”，由歐楷入手打堅(jiān)實(shí)基礎(chǔ)。他十分用力，對我說：“早先見人伏案練字，覺得 有點(diǎn)兒煩，甚至討厭。如今一‘進(jìn)去’，方知有如此廣大美妙的天地!”
這確實(shí)是一個本質(zhì)詩人之家的切身感受，發(fā)出了心聲，真“不俗士”也。
一天，忽收到他一封信函，打開看時，滿目粲然——一幅五彩小花箋，橫長，恭楷寫著十首 七言律，題目是祝雪峰同志六十壽辰!
我很驚訝，不知他的詩才底蘊(yùn)如此豐厚，可謂詞源不竭，“哪里有許多話說?”(《紅樓夢》
中似有此語。)
我自詡于詩尚不門外，但我對這十首巨作卻不能全懂。這大概是因?yàn)樵娋鋬?nèi)容涉及他們二 位幾十年文學(xué)政治經(jīng)歷、事故，就不是我能妄揣的了。
這十首詩聶公詩集中似未收(編者按，《散宜生詩》中收《雪峰六十》四首)。我那一份珍跡 ，也因自身遭事多端，出于畏禍“保身”的庸 俗之念，把它交給了后期古典室的主任(名杜維沫)，這也是當(dāng)時運(yùn)動氣候中的常例。至今有 時想起來，不知交給單位之后，他們?nèi)绾巍疤幚怼?希望不致毀掉或被人扣住而難求下落。
那十首七律，恐怕是最難得的現(xiàn)當(dāng)代文藝史上一項(xiàng)寶貴作品與文獻(xiàn)了吧?而我不能藏為私有 ，又不知后世議論，可以諒恕否?
詩曰：
考《滸》研《紅》我所知，聶公七律十篇詩。
壽他六十艱難歲，雪滿青峰憶舊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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