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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詳紅樓夢(8)
借當(dāng)后鳳姐與旺兒媳婦談到家中入不敷出:"若不是我千湊萬挪，早不知過到什么破窯里去了。……今兒外頭也短住了，不知是誰的主意，搜尋上老太太了。……"難道是撇清，否認(rèn)借當(dāng)是她出的主意？那也不必跟她自己的心腹仆婦說這話。顯然借當(dāng)?shù)拇蛩銇碜再Z璉那方面，也許是外面管事的替他想的辦法。鳳姐是當(dāng)天才聽見的。 再看賈璉向鴛鴦開口后，鴛鴦的反應(yīng): 鴛鴦聽了笑道:"你倒會變法兒，虧你怎么想來？" 她也是第一次聽見這話。賈蓉怎么會一兩年前就聽見鳳姐跟她商議借當(dāng)？ 賈璉正與鴛鴦?wù)勗挘Z母處來人把鴛鴦叫了去。 賈璉見他去了，回來瞧鳳姐。誰知鳳姐早已醒了，聽他合鴛鴦借當(dāng)，自己不便答話，只躺在炕上。聽見鴛鴦去了，賈璉進來，鳳姐因問道:"他可應(yīng)了？"賈璉笑道:"雖然未應(yīng)準(zhǔn)，卻有幾分成手，須得你晚上再合他一說，就十分成了。" 第七回寫劉姥姥去后的這一天。"至掌燈時分，鳳姐已卸了妝，來見王夫人，回說'今兒甄家送了來的東西，我已收了，……'"回了幾件事。"當(dāng)下李紈迎探等姊妹們亦曾定省畢，各自歸房無話。"這是她們每天的例行公事，晨昏定省，傍晚到賈母王夫人處去過以后，各自回房，姊妹們跟著王夫人吃過了晚飯了──寶黛是跟賈母吃──鳳姐在自己房里吃飯，所以晚飯后是個機密的議事時間。賈母安歇后，鴛鴦也得空過來。周瑞家的女婿冷子興的官司，"晚間只求求鳳姐兒便了。" 第六回鳳姐接見劉姥姥的時候，賈蓉來借玻璃炕屏，去了又被鳳姐叫了回來: 賈蓉忙復(fù)身轉(zhuǎn)來，垂手侍立，聽何示下。那鳳姐只管漫漫的吃茶，出了半日神，方笑道:"罷了，你且去罷，晚飯后你再來說罷。這會子有人，我也沒精神了。" 賈蓉是東府的聯(lián)絡(luò)員，因此有機會聽見鳳姐與鴛鴦商議借當(dāng)。顯然那就是賈璉向鴛鴦提出要求的同日晚間，因為賈璉托鳳姐晚上再跟鴛鴦?wù)f，雖然鳳姐拿蹻，結(jié)果他答應(yīng)她抽個頭。 本來先有借當(dāng)，然后賈蓉才告訴他父親，應(yīng)當(dāng)也在中秋節(jié)前。第七十五回上半回寫寧府因在服中，提前一天過節(jié)，盡有機會插入父子談話。大概后來改寫第五十三回，觸機將這段對話安插在那一場:年底莊頭烏進孝送錢糧來，報了荒，賈珍抱怨說他這里還可以將就過著，"那府里這幾年添了許多花錢的事，……省親連蓋花園子，你算算，那一注共花了多少，就知道了。"烏進孝認(rèn)為"有去有來，娘娘和萬歲爺豈不賞的？"賈珍笑他們鄉(xiāng)下人不懂事。"賈蓉又笑向賈珍道:'果真那府里窮了，前兒我聽見鳳姑娘和鴛鴦……'"等等。 此處插入借當(dāng)，再妥貼也沒有，因為在說笑話的氣氛中閑閑道出。賈珍不信，認(rèn)為是鳳姐弄鬼裝窮，借此好裁掉某項費用。本來借當(dāng)在前，讀者明知實有其事，他們自己人倒不信，可見醉生夢死，而且緊接著夜宴聞祠堂鬼嘆。但是珍蓉父子談話移前，讀者就不知道有沒有這事了。聽賈珍說得入情入理，他又是個深知鳳姐的人。正在花團錦簇的辦年事，忽然插入刺耳驚心的一筆──七十回后寫貧窮的先聲──便又輕輕抹去了。等到看到第七十二回借當(dāng)，只記得早就有過這話，賈蓉告訴過他父親。賈珍不信，不過是"只緣身在此山中"，比原來的諷刺渾厚，更有真實感。雖然前后顛倒，反而錯得別有風(fēng)味，也許因此作者批者讀者都沒有發(fā)現(xiàn)這漏洞。 紅玉的夢同是次序顛倒，應(yīng)當(dāng)是她先看見賈蕓手里的手帕像她丟了的那塊，才夢見他告訴她是他拾了去，這是因為一七六○本添上紅玉賈蕓戀愛后，隔了一兩年，脂硯已故，才又補加了兩段寫紅玉內(nèi)心，忽略了她還沒看見賈蕓拿的手帕。同時又誤刪她哥哥的職務(wù)，以及她昨天到那書房去是去找他，忘了這是解釋她叫的一聲"哥哥"。 此回的漏洞還不止這些。賈蕓初見紅玉那天，送了冰片麝香給鳳姐。紅玉叫他明天再來找寶玉，次日他來了，遇見鳳姐乘車出去，叫住了他: 隔窗子笑道:"蕓兒，你竟有膽子在我跟前弄鬼，怪道你送東西給我，原來你有事求我。昨兒你叔叔才告訴我說你求他。" 于是她派他在園內(nèi)監(jiān)工，"后兒就進去種花"。他當(dāng)天領(lǐng)了銀子，次日一早出西門到花匠家里去買樹。 他與紅玉初會的次日晚間，紅玉告訴寶玉賈蕓昨天來找他，她知道他沒空，叫賈蕓今天再來，想不到他又到北靜王府去了一天。隨即有老嬤嬤來傳話，鳳姐吩咐明天小心不要亂晾衣裙，有人帶花匠進來種樹。其實翌日賈蕓還在買樹，中間跳掉了一天。這種與改寫無關(guān)的漏洞，根本不值一提。 庚本第二十七回脂硯罵紅玉"奸邪婢"，畸笏在旁解釋:"此系未見抄沒獄神廟諸事，故有是批。丁亥夏，畸笏。"說得不夠清楚，所以稍后編甲戌本第二十五至二十八回的時候又在此回添上一則回末總評:"鳳姐用小紅，可知晴雯等埋沒其人久矣，無怪有私心私情。且紅玉后有寶玉大得力處，此于千里外伏線也。" 上一回脂硯批紅玉佳蕙的談話:"紅玉一腔委曲怨憤，系身在怡紅不能遂志，看官勿錯認(rèn)為蕓兒害相思也。"畸笏知道脂硯再看下去就會發(fā)現(xiàn)他的錯誤，就急于代紅玉辯護，在旁批道:"獄神廟有茜雪紅玉一大回文字，惜迷失無稿，嘆嘆！丁亥夏，畸笏叟。"這條批與紅玉佳蕙的談話內(nèi)容毫不相干，當(dāng)然是為脂硯這條批而發(fā)。 當(dāng)時脂硯與作者早已相繼病歿。寫?yīng)z神廟回在一七五九年冬脂硯批書后，一七六二年冬作者逝世前。脂硯以為跟了鳳姐去就結(jié)束了紅玉的故事，竟沒想到前面費了那么些筆墨在賈蕓紅玉的戀史上，如果就此不了了之，這章法也太奇怪了。 畸笏所說的"抄沒獄神廟諸事"，應(yīng)加標(biāo)點為"抄沒、獄神廟諸事"。趙岡先生認(rèn)為"獄神廟不是家廟，不可能隨賈家宅第同被藉沒。再說，即令是家廟，按例是不被抄沒的，此點在可卿給鳳姐的托夢中已言明。顯然沒有'抄沒'獄神廟的事。脂批中的'抄沒'兩字，應(yīng)是'抄清'兩字被鈔手誤寫。其意等于'謄清'。也就是該脂批意思是:'此系未見到獄神廟諸回的謄清文稿，故有是批。'認(rèn)為寶玉入獄，紅玉茜雪探監(jiān)，則更是不合理。寶玉沒有理由入獄，而丫頭探監(jiān)尤其令人難以相信。"（見"紅樓夢新探"第二五五頁。） 從前的寺觀兼營高級旅店，例如書中的水月庵。祀奉獄神的廟宇應(yīng)在監(jiān)獄場院內(nèi)，不適于作臨時官邸或"下處"，用作特殊性質(zhì)的臨時收容所卻有種種便利。 續(xù)書寫抄家，榮府只抄長房賈赦賈璉父子的住屋，因此只叫女眷回避，一陣翻箱倒籠，登記多少張多少件，就"覆旨去了"。賈赦的房舍上了鎖，丫頭婆子們鎖在幾間屋內(nèi)。東府則是將女眷圈在一間空屋內(nèi)──沒上鎖，因為她們不是財產(chǎn)。焦大口中的"那些不成材的狗男女"是奴仆，"都像豬狗是的攔起來了"，因為人多，幾間屋里關(guān)不下，像牲畜一樣用柵欄圈在戶外，聽候發(fā)落，充公發(fā)賣還是賞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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