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初詳紅樓夢(1)
紅樓夢這樣的大夢,詳起夢來實在有無從著手之感。我最初興趣所在原是故事本身,不過我無論討論什么,都常常要引“乾隆抄本百廿回紅樓夢稿本”(以下簡稱全抄本),認(rèn)為全抄本比他本早。這話當(dāng)然有問題,不得不預(yù)先稍加解釋。 這抄本的前八十回,除抄配的十五回不算,俞平伯說“大體看來都是脂本……卻非一種本子,還是拼湊的……相當(dāng)可靠……因為絕非楊繼振(道光年間藏書者)等所能偽造。……是否與紅樓夢作者原稿有關(guān),尚不能斷定。”因為當(dāng)時傳抄中可能經(jīng)人改寫。附批很少,只有沒刪凈的幾條。“紅樓夢最先流傳時,附評是很多的。后來漸漸刪去了。……從這一點(diǎn)說,大約與甲辰本年代相先后。” 沒有評注,可能是后期抄本,根據(jù)早期底本過錄。但是頭十八回是另一個來源,沒有照程本涂改。第十七至十八回已分兩回,顯較庚本晚。第三回妄加三句,似還沒有人指出。鳳姐問黛玉一連串的話,插入“黛玉答道:‘十三歲了。’又問道……”上一回黛玉“年方五歲”,從揚(yáng)州進(jìn)京,路上走了八年! 此外俞平伯舉出的許多缺文,如果我們不存成見,就可以看出是本來沒有的,后加的補(bǔ)筆。如第三十七回賈政放學(xué)差一段。抄本第六十四回賈敬喪事中,賈政在家,屢與賈赦并稱,庚本代以賈璉(俞平伯認(rèn)為此處的“璉”字也不一定靠得住)。全抄本第六十九回已經(jīng)改了賈政不在家。顯然它的第三十七、六十四兩回都是早稿,賈政并未出門。第三十七回回首放學(xué)差一節(jié)是后加的帽子,解釋寶玉為什么能一直不上學(xué),在園中游蕩。 同樣的,第五十五回回首沒有老太妃病。吳世昌考據(jù)出第五十八回老太妃死原是元妃死,改寫中將元妃之死移后,而又需要保留賈母等往祭,離家數(shù)月,只得代以老太妃。所以老太妃病是后加的伏筆。全抄本第五十五回沒有這頂帽子,第五十八回突然說:“誰知上回所表的那位老太妃已薨。”戚本、程本也都沒有第五十五回的帽子。 第七十回回首“王信夫婦”全抄本訛作“王姓夫婦”,同程本。 第七十三回迎春乳母之媳,庚本作“王柱兒媳婦”,全抄本作“玉柱兒媳婦”,程本同。第六十二回寶玉生日,到“李趙張王四個奶媽家讓了一回”。除李嬤嬤外,有賈璉乳母趙嬤嬤,張嬤嬤不知道是誰,王嬤嬤想必就是迎春的乳母,王柱兒的母親。全抄本、程本都誤加一點(diǎn)成玉,似是程高采用這抄本的又一證。但是當(dāng)時流行的抄本也許這幾回大都與這本子相仿,程高似乎沒看見過第五十五回的帽子。 由于改寫過程的悠長,有些早本或者屢次需要抄配。如第三十七、五十五回不過加個帽子,可以仍用舊稿,就疏忽沒加。又如第六十三回缺芳官改名改妝一節(jié)──庚本在這一大段文字完了以后分段,書中正文向無此例,顯見是后加。全抄本無,第七十回卻又用她的新名字溫都里納與雄奴,第七十三回又用溫都里納的漢譯金星玻璃,又簡稱玻璃。當(dāng)是加芳官改名后才有這兩回,本來即有也全不能用。這百衲本上的舊補(bǔ)釘大概都是這樣來的。 第七十回改寫的痕跡非常明顯。上半回賈政來信,說六七月回家,于是寶玉忙著溫習(xí)功課,桃花社停頓。下半回賈政又有信來,視察海嘯災(zāi)情,改年底回家,寶玉就又松懈下來,于是又開社填詞。第七十一回開始,賈政已經(jīng)回來了,接著八月初三賈母過生日,顯然不是年底回來的,仍接第七十回上半回。一定是改寫下半回,為了把那幾首柳絮詞寫進(jìn)去。第一回脂批:“余謂雪芹撰此書中,亦為傳詩之意。” 第七十一回鴛鴦撞見司棋幽會,伏傻大姐拾香袋,是抄園之始,直到第七十四回抄園,第七十五回中秋,上半回也還是抄園余波,這幾回結(jié)構(gòu)異常嚴(yán)密,似是一個時期的作品,至少是同一時期改寫的。己卯本到七十回為止,或者在此告一段落。第七十回賈政歸期改了,而底下幾回早已有了,直到第八十回年底,時序分明。唯一的辦法是在第七十一回回首加個帽子,解釋賈政為什么仍舊六七月回家,但顯然迄未找到簡潔合理的借口。 俞平伯另舉出許多過簡的地方,大都與“缺文”一樣,是早稿較簡。例如紅麝串一節(jié),沒有寶釵的心理描寫。元妃的賞賜,獨(dú)寶釵與寶玉一樣,她的反應(yīng)如何,自然非常重要。全抄本只有寶釵在園中裝不看見寶玉,走了過去,后來寶玉索觀香串,“少不得褪了下來”,不大愿意,也是她素日的態(tài)度。未提這新的因素,到底不夠周到。這種地方是只有補(bǔ)加,沒有刪去之理,正如第二十回李嬤嬤罵襲人“好不好拉出去”,全抄本無下句“配一個小子”。庚本后來又重一句:襲人先還分辯,后來聽她說“哄寶玉妝狐媚,又說配小子等,”哭了。全抄本此處作“哄寶玉妝狐媚等語”,可見前文缺“配一個小子”,不是抄漏一句。這種警句也決不會先有了又刪了。 第十九回回首,庚本有元妃賜酥酪,寶玉留與襲人,全抄本無。寶玉訪襲,說:“我還替你留著好東西呢。”直到后文敘丫頭阻止李嬤嬤吃酪,說是給襲人留著的,方知是酥酪。這樣寫較經(jīng)濟(jì)自然,但是這酪不是元妃賜物。脂批賜酪:“總是新春妙景。”又關(guān)照上回省親,決不會刪去這一點(diǎn)。 同回寧府美人畫一節(jié),庚本有兩行留出空白:“因想這里素日有個小書房,名……內(nèi)曾掛著一軸美人畫,極畫的得神。今日這般熱鬧,想那里自然……那美人也自然是寂寞的。”全抄本略同戚本,只作“因想那日來這里,見小書房內(nèi)曾掛一軸美人,極畫的得神。今日這般熱鬧,想來那里美人自然是寂寞的。”末句不夠清楚,需要解釋:因為熱鬧,所以沒人到小書房去。庚本的底本一定是在行旁添改加解釋,并加書齋名,尚未擬定。改文太擠或太草,看不清楚,所以抄手留出空白。 全抄本第二十六回沒有借賈蕓眼中描寫襲人。回末黛玉在怡紅院吃了閉門羹,在外面哭,沒有那段近于沉魚落雁的描寫與詩。 襲人自第三回出場,除了“柔媚嬌俏”四字評語(第六回),我們始終不知道她面長面短。這是因為她一直在寶玉身邊,太習(xí)慣了,直到第二十六回才有機(jī)會從賈蕓眼中看出她的狀貌。全抄本上沒有利用這機(jī)會,也許是起初沒想到,也許是躊躇。事實是我們一方面渴想知道襲人是什么樣子,看到“細(xì)挑身材,容長臉面。”不知道怎么有點(diǎn)失望,因為書到二十六回,讀者與她相處已久,腦子里已經(jīng)有了個印象,盡管模糊,說不出,別人說了卻會覺得有點(diǎn)不對勁。其實“細(xì)挑身材,容長臉面”八個字,已經(jīng)下筆異常謹(jǐn)慎,寫得既淡又普通,與小紅的“容長臉面,細(xì)巧身材”相仿而較簡,沒有“俏麗干凈”、“黑真真的頭發(fā)”等。 |
|
|
Powered by www.hnckw.cn © Copyright 2006.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