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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夢未完(3)
第三十九回賈母說劉姥姥是“鄉(xiāng)屯里的人”,周汝昌發(fā)現(xiàn)戚本改“屯”為“”,俗本也都作“村里人”,顯然都不懂這名詞。曹雪芹也只用了這一次,底下劉姥姥一直說“我們莊子”、“我們村莊上”。百廿回抄本與其他脂本不同,連唯一的一個“鄉(xiāng)屯”都沒有,作“鄉(xiāng)里的人”,力求通俗。續(xù)書卻屢用“屯”字。劉姥姥三進榮國府,口口聲聲“我們屯里”。第一百十九回賈璉見門前停著“幾輛屯車”,是鄉(xiāng)下來的。 第一百十二回賈母出殯后,賈政回家,“到書房席地坐下。”不知是否滿俗,一般似只限在靈前席地坐臥。 寶玉稱巧姐為妞妞,又說:“我瞧大妞妞這個小模樣兒……”“大妞妞”是否因為根據(jù)一個較早的脂本續(xù)書,巧姐是鳳姐長女?說見趙岡“紅樓夢考證拾遺”第一三六頁。巧姐、大姐兒姊妹倆后并為一人,故高鶚將后四十回大姐兒悉改巧姐,以致巧姐忽大忽小。 第八十回巧姐患驚風癥,舊本也作巧姐,而且有無數(shù)“巧姐”,絕非筆誤。第一○一回夜啼,被李媽擰了一把,各本均作“大姐兒”,是屢經(jīng)校改的唯一漏網(wǎng)之魚。抄本第一○一回不是舊本,但是舊本想必總也是“大姐兒”,否則程本的“大姐兒”從何而來?被擰大哭,鳳姐先發(fā)脾氣,然后慨嘆:“明兒我要是死了,撂下這小孽障,還不知怎么樣呢!……你們知好歹,只疼我那孩子就是了。”只有一個孩子,而前文作大姐兒,是另有一個長女巧姐。一頁之中自相矛盾。 第八十回假定原是大姐兒患驚風,早期脂本流行不廣,抄手過錄時根據(jù)后期脂本代改為巧姐。第一○一回不是舊本,當然不是同一抄手;只有一個“大姐兒”字樣,全抄本未代改,程甲、程乙本兩次校閱,也沒注意,仍作大姐兒。下文“撂下這小孽障”,僅提次女,因為太小,更不放心,但是“你們知好歹,只疼我那孩子就是了”,一定是“只疼我那兩個孩子”,被程本或原抄手刪去“兩個”二字。在同一段內(nèi)忽而忽,忽而警覺,卻很少可能性。一定是本來沒有“兩個”二字。 第一百十三回是舊本,鳳姐叫巧姐兒見過劉姥姥,說:“你的名字還是他起的呢。”大姐兒由劉姥姥改名巧姐──續(xù)書并不是根據(jù)早期脂本,寫鳳姐有兩個女兒。“大妞妞”不過是較客氣的稱呼,如“史大妹妹”,并沒有“史二妹妹”。 續(xù)書寫巧姐暴長暴縮,無可推諉。不過原著將鳳姐兩個女兒并為一個,巧姐的年齡本有矛盾,長得太慢,續(xù)書人也就因循下去,將她仍舊當作嬰兒,有時候也仍舊沿用大姐兒名字。后來需要應預言被賣,一算她的年紀也有十歲上下了,(我這是照周汝昌的年表,八十回后照大某山民回末批語。)第一百十八回相親,也還加上句解釋:“那巧姐到底是個小孩子。” 外藩買妾,兩個宮人相看巧姐,“渾身上下一看,更又起身來,拉著巧姐的手又瞧了一遍,略坐了坐就走了。”只看手,不看腳,因為巧姐沒裹腳。前八十回賈母看尤二姐的腳,是因為她是小腳。 寫二尤小腳的兩節(jié),至程甲本已刪,當是后四十回舊本作者刪的,因為原續(xù)書者注重滿人這一點,認為他們來往的圈子里不會有小腳。第七十回晴雯的紅睡鞋也刪了。百廿回抄本前部是脂本,所以無法斷定后四十回初出現(xiàn)時,有關(guān)小腳的三句已刪。 為什么不能是程甲本刪的呢?因為甲本不主張強調(diào)書中人是滿人。“妞妞”甲本改“姐姐”,疑是“姐兒”誤。本來書中明言金陵人氏,一般讀者的印象中也并不是寫滿人。自然是漢人的故事較有普及性,甲本改得很合理,也合原書意旨。下文“大妞妞”改“大姐姐”,應作“大姐兒”。甲本道學氣特濃,巧姐是閨名,堂叔也不能亂叫。第一百十八回賈政信上稱探春為探姐,也就是探姐兒。那是自己父親,沒給改掉。寶玉仍稱巧姐為大姐兒,因為家中小輩女孩子通稱大姐,如西門慶稱女兒為大姐,或“我家大姐”,以別于人家的大姐。 當然,妞妞改姐姐,可能僅是字形相像,手民排錯了,不能引為甲本漢化的證據(jù)。第一○一回鳳姐也說“妞妞”,甲本也沒有改。但是參看寶玉結(jié)婚,第九十六回已經(jīng)說“照南邊規(guī)矩,拜了堂一樣坐床撒帳……”第九十七回鳳姐又說:“雖然有服,外頭不用鼓樂,咱們南邊規(guī)矩要拜堂的,冷清清的使不得。我傳了家內(nèi)學過音樂管過戲子的那些女人來吹打,熱鬧些。”以上三個本子相同。舊本寫“送入洞房,還有坐帳等事,但是按本府舊例,不必細說。”這是因為避免重復。甲本卻改為“還有坐床撒帳等事,俱是按金陵舊例”,又點一句原籍南京,表示不是滿人。 乾隆壬子木活字本──乙本的原刻本──這兩句也相同。現(xiàn)在通行的乙本卻又改回來,作“坐帳等事,俱是按本府舊例……”前面鳳姐的話,也改為“咱們家的規(guī)矩,要拜堂的”,可發(fā)一笑,誰家不拜堂呢? 這里需要加解釋,壬子木活字本是胡天獵藏書,民國三十七年攜來臺灣,由胡適先生鑒定為程乙本,影印百部。胡適先生序上說:“民國十六年,上海亞東圖書館用我的一部‘程乙本’做底本,出了一部紅樓夢的重排印本……可是……‘程乙本’的原排本,現(xiàn)在差不多已成了世間的孤本,事實上我們已不可能見到。’……胡天獵先生……居然有這一部原用木活字排印的‘程乙本紅樓夢’!” 壬子木活字本我看了影印本,與今乙本──即胡適先生藏本──不盡相同。即如今乙本汪原放序中舉出的,甲乙本不同的十個單句,第十句木活字本未改,同甲本;大段改的,前八十回七個例子,第二項未改,同甲本,其余都改了,同今乙本;后四十回的三個例子則都未改,同甲本。 余如第九十五回“金玉的舊話”,第九十八回“金玉姻緣”,木活字本都作“金石”;今乙本作“金玉”;光緒年間的甲本(“金玉緣”)則改了一半,第九十五回作“金玉”,第九十八回作“金石”。──“金玉姻緣”、“木石姻緣”是“夢兆絳蕓軒”一回寶玉夢中喊的。此處用“金石”二字原不妥,所以后來的本子改去。 此外尚有異文,詳下。我也是完全無意中發(fā)現(xiàn)的。胡適先生晚年當然不會又去把紅樓夢從頭至尾看一遍,只去找乙本的特征,如序中所說。 萃文書屋印的這部壬子木活字本不僅是原刻本,在內(nèi)容上也是高鶚重訂的唯一真乙本。現(xiàn)在流行的乙本簡稱今乙本,其實年份也早,大概距乙本不遠,說見下。 這幾個本子對滿漢問題的態(tài)度,在史湘云結(jié)婚的時候表現(xiàn)得最清楚。舊本賈母僅云:“你們姑娘出閣,我原想過來吃杯喜酒。”甲本在這兩句之間加上一大段對白,問知姑爺家境才貌性情,“賈母聽了喜歡道:‘咱們都是南邊人,雖則這里住久了,那些大規(guī)矩,還是從南邊禮兒,所以新姑爺我們都沒見過。……’”乙本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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