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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十回后的的《紅樓夢》
《紅樓夢》只有八十回，八十回以后那里還有《紅樓夢》？所以這個標題嚴格地解釋是不很通的。但從戚蓼生、高蘭墅以來，凡讀《紅樓夢》的人都說這書是沒有完全，即以我們底眼光看也是如此。這可見現(xiàn)存的《紅樓夢》雖只有八十回，而《紅樓夢》卻不應(yīng)當(dāng)終于八十回；換句話說，即八十回以后應(yīng)當(dāng)還有《紅樓夢》。只可惜實際上卻找不出全璧的書，只有狗尾續(xù)貂的高鶚底一百二十回本，這自然不能使愛讀《紅樓》的人滿意。這節(jié)小文專想彌補這個缺陷，希望能把八十回以后原來應(yīng)有的──可以考見的──面目顯露一二。這本是一個很大膽的企圖、妄想，恐不免終于失敗。但我被迫于研究這書底興味，不得不輕率地負荷這個擔(dān)子，雖然我自知是個無力的人。我總竭力避免不知妄說這個毛病，雖然妄說終是難免的。 八十回以后全是黑漫漫的長夜，而我卻偏要從其間去辨別路途，自然得借重─盞明燈。以我們所知的作者身世是這樣地少，決不夠引路底需要，這使我更添二重困難。現(xiàn)在可以勉強當(dāng)作燈燭的，只有原書八十回。因為一書首尾每有照應(yīng)，可以由前推后；而且八十回的留下的煞尾底暗示又不算很少。這仿佛是洞口底微明，使入洞的朋友，至少有幾丈的光明，可以借他看見洞內(nèi)一切的偉麗。但幾丈以外，則為光明之力所不能及，只好去暗中摸索，憑著自己底猜詳。我以為猜詳是變形的瞎說，菽麥不辨，鹿馬不分，是常有的現(xiàn)象；雖說得天花亂墜，而究竟無可信的價值。所可信的，還只在幾丈之內(nèi)，光明所及的地方，是憑我們底目，不是憑我們底想。我寫這節(jié)文字，即抱這個態(tài)度，寧少說，說得簡略些，老實些，不完全些。這全是應(yīng)有的缺陷，不是我一個人底過失。至于夸張敷衍，想當(dāng)然才是求真理底蟊賊，我們應(yīng)當(dāng)盡力去排斥。雖然，《紅樓夢》研究是學(xué)問界中底滄海一粟，無有甚深甚廣的價值；我總認定搏兔得用獅子底全力，方才可免兔脫的危險。 曹氏為什么只做了八十回書便戛然中止？以我們揣想，是他在那時病死了。《紅樓夢》到八十回并不成為一段落，以文章論，萬無可以中止之理；可見那時必有不幸的偶然事發(fā)生，使著書事業(yè)為之中斷。看敦誠贈詩有“著書黃葉村”之語，事在一七五七年，假定為著《紅樓夢》之時，下距雪芹之卒只八年(雪芹卒于一七六四)。而《紅樓夢》八十回底成就，依本書第一回看，有十年之久。可見書未完成而作者衰病以卒，確是可能的事。頡剛也這么揣想。他說：“……不久，他竟病死了，所以這部書沒有做完。”(十，五，十信)這原僅僅是揣想，無可證明的，但除此更無較近情理的，我們故勉強采用了這個。 《紅樓夢》既是殘本，那么現(xiàn)存的八十回是當(dāng)全書底幾分之幾？這也不容易徑直解答，因全書并沒有真的存在，如何能衡量出一個確定的比例。依本書八十回內(nèi)所敘的事比看，似八十回至多可當(dāng)全書之半即全書應(yīng)當(dāng)有一百六十回)，至少可當(dāng)全書九分之四(即全書一百八十回)。這原是粗略地計算，但已可見現(xiàn)行的一百二十回本和已佚的一百十回本都是后人底手筆，決非原書了。我在《石頭記底風(fēng)格與作者底態(tài)度》一文里說： “依我底眼光，現(xiàn)存的八十回只是《石頭記》底一小半，至多也不過一半，真要補完全書，至少也得八十回，像現(xiàn)在所有的四十回決不夠的。因《石頭記》以夢幻為本旨，必始于榮華終于憔悴，然后夢境乃顯。現(xiàn)存的八十回正是榮華未謝之時，說不到窮愁潦倒，更說不到自色悟空。以前八十回行文格局推之，以后情事即極粗略寫去，亦必八十回方可。就事實論，截至現(xiàn)存八十回看，十二釵已結(jié)局者只一可卿，將盡者有迎春，巧姐則尚未正式登場。副冊中將下世者有香菱，已死者有晴雯、金釧、尤二姐、尤三姐，其余大觀園中人物均尚無恙。知其結(jié)局雖極匆匆，亦決非四十回所能了。況且寶玉將由富貴而貧賤，由貧賤而衰病，由衰病而出家；若曲折盡量寫去，即百回亦不嫌其多，況乃僅僅四十回。觀高君續(xù)作末數(shù)回，匆促忙亂之象，不是行文，大類寫帳，可見原作決不止百二十回之?dāng)?shù)。 “若依大情大體看，結(jié)果亦正復(fù)相同。《石頭記》本演色空；(見第一回)由夢中人說，色是正，空是反，由夢后人說，空是正，色是反。所以道士給賈瑞的風(fēng)月寶鑒，有正反兩面，其實骷髏才是鏡子底真的正面。作者做書時當(dāng)然自居為夢醒的人，故《石頭記》又名《風(fēng)月寶鑒》，正是這個意思。既曉得《石頭記》中底色是書底反面，那么，現(xiàn)存的八十回不過一段反跌文字，正文尚在其后。依文格推斷，反跌文字已占了八十回，正文至少亦得八十回方能相稱。不然，豈不頭重腳輕呢？況且前八十回備記風(fēng)月繁華之盛，若無后文一振便味同嚼蠟；惟其前榮后悴，然后方極感嘆無聊之致。”(《學(xué)林》第一卷第三號) 八十回后，回目約有多少，已說明了。我們便要研究結(jié)構(gòu)與事實這兩點。事實呢，比較還有些可以推求，容在下文說。結(jié)構(gòu)卻因不見原書，簡直無從懸揣，即使可以懸揣，也總是不可靠的。我已聲明，本篇不愿羅列沒有依據(jù)的話；所以關(guān)于八十回后底結(jié)構(gòu)問題，我愿付缺如，一字不提，自安于不知。我只消極地說一句，決非是高鶚底一百二十回本底樣子，雖然或者許有相似的地方。我怎么能知道呢？因為事實既有了差異，不得再有很相同的結(jié)構(gòu)。 八十回后的《紅樓夢》原有三方面可以討論：(1)回目之?dāng)?shù)，(2)結(jié)構(gòu)，(3)事實。現(xiàn)在(1)項約略說了一點，(2)項是無可說的，只剩(3)項了。而(3)項底內(nèi)容，可考見的卻比較(1)(2)豐富得多，所以成了本文底主干題目。自此以下，專在這一點上研究。 八十回后底書中事實，可依照八十回中底書中事實，大略分為四項：(1)賈氏，(2)寶玉，(3)十二釵，(4)眾人。我逐一明簡地去說明。有許多例證前已引過全文的，只節(jié)引一點。懷疑的地方也明白敘出，使讀者知我所以懷疑之故。 (一)賈氏──賈氏后來是終于衰敗，所謂“樹倒猢猻散”，這是無可疑的。雖然以高鶚這樣的勢利中人，尚且寫了抄家一事。至于高本以外的兩種補本，在這一點上也正相同，且描寫得更凄涼蕭瑟。這可謂“人有同心”了！所以大家肯公認這一點，沒有疑惑，是因八十回中底暗示太分明了，使人無可懷疑；且文章一正一反也是常情，可以不必懷疑。既然如此，似乎在這里可以不必多說，我們看了高本，便可以知原本之味。但在實際上卻沒有這樣簡單。 賈氏終于衰敗雖確定了，但怎樣地衰敗？衰敗以后又怎么樣？卻并沒有因此決定。這就是本節(jié)應(yīng)討論的題目。我先列舉三補本底寫法：(1)高鶚的四十回，賈氏是抄家，抄家以后又復(fù)世職，發(fā)還家產(chǎn)。(2)三十回補本，賈氏子孫流散，一敗涂地。(3)所謂舊時真本的補本，榮寧籍沒備極蕭條。三本中(2)項寫得最利害；(3)項亦差不多；(1)項卻寫到復(fù)興，即抄家時也只約略說過。這三本底批評，各有專篇，不在這里說。我們且討論這兩個問題。 賈家是怎樣地衰敗的？這有兩個可能的答語：(1)漸漸的枯干下去，(2)事敗罹法網(wǎng)，如抄家之類。我們最初是相信第一個解答，最近才傾向于第二個了。要表示我們當(dāng)時的意見，最好是轉(zhuǎn)錄那時和頡剛來往的信。我當(dāng)初因欲求“八十回后無回目”這個判斷底證據(jù)，所以說： “抄家事聞兄言無考，則回目系高補，又是一證。”(十，五，四信) 頡剛后來又詳細把他底意見說了一番： “賈家的窮，有許多證據(jù)可以指定他不是由于抄家的： (1)‘如今生齒日繁，事務(wù)日盛，主仆上下，安富尊榮的盡多，運籌謀劃者無一；其日用排場費用，又不能將就省儉，如今外面的架子雖未甚倒，內(nèi)囊卻也盡上來了！’(第二回，冷子興對賈雨村說的話) (2)‘林黛玉常聽得母親說，他外祖母家與別家不同。他近日所見的這幾個三等仆婦，穿吃用度，已是不凡。’(第三回) (3)‘賈宅族中凡有的子侄，……都是那些紈绔(換為衣旁)氣習(xí)， ……今日會酒，明日觀花，甚至聚賭嫖娼無所不至。’(第四回) (4)‘外面看著雖是烈烈轟轟，不知大有大的難處，說與人也未必信呢！’(第六回，鳳姐對劉老老說) (5)‘可卿死后，賈珍拍手道：“如何料理，不過盡我所有罷了！”又賈珍托鳳姐辦喪事，說：“只求別存心替我省錢，要好看為上。”(第十三回) (6)‘平兒向鳳姐說：“我們二爺那脾氣，油鍋里的還要撈出來花呢！”’(第十六回) (7)‘趙嬤嬤道：“咱們賈府正在姑蘇揚州一帶監(jiān)造海船，修理海塘，只預(yù)備接駕一次，把銀子化的象淌海水似的！”’(第十六回) (8)‘賈妃在轎內(nèi)看了此園內(nèi)外光景，因點頭嘆道，“太奢華過費了！”……賈妃極加獎贊，又勸以后不可太奢了，此皆過份。……賈妃……再四叮囑：“倘明歲天恩仍許歸省，不可如此奢華靡費了！”’ “由以上八條歸納起來，賈家的窮不外下列幾項緣故： “(甲)排場太大，又收不小；外貌雖好，內(nèi)囊漸干。(1) (2)(4) “(乙)管理寧府的賈珍，管理榮府的賈璉，都是浪費的巨子。其他子弟也都是紈绔(換為衣旁)氣習(xí)很重。一家中消費的程度太高，不至傾家蕩產(chǎn)不止。(3)(5)(6) “(丙)為皇室事件耗費無度。(7)(8) “所以賈氏便不經(jīng)抄家，也可漸漸的貧窮下來。高鶚斷定他們是抄家，這乃是深求之誤。”(十，五，十七信) 但他后來漸漸覺得高氏補這節(jié)是不很錯的，雖然仍以為原書不應(yīng)有抄家這件事，他說： “籍沒一件事雖非原書所有，但書上衰敗的預(yù)言實在太多了。要說他們衰敗的狀況，覺得‘漸漸的乾枯’不易寫，而籍沒則既易寫，又明白：高鶚擇善而從，自然取了這一節(jié)。”(十，六，十信) 我在六月十八日復(fù)他一信，贊成他底意見。這時候，我們兩人對于這點，實在是騎墻派；一面說原書不應(yīng)有抄家之事，一面又說高鶚補得不壞。以現(xiàn)在看去，實在是個笑話。我們當(dāng)時所以定要說原書不寫抄家事，有兩個緣故：(1)這書是紀實事，而曹家沒有發(fā)見抄家的事實(以那時我們所知)。(2)書中并無應(yīng)當(dāng)抄家之明文。至于現(xiàn)在的光景，卻大變了，這兩個根據(jù)已全推翻了，我們不得不去改換以前的斷語。 現(xiàn)在我們得從三方面去觀察這個問題。(1)從本書看，(2)從曹家看，(3)從雪芹身世看。若三方面所得的結(jié)果相符合，便可以斷定“書中賈氏應(yīng)怎樣衰敗”這個問題。我們知道，從本書看，確有將來事敗抄家這類預(yù)示，且很覺明顯不煩猜詳。(所引各證見上卷《高鶚續(xù)書底依據(jù)》及下卷《后三十回的紅樓夢》)我們又知道，曹家雖尚未發(fā)見正式被抄沒的證據(jù)，但類似的事項卻已有明證，很可以推測后來應(yīng)有這么一回事。這一點胡適之先生說得最明白。我引他底話：(他原文上面引謝賜履一折，從略不引，但應(yīng)當(dāng)參看。) “這時候，曹(兆頁)(雪芹之父)雖然還未得罪，但謝賜履折內(nèi)已提及兩事：一是停止兩淮應(yīng)解織造銀兩，一是要曹(兆頁)賠出本年已解的八萬一千余兩。這個江寧織造就不好做了。我們看了李煦的先例，就可以推想曹(兆頁)的下場也必是因虧空而查追，因查追而抄沒家產(chǎn)。”(《胡適文存》，卷三，二二七頁) 這雖非抄家，但追賠八萬多兩銀子也就和抄家差不多。所以胡先生這個揣想，大致是確實的。(惟我以本書底年代推看，抄家似不應(yīng)在曹(兆頁)卸任之時，恐尚須移后十余年。)即我們?nèi)缈疾檠┣鄣咨硎酪部梢源y他家必遭逢不幸的變局，使王孫降為寒士，雖然不一定是抄家。我們知道，雪芹幼年享盡富貴溫柔的人間福分，所以才有《紅樓夢》(看書中的寶玉便知)；但在中年(三十多歲)，已是赤窮，幾乎不能度日了。敦誠寄懷雪芹詩，在一七五七年，中已有“于今環(huán)堵蓬蒿屯”之句，可見他已落魄很久了。(如假定雪芹生于一七二九，到敦誠作詩時，雪芹年三十八。)后來甚至于舉家食粥(一七六一，敦誠贈詩)，則家況之赤貧可知。但曹氏世代簪纓，曹雪芹之父尚及身為織造，怎么會在十年之內(nèi)，由豪華驟轉(zhuǎn)為寒酸(換為田旁)，由吃蓮葉羹的人降為舉家食粥？(依本書看，八十回終了時雪芹已有十九歲，到他三十歲后便已赤貧，可見境遇底劇變即在此十年之中。)要解釋這個，自然不便采用“漸漸枯干”這個假定。雖然“漸漸枯干”，也未始不可使他由富貴而貧賤，但總不如假定有抄家這么一回事，格外圓滿、簡截。我總不甚相信，在短時期內(nèi)，如不抄家，曹家會衰敗到這步田地。況且本書上明示將有抄家之事，尤不容有什么疑惑。上邊頡剛所歸納的三項，也是實有的現(xiàn)象，但書中賈氏底衰敗，并不以此為惟一的原因，也不以此為最大的原因。最大的原因還是抄家。因為“漸漸枯干”與抄家是相成而不相妨的。我們并不能說，如是由于抄家便不許有“漸漸枯干”這類景象，或者有了“漸漸枯干”的景象，便不許再敘抄家事。我以為《紅樓夢》中的賈氏，在八十回中寫的是漸漸枯干，在八十回后便應(yīng)當(dāng)發(fā)見抄家這一類的變局，然后方能實寫“樹倒猢猻散”“食盡鳥投林”這種的悲慘結(jié)果，然后寶玉方能陷入窮境，既合書中底本旨，也合作者底身世，然后方完成“按跡尋蹤不失其真”的《紅樓夢》。 這樣看來，原書如敘賈氏底結(jié)局，大致和高本以外的兩補本差不多；和高本也差不多，只是沒有賈氏重興這回事。我們本來還有一點沒有正式提到，就是衰敗以后怎么樣？這可以不必討論，從上邊看，讀者已知道，衰敗便是衰敗，并沒有怎么樣。高鶚定要把賈氏底氣運挽回來，實在可以不必，我已在《高作后四十回底批評》中詳說了。 (二)寶玉──因為“紅樓”本是一夢，所以大家公認寶玉必有一種很大的變局在八十回以后。這一點是共同的觀察，可以不必懷疑討論。但變局是什么？卻不容易說了。以百年來大家所揣測的，只有兩種：(1)窮愁而死，(2)出家。如聯(lián)合起來還有一種，(3)窮愁而后出家。 究竟這三種結(jié)局，是那一種合于作者底原意，我們無從直接知曉。我們只可以從各方面去參較，求得較逼近的真實，如此便算解決了。我最初是反對高鶚底寫法──寶玉出家──以為寶玉應(yīng)終于貧窮。我對頡剛說：(已見《辨原本回目只有八十》這一文中的，不再引。) “我想《紅樓》作者所要說的，無非始于榮華，終于憔悴，感慨身世，追緬古歡，綺夢既闌，窮愁畢世。寶玉如是，雪芹亦如是。出家一節(jié)，中舉一節(jié)，咸非本旨矣。盲想如是，豈有當(dāng)乎？”(十，四，二七。) “由盛而衰，由富而貧，由綺膩而凄涼，由驕貴而潦倒，即是夢，即是幻，即是此書本旨，即以提醒閱者。(第一回)過于求深，則反迷失其本旨矣。我們總認定寶玉是作者自托，即可以以雪芹著書時的光景，懸揣書中寶玉應(yīng)有的結(jié)局。……究竟此種懸想是否真確，非有他種證明不可，現(xiàn)在不敢確說。”(十，五，四。) 我當(dāng)時所持的最大理由，是寶玉應(yīng)當(dāng)貧窮，在書中有明文，(第三回，寶玉贊)而雪芹也是貧窮的，更可為證。當(dāng)時卻不曾全然說明書中相反的暗示(寶玉出家)，只勉強解釋了幾個，中間有些遁詞。頡剛先是贊成我這一說的，后來卻另表示一種很好的意見，我于是即被他說服了。我們來往的信上說： “曹雪芹想象中賈寶玉的結(jié)果，自然是貧窮，但貧窮之后也許真是出家。因為甄士隱似即是賈寶玉的影子──(一)‘秉性恬淡，不以功名為念。’(二)到太虛幻境，扁額對聯(lián)都與寶玉所見同。’(三)‘封肅便半用半賺了，略與他些薄田破屋，士隱乃讀書之人，不慣生理稼穡等事，強勉支持一二年，越發(fā)窮了。’(四)他注釋《好了歌》云：‘陋室空堂，當(dāng)年笏滿床；……綠紗今又糊在蓬窗上。……’──甄士隱隨著跛足道人飄飄去了，賈寶玉未必不隨一僧一道而去。要是不這樣，全書很難煞住，且起結(jié)亦不一致。所以高鶚說寶玉出家，未必不得曹雪芹本意。 “寶玉不善處世，不能治生，于是窮得和甄士隱的樣子，‘暮年之人，貧病交攻，竟?jié)u漸的露出那下世的光景來’。于是‘眼前無路想回頭’，有出家之念。”(十，五，十七，頡剛給我的信。) “論寶玉出家一節(jié)見地甚高，弟只見其一未見其二也。貧窮與出家原非相反，實是相因；出家固不必因貧窮，但貧窮更可引起出家之念。甄士隱為寶玉之結(jié)果一影，揆之文情，自相吻合。雪芹自己雖未必定做和尚，但也許有想出家的念頭；我們不能因雪芹沒出家便武斷寶玉也如此。……我們不必否認寶玉出家，我們應(yīng)該假定由貧窮而后出家。”(十，五，二十一，復(fù)頡剛信。) 這明是從(1)說(終于貧窮)變成(3)說底信徒了(貧窮后出家)。我當(dāng)時所以中途變節(jié)，一則由于寶玉出家，書中明證太多，沒法解釋；(《高鶚續(xù)書底依據(jù)》一文中，約舉已有十一項，恐還不能全備。)二則若不寫寶玉出家事，全書很難結(jié)束，只是貧窮，只是貧窮，怎么樣呢？且與開卷楔子不相照應(yīng)，文局也嫌疏漏。我因這兩層考慮，不得不擇善而從，做頡剛底門下了。 至于各補本作者底意見，也可以約略點明，作為參考。高鶚寫寶玉是不貧窮而出家；所謂舊時真本底作者，主張寶玉不出家而貧窮──淪于擊柝之役；三十回本底作者和我們一樣，主張他貧窮之后再出家。三十回本發(fā)現(xiàn)得最晚，有許多地方，暗合我們底揣想，這是我們所最高興的。我現(xiàn)在將三說分列如下： (1)貧窮──所謂舊時真本，我底初見。 (2)出家──高鶚四十回本。 (3)貧窮后出家──后三十回，我們底意見。 究竟誰是誰非，只好請作者來下判斷。八十回中既并有“貧窮和出家”這兩種預(yù)示，或者我們底主張較為近真些。但各人都有自是的成見，預(yù)示又每每含糊，可以作種種不同的解釋，所以是非底判斷還是不容易下的。而且，我們現(xiàn)在已知道雪芹以窮愁而卒，并沒有做和尚，這也未始不是(1)說底護符。但我們始終以為行文不必鑿方眼，雪芹雖沒有真做和尚，安見得他潦倒之后不動這個心思？又安見得他不會在書中將自己底影子──賈寶玉──以遁入空門為他底結(jié)局？所以寶玉雖即是雪芹，雪芹雖沒有出家，而我們卻偏相信寶玉是出家的。這是違反了邏輯底形式，但我們思想底障礙便是這個形式。因為形式是死的，簡單的，事實是活的，復(fù)雜的；把形式處處配合到事實上，便是一部份思想謬誤底根源。我本不應(yīng)當(dāng)說這些題外的迂談，但這是我們對于自己底主張底辯解。 (三)十二釵──名為十二釵，這兒可以討論的結(jié)局，實只有十一人，因秦可卿死于第十三回，似不得在此提及。且秦氏結(jié)局作者已寫了，更無揣測底必要。我在這篇之下，另有一短篇，專論秦氏之死，作本篇底附錄。 論十二釵底結(jié)局是很煩瑣，且太零碎了，恐不易集中讀者底注意。現(xiàn)在我把十一人底結(jié)局分為三部份論列。那三部呢？(A)無問題的，(B)可揣測的，(C)可疑的。(A)部底結(jié)果大致與高本所敘述差不多，相異只在寫法上面。(B)(C)兩部問題很多，而(C)猶覺糾葛。我不避麻煩，慢慢地一步一步的走去。但文詞蕪雜，恐不足以引人入勝，這是要求讀者原諒的。 (A)無問題的──共有七人：元春，迎春，探春，惜春，李紈，黛玉，妙玉。怎么說是無問題呢？因她們底結(jié)局，在八十回中，尤其在第五回底冊子曲子中，說得明明白白。即高鶚補書也沒有大錯，不足以再引人起迷惑。所謂無問題底意義，就是結(jié)局一下子便可直白舉出，不必再羅列證據(jù)議論，且有些證據(jù)，已在《高鶚續(xù)書底依據(jù)》一文中引錄，自無重復(fù)底必要。我用最明簡的話斷定如下： “元春早卒，迎春被糟蹋死，探春遠嫁，惜春為尼，李紈享晚福，黛玉感傷而死，妙玉墮落風(fēng)塵。” 這七人中又應(yīng)當(dāng)分為兩部份：(1)無可討論的，(2)須略討論的。無問題而須討論，這不是大笑話嗎？但我所謂無問題是說沒有根本的問題須解決，并不是以為連一句話都不消說得。以我底意見，元春迎春應(yīng)歸入(1)項，以外的五人可歸入(2)項。(1)項可以不談，我們只說(2)項。 為什么定要曉曉(均為口旁)然說不休呢？因為這五人在高鶚本上寫得稍有些錯誤，如全然不付討論，勢必使讀者全然信服高氏底話，而以為作者原意也如此。這雖不甚關(guān)緊要，因為高氏錯得并不利害；但作者之意被人誤會，這是本篇應(yīng)負的責(zé)任，不能輕易放過。且我也不想多說，有許多話已在前數(shù)篇中說到，可以參看。我也只用明簡的言詞，把無問題底意義，加上一點限制。 探春底冊子、曲子、燈謎、柳絮詞都說得很飄零感傷的，所以她底遠嫁，也應(yīng)極飄泊憔悴之致，決不是嫁與海疆貴人，很得意的，(此處稍有修正，見上卷第三章注一)后來又歸寧一次，出挑得比前更好了。(高氏底寫法)因為這樣寫法，并沒有什么薄命可言，為什么她也入薄命司？(第五回)惜春底冊子上畫了一座大廟，應(yīng)當(dāng)出家為尼，不得在櫳翠庵在家修行。這兩處均應(yīng)以后三十回本寫法為正。 看李紈底終身判語，有“珠冠鳳襖”、“簪纓”、“金印”、“爵祿高登”等語，可見她底晚來富貴，不僅如高氏所言，賈蘭中舉而已。又曲子上說，“抵不了無常性命”，“昏慘慘黃泉路近”等語，似李紈俟賈蘭富貴后即卒，也并享不了什么福。這一點高本因只有四十回書，簡直沒有提起。我并不怪高氏，只是聲明原來的意思應(yīng)當(dāng)如此。 黛玉因感傷淚盡而死，各本相同，無可討論。只是高鶚寫“泄機關(guān)顰兒迷本性”一回，卻大是贅筆，且以文情論亦復(fù)不佳。從八十回中看，并無黛玉應(yīng)被鳳姐寶釵等活活氣死的明文，所以高鶚底寫法，我認為無根據(jù)，不可信任。我并不是定說八十回后決無這類文字，我是說八十回中既沒有明文，我們不能知道他究竟是怎么樣。我只是懷疑不下判斷，我只是消極地警告讀者，不要上高氏底當(dāng)。我覺得以黛玉底多愁多病，自然地也會夭卒的，高氏所寫未免畫蛇添足，且文情亦欠溫厚蘊藉，雖沒有積極的確證，但高作本未嘗有確證。 妙玉是后來“骯臟風(fēng)塵”的，高鶚寫她被劫被污，也不算甚錯。但作者原意既已實寫了賈氏底凋零，一敗而不可收拾，則妙玉不必被劫，也可以墮落風(fēng)塵。所以高氏寫這一點，我也認為無根據(jù)。妙玉后來在風(fēng)塵中，我們知道了，承認了；但怎樣地落風(fēng)塵，我們卻老老實實不知道，即使去懸揣也是不可能。 (B)可揣測的──有二人：鳳姐，她底女兒巧姐。所謂“可揣測”，是什么意義？就是說八十回中雖有確定的暗示，但我們卻不甚明了他底解釋；所以一面是不能斷定她們底結(jié)局(不明了)，在另一面又不能說是“可疑”(確定的暗示)。這是(A)(C)兩項底間隙型；是可以懸擬，不可以斷言的；是可以說明，不可以證實的。我們姑且去試一試，先把假定的判斷寫下來： “鳳姐被休棄返金陵，巧姐墮落煙花，被劉老老救出。” 當(dāng)然，不消再說得，這判斷是不確定，不真實的；只是如不寫下來，恐不便讀者底閱覽，使文章底綱領(lǐng)不明。我先說鳳姐之事，然后再說到她底女兒。 鳳姐被休，書中底暗示不少，舉數(shù)項如下： (1)冊詞云：“一從二令三人木，哭向金陵事更哀！” (2)第二十一回，賈璉說：“多早晚才叫你們都死在我手里呢！” (3)第六十九回(戚本)，賈璉哭尤二姐說：“終究對出來，我替你報仇。” (4)第七十一回，邢夫人當(dāng)著大眾，給鳳姐沒臉。 (1)項容再論。上列三項如綜括起來，則(2)(3)是不得于其夫，(4)是不得于其姑，都是被休底因由。而(1)項尤為明證。“人木”似乎是合成一個休字，但因全句無從解析，姑且不論。即“哭向金陵事更哀”一語，即足以為證而有余。我們既知道，賈家是在北京，則鳳姐如何會獨返金陵？如說歸寧，何謂“哭向”？何謂“事更哀”？高鶚說她是歸葬金陵，也不合情理，我在《后四十回底批評》已痛加駁斥了。 因為要解釋所謂“返金陵”，只有被休這一條道路；且從八十回所敘之情事看，鳳姐幾全犯所謂”七出之條”，而又不得于丈夫翁姑，情節(jié)尤覺吻合。我敢作“被休棄返金陵”這個假設(shè)的斷案，以此。但為什么始終不敢斷言呢？這是因“一從二令三人木”句，無從解釋，一切的證據(jù)總不能圓滿之故。我雖覺得是千真萬確了，但有一點證據(jù)不能解釋清楚，這是沒有法子的事情，只得存疑了。 巧姐遭難被劉老老救去，這是從八十回去推測可以知的，高鶚且也照這個補書，所以實在可以說是無問題。我所以把她列入(B)項，只因為我有一點獨創(chuàng)的新見，愿意在這里說明。 依高鶚寫，巧姐是將被她底“狠舅奸兄”賣與外藩做妾，而被劉老老救了去，住在村莊上，后來賈璉回家，將她許配與鄉(xiāng)中富翁周氏。這實在看不出怎么可憐，怎么薄命。巧姐到劉老老莊上，供養(yǎng)得極其周備，后來仍好好地回家，父女團圓。這不知算怎么一回事！高先生底意思可謂奇極！ 依我說，巧姐應(yīng)被她底“狠舅奸兄”賣了。這時候，賈氏已凋零極了，鳳姐已被休死了，所以他們要賣巧姐，竟無有阻礙，也無所忌憚。巧姐應(yīng)被賣到娼寮里，后來不知道怎樣，很奇巧的被劉老老救了，沒有當(dāng)真墮落到煙花巷里。這是寫鳳姐身后底凄涼，是寫賈氏末路底光景，甚至于赫赫揚揚百年鼎盛的大族，不能蔭庇一女，反借助于鄉(xiāng)村中的老嫗。這類文情是何等的感慨！ 我這段話，讀者必詫異極了，以為這無非全是空想，卻說得有聲有色，仿佛“象煞有介事”，未免與前邊所申明的態(tài)度不合了。其實我所說的，自然有些空想的分子，但證據(jù)也是有的，容我慢慢地說。讀者沒有看見第一回《好了歌注》嗎？中間有一句可以注意： “擇膏粱，誰承望流落在煙花巷。” 這說的是誰？誰落在煙花巷呢？不但八十回中沒有是當(dāng)然，即高本四十回中也是沒有的。這原不容易解釋。意思雖一覽可盡，但指的是誰，卻不好說。依我底揣摹，是指巧姐。“擇膏粱”這一兼詞，“擇”字應(yīng)當(dāng)注意。這句如譯成白話，便是“富貴家的子弟來說親事，當(dāng)時尚且要選擇，誰知道后來她竟流落在煙花巷呢！”這個口氣，明指的是巧姐。因她流落在煙花巷里，所以有遇救的必要，所以叫做“死里逃生”。若從高氏說，巧姐將賣與外藩為妾，邢夫人不過一時被蒙，決不愿意把孫女兒作人婢妾，這事底挽回，何必劉老老？高氏所以定要如此寫，其意無非想勉強照應(yīng)前文，在文情決非必要。可知作者原意不是如此的。而且，關(guān)于巧姐事，八十回中屢明點“巧”字，則巧姐必在極危險的境遇中，而巧被劉老老救去。高本所寫，似對于“巧”字頗少關(guān)合。我底揣想如此，至于是不是，憑讀者底評判。 (C)可疑的──有二人：湘云，寶釵。而湘云底結(jié)局，尤為可疑。所謂可疑，是指八十回中有多歧的證據(jù)，或者竟是相矛盾的，使我們無論如何，難得著圓滿的解釋。所以在這一項中，雖假設(shè)的判斷也不能有了。我只把可疑的事情底標題寫在下邊，然后說明一番。 “(1)寶釵嫁寶玉之事，(2)湘云嫁寶玉之事，(3)湘云守寡，或早卒之事。” 一方面想，寶釵與寶玉成婚，似毫不成問題，竟可列入(A)項中去。但我為什么把他列入(C)項？這自然也可以說是一種偏見，但我愿意把我底偏見告訴諸君。 釵玉成婚一事所以不免可疑，有兩個根源：(1)湘云底結(jié)局問題不能解決，因此寶釵底結(jié)局也不免搖動。(2)本身的可疑。湘云之事下節(jié)詳說。這節(jié)僅說明本身的可疑。我們知道，《紅樓夢》暗示金玉姻緣之事可謂多極了。我在《高鶚續(xù)書底依據(jù)》一文中，約略舉示已有十四項之多；以這么多的預(yù)示，似乎可以無須再懷疑了；但在實際上，我卻仍不免懷疑。我舉兩條八十回中關(guān)于寶釵底暗示，與釵玉成婚相矛盾的，如下： “近因今上祟尚諸禮，征采才能，降不世之隆恩，除聘選妃嬪外，凡世宦名家之女，皆得報名達部，以備選擇為公主郡主入學(xué)陪侍，充為才人贊善之職。……薛蟠……一來送妹待選。”(第四回) “寶釵底冊詞，是‘金釵雪里埋’。”(第五回) 第四回之文可謂怪極。如釵玉將來成婚，何必作此迂腐可笑之贅語？不可解一。薛蟠入都，何事不可借口，偏要說送妹待選？不可解二。第五回之文也很奇怪。如寶釵嫁了寶玉，真是美滿的姻緣，何謂雪里埋？不可解三。 以外關(guān)于版本底區(qū)別，可疑的也有兩處：(1)第八回之目，高本明寫金鎖通靈，而戚本之目全異。(2)第二十二回，高本寶釵之謎有“恩愛夫妻不到冬”之語，而戚本全沒有，反說了什么“曉籌不用雞人報”。我們知道，“絳幘雞人報曉籌”，是唐人底早朝詩，是宮禁內(nèi)底光景。我們原不敢認戚本是一定對的；但何以在有關(guān)系的地方，偏有這類的異同？這實不能令我無疑。 總之，以大多數(shù)的證據(jù)而論，作者底原意是偏向于釵玉成婚的；但矛盾暖昧之處，卻頗費解釋。我對頡剛說： “你舉寶釵與寶玉成婚之證，這是我向來的疑惑。我并沒有斷定什么，就因為對這些矛盾的證據(jù)沒法解釋，……我只把另一方面提出，請大家注意。除此以外，我無從推論到結(jié)果。我從原書事實，找不到一個完滿調(diào)和的假定。”(十，五，二十一信) 這個一年前的困難光景，到現(xiàn)在還是依然。寶釵底結(jié)局究竟原本是應(yīng)當(dāng)如何的，我可以說是無所知。依八十回底大勢推測，寶釵似乎終于和寶玉成婚。但后來文情，有無局面突變這類事情發(fā)見，實在不能懸想。因為突變是沒有線索可尋的，若線索分明，便不成為突變了。我想，如婚事將成，而局面突變，在文章上也是一格；但不知道八十回后有這么一回事嗎？ 寶釵底結(jié)局，既我們不能斷言，所以三補本底作者底意見也不能一樣。三十回本與四十回本是相同，都寫釵嫁后而寶玉出走。這我們可以說他是正宗。舊時真本上寫釵早卒，至于她嫁寶玉與否無可考。我在這文，又作寶釵入宮的揣想。所以寶釵可能的結(jié)局，應(yīng)如下表： (1)嫁寶玉而寶玉出家。 (2)早卒。 未嫁而卒 嫁后卒(注) (3)被選入宮。 (注：原文此處“未嫁而卒”和“嫁后卒”之前分別有斜線指向“早卒”，意為兩種可能性) 我雖曾作(3)項的揣想，在大體上，仍偏向于第(1)項，因為依據(jù)較(2)(3)為充足些。但也究不能斷言是如此，至多只是說大概如此罷了。 講到湘云底結(jié)局，更覺麻煩得很。因為八十回中所說，實在太多歧，且太暖昧了。我一年來總是百思不得其解，有時勉強承認頡剛底第三十一回之目經(jīng)過改竄這一說，但這也是沒奈何的辦法。 我們先說湘云嫁寶玉之事，我最初就懷疑到這一點，在十年五四一信上說： “最奇怪令人注意的，莫過于第三十一回，‘因麒麟伏白首雙星’一語……又如： (一)寶玉因湘云有麒麟，故取之。(第二十九回) (二)翠縷與湘云明辨陰陽配偶之理。(第三十一回) (三)寶玉說：‘倒是丟了印平常，若丟了這個我就該死了！’可見麒麟之事非偶然，非閑文。(第三十二回) (四)李嬸娘說：‘怎么那一個帶玉的哥兒，和那一個掛金麒麟的姐兒，……’特意雙提‘金玉’，似非無意。(第四十九回) “其余別的話，可以供我們胡揣湘云底結(jié)局的，還有： (一)《紅樓夢》曲云：‘廝配得才貌仙郎(疑指寶玉)，博得個地久天長(即所謂白首雙星)。’ (二)第二十一回寫湘云睡態(tài)，寶玉愛洗殘水，湘云為寶玉梳頭，均極工細明活，非無意之筆。即此等考慮都視為比附穿鑿，但‘因麒麟伏白首雙星’應(yīng)怎樣解法？何謂因？何謂伏？何謂雙星？在后四十回本文中，回目中，有一點照應(yīng)沒有？……或假定作者疏忽，但曹雪芹似不應(yīng)如此糊涂。此書雖不免有支離之處，但都是小節(jié)目，不可與此相提并論。” 我在這信中，對于湘云嫁寶玉案，略傾向于肯定一方面。但我始終因本書中釵玉成婚底預(yù)示太多了，故不敢斷言，只表示一種疑慮而已。頡剛底態(tài)度，也正復(fù)相同，直到六月十日給我一信，方假定第三十一回之目是后人改的，而同時又作湘云不嫁寶玉這個斷案。他說： “史湘云的親事，三十一回，王夫人道：‘前日有人家來相看，眼見有婆婆家了。’三十二回，襲人說：‘大姑娘，我聽前日你大喜呀！’可見湘云自有去處。”因為除掉他這一說，那時更沒有較好的假定；我對于這案底態(tài)度，于是從肯定漸漸轉(zhuǎn)成否定。但他所謂回目經(jīng)人改竄究竟只是個懸想，所以這問題并不得視為解決了。后來等我發(fā)見了三十回本，才得了一個較圓滿的解釋，就是湘云不嫁寶玉，而卻借金麒麟做媒介。這么一來，所謂“因”“伏”頓然清楚，且不礙釵玉底姻緣，又不消假定有改竄回目這回事。我們總循障礙最少的路上去走，于是暫時相信這一說，否認寶玉湘云底姻緣。雖也不是定論，但疑云確已漸漸散了。 若論到湘云嫁后底結(jié)局是怎么樣？這直到最近仍無法解決，只得承認作者自己底矛盾。可能的結(jié)局大別有兩種，各在八十回中有根據(jù)，而又相沖突的。我先把兩種結(jié)局底依據(jù)，寫錄下來。甲種又分(A)(B)兩項，這是由于解釋底歧異，并非有根本上的區(qū)別。 (甲)不終的夫婦 (A)湘云早卒──我們所主張 (B)湘云守寡──高鶚說 這一說底依據(jù)是： “展眼吊斜暉，湘江水逝楚云飛。”(第五回，湘云冊詞) “終久是云散高唐，水涸湘江。”(同回，《紅樓夢》曲《樂中悲》) (乙)偕老的夫婦──所謂舊時真本底作者 他底依據(jù)是： “因麒麟伏白首雙星”(第三十一) 這是明顯的矛盾，如不解決，便無法去處置湘云。頡剛起先以為這是作者自己底矛盾；后來因發(fā)見了“舊時真本”，于是遂推翻第三十一回之目，以為是經(jīng)后人竄改的。他更揣想，以為竄改這回目的人，便是所謂舊時真本底作者。他底兩時期底意見，都在他給我的信中發(fā)表。 “再看史湘云的冊子、曲子，頗有他自己早死的樣子，并不似與寶玉同度貧窮凄涼的生活的。何以會有‘因麒麟伏白首雙星’這一段情境呢？這本是作者矛盾之處，續(xù)作者自不易圓攏來。”(十，五，十七信) 這是他底初見，一方說明這是作者底疏忽，一方又說湘云底結(jié)局是應(yīng)早卒，不是守寡。我也覺得從冊子曲子看，湘云是應(yīng)當(dāng)早卒的；因為水逝云飛，是很快的變動，是夭折底象征。但“早卒”“守寡”相差不多，尚不成為大問題。最主要的還是(甲)(乙)兩說底沖突。因為兩不相下，只得歸罪于作者。但頡剛后來的意見，便想根本推翻(乙)說了。他說： “我對于這所謂舊時真本，有兩個假定：(1)這是補本，(2)這補本在高鶚之先，為高鶚所及見。于是可見‘因麒麟伏白首雙星’這個回目，便是補作人的改筆，用來照顧他自己煞尾時‘寶湘成婚’的一段情事的。我把他們致誤致疑的步驟，假定如下： (1)曹雪芹要寫出黛玉的嫉妒，所以借這‘小物’引起一篇極深摯的寶黛言情文字。 (2)補作的人看原文中既有金麒麟的巧合，想寶湘二人應(yīng)當(dāng)有夫婦的緣份，但原文中處處露出寶玉與寶釵結(jié)婚的預(yù)言，所以結(jié)果只得寫寶釵早卒，(按，頡剛之意，似以為他是寫寶釵嫁后早卒)寶湘在貧賤中偕老。 (3)這部補書做完了，作者覺得寶湘成婚在八十回太沒呼應(yīng)，所以改了一個回目，確定他們的婚配。 (4)高鶚看了這部補作，覺得不滿意，所以把他打翻，自己另做，使湘云結(jié)果仍照曲子、冊子，與原文中散見的說話，而丟了金麒麟的一事。但這個回目，因為在原文之內(nèi)，他未敢臆改(程排本高鶚《引言》中語)。 (5)這回目的原名，給補作者改了，后人無從知道。補本里湘云的結(jié)果，又為高鶚改了。遂使我們讀著，感到矛盾的情境，徒然疑到雪芹原文的抵牾；或者以為高鶚的粗忽，不能曲盡雪芹之意。…… “但高鶚所以不以這樣補為然，而自己另是那樣補的緣故，也有數(shù)種： (1)書中處處說黛玉要早死，而處于他反面的寶釵，處處說他厚福，并無早死之意。所以與其寫寶釵早卒，不如寫寶玉出家。寶釵不死，則史湘云決不會與寶玉成婚配。 (2)曲子里又說：‘廝配得才貌仙郎，博得個地久天長，準折得幼年時坎坷形狀，終久是云散高唐，水涸湘江。這是塵寰中消長，數(shù)應(yīng)當(dāng)，何必枉悲傷！’這‘準’與‘終久’的挈合詞，極顯明起初很滿意而后來大失望的樣子。可見雪芹之意，原是要他嫁一個可意的夫婿，但終究是無可奈何的病死了，折不得幼時的坎坷。這正是‘不終的夫婦’，如何會變成‘白首的雙星’？曲子里說他幼時坎坷，并不是說他遲暮乞丐；曲子里說他早年失偶，并不是說他老年好合。補作的人 泥于金麒麟的一物，不恤翻了曲子的案，這是他的不善續(xù)。……”(十，六，十信) 頡剛這番話，說得自然極好。他這假定，拿來解釋一切困難，也極方便。我當(dāng)時沒有比這更好的假設(shè)，于是承認他底話，為暫時的斷論。(十，六，十六信)但他底話，我后來仔細想去。仍是很可疑的。現(xiàn)在把我底疑惑列為四項： (1)回目經(jīng)改竄，既沒有顯著的痕跡，也沒有記載底明文，只是一種懸想。 (2)既原本并沒有“白首雙星”之文，補書人決不容易輕輕拋棄“通靈金鎖”這件公案，因區(qū)區(qū)兩個麒麟，擅定寶玉湘云底配偶。我們現(xiàn)在會疑心到寶玉湘云有姻緣之分，正因為“白首雙星”這回明文的緣故。如單是有這樣一節(jié)文字，提到兩個金麒麟，很不容易引起人底猜測。 (3)高鶚補書，上距雪芹之卒，只二十七年。若重要的回目，經(jīng)人改竄，他豈得絲毫不知，反聽其存在，自相矛盾？況且他于印書時，曾用各本參較一番；難道各本中竟沒有保存這回原來的目錄的？ (4)佚本三十回底作者，年代更先于高氏，也依照這回之目底暗示來補書，未嘗稍有所懷疑；更可證這回之目是未經(jīng)改竄的。 我因這些考慮，不能再承認頡剛之說為定論，于是仍回到于本來的地位，而一無所知，只有許多的“？”留在腦子里面。現(xiàn)在綜括起來，最大的問題有兩個：(1)就是頡剛底話，無論湘云是早卒，是守寡，總是個不終的夫婦，怎么說“白首雙星”？(2)若說第三十一回之目是改過的，有什么證據(jù)？以我們所知，三補本在這一點上是相同的。且高鶚何以敢于推翻補本底結(jié)構(gòu)，卻不敢改正他所改的回目？說是由于不知，似無不知之理。 至于各家底揣想，各不相同；但對于上列的問題，沒有一個能解答的。我羅列各說如下，附帶一點消極的批評。 (一)湘云嫁后(非寶玉，亦不關(guān)合金麒麟)，丈夫早卒，守寡。(高鶚) [按：這說一則誤解冊子、曲子；二則不合“白首雙星”的預(yù)示。] (二)湘云嫁寶玉，流落為乞丐，在貧賤中偕老。(所謂舊時真本) [按：這說違反冊子、曲子底預(yù)示，且湘云為乞丐太沒來由] (三)湘云嫁后(非寶玉，關(guān)合金麒麟)，……(后三十回本) [按：這說因不完全，所以不知道是怎么樣。但總不能解決這個矛盾，這是可以想見。] (四)湘云嫁后(非寶玉，不關(guān)合金麒麟)，夭卒。(顧頡剛) [按；這說是不承認“白首雙星”這個回目的，所以本身上可以自因其說。但回目底改竄，沒有證實，是一缺陷。] 以徘徊彷徨的我，并不想非議他們，只是表白這問題底如何困難罷了。我再把自己底揣想也寫下來。我以為湘云雖不嫁寶玉，但她底婚姻須關(guān)合金麒麟(我不信回目是經(jīng)改竄的)，嫁后夭卒。我這意見，實與(三)說相同，不過填滿了他底空白。但這一填滿，便不能免有缺陷。讓我自己來批評，我底話也違反“白首雙星”底預(yù)示。我對于自己這說底辯解，是假定作者自己底互相矛盾。 本來第三十一回之目，原有兩部份的暗示：(1)因金麒麟而伏有姻緣，(2)這是白首偕老的姻緣。①如兩點全和其余的相矛盾，這是大疏忽，我們不敢輕誣作者的。但只有(2)點與其余的相矛盾，那便算不得什么，只可以說偶然疏忽而已。況且，《紅樓夢》本是未完的書，沒有經(jīng)過詳細的刪定；那么，這種疏忽，也可以原諒作者的。換句話說，我們即假定作者在這一點上沒有注意到，也算不得厚誣前人。以我現(xiàn)在所處的地位，逼迫我去采用頡剛最初的見解。 (四)雜說眾人──本書最重要的事實，已在上三部中約略包舉。現(xiàn)在說到一些零碎的事情，姑且從無統(tǒng)系中找個統(tǒng)系。現(xiàn)在把寶玉，十二釵以外的眾人底事情，我以為須更正高本底錯誤的，分為兩項：(A)賈氏諸人，(B)副冊又副冊中的人物。 賈氏諸人可以略說的──因為略有些關(guān)系──只有邢夫人，賈環(huán)，趙姨娘。以外那些不相干的，自然不應(yīng)當(dāng)浪費筆墨。我們先說邢夫人與鳳姐底關(guān)系。我以為賈母死后，邢夫人與鳳姐必發(fā)生很大的沖突，其結(jié)果鳳姐被休還家。這也是八十回后應(yīng)有的文章。 從書中我們知道，鳳姐是邢夫人之媳，而王夫人之內(nèi)侄女。因賈母在堂，所以兩房合并，王夫人與鳳姐掌握家政，而邢夫人反落了后。賈母死后，鳳姐當(dāng)然得葉落歸根，回到賈赦這一房去，并不能終始依附王夫人。書中曾明說過應(yīng)有這么一回事： “平兒道：‘何苦來操這心！……依我說，縱在這屋里(王夫人處)操上一百分心，終久是回那邊屋里去的’(邢夫人處)……”(第六十一回) 這已無可疑了。但鳳姐回到那邊屋里以后，又怎么樣呢？以我揣想，應(yīng)和邢夫人發(fā)生大沖突。怎么知道呢？從八十回中推出來的。 我們看，鳳姐平素作威作福，得罪了多少下人，而邢夫人又是稟性愚弱，多疑的人；(第四十六，第五十五，第七十一回)兩方面湊合，那些下人豈有不去在邢夫人面前搬弄是非的理？賈氏那些下人底惡習(xí)，鳳姐說得最明白：“坐山看虎斗，借刀殺人，引風(fēng)吹火，站干岸兒，推倒油瓶不扶，都是全掛子的武藝！”(第十六回)在這樣空氣下邊，賈母死后，鳳姐失勢，自然必當(dāng)有惡劇才是。而且，邢夫人和鳳姐底沖突，賈母在時，八十回中已見端倪了。 “嫌隙人有心生嫌隙。”(第七十一) “邢夫人自為要鴛鴦討了沒意思，賈母冷淡了他……自己心內(nèi)，早已怨忿；又有在側(cè)一干小人，心內(nèi)嫉妒，挾怨鳳姐，便挑唆得邢夫人著實憎惡鳳姐。” “鴛鴦?wù)f：‘……那邊大太太，當(dāng)著人給二奶奶沒臉。”(均第七十一回) 這三節(jié)話，簡直就是我上邊所說的證據(jù)。邢夫人果然是小人底挑唆，著實憎惡鳳姐。果然是故意與鳳姐為難。賈母在日，鳳姐得勢之時尚且如此，則賈母身后，鳳姐無權(quán)之時，又將如何？其必不會有好結(jié)果，亦可想而知的。且賈璉因尤二姐之死，本有報仇底意思，(第六十九回)再重之以婆媳交哄，豈有不和鳳姐翻臉的？ 鳳姐既身受兩重的壓迫，又結(jié)怨于家中上下人等(如趙姨娘，賈環(huán)等)，賈母死了，王夫人分開了，則被休棄返金陵，不但是可能，簡直是必有的事情。冊子上一座冰山，是活畫出墻倒眾人推的光景。而與邢夫人交惡一事，尤是冰山驟倒底主因之一。 我們再說賈環(huán)趙姨娘與寶玉之事。我也以為八十回后必不能沒有這一場惡劇。頡剛也曾經(jīng)有這見解。他說： “我疑心曹雪芹的窮苦，是給他弟兄所害。看《紅樓夢》上，個個都歡喜寶玉，惟賈環(huán)母子乃是他的怨家；雪芹寫賈環(huán)，也寫得卑瑣猥鄙得很：可見他們倆有彼此不相容的樣子，應(yīng)當(dāng)有一個惡果。但在末四十回里，也便不提起了。 “寶玉那時，不相容的弟兄握了勢可以欺他了，庇護他的祖母也死了，他又是不懂世故人情，不會處世，于是他的一房就窮下來了。”(十，五，十信) 頡剛已代我說了許多話，我只引幾節(jié)八十回中底話來作證就完了。凡一部有價值的文學(xué)書籍，必不會有閑筆，必不肯敷衍成篇。以《紅樓夢》這樣的精細，豈有隨便下筆，前后無著落之理？我們只看八十回中寫賈環(huán)母子與寶玉生惡感這類事情，寫得怎樣地出力，便知道必有一種關(guān)照在后面。若不如此，這數(shù)節(jié)文章，便失了意義，成為無歸的游騎了。我把前人所謂“言不空生論不虛作”，斷章取義，介紹到《紅樓夢》來。我覺得一部好的文學(xué)，便是一隊訓(xùn)練完備布置妥貼的兵，決不許露出一點破綻，在敵軍──讀者──底面前。 寶玉與賈環(huán)母子底仇怨，八十回中屢見：如第二十回賈環(huán)說寶玉攆他；第二十五回，賈環(huán)將蠟燭向?qū)氂衲樕贤疲坏谌兀Z環(huán)在賈政前揭發(fā)寶玉底陰私，使他挨打。但最明顯，一看便知道必有后文的，是第二十五回，“魘魔法叔嫂逢五鬼”。這回底色彩在八十回最為奇特，決非隨意點綴的閑文可比。我引幾節(jié)最清楚的話： “趙姨娘聽了答道：‘罷！罷！再別提起！如今就是榜樣兒。我們娘兒們跟得上這屋里那一個？’ ‘怎么暗里算計？我倒有個心，只是沒這樣的能干人。’ ‘……難道就眼睜睜的看人家來擺布死了我們娘兒兩個不成？’ ‘果然法子靈驗，把他兩人絕了，這家私還怕不是我們的？’” 這四節(jié)趙姨娘底話，表現(xiàn)他們所以要害寶玉底緣故，十分明白。(鳳姐將來被休時，從這里看，也應(yīng)當(dāng)受賈環(huán)母子底害。)(1)因自己不如人，而生嫉妒。(2)我不害人，人將害我，不能相容。(3)如害了寶玉，偌大家產(chǎn)便歸于賈環(huán)之手。有這三個因，于是賈環(huán)母子時時想去算計寶玉。趙姨娘幸災(zāi)樂禍的心理也在第二十五回里表出： “趙姨娘在旁勸道：‘……哥兒已是不中用了，不如把哥兒的衣服穿好，讓他早些回去，也免得他受些苦。……” 以這種“禍起蕭墻”的空氣，等賈母死后，自無不爆發(fā)之理。可見頡剛底懸揣，是大半可信的。我在這里，又聯(lián)想到賈氏底敗，其原因不止一樁；約略計來，已有大別的三項：(1)漸漸枯干──上文頡剛所舉示的各證。(2)抄家──我所舉示的各證，及上文底情理推測，曹家事實底比較。(3)自殺自滅──如這兒所說的便是。而第七十四回探春語尤為鐵證： “可知這樣大族人家，若從外頭殺來，一時是殺不死的！這可是古人說的，‘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必須先從家里，自殺自滅起，才能一敗涂地呢！” 這是很明顯的話。她上面說“抄家”，下面接著說“自殺自滅”，上面說“先從”，下面說“才能”，可見賈氏底衰敗，原因系復(fù)合的，不是單純的。我以為應(yīng)如下列這表，方才妥善，方才符合原意。 A急劇的 甲 抄家……(外禍) 賈 乙 自殘……(內(nèi)亂) 氏 B漸進的─丙 枯干 a 排場過大 衰 b 子弟浪費 敗 c 為皇室耗費 從上表看，像高氏所補的四十回，實在太簡單了，不能從多方面下手。原來寫復(fù)合的成因是很難的，只為實際上復(fù)因多而單因少；所以文學(xué)如以嚴格地寫實為主，便不許舍難取易。高鶚卻不見得明白這個道理，只是馬馬虎虎的把帳一了，就算完事。 這些話原應(yīng)該列入(1)項中說，在這兒是題外的文章；但我因從賈環(huán)母子與寶玉沖突一事，又想到這一段意思，便拉雜地寫下來。好在只在一文中間，前后盡可以參看。本來文章分段，是因才力薄的不得已的辦法，如果當(dāng)真能“文如其旨”，最好是一氣呵成，而能使讀者一樣的眉目清朗，不枝不蔓，這才是真正的文學(xué)手段，可惜我不能啊！分段原是大略的指標，不能十分機械地去限制。思想底徑路，最好用李后主底詞句來描寫，所謂“剪不斷，理還亂”的便是了！ 賈氏諸人底結(jié)局中賈蘭是很分明的，在李紈底冊子曲子上面，明寫他大富大貴。我以為賈蘭將來應(yīng)是文武雙全的，不應(yīng)僅僅中舉人。不但是第五回所暗示的如此，即第二十六回，寶玉看見他射鹿，問他做什么？賈蘭回說，演習(xí)騎射，也是一證。本來滿洲是尚弓箭的，賈蘭將來文武雙全，也是意中的事。但這一點，如原本果真這么寫去，卻沒有什么好，因為太富貴氣了。這倒很像高氏底筆墨；但高鶚在這里偏又不這么寫，不知又為了什么？我想，高鶚自己中了個舉人，只知世間只有舉人員最闊，也未可知。但這自然是開頑笑的話。 以外副冊、又副冊中人物，我所知道的離完全竟很遠，現(xiàn)在只挑些可說的說。因為不關(guān)重要，所以也簡單地說。 (1)香菱是應(yīng)被夏金桂磨折死的。我引胡先生底話： “第五回的‘十二釵副冊’上寫香菱結(jié)局道：‘根并荷花一莖香，平生遭際實堪傷。自從兩地生孤木，致使芳魂返故鄉(xiāng)。’兩地生孤木，合成‘桂’字。此明明說香菱死于夏金桂之手，故第八十回說香菱‘血分中有病，加以氣怨傷肝，內(nèi)外挫折不堪，竟釀成乾血之癥，日漸羸瘦，飲食懶進，請醫(yī)服藥無效。’可見八十回的作者明明要香菱被金桂磨折死。……”(《胡適文存》，卷三) 他說得再確實沒有了，但我還得稍添補一下。戚本第八十回之目是“嬌怯香菱病入膏肓”，也是香菱將死底一證。我又以為香菱應(yīng)死在元宵節(jié)后，或者竟在節(jié)上被夏金桂害死的，也未可知。我舉一詩為證。第一回，甄士隱抱著女兒(香菱)，和尚對她念了一偈，其文是： “慣養(yǎng)嬌生(出于名門)笑你癡(呆香菱)，菱花空對雪澌澌(言與薛蟠并無恩愛)。好防佳節(jié)元宵后，便是煙消火滅時。” 高鶚所補，沒有照應(yīng)到這一點，也是他底粗忽。 (2)小紅應(yīng)當(dāng)和賈蕓有一個結(jié)局。這也讓適之先生說： “即如小紅，曹雪芹在前八十回中極力描寫這個攀高好勝的丫頭。好容易他得著了鳳姐的賞識，把他提拔上去了；但這樣一個重要人才，豈可沒有下場？況且小紅同賈蕓的感情前面既經(jīng)曹雪芹那樣鄭重描寫，豈有完全沒有結(jié)果之理？”(《胡適文存》，卷三) 頡剛也說： “小紅事，我從‘遺帕惹相思’數(shù)回看來，似乎應(yīng)和賈蕓有些瓜葛，但后來竟不說起，似乎是一漏洞。”(十，五，二十六信) 小紅在后四十回中雖屢見，(第八十八，九十二，一○一，一一三各回)但只和豐兒當(dāng)了鳳姐底小丫頭，毫不重要。即第八十八回，和賈蕓搗了一回鬼，以后也毫無結(jié)局，可見高鶚確是沒注意到她。且所以遺漏了她底結(jié)局，或者他因為不知道應(yīng)當(dāng)怎樣寫法。即我們現(xiàn)在對于這點也是不知道的。適之只說，“豈可沒有下場”；頡剛只說，“應(yīng)有些瓜葛”。究竟下場是什么？瓜葛是什么？他們既說不出來，我也說不出來。只好請雪芹自己說罷，但他卻沒有說什么！ (3)鴛鴦不必定是縊死。這是消極的話。我并不知道她底結(jié)局，究竟是的確怎樣(雖然大概可以知道)，只覺得高氏補這節(jié)文字，不免有些武斷，雖不一定就是錯誤。鴛鴦底結(jié)果底暗示，如下： “鴛鴦冷笑道：‘……縱到了至急為難，我剪了頭發(fā)，做姑子去，不然，還有一死！……” “我也不跟著我老子娘哥哥去，或是尋死，或是剪了頭發(fā)，當(dāng)姑子去。”(均第四十六回) 她明是出家與自盡雙提，在第一節(jié)中，似以當(dāng)姑子為正文，而自盡是不得已的辦法。即后來當(dāng)著賈母剪發(fā)，也是出家底一種表示。不知高先生何以會知道她定是縊死的？這明是一種武斷。我們作八十回后底揣測，便應(yīng)當(dāng)排斥這種武斷，而使鴛鴦底結(jié)局懸著，庶不失作者底本意。 (4)麝月是跟隨寶玉最后的一人。這層意思，在下卷《后三十回的紅樓夢》二文中。現(xiàn)在只把明證寫下來。 “麝月便掣了一根出來，大家看時，上面一枝荼蘼花，題著‘韶華勝極’四字；那邊寫著一句舊詩，道是：‘開到荼蘼花事了。’注云：‘在席各飲三杯送春。”(第六十三回) 麝月將為群芳之殿，于此可見。我疑心敦誠所謂“新婦飄零”或就是指的她。(原詩見《四松堂集》，《努力》第一期所引)但這亦是瞎猜，只供讀者底談助而己。 (5)襲人應(yīng)是個負心人。她嫁蔣玉函應(yīng)為寶玉所及見。這也在后文尚有論到的。現(xiàn)在舉證列下，而分論之。 (A)“這襲人有些癡處：伏侍賈母時，心中眼中只有一賈母；今跟了寶玉，心中眼中又只有一個寶玉。”(第三回) 這可謂絕妙的形容。換句話說，便是“見一樣愛一樣”，“得新忘舊”的脾氣。這就是將來作負心人底張本。這兒把她底性格寫得如此輕薄，反說是“有些癡處”，可謂蘊藉之至。我想，這文還沒有完全，應(yīng)當(dāng)補上一句：“將來跟了蔣玉函，心中眼中只有一個蔣玉函”。但如此痛快，恐非作者所許的。他如何肯一語道破呢？ (B)襲人底冊詞是：“枉自溫柔和順，空云似桂如蘭。堪羨優(yōu)伶有福，誰知公子無緣？”(第五回) 這幾個挈合詞，已把作者底憤怒，襲人底負心，完全地寫出。如讀了這兩節(jié)，還不相信襲人底負心，可謂不善讀書。 (C)自晴雯被逐，寶玉漸漸厭棄襲人，有好幾處，而最清楚的是： “寶玉笑道：‘你是頭一個出了名的至善至賢的人，……焉得有什么該罰之處？只是芳官尚小，過于伶俐，未免倚強壓倒了人，惹人厭。四兒是我誤了他。還是那年我和你拌嘴的那日起，叫上來做細活的，眾人見我待他好，未免奪了地位，也是有的，故有今日。只是晴雯，也和你們一樣，從小在老太太房里過來的。雖生得比人強，也沒什么妨礙著誰的去處。就是他性情爽利，口角鋒芒，究竟也沒得罪那一個。可是你說的──想是他過于生得好了，反被這個好帶累了！’說畢，復(fù)又哭起來。襲人細揣此話，直是寶玉有疑他之意，竟不好再勸，因嘆道：‘天知道罷了！此時也查不出人來了，白哭一會子，也無益了！’”(第七十七回) “孰料鳩鴆惡其高，鷹鷙翻遭罦罬；薋葹妒其臭，茝蘭竟被芟鋤。花原自怯，豈奈狂飆？柳本多愁，何禁驟雨？偶遭蠱蠆之讒，遂抱膏肓之疾。……諑謠(讠奚)詬，出自屏帷；荊棘蓬榛，蔓延窗戶。既懷幽沉于不盡，復(fù)含罔屈于無窮。高標見嫉，閨闈恨比長沙；貞烈遭危，巾幗慘于雁塞……嗚呼！固鬼蜮之為災(zāi)，豈神靈之有妒？鉗诐奴之口，討豈從寬？剖悍婦之心，忿猶未釋！”(第七十八回，寶玉祭晴雯，作的《芙蓉女兒誄》) 這兩節(jié)話是何等的感慨！對襲人這節(jié)話，簡直是字字挾風(fēng)霜之勢，說得聲淚俱下，把襲人底假面具揭得不留絲毫余地。所以襲人也無可再辯，只付之于“天”作為遁詞。于此可見作者對于人情世故閱歷之深，何嘗真是傻大爺？如襲人這種伎倆，又豈可以瞞過聰明絕頂?shù)馁Z寶玉？我常常這么想，厭惡世故的人，每是深知世故的；因為深知了這無非變把戲，所以深惡而痛絕之。若茫然不知世故是什么，早已目迷五色，被他誘惑了，如何再能發(fā)生厭惡的情緒？祭晴雯文中語，則簡直是聲罪致討的檄文了！ 從上三項，歸納起來，襲人底改嫁有兩個原因：(1)她底負心，因?qū)氂竦棕毟F。(2)寶玉厭惡襲人。但她底改嫁，是在寶玉出家之前，或在其后(如假定寶玉終于出家)？以我說，應(yīng)在其前。因如高本所寫，寶玉失蹤以后，襲人再去改嫁，似不得謂之負心。(高氏是抱狹義貞操觀念的，所以在書末深眨斥她。)必寶玉落薄之后，未走以前，襲人即孑然遠去，另覓高枝，這才合淋漓盡致的文情！高氏所以不能如此寫，正因為不寫寶玉貧窮之故；我們看后三十回本，一方寫寶玉貧窮，一方即寫襲人嫁在寶玉出走之先。這可以見這兩事底因果關(guān)系，是怎樣的密切。我們試想，寶玉若不貧窮，又不出走，襲人如何能改嫁蔣氏？ 本書八十回后底事實，可以考見的，約在這四大項中包舉。以我底知識這般的不完備，而這文篇幅已逾萬言，這也可見我文字底蕪雜，須得請求讀者底原宥。我在本文開首已說過，在黑夜中，去辨別路途，是件不可能的事。我強為其難，這失敗也是當(dāng)然的。我所以甘心冒這失敗底危險，只是因自從高本流行之后，世人每每誤認高鶚為曹雪芹，實在是一種很深的遺憾。我想矯正這個錯誤，使《紅樓夢》底真相得再顯于世，于是便不自揣自己底力薄，而竟來負荷這個重任。我總時時覺得《紅樓夢》一書底價值，很當(dāng)?shù)糜腥藖碜龇此⒌资聵I(yè)。我便是一個沖鋒者啊！ 本論已將終了，卻還有些零碎的洗刷工夫，現(xiàn)在也寫下來，作為收場時的小鑼。第五回，《紅樓夢》曲，最后的一折，是《飛鳥各投林》，世人對于這折底解釋往往錯了。譬如汪原放君便因此故，所以把標點符號錯得很多。我把我底意見申說一番。現(xiàn)在先把原文錄下，即依我底解釋作句讀。 “《飛鳥各投林》──為官的，家業(yè)凋零；富貴的，金銀散盡；有恩的，死里逃生；無情的，分明報應(yīng)；欠命的，命已還；欠淚的，淚已盡；冤冤相報豈非輕；分離聚合皆前定；欲知命短問前生；老來富貴也真僥幸；看破的，遁入空門；癡迷的，枉送了性命：好一似食盡鳥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凈！” 我說明之如下：(十年五月十三給頡剛的信。) “《十二釵曲》末折是總結(jié)；但宜注意的，是每句分結(jié)一人，不是泛指，不可不知。除掉‘好一似’以下兩讀是總結(jié)本折之詞，以外恰恰十二句分配十二釵。我姑且列一表給你看看，你頗以為不謬否？(表之排列，依原文次序。) (1) 為官的家業(yè)凋零──湘云 (2) 富貴的金銀散盡──寶釵 (3) 有恩的死里逃生──巧姐 (4) 無情的分明報應(yīng)──妙玉 (5) 欠命的命已還──迎春 (6) 欠淚的淚已盡──黛玉 (7) 冤冤相報豈非輕──可卿 (8) 分離聚合皆前定──探春 (9) 欲知命短問前生──元春 (10)老來富貴也真僥幸──李紈 (11)看破的遁入空門──惜春 (12)癡迷的枉送了性命──鳳姐 這個分配似乎也還確當(dāng)。不過我很失望，因為我們很想知道寶釵和湘云底結(jié)局，但這里卻給了她們不關(guān)痛癢這兩句話，就算了事。但句句分指，文字卻如此流利，真是不容易。我們平常讀的時候總當(dāng)他是一氣呵成，那道這是‘百衲天衣’啊！”這雖非八十回后之事，但卻于十二釵底結(jié)局有關(guān)，所以列入本篇。《紅樓夢》除此以外還有一節(jié)很重要的預(yù)示，便是甄士隱做的《好了歌注》。《好了歌》是泛指一般人的，而《歌注》卻專指賈氏一家之事。可惜現(xiàn)在我們不能把這個解析分明，有些是盲昧的揣想，有些連揣想底徑路也沒有，只覺得八十回后，對于此點，應(yīng)有個關(guān)照而已。關(guān)照是什么？我們當(dāng)然是不知道。 “陋室空堂，當(dāng)年笏滿床；衰草枯楊，曾為歌舞場。蛛絲兒結(jié)滿雕梁，綠紗今又糊在蓬窗上。(寶玉之由富貴而貧賤)說甚么脂正濃，粉正香，如何兩鬢又成霜？(寶玉之由盛年而衰老)？昨日黃土隴頭堆白骨，今宵紅綃帳里臥鴛鴦。(似指寶玉續(xù)娶之事，如高鶚寫黛玉死而寶釵嫁，舊時真本寫寶釵死而湘云繼。)金滿箱，銀滿箱，轉(zhuǎn)眼乞丐人皆謗。(誰？舊時真本以為是湘云。)正嘆他人命不長，那知自己歸來喪！(誰？什么？)訓(xùn)有方，保不定日后作強梁；(誰？高鶚大概以為是薛蟠。) 擇膏粱，誰承望流落在煙花巷。(我以為是巧姐。)因嫌紗帽小，致使鎖枷扛；(誰？什么？)昨憐破襖寒，今嫌紫蟒長。(我以為是賈蘭。)亂哄哄你才唱罷我登場，反認他鄉(xiāng)是故鄉(xiāng)。甚荒唐，到頭來都是為他人作嫁衣裳！” 可疑的，可盲揣的，都在括弧中表現(xiàn)。我覺得這決不是泛指，在八十回都應(yīng)有收梢。我覺得高鶚本中只照應(yīng)了一小部份，以外便都拋撇了；因為他也沒有懂得，正和我們一樣。我看了這個，覺得現(xiàn)在我們所可揣測的，即使全對了，至多只有二分之一。《歌注》中這些暗示，都是八十回后底主要文字，而我們竟完全不知，不但不知，有些連盲想都還沒有。這可見八十回后底光景，是怎樣的黑暗；而我們從微明中所照見的，是怎樣的稀少！因此，這文中所羅列的，是怎樣的不完備！ 只考辨一部《紅樓夢》，可謂微細極了，但我已在這么小的領(lǐng)域內(nèi)帶了這么多的失望歸來了。這可見失望是知識底伴侶，是千真萬確的。但我以為這個伴侶，正足幫助人生底活動。失望便是不知足，不知足便去尋求，尋求所得的是失望，失望還是不知足。“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我愿為莊子下一轉(zhuǎn)語：“因知底無涯，所以才能容受有涯的吾生喲！” 二二，六，二五。 ①第三十一回之目直到最近我受他人底啟示，方得到一個新解釋，雖然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現(xiàn)在姑且寫下，供讀者參考。依他說，此回系暗示賈母與張道士之隱事，事在前而不在后。所謂“白首雙星”即是指此兩老；所謂“因”“伏”“麒麟”，即是說麒麟本是成對的，本都是史家之物，一個始終在史家，后為湘云所佩，一個則由賈母送與張道士，后入寶玉手。因此事不可明言，故曰“伏”也。此說頗新奇，觀之本書，亦似有其線索，試引如下： “張道士……是當(dāng)日榮國公的替身，……他又常往兩府里去的，凡夫人小姐都是見的。” “張道士……說著，兩眼流下淚來。賈母聽了，也由不得滿臉淚痕。” “賈母因看見有個赤金點翠的麒麟，便伸手拿起來笑道：‘這件東西好像是我看見誰家的孩子也帶著一個的。”(以上均見第二十九回) 翠縷與湘云論陰陽之后，湘云瞧麒麟時，伸手擎在掌上，只默默不語，正自出神。(第三十一回) 湘云見物默默出神，史太君與張道士說話下淚，這空氣似乎有些可怪，不象平常的敘述法。如依此說解釋第三十一回之目，則湘云之結(jié)局，既不必嫁寶玉，亦不必關(guān)合金麒麟，大約是嫁后早卒，一面應(yīng)合冊子曲子底暗示，一面不妨礙回目之文。于是我們兩人念念不忘的問題，“湘云底結(jié)局總是個不終的夫婦，怎么能說白首雙星？”簡直是不成問題了。 但這全是一面之詞，未為定論。第一，既作者欲暗示一曖昧之事，則此目應(yīng)移到第二十九回，不得在第三十一回上。第二，我們既認定此書是自傳，又似乎不得作如此描寫，更不得明白點破。故此說我亦不深信，姑存之備異聞而已。頡剛也說：“新解似乎有些附會，不敢一定贊成。” 二二，十二，九，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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