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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篇 三部古抄本

　　在張愛玲心目中，古抄本只有三部是值得詳細(xì)研究的，即楊藏本（她稱之為“全抄本”，一個不太通的名目）、甲戌本、庚辰本。她不同意今存之《甲戌本》（過錄本）是文字最早的本子，認(rèn)為其中有較晚的跡象。然而她又稱之為“一七五四本”，還是承認(rèn)了“甲戌本”這個概念，即現(xiàn)之《甲戌本》基本可以代表那一年確曾寫定清抄一部脂硯重評——此本實有多少回，可不必先行“判”、“議”、“爭”等等麻煩。

這個“一七五四本”上獨有《凡例》五條，別本絕無“凡例”一欄目，只有其中的第五條，而其位置形式是第一回回前總批，有的低格抄寫，尚可識辨；再后抄手不予低格寫，遂混為開卷之“正文”了。

僅僅這一處歧異之現(xiàn)象，就成了版本專家的“聚焦”之點。有的宣稱此乃“書賈偽造”！有的說《凡例》最早，是后來此本損壞后殘存第五條，不知是“凡例”，便形成了首回回前總批。而張愛玲說不然，這“凡例”是脂硯編整后加的——好像是也不排除又出了一個“畸笏”也作了“加工”，等等云云。

哪個意見對？這全然不是本書的議評之目標(biāo)，更無硬斷之意。只是借此略窺張女士的思維方法、研究精度。

比如，在《甲戌本》之《凡例》中，此第五條中的“作者自云”敘至“……則自欲將已往所賴上賴天恩下承祖德”這個句法里，重疊“賴”字，一般人讀了即不甚習(xí)慣，如加以“新式標(biāo)點”（五四時期提倡“白話文”，才借來了洋文的標(biāo)點，當(dāng)時如此稱呼），那就是：

“……則自欲將已往所賴：上賴天恩，下承祖德，……”

或?qū)ⅰ懊疤枴备挠谩啊�—”（破折號）也無不可，總之，不是不通。個人文字習(xí)慣，是允許的，也能讓人讀懂的。

但到此本以外的抄本，就一律改成“……已往所賴天恩祖德……”了。

問題就顯露出來了——

如果原是“……所賴天恩祖德”為最“早”句法，那么“脂硯后加”的《凡例》一定化簡變繁，非寫成“……已往所賴——上賴天恩，下承祖德”云云。有這種情理嗎？

恐怕常情是不習(xí)慣重復(fù)“賴”字，這才將句法改造，字?jǐn)?shù)減了，文句簡潔了——這該是晚出的現(xiàn)象。

在我看來，本來是“早”的簡捷句法，沒有什么不好不妥，絕沒有把它變?yōu)榱_嗦的不為人習(xí)慣的句法之必要；反過來，只能說原先“羅嗦”，整理者才托它簡化起來。

還有，甲戌《凡例》以外的“作者自云”的結(jié)尾都有“故曰甄士隱云云”“賈雨村云云”，初讀再讀，皆莫知何義，十分糊涂。及閱《凡例》，方知此是解說回目，本來是“甄士隱夢幻識通靈，賈雨村風(fēng)塵懷閨秀”，全句分明，了無令人納悶之處。這又可知，整記者、抄錄者，為了省事，方將回目全文略去不寫，以“云云”代之。

我的推理看法和她的意見哪個符合事實？料想各有同意與反對者。但如果是她對了，就是《甲戌本》上《凡例》是最“晚”的添加物，至今發(fā)現(xiàn)的所有抄本開卷的“作者自云”的形式，倒掃數(shù)是采用的舊樣子——本子都晚，而開卷這一“自云”，卻那么一律的“最早”。這合理嗎？

詩曰：

書賈新加為哪般？不然脂硯又生瀾？

如今來測當(dāng)年意，自信探驪恐亦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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