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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篇 令人惋惜的錯誤
《紅樓夢魘》,定為一部著作的書名,這所為何故?要它起什么作用?引導讀者走向何方? 我真不知張愛玲女士這樣做的心理狀態(tài)是怎么樣的。我首先從這兒談起,豈為無故。它阻礙了我了解她的“紅學”業(yè)績長達17年之久,又豈為小節(jié)細故,微不足道,可以置而不論? 不拘做什么事,寫什么書,說什么意見,要有一個嚴肅態(tài)度,要有一份虔誠真摯。逢場作戲,“毫無所謂”,這已不足為訓;若再信口開合,博人一笑,將重要的事化為一點點“笑料”,借以顯示自己的“瀟灑”、“超脫”、“機智”、“才華”,則更是一種惡德、下品。無論人、文、語、言、行止、氣味,都有一個“品”的問題。明人文士的“小品”文字,憑借一點口齒伶俐,文句新奇,頗能吸引、傾倒不少喜愛文藝而識解不高的人,然而也就被高級評論定為“小品”,它怎么巧、妙也大不起來。就是從根本上失去了做學問撰著作的嚴肅和虔誠——這一點靈魂沒有了,還講什么意義價值?開開玩笑而已矣。 這是我不喜歡此書的一大主因,不是一般的不喜歡,簡直一看見就老大的不舒服,從心里感到難過,乃至有些悲感——為誰?為什么而興悲感?那當然可以暫且細剖或者各憑自己的“讀”可也。 后來從材料得知,這并非她所自擬,是友人代議,她采用了的。 (張文)這是八九年前的事了。我寄了些考據(jù)《紅樓夢》的大綱給宋淇看,有些內(nèi)容看上去很奇特。宋淇戲稱為NightmareintheRedChamber(紅樓夢魘),有時候隔些時就在信上問起“你的紅樓夢魘做得怎樣了?”我覺得這題目非常好,而且也確是這情形——一種瘋狂。 這,又使我仔細揣度了很久:她真喜歡這個書名?還是為了友人的關系而不好峻卻?我不相信她有拿《紅樓夢》的問題來開開小玩笑,像說相聲一樣博臺下哄然一笑的那用意和心情。 可惜,她終于采用了這個不嚴肅、不虔誠的語意。 這是一大遺憾。 假使曹雪芹當日十年辛苦、血淚著書是為了讓世人都陪他作一場“夢魘”,那么《紅樓夢》豈不就是這“古今不肖無雙”者的滿紙夢囈了? 嗚呼,古今異事,有如斯者乎?說雪芹的書讓人感到“夢魘”,是一種比“不可知論”還不如的識見。“不可知”,也還有它自身的嚴肅態(tài)度在。“不可知”,可以是自愧能力太低,無力解讀破譯,還可以有本身的邏輯,可以原諒。至于淪為“夢魘”,那就是不相信自己還可以“自圓其說”,但宣傳“夢魘”就成了不相信別人、群眾、一切后賢來哲,以為都無法研究出任何道理和收獲,大家都一齊為“夢魘”而心頭作惡、懊惱無窮! 這可以嗎?應該嗎? 我以為張愛玲定此書名,是一個令人惋惜的錯誤。 詩曰: 夢魘奇書華夏尊?如何面對古人魂? 張君高論篇中寓,書未開封字已昏。 奇外出奇也可知,只應自愧力份低。 既然文理樓臺在,“魘”字緣何是筑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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