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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社會風(fēng)俗，盡現(xiàn)其中

《紅樓夢》中通過賦詩、填詞、題額、擬對、制謎、行令等等情節(jié)的描繪，多方面地反映了那個時代封建階級的文化精神生活。詩詞吟詠本是這一掌握著文化而又有閑的階級的普遍風(fēng)氣，而且更多的還是男子們的事。因為曹雪芹立意要讓這部以其親身經(jīng)歷、廣見博聞所獲得的豐富生活素材為基礎(chǔ)而重新構(gòu)思創(chuàng)造出來的小說，以“閨閣昭傳”的面目出現(xiàn)，所以把他所熟悉的素材重新鍛鑄變形，本來男的可以改為女的，家庭之外，甚至朝廷之上的也不妨移到家庭之內(nèi)等等，使我們讀去覺得所寫的一切好像只是大觀園兒女們?nèi)粘Ｉ�活的趣聞瑣事。其實，通過小說中人物形象、故事情節(jié)所曲折反映的現(xiàn)實生活，要比它表面描寫的范圍更為廣闊。

我們從小說本文的暗示，特別是脂評所說“借省親事寫南巡”等話，可以斷定在有關(guān)元春歸省盛況的種種描寫中，有著康熙、乾隆南巡，曹家多次接駕的影子。這樣，寫寶玉和眾姊妹奉元春之命為大觀園諸景賦詩，也就可以看作是作封建時代臣僚們奉皇帝之命而作應(yīng)制詩的情景的一種假托。人們于游賞之處，喜歡擬句留題、勒石刻字的，至今還被稱為“乾隆遺風(fēng)”。可見，這種風(fēng)氣在當(dāng)時上行下效，是何等盛行！這方面，小說中反映得也相當(dāng)充分。此外，如制燈謎、玩骨牌、行酒令，斗智競巧，花樣翻新，也都是清代極流行的社會風(fēng)俗。

大觀園兒女們結(jié)社作詩的種種情況，與當(dāng)時宗室文人、旗人子弟互相吟詠唱酬的活動十分相似。如作者友人敦誠的《四松堂集》中就有好些聯(lián)句，參加作詩者都是他們?nèi)ψ永锏囊恍┰姲榫朴选？梢娢娜讼嗑勐?lián)句之風(fēng)，在清代比以前任何朝代更為流行。（小說中兩次寫到大觀園聯(lián)句。）如果要把這些生活素材移到小說中去，是不妨改芹圃、松堂、荇莊等真實名號為黛玉、湘云、寶釵之類芳諱的。《菊花詩》用一個虛字、一個實字?jǐn)M成十二題，小說里雖然說是寶釵、湘云想出來的新鮮作詩法，其實也是當(dāng)時已存在著的詩風(fēng)的藝術(shù)反映。比如與作者同時代的宗室文人永恩《誠正堂稿》和永（嵩山）的《神清室詩稿》中，就有彼此唱和的《菊花八詠》詩，詩題有《訪菊》、《對菊》、《種菊》、《簪菊》、《問菊》、《夢菊》、《供菊》、《殘菊》等，小說中幾乎和這一樣，可見并非向壁虛構(gòu)。至于小說中寫到品評詩的高下，論作詩三昧，以及談讀古詩的心得體會等等，與其說是為“閨閣昭傳”，毋寧說是為文人寫照。

史湘云《對菊》詩有寫傲世情態(tài)一聯(lián)說：“蕭疏籬畔科頭坐，清冷香中抱膝吟。”試想這是一位公侯小姐的形象嗎？男子讀書的有儒冠，做官的戴紗帽，只有那些隱逸狂放之士才“科頭”（光著頭）。閨閣女子本來就不戴帽子，何必說“科頭”呢？再說，也很少見小姐“抱膝”坐在地上的。原來這里就是一般文人所寫的傲世的形象，它取意于王維《與盧員外象過崔處士興宗林亭》詩：“科頭箕踞長松下，白眼看他世上人。”探春所作的《簪菊》詩也是如此。它的后半首說：“短發(fā)冷沾三徑露，葛巾香染九秋霜，高情不入時人眼，拍手憑他笑路旁。”“短發(fā)”一作“短鬢”。這一句是以杜詩“白頭搔更短，渾欲不勝簪”（《春望》）為出典的，不然以探春自己身份寫，用不上“短”字。如果必以女郎詩來衡量，探春也像“葛巾漉酒”的陶淵明裝束，成何模樣！特別是末聯(lián)情景，李白作《襄陽歌》說“襄陽小兒齊拍手……笑殺山公醉似泥”，是很自然的。倘若閨房千金喝得酩酊大醉，讓路旁人拍手取笑，還自以為“高情”，這未免狂得太過分了吧！固然，閑吟風(fēng)月，總要有點“為文造情”，也未必都要說自己的。但如果看作是作者有意借此類兒女吟哦的情節(jié)，同時曲折地摹寫當(dāng)時儒林風(fēng)貌的某些方面，不是更為合適嗎？

五、按頭制帽，詩即其人

曹雪芹深惡那些“不過作者要寫出自己的那兩首情詩艷賦來，故假擬出男女二人名姓，又必旁出一小人其間撥亂，亦如劇中之小丑然”的“佳人才子等書”。可知他自己必不如此。但有一條脂評說：

余謂雪芹撰此書，中亦為（“有”字的草寫形訛）傳詩之意。（甲戌本第一回夾批）

這又如何理解呢，是否脂評所說不確？我以為倘若理解為曹雪芹想把自己平時所創(chuàng)作的詩，用假擬的情節(jié)串連起來，以便傳世，那是不確的。但如果說，曹雪芹立意在撰寫《紅樓夢》小說的同時，把在小說情節(jié)中確有必要寫到的詩詞，根據(jù)要塑造的人物形象的思想性格、文化修養(yǎng)，模擬得十分逼真、成功，從而讓這些詩詞也隨小說的主體描述文字一道傳世，我認為，這樣理解作者“有傳詩之意”的話是可以的。這里的關(guān)鍵在于小說中的詩詞曲賦是從屬于人物形象的塑造和故事情節(jié)的描述的需要的，而不是相反。這是《紅樓夢》中的詩詞曲賦不同于一些流俗小說的最顯著、最重要的特點之一，這些詩詞曲賦之所以富有藝術(shù)生命力，主要原因也在于此。用茅盾同志所作的比喻來說，叫做“按頭制帽”（見《夜讀偶記》）。

要描寫一群很聰明而富有才情的兒女們賦詩填詞，已非易事，再要把各人之所作擬寫得詩如其人，都適合他們各自的個性、修養(yǎng)、特點，那必然加倍的困難。海棠詩社諸芳所詠，黛玉的風(fēng)流別致，寶釵的含蓄渾厚，湘云的清新灑脫，都各有個性，互不相犯。黛玉作《桃花行》，寶玉一看便知出于誰手。寶琴誑他說是自己寫的，寶玉就不信，說“這聲調(diào)口氣迥乎不像蘅蕪之體”，還說“姐姐斷不許妹妹有此傷悼語句，妹妹雖有此才，比不得林妹妹曾經(jīng)離喪，作此哀音”。這些話表明作者在模擬小說中各人所寫的詩詞時，心目之中先已存有每人的“聲調(diào)口氣”，“瀟湘之稿”絕不同于“蘅蕪之體”，而且在賦予人物某些特點時，還考慮到他的為人行事以及與身世經(jīng)歷之間的聯(lián)系。寶釵的“淡極始知花更艷”，不但是詠白海棠的佳句，而且完全符合她為人寡語罕言、安分順時，喜歡素樸淡雅、潔凈無華，遇到旁人會見怪的事情，她能渾然不覺，因而博得賈府上下夸贊的個性特點。湘云的“也宜墻角也宜盆”，當(dāng)然是贊好花處處相宜，但好像也借此道出了她對自幼在綺羅叢中受到嬌養(yǎng)，如今卻來投靠賈門、寄人籬下的環(huán)境改變，倒?jié)M不在乎的那種“闊大寬宏”的氣量風(fēng)度。被評為壓卷之作的《詠菊》詩說：“滿紙自憐題素怨，片言誰解訴秋心！”大有“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都云作者癡，誰解其中味”的味道，只是已女性化了而已。這樣幽怨寂寞的心聲，自非出自黛玉筆下不可。作者讓史湘云的《詠白海棠》詩“壓倒群芳”（脂評語），讓林黛玉在《菊花詩》諸詠中奪魁，讓薛寶釵所諷和的《螃蟹詠》被眾人推為“絕唱”，以吟詠者的某種氣質(zhì)、生活態(tài)度與所詠之物的特性或詠某物最相宜的詩風(fēng)相暗合，這也是作者的精心安排。

曹雪芹把“追蹤躡跡”地忠實摹寫生活作為自己寫小說的美學(xué)理想，因而，我們在小說中常常可以讀到一些就詩本身看寫得很不像樣，但從模擬對象來說，卻是非常成功的詩。比如，綽號“二木頭”的迎春，作者寫她缺乏才情，不大會作詩，所以，猜詩謎也猜不對，行酒令一開口就錯了韻。她奉元春之命所題的匾額叫“曠性怡情”，倒像這位懦弱小姐對諸事得失都不計較、聽之任之的生活態(tài)度的自然流露。她勉強湊成一絕，內(nèi)容最為空洞，如說“奉命羞題額曠怡”、“游來寧不暢神思”，句既拙稚，意思也不過是匾額的一再重復(fù)，像這樣能使讀者從所作想見其為人的詩，實在是模擬得絕妙的。在香菱學(xué)詩的情節(jié)中，作者還把自己談詩、寫詩的體會故事化了。他揣摩初學(xué)者習(xí)作中易犯的通病，仿效他們的筆調(diào)，把他們在實踐中不同階段的成績都一一真實地再現(xiàn)出來，這實在比自己出面做幾首好詩更難得多。再如，蕓兒所寫的書信、賈環(huán)所制的謎語、薛蟠所說的酒令，都無不令人絕倒。他們寫的、講的之所以可笑，原因各不相同，也各體現(xiàn)不同個性，絕無雷同，然而又都可以看出作者出色的摹擬本領(lǐng)和充滿幽默感的詼諧風(fēng)趣的文筆。在這方面，曹雪芹的才能真是了不起啊！

《紅樓夢》詩詞曲賦的明顯的個性化，使得后來補續(xù)這部小說的人所增添的詩詞難以魚目混珠。我們知道，在制燈謎一回中，寶玉的“鏡子謎”和寶釵的“竹夫人謎”，并非曹雪芹的原作，因為原稿文字止于惜春謎，“此后破失”，“此回未補成而芹逝矣”（脂評語）。這兩個謎語和回末的文字都是后人補的。謎語補得怎么樣呢？因為回目是“制燈謎賈政悲讖語”，所以謎語要有符合人物將來命運的寓意，這一點續(xù)補者是注意到了。寶玉的謎“南面而坐，北面而朝；像憂亦憂，像喜亦喜”，似乎可以暗射后來有金玉之“喜”和木石之“憂”；一“南”一“北”，也仿佛可以表示求仕與出家之類相反的意愿或行為。謎底鏡子，則可象征“鏡花水月”。所以，續(xù)補者頗有點躊躇滿志，特地通過賈政之口贊道：“好，好！如猜鏡子，妙極！”但續(xù)補者顯然忘記了寶玉是“極惡讀書”（按脂評所說“是極惡每日‘詩云子曰’的讀書”。見甲戌本第三回）的，而現(xiàn)在的謎語卻是集四句儒家經(jīng)語而成的，而且還都出自最不應(yīng)該出的下半本《孟子》的《萬章》篇上。小說于制謎一回之后，再過五十一回，寫寶玉對父親督責(zé)他習(xí)讀的《孟子》，尤其是下《孟》，大半夾生，不能背誦，而早在這之前，倒居然能巧引其中的話，制成謎語，這就留下了不小的破綻，破壞了原作者對寶玉叛逆性格的塑造。寶釵的謎雖合夫妻別離的結(jié)局，但一覽無余，與“含蓄渾厚”的“蘅蕪之體”絕不相類。一開口“有眼無珠腹內(nèi)空”，簡直近乎趙姨娘罵人的口吻；第三句“梧桐葉落分離別”，為了湊成七個字，竟把用“分離”或者“離別”兩個字已足的話，硬拉成三個字，實在也不比賈蕓更通文墨；至于“恩愛夫妻不到冬”之類腔調(diào)，倘用在馮紫英家酒席上，出自蔣玉菡或者錦香院妓女云兒之口，倒是比較合適的，薛寶釵如何能說出這樣的話來呢？再看后四十回續(xù)書中的詩詞，不像話的就更多了。試把八十九回續(xù)補者所寫的寶玉祝祭晴雯的兩首《望江南》詞與曹雪芹所寫的寶玉“大肆妄誕”“杜撰”出來的《芙蓉女兒誄》比較一下，就會發(fā)現(xiàn)，一則陋俗不堪，一則健筆凌云；其間之差別，猶如霄壤。續(xù)書九十四回中還有一首寶玉的《賞海棠花妖詩》，也可以欣賞一下，不妨引出：

海棠何事忽摧頹？今日繁花為底開？

應(yīng)是北堂增壽考，一陽旋復(fù)占先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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