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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節(jié) “石頭”撰記(1)

  “石頭”撰記——從通靈寶玉和神瑛侍者說開去

我國的古典小說總是寫前人、別人的故事,絕少寫自己的實事,尤其是長篇小說,幾無例外地用第三人稱。較晚的沈復(fù)《浮生六記》是用第一人稱的,但那是一部家庭、夫婦生活的回憶錄,應(yīng)算作記敘兼抒情的散文。晚清吳趼人的《二十年目睹之怪現(xiàn)狀》、劉鶚的《老殘游記》,雖標“目睹”、“游記”,以示所寫的是見聞實事,但仍借自號“九死一生”者和自號“老殘”者的經(jīng)歷為情節(jié)線索。用的是第三人稱,卻多了第一人稱的局限。看來,兩種描述方式之所長,亦如魚與熊掌,不可得兼。但《紅樓夢》卻是個例外:曹雪芹創(chuàng)造性地在敘述方式上把第一人稱與第三人稱巧妙結(jié)合起來,一方面向讀者顯示小說所寫內(nèi)容是“我”“親自經(jīng)歷的陳跡故事”(第一回),另一方面又不至于處處受到這個“我”的耳目聞見的可能性的限制。這是別出心裁的。

曹雪芹假托小說是空空道人從石頭上抄錄下來的,他自己僅僅做一點披閱增刪、纂目分回和題書名的工作。曹雪芹讓“石頭”來充當作者(如甲戌本《凡例》所謂“石上大書一篇故事,則系石頭所記之往來”),同時讓它代替“我”的角色(它常常自稱“蠢物”)在小說中出現(xiàn)。如果說小說是第一人稱,則石頭并非一般小說中虛構(gòu)人物“我”,它僅僅是個無生命的物體,一塊掛在賈寶玉頸上的通靈玉,并不與小說中的人物對話,發(fā)生交往關(guān)系。所以故事仍不妨以第三人稱的角度自由展開。那么,小說的敘述是否就與通常第三人稱方式一樣呢?也不。這塊青埂峰下的極大的頑石之所以“幻形入世”,變成扇墜大小的美玉來到人間,雖然書上說是因為“打動凡心,也想去享一享這榮華富貴”,其實,曹雪芹安排給它的任務(wù),卻是讓它伴著小說主角賈寶玉,充當一名隨行記者,以便它“劫終之日”將自己經(jīng)歷之事寫成故事。

有人以為頑石投胎成了賈寶玉,賈寶玉的前身便是石頭;至于他銜玉而生,那是表明他有如此來歷的標記。如果真是這樣,賈寶玉便與孫悟空同出一源了。其實,這是不對的。賈寶玉的前身,根據(jù)小說的虛構(gòu),是赤瑕宮里的神瑛侍者,他對三生石畔的絳珠仙草曾有灌溉之恩。所以,神瑛“凡心偶熾”,向警幻仙子掛了號,下世為人,絳珠也就要跟著他去,用自己一生的眼淚去償還他的甘露之惠。這一點,脂硯齋評本《石頭記》中是描寫得清清楚楚的。至于石頭,據(jù)說是空空道人聞知“這一干風(fēng)流冤家(即神瑛、絳珠等)尚未投胎入世,趁此機會,就將此蠢物(即石頭)夾帶于中,使他去經(jīng)歷經(jīng)歷”的。由誰來“夾帶”呢?由下凡的神瑛侍者。所以賈寶玉就銜著它來到了人間。偌大的頑石變幻成小小的美玉,是它在青埂峰下遇僧道“念咒書符,大展幻術(shù)”的結(jié)果,上面的字也是癩僧在那時鐫刻下的。它來到世間,并沒有再變成人形;還是小說楔子中描寫過的、甄士隱在夢中見過一面的老樣子,一塊小小的通靈寶玉——頑石的幻相。所以,不能把被夾帶的石頭與帶著它入世的神瑛侍者混為一談。當然,作者這樣設(shè)計,也為了表明兩者是有著特殊密切關(guān)系的,但畢竟不能視為一回事。

曹雪芹這樣構(gòu)思的意圖,后人不太了解,以為“神瑛”之名本亦“寶玉”之義,又何必在石頭幻為美玉之外,又另寫一神瑛侍者,不如就將二者合為一體,倒能免滋讀者疑惑。于是就將小說原來的敘述加以改寫。在脂評本中,“時有赤瑕宮神瑛侍者”句,原是另外敘起的;到了程高本,便在它的前面憑空添上幾句話,說:

只因當年這個石頭,媧皇未用,自己卻也落得逍遙自在,各處去游玩。一日,來到警幻仙子處,那仙子知他有些來歷,因留他在赤霞宮中,名他為赤霞宮神瑛侍者。(引據(jù)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1964年版,后同,第一回)

經(jīng)這樣改動,石頭就成了神瑛侍者了。可是卻發(fā)生了許多令人無法理解的矛盾。前面寫石頭因為“不堪入選,遂自怨自嘆,日夜悲號慚愧”,這里卻說它“落得逍遙自在”;前面寫石頭遇見僧道后,即被那癩僧袖了而去,原來也是癩僧與跛道一起,“到警幻仙子宮中,將這蠢物交割清楚”的,這里卻又說它到“各處去游玩”,并且自己“來到警幻仙子處”,成了“神瑛侍者”,這豈不叫讀者無所適從了?有的研究者發(fā)現(xiàn)了程高本對脂評本作了這樣的改動,不但不認為這樣改有什么問題,反而責(zé)怪脂評本寫石頭是石頭、神瑛是神瑛不妥,使人搞不清賈寶玉究竟是石頭投胎呢,還是神瑛投胎(應(yīng)該說是自己不了解作者意圖,又沒有細心去讀),認為應(yīng)該合二為一。甚至由此而進一步得出結(jié)論,認為脂評本既寫石頭,又寫神瑛侍者,是一個破綻,證明小說這部分的文字是由兩種稿子拼湊而成的:“石兄”舊稿寫石頭投胎為寶玉,曹雪芹新稿則寫神瑛侍者投胎為寶玉。他在綴合新舊二稿時,沒有來得及把相互矛盾的地方統(tǒng)一起來,以致留下了明顯的接合痕跡。如果《紅樓夢》真的一開卷就如此矛盾,它還能成為最優(yōu)秀的古典小說?如果曹雪芹只會拼湊別人的成稿,而且連在兩種稿子所寫的不同開頭中只保留一種,或統(tǒng)一成一種都不會,他還算得上是一位偉大的文學(xué)家?顯然,這樣的說法是太不了解作者在構(gòu)思上所花的一番苦心了。

石頭變成通靈玉被賈寶玉“夾帶”到世上來后,雖則被掛在寶玉的脖子上,卻并不同于薛寶釵的金鎖或史湘云的金麒麟。它是有意識、能思想的,它在十分留心地觀察著周圍的事物,包括觀察據(jù)有它的那個人——賈寶玉;它的職能就是把這一切記錄下來,寫成《石頭記》。

在早期脂本中有不少表明石頭在整個故事發(fā)展過程中總是執(zhí)行著自己任務(wù)的文字(有的還是石頭的自白),因為后人不甚了解作者的意圖,有一些被當作是誤植入正文的脂評文字而剔除了。有一些則干脆被認為是作者自己多余的說明,也將它刪去了。現(xiàn)將有關(guān)文字舉例如下:

其口碑排寫得明白,下面皆注著始祖官爵并房次,石頭亦曾抄寫了一張〔脂評:忙中閑筆,用得好!〕,今據(jù)石上所抄云:(甲戌本第四回)

按:程高本將這幾句連同“賈不假……”四句口碑下面的作者原注一并刪去,是很不合理的。

你道這一家姓甚名誰,又與榮府有甚瓜葛?諸公若嫌瑣碎粗鄙呢,則快擲下此書,另覓好書去醒目,若謂聊可破悶時,待蠢物〔脂評:妙謙,是石頭口角。〕逐細言來。方才所說這小小一家……(甲戌本第六回)

按:“諸公若嫌”至“逐細言來”數(shù)句,戚序本有;己卯、庚辰本無。俞平伯同志說:“此殆作者初稿,校本從己卯、庚辰本刪去。”意為己卯等本缺此,是后來作者自己改掉的。這不可能。因為有了石頭的這樣一段插話,下面繼續(xù)說到劉姥姥家時,才用“方才所說”等字樣。己卯、庚辰本只刪石頭口吻的插話,而不刪“方才”等字,前后不合榫,可知必非作者所改。

那頑石亦曾記下他這幻相并癩僧所鐫的篆文,今按圖畫于后……(甲戌本第八回)

鳳姐因怕通靈玉失落,便等寶玉睡下,命人拿來,塞在自己枕邊。寶玉不知與秦鐘算何賬目,未見真切,未曾記得,此系疑案,不敢纂創(chuàng)。〔脂評:忽又作如此評斷,似自相矛盾,卻是最妙之文。若不如此隱去,則又有何妙文可寫哉!……借石之未見真切,淡淡隱去,越覺得云煙渺茫之中,無限丘壑在焉。〕(甲戌本第十五回)

說不盡這太平氣象,富貴風(fēng)流。此時自己回想當初在大荒山中,青埂峰下,那等凄涼寂寞,若不虧癩僧、跛道二人攜來到此,又安能得見這般世面!本欲作一篇《燈月賦》、《省親頌》以志今日之事,但又恐入了別書的俗套,按此時之景,即作一賦一贊,也不能形容得盡其妙,即不作賦贊,其豪華富麗,觀者亦可想而知矣。所以倒是省了這工夫紙墨,且說正經(jīng)的為是。〔脂評:自“此時”以下,皆石頭之語,真是千奇百怪之文。〕(庚辰本第十七至十八回)

按:石頭說的這一大段話,甲戌本已移作批注,程高本全刪。

豈無一名手題撰,竟用小兒一戲之辭茍且搪塞……諸公不知,待蠢物〔脂評:石兄自謙,妙。可代答云:豈敢!〕將原委說明,大家方知。……(同上)

按:程高本刪石頭自言等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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