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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完了小徑,通過一個石洞,石洞外綠樹蔥翠、奇花怒放,有一條小溪蜿蜒其中。再走幾步,只見一個亭子,坐落在綠樹的懷抱中,站在亭子上俯視,可以看見清澈的小溪在白石中川流,水聲淙淙。 賈政和眾人到了亭子里,問: “這亭子該叫什么名字?”
有人說該用歐陽修《醉翁亭記》中“有亭翼然”的“翼然”。賈政想了想,總覺此亭應(yīng)該和水有關(guān)。有個清客就發(fā)話,說是用“瀉玉”二字為佳。賈政也命令寶玉想個新詞。寶玉說,省親別墅用“瀉”字似乎不夠雅,不如叫做“沁芳”亭,既新又雅。賈政聽了,拈須不語,眾人又開始贊美寶玉才情不凡,別具巧思。賈政想了想,說: “取名字容易,如果你有能耐,再做一副七言的對聯(lián)來!”
寶玉雖然不喜讀書,但一向喜歡詩賦,四顧左右,靈感便涌上心頭,念道:
“繞堤柳借三篙翠,隔岸花分一脈香。”
賈政聽了,點頭微笑。不消說,眾人贊嘆聲又不絕于耳了。
出了亭子,繞過池塘,走了不多久,前頭出現(xiàn)了一座白墻,墻邊種著千百枝翠綠的竹子,進了門,順著曲折的回廊通往三間房舍,房中又有一個小門通往后園,后園種著大株梨花和闊葉芭蕉,中間一脈泉水涌出,繞著園子流出。
賈政倚著窗子,笑道: “若能挑個月夜在此窗下讀書,也就不枉此生!”看來賈政對這后園甚為滿意,有建議叫“淇水遺風”,賈政搖頭說俗,又有取名叫“睢園雅跡”,賈政也覺落了俗套。賈珍插了嘴: “不如請寶兄弟取一個吧。”
“別慣壞他了!”賈政嘴里這么說,倒想聽聽寶玉意見,問: “這該題什么?”
寶玉已有準備,道: “不如叫做‘有鳳來儀’!”
眾人叫好,賈政也忍不住點頭,嘴里罵道: “畜牲,畜牲……”心中其實欣喜,又要他再吟一個對聯(lián)。
再向前走,有一座人造的青山擋在前面,繞過山,隱隱看見一帶黃泥墻,墻上以稻莖為飾,幾百株杏花一起從矮墻上探出頭來,竟與晚霞一樣燦亮。里頭僅有幾棟茅屋,院子里植著桑樹和槿花,兩道青籬外有青翠的菜圃,一入其中,儼然一副農(nóng)家景象。
賈政慨嘆: “這幅景象,未免勾引我歸田之念!”正要率眾人進去休息,又看見籬外有一方供留題用的石頭,他又征詢大家意見。有人說: “就取個現(xiàn)成的‘杏花村’好了。”
賈政聽了,叮嚀賈珍: “就叫這名字。你要人做一個旗子來,用竹竿挑在樹梢頭,更相稱了。”賈珍正要答應(yīng),寶玉卻忍不住插嘴: “村名用杏花,真是俗陋不堪。”
賈政聽他語出不遜,大罵: “無知的業(yè)障!”寶玉卻說: “唐人詩里有句話: ‘柴門臨水稻花香’——‘稻香村’豈不比‘杏花村’來得雅?”
大家拍手叫好,賈政雖已息怒,口里仍叨叨念著: “你不過記得幾首舊詩,就在老先生前賣弄起來了?”
進了內(nèi)室,里頭紙窗木榻,一點富貴景象也沒有。賈政看了心中歡喜,瞅著寶玉問: “你覺得這里如何?”
賓客們素知賈政喜歡以儉樸為風雅,暗暗推寶玉,示意他也贊美一番。寶玉卻不以為然說: “這里可比‘有鳳來儀’差多了!”
賈政咳了一聲,不以為然地說: “無知的畜牲!只喜歡富麗堂皇,一點也不懂得什么叫清幽氣象,都是你平日不讀書的緣故!”
寶玉也不服: “老爺教訓得當然有道理,但不知道您了不了解‘天然’這兩字的意思?”賈政默不作聲,賓客中有人替他回答: “所謂天然,就是天生自然,非人力造作。”
寶玉說: “這就對了,這里的田莊風致,分明就是人力造作!”賈政無言以對,氣鼓鼓的,好半天,不拿正眼瞧寶玉。
轉(zhuǎn)過山坡,穿過柳樹,順著小溪的方向走到了花園。寶玉為這擁有茶蘼花架、牡丹亭、芭蕉塢、芍藥圃的花園,取了名叫“蓼汀花溆”;賈政問及草木之名,他也都有問有答,什么藤蘿薜荔、杜若蘅蕪,那些尋常難見的奇花異草,寶玉樣樣都認得。正講得津津有味,賈政忽然喝道: “誰又問你了?”嚇得他不敢再多說,到嘴邊的長篇大論活生生吞回去。
這時眾人公推賈政也吟一聯(lián)來歌詠面前清幽風景,做父親的見寶玉還在身旁,想了想,自己還是不開口得好,又罵寶玉道: “怎么該你說話又不說話了?還要等人請教你不成?”
不多遠處就是迎接貴妃——貴妃省親的正殿。高樓巍峨,青松拂檐,金碧輝煌。又一路經(jīng)過一些雅舍、佛寺和道士丹房,還有種植異色奇花的花園和游廊,每一個小地方都精雕細琢,各有特色,眾人雖紛紛取了名字,但多數(shù)還是寶玉設(shè)想得精巧。
逛了大半天,賈政怕自己的母親太久沒看到寶玉,未免掛心,便叫寶玉拜見賈母去。寶玉逃之惟恐不及,高高興興地告退了。一走到院外,就被一群小廝團團圍住,說: “你今天好不容易讓老爺滿意,算是得了好彩頭,該賞我們!”
寶玉笑說: “那我給你們每人一吊錢。”
眾人罵他小氣,一片噓聲。有個小廝說: “你以為我們沒見過一吊錢呀?那么一點錢,我們才不要呢!我們要你身上帶的這個荷包!”說著,小廝們一哄而上,解荷包,拿扇袋,把他身上佩的東西,全分了去。寶玉只是傻笑。
回到房里,襲人幫他換衣裳時,看他身上帶的東西都不見了,又好氣又好笑地說: “又是那些不要臉的東西搶走了?”住在隔壁房間的黛玉素來耳朵尖,聽見襲人這么說,走過來瞧一瞧,寶玉身上的佩飾果然一件也沒有,頓時發(fā)起脾氣來: “我給你的荷包也不見了?好,明天起我再也不幫你做東西!”
說完,氣沖沖地走進房里,要把前幾天寶玉要她做的香袋剪了。寶玉看她氣成那樣,趕忙沖過來搶,黛玉卻已經(jīng)快了一步,將香袋剪個大開口。寶玉氣鼓鼓地解開衣領(lǐng),拿出放在里面衣服里的荷包,遞給黛玉: “你瞧瞧,這是什么東西?我怎么會把你的東西給人?我連看都不給他們看呢!”
黛玉一看,自己知道錯怪他了,低著頭,一句話也不說。寶玉氣未消,說道: “你如果懶得再給我做東西,我連這個荷包也還你!”
一說完,把舊的荷包往黛玉懷里擲去。黛玉氣哭了,又拿起剪刀,要把這個荷包剪碎,寶玉一看不得了,趕忙回身搶過來,陪笑道: “好妹妹,你就饒了它吧!”黛玉將剪刀一摔,賭氣把臉背過去,不斷拭淚。
寶玉看見黛玉哭得這么傷心,早已六神無主,哪里還敢跟她說道理?拼命地向她賠不是,妹妹長妹妹短的,好話都說盡了。叫他滾他不滾,黛玉也給纏得掉不出眼淚來,但又不甘心放他干休,還要氣他,“你不走,我走好了。”要往外走,寶玉又拿了荷包跟上來,嬉皮笑臉: “你到哪里,我就跟你到哪里,這一輩子,你甩不開我!”一邊當著她的面,把那劫后余生的荷包戴在脖子上,黛玉偏不讓他戴,一把抓了下來: “剛剛是你說不要的,現(xiàn)在又要戴上,我都替你難為情!”說著,卻已破涕為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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