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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五
有天神，有人鬼。文昌自是天神非人鬼，主宰造化，自然成形。凡河岳之神，
謂之地。此天地間一定之理。詳見《周禮》，非怪誕也。必謂文昌是星名，不
得塑像、崇宇以奉祀之。此迂說也。
《陰騭文》《覺世經(jīng)》，盛行于世，不知始自何來。固不能必其為真，然世
道日薄，賴此以啟發(fā)善心，非大有益于世教者乎。
陳子相弟子張秀才世安者，篤實(shí)人也。注《覺世經(jīng)》，乞余序之。其注，以
時(shí)文家排偶語為之。可曉初學(xué)，不為無功。其注“人雖不見，神已早聞。”云：
“心在我，故人不見。心即神，故神早聞。”簡而賅，深而顯。壓卷語也。
惠定宇棟注《感應(yīng)篇》，無愧博雅。但必通人始可以閱其書，若以之教童蒙，
喻市井，則屠龍之技矣。殊與作書本旨相去甚遠(yuǎn)。
因果書中有《俞凈意遇灶神記》，神指凈意之過，幾于吾輩中無不犯此病者。
每閱一過，令人猛省。他篇所記，見鬼遇神多妄。此似獨(dú)真。以其言親切而有味
也。即非鬼神來告，亦必是正心誠意之君子，從閱歷悔悟后說出真際來。而以神
道設(shè)教，使人敬信耳。余極愛此記，讀之覺語語搔著此心癢處。子弟文理既清順，
便當(dāng)付之觀覽，較讀經(jīng)書更易于長進(jìn)也。《俞凈意遇灶神記》非文人憑空捏造之
言，語語似從我輩心坎中出。凡學(xué)者無不坐其所說諸病，而高明者尤甚。“口過”
一節(jié)，尤為真摯，如記云：“使者察君善惡，并無一實(shí)善可記。但于私居獨(dú)處中，
見君之貪念、淫念、妒嫉念、高己卑人念、憶往期來念、恩讎報(bào)復(fù)念，種種意惡，
固結(jié)于中。”此數(shù)語，非鬼神不能道也。余將屬能書者寫之，刻石拓贈友人，日
閱此文，庶幾無大過矣。
《有心錄》云：“一息尚存，彌天之惡皆可改悔。譬如千年幽谷，一燈才照，
則千年之暗俱消。”余謂此言切近情理，可謂善喻。因?yàn)橹乱晦D(zhuǎn)語云：“若善
人忽生惡念，行諸惡事，譬如滿堂燈燭，遍處光明。一遇狂風(fēng)吹滅，便成黑暗地
獄矣。”
近時(shí)刊刻善書，最于子弟身心有益。置案頭一部，使于功課余暇，翻閱數(shù)葉，
積久自不敢妄生邪念。薛敬軒曰：“心每有妄發(fā)，即以經(jīng)書圣賢之言制之。”余
謂當(dāng)妄念滋生時(shí)，讀經(jīng)書尤不如看善書。蓋經(jīng)書語奧，或不易明。善書之言，則
人人易曉也。
“訓(xùn)童蒙何必博學(xué)，但能解習(xí)章句，粗曉文義足矣。”余謂此語最是壞人子
弟。凡記性，是少年最好。少年聞見，至老不忘。若少時(shí)聽得村學(xué)究言語，后來
須費(fèi)多少淘洗工夫！質(zhì)地靈敏者，尚能變化，愚魯子弟，誤入歧途，一生受害矣。
若能耳濡目染，并是博雅，雖記不得許多，但使略領(lǐng)大意，后來觸處，自然融貫
也。
東坡作《范文正公文集序》稱：“慶歷三年，始入鄉(xiāng)校，從旁竊觀石守道
《慶歷圣德詩》，遂問鄉(xiāng)先生以‘十一人何人？’先生曰：‘童子何用知之！’”
按東坡生仁宗景三年，至是年八歲矣。《志林》云：“吾八歲入小學(xué)，以道士
張易簡為師。”然則鄉(xiāng)先生者，張道士也。《志林》又云：“張師獨(dú)稱吾與陳太
初范序。”又云：“先生奇吾言，盡告之。”則此道士，亦迥非今時(shí)童子師可比
也。
“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此見道閱歷之言。與老莊清凈無為之旨，迥
然不同。由齊家處世，以至治國平天下，不可不知此意。
“布衣暖，菜羹香。”古人格言如此，而衣帛食肉者不知也。我有旨蓄，亦
以御冬，猶是民間夫婦備具瑣屑之辭。而月令仲秋，乃命有司趣民收斂，務(wù)畜菜，
多積聚，則先王以之為政令矣，諺曰：“家有咸齏，不吃淡飯。”旨哉言也。
“車騎服飾，夸耀里黨。而其室家則未有升斗之儲。”世多有此等人，杭俗
尤甚。然正惟無升斗之儲，故不得不以車騎服飾夸耀里黨，其情亦可憫哉。《管
子·八觀篇》曰：“氓家無積，而衣服修。”讀之不覺失笑。
多言必?cái) ９艑医渲６诮裼葹樘幨乐恋乱馈Ｏ蛟诙贾校雄糜嗾撸唬?BR>
“居京師六字要訣，知之乎？”余曰：“未也。”曰：“勤拜客，懶開口。”
《鬼谷子·權(quán)篇》引古人之言曰：“口可以食，不可以言。”余欲以此八字易前
六字。真是鐵鑄。嗚呼！世道人心可知矣。
以經(jīng)語為謔，亦侮圣言之一端也。吾輩往往犯之。每自戒之，因以戒人。
《因話錄》中載：“姚峴見南仲。適有投刺者，曰：李過庭。”南仲問：“過庭
之名甚新，未知誰家子弟。”峴曰：“恐是李趨兒。”南仲久方悟，而大笑。是
以《論語》為謔也。
余一日赴段鏡湖兵備光清飲。時(shí)宋思贊縣令純修亦在座，向余言風(fēng)俗狡獪，
屢假紳名柬，關(guān)說人情。嘗有以令昆仲名刺來者，察之偽也。余聞之頗怒。因
答云：“歲時(shí)饋遺名片，何處無之？尤而效之，伊于胡底？若將來再遇此輩，當(dāng)
執(zhí)而懲之，以戒后來。愚兄弟生平，固未肯為人說私情者也。”既而復(fù)有假章韻
堂丈忠型（采南同年之父）名柬，向宋縣令情請者。宋君使人往訊章丈。丈答使
云：“事實(shí)子虛，然其人既能假我名片，必當(dāng)與我有瓜葛，非姻親則交好也。望
寄語令君，千萬勿挫辱之，但不徇情面而已。”余聞其語，極服其盛德，而深悔
向者一時(shí)意氣，至于失言。始嘆度量寬狹，性德厚薄，相去甚遠(yuǎn)。采南之大魁天
下，未必非丈之盛德所致者。今夜見楚黃李侍郎夢白，認(rèn)同姓士子為叔侄事（士
人館汝寧，詭稱侍郎之侄。及侍郎道經(jīng)其地，館主強(qiáng)士人迎謁。邀至其家，士人
不得巳以情告侍郎。侍郎笑而從之，竟造其館，如真者。其實(shí)未嘗一面也）。因
記之，志吾過，且書丈之厚德云。
唐王亻丕貪濁，為巨匱，裁竅以納珍寶，使不可出，而寢其上。今市肆皆有
桌子或筒子，但可投錢竅中，使不得出。下設(shè)鎖閉，欲出，則啟其下。蓋此法始
于亻丕也。
《幽明錄》云：“陽羨小吏吳龕，乘掘頭船過溪。”作“掘”不作“橛”也。
至張志和《漁父詞》之“釣車子，橛頭船。”始以“掘”為“橛”。后遂不知有
“掘”字矣。
王右軍《筆經(jīng)》云：“嶺外少兔，以雞毛作筆，亦妙。”今亦有雞毛筆。初
寫之甚難。久之，漸熟，亦與純羊毫仿佛。今謂兔毫為紫毫。用之多鋒芒，出棱
角，有似《筆經(jīng)》所云鼠須筆者，豈古今作法異耶？今書家多用羊毫，能屈曲圓
轉(zhuǎn)，隨人意。久用紫毫寫試卷者。初用羊毫，輒軟弱不能用力矣。
《呂覽·分節(jié)篇》：“衛(wèi)靈公曰‘天寒乎？’宛春曰：‘公衣狐裘，坐熊席，
陬隅有灶，是以不寒’”。云云。則是獸皮坐褥與火盆等事，早見春秋之世矣
（按，衛(wèi)靈之語，正是后世所謂天氣不正也）。
《荀子·正名篇》：“輕暖平簟，而體不知其安。”似簟不必夏施也。張隱
《文士傳》載：“張純賦席云：‘席為冬設(shè)，簟為夏施。揖遜而坐，君子攸宜。’”
然則古人蓋不終年設(shè)席。而經(jīng)傳紀(jì)載，但云坐席，不云坐簟，何耶？
交椅今以皮，古以繩穿。故孟東野詩云：“繩床獨(dú)坐翁。”而李濟(jì)翁《資暇
錄》改為“藤床”，誤矣。此語見《學(xué)林》。蓋以藤穿作床，亦巳久矣。
唐人薛令之自悼詩云：“飯澀匙難滑，羹稀筋易寬。”今則以箸用之飯，以
匙用之羹。聞夷以匙取飯，蓋此猶古法也。
俗呼櫛發(fā)之物，密者謂之篦，齒稍稀者謂之梳。雖士大夫亦習(xí)用之。而不知
篦為比之訛，梳為疏之轉(zhuǎn)也。《史記·匈奴傳》：“文帝遺單于比余。”《漢書》
作“比疏”。“余”“疏”不同，然實(shí)當(dāng)作疏。《蒼頡篇》曰：“靡者為比，粗
者為疏。”至顏師古注《急就篇》，則尤顯言之曰：“櫛之大而粗，所以理鬢者，
謂之疏。言其齒稀疏也。小而細(xì)，所以去蟣虱者，謂之比。言其齒密比也。皆因
其體以立名。”然則非但“篦”為俗字，即“梳”字，亦在漢后起者。《漢書》
楊雄《長楊賦》：“頭蓬不暇疏。”《文選》作“梳”。是其證也。
揚(yáng)子《方言》云：“飲馬橐，自關(guān)而西或謂之婁篼。按《集韻》“婁”
音“婁”。《廣雅》云：“婁篼，囊也”。今俗語有此二字音，而或妄寫作漏
斗。見《方言》、《廣雅》始恍然矣。今所云“漏斗”者，上大下小，而空其底。
置此器于小米袋口上，所以下米；于酒壺口上，所以下酒。下米者以竹為之，下
酒者以錯(cuò)為之。皆欲其不至狼籍也。皆謂之“漏斗”。然則正以其無底，故謂之
漏斗。若《方言》所云，飲馬橐，謂之“婁篼”者，自是兩物。蓋天下未有無
底之器，而可以飲馬者。若其他，如盤、如盂、而以藤，或細(xì)竹，或篾為之者，
鄞人亦呼漏斗。則必當(dāng)是“婁篼”而非“漏斗”矣。
吾年四十余，陳子相為刻一私印，相貽文曰：“老柳”。吾常用之，朋輩以
為稱老太早。余引歐陽文忠，號“醉翁”事相答。文忠詩云：“我年四十猶強(qiáng)力，
自號醉翁聊戲客。”富文忠公寄歐陽詩云：“公年四十號翁早，有德亦與耆年同。”
則吾豈敢。
“昭君琵琶”，不過石崇意擬之詞。后人竟作實(shí)事歌詠之。已為不考。乃元
人楊元誠《瑞山居新話》云：“武庫有昭君琵琶，天歷太后以賜伯顏太師妻。”
按事之可笑如此。此何異于“著原思肘見踵決之衣履，左攜孔子叩原壤之杖，右
持顏?zhàn)勇镏勂埃蛞晃奶鸥X乎”？然則古物之傳到今時(shí)者，恐未必
無類此者矣。后人多賦王昭君，皆極為之惜。顧既匹其父，又偶其子，昔為匣中
玉，今為糞上英。如此女子，何足惜也。又賦此詞者，多用琵琶為昭君本事，不
知其何所本也。按石季倫《王昭君辭序》云：“昔公主嫁烏孫，令琵琶馬上作樂，
以慰其道路之思。其送昭君亦必爾也。”云云。然則昭君琵琶，不過石崇教綠珠
時(shí)，揣擬之耳。竟成典要，亦失實(shí)矣。
近時(shí)婦人掠薄鬢，號蟬翼鬢。其名始于婦女之流，而乃與古暗合。崔豹《古
今注》云：“魏文帝所愛宮人，有莫瓊樹。瓊樹始制為蟬鬢，挈之縹如蟬翼。”
《朝野僉載》云：“趙公長孫無忌，以烏羊毛為渾脫氈帽。天下慕之。”按
古人以氈為便帽，其上高出絨毳。今優(yōu)人扮演雜劇，尚用之。此云渾脫，蓋必圓
渾，如今所戴烏氈帽矣。
今士大夫，一束帶，間佩系刀、箸巾、、荷包之屬，累累如也。究之終日
不見一取用，徒苦累腰腹笨重耳。《三國志注》引《曹瞞傳》曰：“身自佩小盤
囊，以盛手巾細(xì)物。”此風(fēng)蓋始于漢魏。
穿細(xì)竹為汗衫，織成龜背文，謂之竹衫。蓋古人早有之。元人喬夢符，有
《詠竹涼衫曲》云：“并州翦龍須為寸玉，絲織龜背成文。
凡縫工裁衣，當(dāng)襟袖之間所裁余者，俗謂之“彎子”，始謂是形如彎弓象形，
故呼“彎子”。今知是“宛”子之轉(zhuǎn)。《廣韻》：“宛，一丸切。宛子裁
余也。音宛。”然則宛彎音近，而其字實(shí)當(dāng)作宛。
草履謂之“不借”，始見楊雄《方言》。《中華古今注》以為輕賤易得，人
人自有，不假借也。放謂之“不借”。則賤物何獨(dú)草履，而專其名乎？《致虛雜
俎》又謂因仙人鳳子，不肯以草履借人，故后世名草履為“不借”。此荒唐附會，
與借鬼事以解“蝸居”同一類也。余聞前輩有云：“草履之首，有草梁居中。未
著時(shí)，左右無別也。既著以后，草梁必居拇指與四小指之間。四小指地位實(shí)闊于
一拇指，由是左履之梁偏于右，右履之梁偏于左，左右遂一定不易。不似他履之
可左右通借也。故曰：‘不借’。”其說似較輕賤之說為確當(dāng)也。
楊誠齋詩：“不借雙高掛，毋追一任欹。”以不借與毋追作對，可謂工絕。
特毋追古冠，用之后世詩句中，似嫌不稱耳。
《史記·張釋之傳》：“王生顧謂：“張廷尉結(jié)襪。”時(shí)三公九卿并會也。”
則是漢時(shí)入朝，無不著屨者。唐宋以后，襪制載之正史，無論矣。《左傳》：
“哀二十五年，褚?guī)熉曌右m而登席”。注：“謂古者見君解襪”。或乃謂常朝不
解，惟宴會始解者，非也。古人制度，不可以眼前常禮測之。今世著襪、著履，
而古人相會，無不脫屨戶外者。入朝亦無不脫履。故劍履上殿，乃是異數(shù)。至脫
襪，僅見《左傳》，然以意度之，蓋亦非盡赤其足，足上必有別飾。如詩所云：
“赤芾在股，邪幅在下。”其證也。然則《韓子》及《呂覽》所云：“文王襪系
解：“武王襪系解者，或出于附會，或是尊貴始著襪耳。即如祭祀用尸，以常情
測之，亦事理所必?zé)o者。故前人疑為夷禮經(jīng)典具載，不能無信矣。見君解襪，僅
見《左傳》，而“赤芾在股，邪幅在下。”之詩可以證之。男子穿耳，僅見《莊
子》，而“充耳以素，尚以瓊?cè)A。”之詩可以證之。蓋古者必有耳飾，不穿耳無
所系之。此前人所未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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