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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孝子，佚其名，太倉州之老閘鎮(zhèn)人。少孤貧，傭耕以養(yǎng)母。亂后無田可耕，乃行乞于市，得錢則市酒肉以進(jìn)，而歌俚曲以侑之。同治六年，母卒，乞得義冢地，并其父柩合葬之。日則仍出行乞，夕即于墓旁宿焉。每日必?cái)y數(shù)石以歸，環(huán)墓成垣，自結(jié)草廬，寢處其下。后數(shù)年，無病卒。鄉(xiāng)人即葬之于其所廬處。知州方公傳書立碣表之，曰“馮孝子墓”。《春秋》二百四十年，人材極盛，而開卷即載潁考叔事，表純孝也。余研經(jīng)余暇，偶掇拾見聞，成斯筆記，而首以馮孝子事，亦庶幾左氏之義夫。
木工陶某，金陵人。年甫四歲，值粵賊陷城，父為所擄，母子相依，幸而無恙。大亂既平，仍設(shè)肆于城中。至同治甲戌，陶年二十五矣。忽有老翁攜瞽婦至門乞食，與之錢不去，熟視陶曰：“爾非陶姓乳名某者乎？”陶問何以知我，翁曰：“爾乃吾子也。”陶乎母出視，果其父，因扶之入，拜問由來。則始而被擄北行，后又流轉(zhuǎn)至川、陜，今自陜歸也。解腰纏出銀數(shù)錠，皆累年貿(mào)易所得，恐途中遇盜賊，偽為窶人耳；瞽婦則其續(xù)娶者也。因大歡慰，親黨畢賀。夫兵亂以來，父子夫妻離散者多矣，此家乃得完聚，意其有陰德乎？
吾兄福寧太守，官廈門同知時(shí)，署附近有僧寺曰“碧山巖寺”，僧曰碧禪，能詩畫，貌亦恂恂，吐屬風(fēng)雅。署中潘少梅、蔡瑜卿諸君，皆喜與之游。一日，忽具牒請(qǐng)還俗。吾兄素不喜僧，罵之曰：“今日既欲還俗，當(dāng)初何必出家邪？”呵叱而遣之。碧禪故與署中吏魁某甲有隙，疑其譖于官也。是晚甲自署歸其家，經(jīng)由一隘巷，聞碧禪呼其名，回顧之，則已事刂刃于胸出于背。某甲猶能帶刃狂奔，至家，告家人曰：“碧禪殺我。”言已，倒地而絕。事聞?dòng)诠伲嵝置侗潭U，不得。數(shù)月后，有人于署后山上見碧禪，則已有發(fā)辮矣。呼曰：“碧禪在此！”碧禪飛一足，蹴其人仆地，而自從山后躍而下，捷如飛鳥。望之，見其帽墜于地，辮乃綴于帽，非真發(fā)也。嗣后署中一幕友王姓者，房中每夜窗戶不開，而頻有所失。其所失物則皆得之署后山穴中，疑碧禪所為也。閱時(shí)既久，捕事益懈，而王姓者失物亦愈稀。已而吾兄調(diào)福防同知以去，繼之者為龔司馬，知此事，命捕之。有金姓者，偵知其在妓樓，糾眾以往。碧禪見眾至，自樓窗躍至平地，復(fù)從平地躍至屋上，頃刻絕跡。而龔司馬于內(nèi)室中得一書云：“吾與汝無仇，汝捕吾何也？然汝亦欲升官耳，吾不汝怨。汝他日還省，當(dāng)訪我于鼓山。”大駭，不知所自來，疑其人蓋古劍客之流也。乃不復(fù)言捕碧禪。及任滿還省垣，竟不敢至鼓山，而碧禪始終不可得。
邢阿金，農(nóng)家女也。幼隨其母往來大家，故有大家風(fēng)范。修眉纖趾，望之楚楚，烹飪縫紉，并皆精妙。誦唐人小詩，略能上口。年及笄，嫁田舍兒，性粗暴，以其荏弱不任井臼，虐遇之。阿金性柔和，惟背人啜泣而已。其母聞之大戚，以錢贖之歸。又嫁一富家子，年少美豐儀。阿金自幸以為得佳婿也，不意其佻達(dá)無度，得新棄舊，旋即仳離。乃嫁一官人為妾，又不容于大婦而歸。于是阿金年亦二十外矣。有黃大令者年逾周甲，得之為室，甚嬖之。黃妻久卒，謀以為妻，阿金不可，曰：“妾出身微賤，豈足伉儷君子？不獨(dú)損折年壽，亦且累君盛德。”黃鑒其誠，益愛重之。黃有子?jì)D，與年相若，阿金待之極有恩禮。子?jì)D承翁意，事之如姑，阿金雖謙不敢當(dāng)，然子?jì)D執(zhí)禮不衰。無何黃病，阿金侍湯藥惟謹(jǐn)，年余黃卒，竟仰藥以殉。黃之子感其殉父，附葬如禮焉。此女四易所天，不為貞，卒殉其夫，不得不謂之烈。使其初適即得良奧，必為善婦。乃所如不合，遂歷四姓，卒成大節(jié)，是謂質(zhì)美而未學(xué)。君子哀其遇可也，取其晚蓋可也。若豫讓“眾人”、“國士”之言，本非正論，固非女子所得藉口矣。
江西玉山縣有水南寺，亦古剎也。有老僧曰月印，年六十余，終日坐一室誦經(jīng)，足不出戶，戒行頗高。畜一狗十許年矣，每月印誦經(jīng)，狗必往聽，一聞木魚聲，輒搖尾而至，僧俗咸嘆異焉。后其狗忽病癩，皮毛脫落，且有穢氣，然每日聽經(jīng)如故。一日，月印忽謂其徒曰：“此狗可厭，汝曹可牽出撲殺之。”其徒咸駭然，罔測(cè)其意。以師素嚴(yán)重，不敢違。姑呼狗出，禁勿使聽經(jīng)，實(shí)未忍殺之也。越三日，狗又乘間來聽誦經(jīng)，月印見之，驚曰：“汝曹未殺此犬乎？殆矣，殆矣！”命其徒至某村某姓家探問，則有一婦坐蓐，三日未產(chǎn)，其勢(shì)垂危，乳醫(yī)束手。月印乃曰：“汝曹不忍殺此犬，乃忍殺彼婦乎？此犬不死，彼婦不產(chǎn)。”乃命其徒立時(shí)撲殺之。再偵之，某姓家則已產(chǎn)矣，男也。月印曰：“此犬以聽經(jīng)善果，得托生為某姓男子，小有祿位。吾不及見矣，汝曹識(shí)之。”及某氏子稍長，輒來寺中，依依不去。月印摩其頂曰：“汝不昧宿根，此意甚善。但尚有小富貴未享，勿遽來此也。”某氏子后果膺微秩，其家亦有中人之產(chǎn)。晚歲家居，恒寄宿寺中。時(shí)月印圓寂久矣，為葺治其塔；寺中屋傾圮，亦出貲修理之，并買田供常住費(fèi)。年七十余而終。
維揚(yáng)李氏婦，早寡，以紡織自給，有子甫九齡。同邑富人某，艷其色，而無以自通，乃重賂其鄰，使為間。會(huì)其子將出就傅，鄰人以告某曰：“是有機(jī)可圖也。”乃筑精舍于其旁側(cè)，移子弟于其中，延師課讀。宣言曰：“欲入塾者，勿拒。”使鄰人以告婦，極言其便，婦乃使子往讀。某善遇之，頻以飲食饋遺。一日，出十?dāng)?shù)金相贈(zèng)，曰：“聞子家徒四壁立，愿以此少佐饣粥。”子持歸白母，婦曰：“幣重言甘，得毋誘我乎？”乃使其子往謝曰：“極感長者厚意，母當(dāng)踵門拜謝。”某則大喜。又使其子出金還之曰：“母性多疑，此不敢受。”某又爽然若失。子歸備言其狀，婦嘆曰：“是可得其情矣。”明日戒子勿往。某自來招之，婦使其子謝曰：“子之惠愈厚，子之過愈大矣。絕子，所以報(bào)子也。”某慚而退。此婦不特以禮自持，其智識(shí)亦足多矣。
明歸熙甫著論，極言女未嫁夫死守節(jié)之非。然考之禮，婿死，女?dāng)厮ネ酢Ｊト思葹橹茢厮ブ瑒t已有夫婦之義，其曰既葬而除之者，禮為中人以下設(shè)耳。歸氏之言，未為定論。乃粵東之俗，有所謂慕清者，則真出乎人情之外，為禮法之所不許矣。粵俗，未婚夫死不嫁，曰守清；原未許嫁而締婚于已死之男子，往而守節(jié)，曰慕清。有許氏女，年逾摽梅，言于母，求慕清。母謀之父，父不可。女曰：“姊以遇人不淑，貽父母憂。倘女亦然，不重有憂乎？且女弱，亦不任中饋事。茍或遁跡空門，是廢大倫，誠不可也。若女蘿喬木，得托清門，無廢大倫而克成素志，父母何病焉？”乃許之。適有陳氏子將婚而夭，所聘之婦不能守清。陳氏寡母止此一子，乃訪求慕清者。媒妁以許女告，遂成二姓之好，迎娶如禮。許女既往，每日略循定省虛文，此外無一事。窗明幾凈，焚香靜坐而已。有小姑已許嫁葉氏，與嫂極相得。每至嫂所共話，輒嘆曰：“嫂幾生修此清福？”許女曰：“止憑此一念之堅(jiān)耳。”小姑曰：“嫂幸而未許嫁，不然，亦無如何矣。”許女曰：“未入其門，事猶在我也。”小姑乃日聒其母，亦求慕清。母溺愛，曲從之，言于葉氏。初不可，既而曰：“彼女既絕意于歸，強(qiáng)之亦恐非福。”索還聘禮而已。于是二女同居，至于白首，親族中或頗稱焉。真所謂非禮之禮矣。道光間，江南常州龍舟特盛，然多亦不過四五舟。且舟高于屋，運(yùn)掉不靈，實(shí)亦無可觀，觀者之意不專在龍舟也。自五月起，至六月初旬，或猶未止。城外有地名唐家灣者，尤畫舫聚集之所，每日東舷西舫，鱗次櫛比，笙歌如沸，粉黛如云，蓋亦一銷金鍋矣。余時(shí)客常州，居停主人邀余同往觀之。見鄰舟一大腹賈，挾三妓飲酒，擁一幼妓于懷，狀甚褻，余命移舟避之。一榜人且解纜且太息曰：“孽報(bào)，孽報(bào)！”余問其故，榜人曰：“此三妓乃三姊妹也。其父在日為武進(jìn)縣吏魁，豪侈特甚，每年夏日輒乘舟至城外納涼，招妓侑酒。舟中先攜有紗衫褲，妓至則命易之，遍體雪膚，望之了了如無衣者然。屢坐吾舟，吾時(shí)年少，樂觀之，輒給事于其側(cè)，得寓目焉。不圖至今日而其三女子乃有甚于斯也。豈非孽報(bào)！”余嘆曰：“然則此大腹賈亦可危矣。”
譚某，不知何許人，客于荊州之沙市，年少美豐儀。市有周媼者，賣阿芙蓉為業(yè)，生一女，年十八，亦有風(fēng)致。譚屢過之，遂與目成，使人風(fēng)示媼，媼居為奇貨，未諾也。女乃與譚約，效文君故事，具舟江上，中夜偕亡。媼偵探無蹤，痛哭數(shù)日，竟服生鴉片而死。譚與女寄居漢口，甚相得。然女每夢(mèng)母呼與俱返，覺而語譚，譚曰：“此所謂思?jí)粢病！币幌Γ秽弸嬞I佳釀半壺置床頭，女故善飲，亦不異也。夜半，忽自帳中躍出，披發(fā)跣足，腹內(nèi)聲如轆轤，十指甲色皆紫黑，始知已和生鴉片而飲之矣。救治不及，竟宛轉(zhuǎn)而死，咸謂母來索命。余謂此女背母而逃，致母于死，死固其分，非必鬼母之為祟也。衛(wèi)靜瀾廉訪曰：“余披覽案牘，見服生鴉片隕命者，幾于無日無之。蓋此物近來所在皆有，非如砒石等毒物必購求而得也。有一方可救之，宜廣為傳播。其方用雄黃二錢，雞蛋青一枚，生桐油一兩，河水調(diào)勻灌服。”
張永祺，南雄州人。娶何氏，生子甫一歲，挈之如母家。其姨女適某氏者亦至，有女亦一歲，與張子貌酷似，乍視之莫辨也。及何歸，則呱呱者已為某氏女矣，蓋母家戲易之博一笑也。何命婢往易之，及至家，仍某氏女也。又命媼往易之，至何家，諦視，則實(shí)張氏子，而非某氏女。何氏之母曰：“此事本由嬉戲而起，乃已易子而歸，仍見為女，及攜女來易，又見為子，此必有異矣。”乃自攜其女之子至張家還之，且曰：“事誠可異，勿播揚(yáng)也。”嗣是兩家子女時(shí)時(shí)互易，莫知其所以然。后招姨女來，分宅居之，始已。或曰，此殆狐魅播弄以為戲也。黃某，不知何許人，父商于羊城，遂家焉。妻何氏，父在時(shí)所聘父執(zhí)女也。黃冗不能自立，父死，遂入于下流，數(shù)年盡亡其貲，至無以存活。何曰：“相偕俱死，與君何益。有一策可兩全，君意如何？”黃曰：“茍不為門戶羞，任卿所為。”何曰：“妾姑母有子?jì)D，早寡，欲得一人為伴侶。君如肯舍妾，彼譬如買婢，數(shù)十金不吝也。”黃從之。何商于姑，歸告黃曰：“姑始以離人夫婦，執(zhí)不可，妾力言之乃可。然須郎親筆一紙書為券，免日后有違言，姑當(dāng)以五十金潤筆也。”黃欣然書券。何持去，遂不歸。有知其事者，曰：“何女蓋效買臣妻故事，所言[B220]也。”
殷懷鄉(xiāng)，江浦人。少孤，有母及諸弟，無恒產(chǎn)，傭力以養(yǎng)。耕作之暇，輒入山刈薪，至夜分始休。明旦入市易甘脆奉母，日以為常。年三十，始娶婦，教之事姑，婦亦婉娩聽從。無何歲大荒，無所得食，乃謂婦曰：“俱死無益，不如嫁汝，得銀錢可以養(yǎng)吾母及吾弟，汝亦得生路，一舉而兩利也。”婦不可，殷曰：“此吾意也，非汝負(fù)我。且吾母得存活，即汝所以報(bào)我也。”婦乃從之，母及弟卒賴以全。后母死，負(fù)土成墳。諸弟成立，皆為婚娶，或勸續(xù)娶。泣曰：“吾婦歸我，無失德，且得母歡心。昔以貧故棄之，今復(fù)娶，是負(fù)吾賢婦也。”卒不娶，獨(dú)廬于墓側(cè)以終。按《陳書》，徐陵弟孝克當(dāng)侯景之亂，京師大饑，賣妻臧氏與孔景行，以其貲養(yǎng)母。是鬻妻養(yǎng)母，古人有行之者。然郭巨埋兒，論者謂不可為訓(xùn)，然則鬻妻養(yǎng)母，于義似亦未安也。或曰是蓋舍其輕且小者，全其重且大者。然此婦既得姑歡心，或母知婦見出以己之故，涕泣不食，則去婦而轉(zhuǎn)不足以養(yǎng)母；又或婦守從一之義，知事難兩全，慷慨自殺，則未能養(yǎng)母，而適以殺婦。且歲饑乏食，非如水火盜賊之變起猝然者也，委曲圖全，豈遂乏術(shù)，而計(jì)必出此乎？殷委巷細(xì)民，未聞大道，能割愛為此，亦復(fù)大難。然以事而論，則徐孝克與郭巨同一不可為訓(xùn)者也。
阿勝，廣州人，談?wù)咭萜湫帐稀Ｉ俟拢斡诿览訃f金山，善貿(mào)易。居六載，積貲頗豐，航海而歸，將締婚于中土。有某氏女及笄，因媒合之，女母聞其豐于貲也，許焉。既又懼其仍遠(yuǎn)游也，曰：“吾女豈能相從于海外哉！”故使媒妁索重聘。阿勝鄙之曰：“賣婚，非禮也。吾何患無妻！”遂已其事，復(fù)游金山。女聞之，不直其母，竊附海舶，至金山尋夫。一日，于途中遇之，連呼曰：“阿勝，阿勝！”勝顧之驚曰：“卿閨中弱質(zhì)，何為至此？”女具告之。勝感其義，與俱歸旅舍成禮焉。論者謂女子在室從父母之命，此女不從母命，而從六禮未備之夫，不可為訓(xùn)。然重洋暌隔，萬里追尋，亦不可云非奇女子矣。君子姑取其從一之貞，勿責(zé)其越禮也。
廣東花縣有一村聚，距城數(shù)十里，河水瀠洄，清流如帶，有橋甚鉅。橋畔一石，形似老翁，村中咸呼為橋頭土地神，香火頗盛。后有女子六人，守志不嫁，相約赴橋畔投水死，蓋粵俗然也。父老謂神不能保衛(wèi)，遂廢其祀。附近有磚窯，相距里許，窯人舁之歸，謀奉為窯神。是夕，窯中有聲若霹靂，次日視之，所燒之磚皆成血色，咸謂石為祟，復(fù)舁而棄之河干。適有漁舟維岸側(cè)，見此石，異之，載之船唇。俄疾風(fēng)大作，舟幾覆，懼而棄石于河。漁人旋腹痛欲死，乃使人泅水出之，仍置河干。鄰邑三山縣人聞其事，曰：“神既有靈，曷去彼而就我乎？”夜竊之去，及境，輿從鼓吹，導(dǎo)之以入，靈異大著，祭賽無虛日，為立廟焉。昌黎云：“偶然題作木居士，便有無窮求福人。”況石乎？然以《風(fēng)俗通義》所書汝南石賢士事觀之，則知此亦人心使然，久之當(dāng)自歇也。
朱了頭者，婁縣農(nóng)家子也。家本赤貧，又煢煢無所依，日行乞于市。咸豐辛酉歲，粵賊自嘉善趨楓涇，遇之，劫與俱去。朱曰：“我丐也，既無錢財(cái)自贖，又無一藝可供爾用，何劫我為？”賊曰：“汝既丐也，饑寒之困甚矣。從我去，不憂不富貴。”朱怒曰：“我惟甘饑寒，故丐耳；否則為竊為盜，胡不可乎？我不為竊為盜，乃從爾等作賊乎？”抗聲大罵，遂見害。嗚呼！如朱了頭者，可謂有古烈士風(fēng)矣。
漢陽朱勛臣，僑寓淮城。一日，忽于案頭得張禹門書云：“欲借宅同居。”朱初不知張為何人，且罔測(cè)書所從來。正疑慮間，倏又得一書，乃知張為狐也。嗣是頻有書來，而不以形見。朱懼，謀徙居以避之，徙居而張仍從焉。有請(qǐng)箕仙者，朱往問之，則柳仙，降判曰：“張禹門，吾弟子也，與汝有宿緣，宜為建祠。”朱謝力不及。又判曰：“三日再議。”及期而往，盤中書一“吝”字。朱方欲再問，而家人告火作，奔救乃熄。于是大懼，鳩工庇材，刻日成之。祠成，而張仍往來朱家。適有為朱女議昏者，朱以問張，張報(bào)書曰：“此不可許，三日后當(dāng)有高人來為媒。”越三日，有一老嫗來為徐秀才之子求昏。老嫗高姓，始悟高人謂嫗也。狐居人家，載籍所記多有其事，此狐自稱張禹門，不知其何從得姓，何義命名也。箕仙殆即此狐為之托名。柳仙亦無其人，世傳柳仙為呂純陽弟子，蓋本元人雜劇，此豈足為典要？且考宋鄭景璧《蒙齋筆談》，載呂詩“惟有城南老樹精，分明知道神仙過”。城南老樹，乃古松也，則知元?jiǎng)∫褜儆瀭饕印Ｓ嘌挪恍呕桑`謂當(dāng)今之世，而欲絕地天通，宜首禁此術(shù)也。
何明達(dá)，桂林人，商于嶺南，挾貲數(shù)千，頻年折閱，耗其大半。旅況無聊，偶作狹邪游，至一所曰“巢云別館”，有妓名翠蓮，頗楚楚有致，何流連久之。忽見一婦自簾外過，淡妝素服，豐韻天然，何見而好焉。倩翠蓮為之先容，翠蓮曰：“是必?zé)o成。”問何故，曰：“伊因家難鬻身于此，有能拔出污泥中者，則委身事之；若視作路旁柳，伊不屑也。”何曰：“若然，此女大有志節(jié)，宜詢其顛末。”乃呼問之。婦自言譚氏，“夫廣西人，姓王名基，客游至此。娶妾甫兩載，因事被逮于官，非百金不能出獄。妾念夫婦之義，自鬻以拯之。夫出囹圄，妾墮火坑矣。”言已泣下。何曰：“爾夫與吾同鄉(xiāng)，吾不忍其家室流離。但不知爾夫已西歸否？”曰：“聞猶未也。”何乃辭出，竟訪得其夫，助貲使贖婦以歸。市井細(xì)民，有此高行，雖士大夫或不及矣。
陳明贊，江西南安府人，談?wù)呤в浧淇h。家巨富，止一子，已抱孫矣。陳于生日置酒召族人共飲，語之曰：“某幸藉先業(yè)，加以積累，今擁貲三十余萬矣。多藏厚亡，非所愿也。愿留奇零之?dāng)?shù)以贍妻孥，其二十萬歸始祖祠中，其十萬歸支祖祠中。歲入其息，仍以三分之一歸吾子孫，恐子孫或不能守吾業(yè)，仍可藉此為生也。其三分之二以供春秋祭祀之需，族之人冠婚喪葬咸有助，孀者、孤者、廢疾者、貧不能存者咸有養(yǎng)。歸始祖祠者，遍及同族；歸支祖祠者，惟及同支。以賢且才者一人司其事，雖一隴之地不得私鬻。即以吾今日之言為息壤矣。”聞?wù)呦唐鸢菰唬骸笆⒌率乱玻恢讨右詾楹稳纾俊弊右嗍秆浴拔└该菑摹薄Ｗh遂定。夫金穴銅山，終歸于盡，陳翁此舉，非獨(dú)高義，抑亦明智也。擁三十萬之貲于一家，不三十年必盡矣，今推之于一族，而仍使歸其所入三分之一，則是使子孫長有十萬也。老子曰：“既已為人，己愈有；既已與人，己愈多。”其是之謂乎！
貞女王蕙芳，常州人。父遭兵亂，挈家避滬瀆，遂家焉。貧不能自存，乃鬻女于王姓者為女，時(shí)女甫四歲。及長，豐姿秀麗，嫻習(xí)女紅，王頗愛之。無何王卒，其妻舊居北里，搔頭弄姿，非良婦也，攜女再嫁。女心非之，而不敢言。其后夫素有登徒子之名，見女美，屢挑之。女懼不免，于同治癸酉歲二月十三日夜縊而死。此事誘與拒兩無實(shí)跡，女雖死不得以貞女旌，因紀(jì)大略，冀不泯耳。廣東潮州鄉(xiāng)間多種柿，柿熟制為餅，必先曝之于場(chǎng)，夜則邏守之。有某甲以此為業(yè)，場(chǎng)中積柿如山，中設(shè)木棚，為守望所。一夕寢棚中，聞?dòng)新曌詵|來，近而聲益厲，咻咻焉，木棚為之震動(dòng)。自隙窺之，虎也。急以刀斫之，斷其尾，虎咆哮去。甲走歸鳴金，集丁壯數(shù)十人，荷梃尋之。至一處，見虎屹然立，眾莫敢近；久之不動(dòng)，或以戈扌舂之，應(yīng)手而仆，則已僵矣，乃裂其肉焉。此人猝見猛虎，從容不亂，可謂膽力俱全矣。孔子曰：“上士捉虎頭，下士捉虎尾。”然下士亦正未易為也。
陳元紹，順德人。家少康，父母俱存。妻某氏，亦故家女，而驕蹇殊甚，不修婦職。陳責(zé)之，輒反唇。父母戒陳曰：“和氣致祥，慎勿爾也。”陳恐傷親心，亦曲忍之。會(huì)陳父病，湯藥皆母子經(jīng)理，婦若無其事者，陳固心銜之。及父病愈，陳薄責(zé)婦，婦怒曰：“誰無父母！小恙非大事，何便作踐人家兒女哉！”陳聞言，忿不可遏，揮以老拳，婦亦攘臂與爭(zhēng)。母出排解，陳偶一舉手，誤擠母仆地，急扶母起，伏地請(qǐng)罪，母麾之出。陳驚懼不自安，竟亡去。月余，自廣州貽其弟書曰：“兄無狀，不可為子，惟有逃罪海外耳。重洋萬里，無望生還，書到之日，即死別之年矣。”父見書不駭，自至省訪之，不得，托人于外國招工局詢問，亦無其子姓名，或云已于上月自澳門出洋矣。陳擠母仆地，事出無心，不孝之小者；長投海外，永絕天倫，不孝之大者。如陳者，其至性頗亦過人，惜其不學(xué)無術(shù)也。同年應(yīng)敏齋廉訪寶時(shí)，嘗從金華至杭州，夜行錢唐江中。其時(shí)將二更矣，月色微茫，遠(yuǎn)樹約略可辨。帆風(fēng)而行，風(fēng)力甚小，故舟行頗遲，而了不傾側(cè)。長年三老皆偃息篷底，舟中諸客亦俱酣睡，敏齋獨(dú)攜一仆坐船頭觀江中夜景。所過之地名鲇魚口，有小沙洲，舟沿洲而行。相距才數(shù)武，見洲上有一人與舟并行，遲速適相等。其人長丈余，視常人幾三倍之，遍體青綠色，但望之不甚親切，不知其為肌肉，為皮毛，為鱗甲也。顧問其仆曰：“汝見彼人否？”其仆不應(yīng)。敏齋因還入舟中，其仆攜坐具從之入，旋即大吐。問其故，曰：“主人所見，奴亦見之，不特形狀可畏，且其氣甚腥。適聞其氣，故吐也。”敏齋后為余述之，云：“不知是何怪，殆傳記所稱楓人之類歟？”余謂：“沙洲無草木，不應(yīng)有此。且草木之精，其氣亦不腥，此必水怪也。以形論之，其長如此，非魚即蛇。《搜神記》載孔子厄于陳，弦歌于館中，夜有一人，長九尺余，皂衣高冠，咤聲動(dòng)左右。子路出與戰(zhàn)，仆之于地，乃是大是魚。君之所見，或亦此類乎？”
聶道人，湖北鐘祥縣人。乾隆甲子歲，邑大水，聶已五歲矣。有盛契真者，元游宮之道士也，憫其孤露，收之門下。然聶故鈍根，一無所能。盛死，聶云游天下，不知?dú)v幾何年月。嘉慶初，始居鄂之長春觀，往往赤雙腳，持長柄，行歌于市。至同治甲戌，其年一百三十有五，發(fā)絲齒貝，無異曩時(shí)，不知其得道引術(shù)而不死耶，抑其稟賦獨(dú)厚也？不可謂非異人矣。
鄂人王慕堂，游于津門，遇盜，喪其所赍，寓居同鄉(xiāng)陳姓家。偶出散步，過一曲巷，見一家簾櫳低掩，中有麗人，衫痕鬢影，隱約可睹。王意方郁郁，亦不顧也。行數(shù)武，有小鬟追及之，曰：“主人相候，請(qǐng)君移玉。”問主人伊誰，曰：“至自識(shí)之。”至即簾中人也。然彼此均不相識(shí)。女囅然曰：“誤矣。”王問故，曰：“妾本秦淮煙柳中人，從買人至此。買人死，遂獨(dú)居。頃從簾隙窺君，頗似舊識(shí)某郎，故遣婢相招，而不知非也。”王因辭去。女請(qǐng)置酒小飲以謝過，王謝曰：“素昧平生，何煩厚意。”女曰：“相逢何必曾相識(shí)，萍水遇合，即是前緣。君即閑游，妾亦枯坐，杯酒小敘，亦足破寂。君何介介歟？”王遂留飲。酒半，言及被盜事，女問行止，曰：“客囊如洗，進(jìn)退維谷。若小有膏秣資得入都門，則輦下尚有故人，或猶可謀干也。”女曰：“君勿憂。妾雖齷齪，頗具湖海襟懷，必當(dāng)竭力。”酒罷，竟出百金贈(zèng)之。王持以入都，所謀果遂。復(fù)訪之，則門庭如故，人面不知何處矣。
番禺何桐嶼，于同治癸亥初冬，有戚某向其借洋錢五百枚。何以其人舊曾借貸兩次，皆如期而償，遂諾之，立券期于歲杪。至期往索，某詫曰：“君夢(mèng)歟？抑戲也？業(yè)已還君，何又索為？”何驚問：“何時(shí)還我？”曰：“十二月初三日，我攜洋錢至君家交君手，承君留我小飲，猶如昨日事，何遽忘之？謂予不信，君還我借券猶在也。”乃取示何。何曰：“此券尚存我篋，君何偽造此？”某曰：“如君尚存借券，請(qǐng)以示我。”何至家檢視，篋中諸券皆在，此券獨(dú)無，惟諸券中雜有一紙，頗似前所書券，而無一字。其事遂無以自明，偕至神前，瀝雞血為誓，不知究竟若何也。此殆有秘物代墨書，券久而字跡脫落，遂成空紙。段成式《酉陽雜俎》稱江東人或取烏賊魚墨書契，以脫人財(cái)物，知古有此事矣。落地開花炮，其炮子雖年久尚能炸裂。鄉(xiāng)民拾得者，因其封口處有金皮，貪取其金，每致傷命。甲戌正月，上海瀏河鎮(zhèn)東洋子涇橋鑷工陳小弟，因新歲負(fù)人博，進(jìn)無以償。思同治元年七月中官軍開放落地開花炮，有炮子落其地，陳小弟埋之土中，久思鑿取其金，未敢措手。至是已歷十三年，久在土中，必受潮濕，計(jì)必?zé)o礙矣。乃掘出，用斧鑿取金皮，忽然炸裂，陳頭面俱焚，左手打在數(shù)里外楊樹上。室中一老婦、一童子，均轟死。軍興以來，官軍用落地開花炮，無往不利。其炮子之遺落者，所在有之，愿得者以此為鑒，勿貪小利而致大害也。上海某甲，商于津門，十年不歸。其家止一妾二女，妾故冶蕩，不能獨(dú)守空幃也。長女頗有母風(fēng)，母倚之為錢樹子。無何從人亡去，乃使次女繼其業(yè)，次女不可，母憾焉。會(huì)有六十翁欲買妾，母貪重值，以次女妾之。甫一載，翁死，無子，家業(yè)盡為族人瓜分，女惟以針黹自給。母謂之曰：“人生世上，如輕塵棲弱草，何自苦為？當(dāng)為汝別覓佳婿。”女?dāng)喟l(fā)自誓，竟不可奪。梅禹金有《青泥蓮花記》，殆此女之謂乎？
李廣元，不知其鄉(xiāng)里。妻早卒，遺二子，長曰上朋，年七歲；次日上俊，三歲。李續(xù)娶鄭氏，性陰險(xiǎn)，善蠱惑，視前妻子如仇，日加楚毒。會(huì)鄭所生子夭，謂由朋驚之使然，益虐遇之，朋竟死。俊忽得顛癇疾，忽歌忽泣，殊無人理。鄭以為偽，試以穢物予之，食盡無難色，乃視為廢物，亦不顧問。如是者數(shù)年，鄭死，俊忽自愈。父怪之，俊泣曰：“兒病偽也。非偽為癇疾，則死繼母手久矣。今繼母死，又察父復(fù)有憐兒意，故敢以情告也。”此子在童年即能韜晦自全，其德慧術(shù)智過人遠(yuǎn)矣。
黃岡縣易家坂有易翁者，夫婦二人，老而無子。止生三女，長次皆適人，惟幼女在室。翁死，母女相依為命，每撫女嘆曰：“恨汝非男子也。”年十九而嫁，夫家甚貧，故恒居母家。癸酉十一月初十日，風(fēng)雨大作，女偶立門前，為狂風(fēng)卷去，母?jìng)商綗o蹤。三日后，忽自返，問所往，茫然也，而下體已化為男。母遍告族人驗(yàn)之，信，乃出錢七十二千與夫，令別娶妻。女易釵而弁，已聘王氏女為婦矣。晉定公二十五年，西山女子化為丈夫，與之妻，能生子，事見《開元占經(jīng)》引《汲冢紀(jì)年》。然則此事自古有之，不足異也。
戴琴莊先生名福謙，先祖母戴太夫人之侄孫，與余兄弟行。而余少時(shí)曾請(qǐng)其授讀，故始終以先生稱之。其館臨平孫氏時(shí)，一日行于途，有娶新婦者，彩輿經(jīng)過，先生避立道旁。俄風(fēng)揭轎簾，瞥見轎中白如霜雪，一瞬之間，未能諦視，而心頗異之。偶言于先大夫，先大夫曰：‘此必是日犯白虎兇星，得君文星解釋之，傳記中多有此事。君異時(shí)必大貴也。”眾皆以為然。然先生于道光丁酉舉于鄉(xiāng)，越二歲客死京師，意不顯。
安徽玉溪口，泊有炮船二。有某廣文挈眷屬坐小船過其地，日暮泊焉。夜鼓再嚴(yán)，管帶炮船之營官乘他船出巡，船中兵勇起意至小船行劫，持刀登其艫。廣文見盜至，大呼炮船救援。即殺之，并及其一妻一子一女一仆；長年三老，均投于水。因斷其纜，使順流而去。及營官回見鄰舟不在，問之，眾曰：“已解維行矣。”營官驚曰：“黑夜江行，必有失事，汝曹胡不阻止？”眾曰：“阻而不聽也。”營官見幾上有翡翠條脫一事，審視即鄰舟女子腕上物也，因亦不言。及旦鼓發(fā)旬，乃告于統(tǒng)帶之官，捕船中兵勇，嚴(yán)鞫得實(shí)，梟其首于竿。苜蓿中，度無長物，扁舟江上，竟占無妄之災(zāi)。信乎江湖之險(xiǎn)，不獨(dú)風(fēng)波也。
范某年四十無子，止一女，名婉如，頗婉孌可愛。有甥李仙槎，五歲而孤，偕其母以歸，與婉如年相若，交相憐也。仙槎性柔和，范妻亦喜之，呼為李郎。仙槎母將死，泣謂范曰：“吾惟此子，恨不見其娶婦。婉如我所愛也，異日無令歸他族，吾死目瞑矣。”仙槎既長，范予千金，使?fàn)I什一利，而仙槎不善經(jīng)營，數(shù)年折閱殆盡。范因憾之，寢前議。仙槎聞之，仰藥死，婉如亦縊以殉。范大悔恨，合葬之。
揚(yáng)州某甲，生一女，年破瓜矣，頗有姿色。其東鄰為某氏別業(yè)，某子為邑諸生，讀書其中，翩翩少年也。女屢入園采花，與生有私，女父母知而防閑之，遂絕跡。生思慕綦初。一日女至，曰：“殆矣，父母將為我擇配矣。君急以媒妁來，或猶可及也。”言已即去。生告父母，初不可，強(qiáng)而后可。媒者致命，女父母曰：“齊大非吾耦也。”且知女私于生，恐異日不為舅姑所禮，竟謝絕之，而許女于他族。女知事不諧，服阿芙蓉膏死，生聞之亦自經(jīng)死。兩家父母皆大悔，卒合葬焉。癡兒蕩婦，頗乖風(fēng)化，其情可憐耳。此與前所記李仙槎、范婉如事相類，然彼則始有成言，謂之因情而死可也，謂之守義而死亦可也，固非此事所能擬矣。上海北鄉(xiāng)有黃某者，妻李氏頗有姿。而黃貧不能自存，謀于李。李曰：“君為男子，而謀及婦人；無已，請(qǐng)鬻我乎？妾我可百金，妓我可千金也。”黃不可，李曰：“然則放鵓鴿乎？”滬俗偽鬻妻妾于人，伺間亡歸，謂之放鵓鴿。黃從之，偽為兄妹，鬻于浦東曹氏為妾。不三日，黃往訪之，李出見，頗落寞。曹留黃宿于家，翌日將告歸，促李出言別。李始不出，久之乃出，不數(shù)語，遽厲聲曰：“汝鬻我于此，乃謀與我偕遁乎！我至此無返理，汝不速去，我言于主人，縛送官矣。”黃大窘，踉蹌而歸。鵓鴿化為黃鶴，一去而不復(fù)返矣。此亦為鬼為蜮者之所不自料也。
韶州李弼廷有女曰松姑，年十五矣。自幼佞佛，奉一檀木觀音像，已歷六寒暑。父母欲議婚，女不可。父曰：“此皆奉佛之故也。”欲毀其像。女急白母，言像不可毀，請(qǐng)從父命。乃締姻于程氏。女自是清癯異昔，醫(yī)者診之，言脾肺俱弱矣。一夕，女午夜欲起禮佛，覺有物觸臂，方驚詫而腕已受傷。呼婢燭之，則有一蛇長二尺許，色如墨，蜿蜓下榻去。父母聞聲趨視，蛇已不知所住，視女傷處，蛇齒宛然，黑氣縷縷直達(dá)臂上。醫(yī)至，謝不治，黎明竟卒。或言女本天仙化身，不合締人間姻眷，故菩薩使以潔身歸凈土。果爾，何不使以無疾化去，而必死于蛇口乎？是殆有夙冤也。
閩中黃生，富家子也。年十五六，翩翩如璧人。忽得狂疾，歌哭不倫，自食其穢。夜或縱火燒屋，家人不能防。乃于山中構(gòu)屋數(shù)椽，使居之，守以健仆。久之，益憔悴無人狀。其所聘林氏女，父母欲絕其婚，女不可，曰：“未婚而婿膺惡疾，女之命可知矣。從一而終，萬無他議。與其老死閨中為父母累，不如與狂夫同處空山，猶得稍盡婦職也。”父母初不許，言之益堅(jiān)，乃如其志。與婿居山，饑飽寒暖，調(diào)護(hù)維謹(jǐn)。一日同坐石上，忽溪中有魚躍出，長二尺許，其首類犬。未即取食，女力阻不聽，竟食盡，越宿病若失。翁姑聞而喜甚，迎歸成禮焉。《山海經(jīng)》云：“諸懷之水多旨魚，食之已狂。”黃生所食，豈即此歟？殆由林女《苡》之歌，感動(dòng)幽明，故得此靈藥，非偶然也。
杭州顧茂才，客吳中。甲戌春，春而復(fù)蘇。自言初死時(shí)，但覺飄飄如凌云而上，俄而復(fù)下，則仍在吳市也。青衣三人，導(dǎo)至一處，即蘇州府城隍廟。神出，略詰數(shù)語，便云：“誤矣。”遣之還。甫出門，遇故人徐某，吳中諸生，前數(shù)年死者也。與偕至玄妙觀茶寮小坐，顧問冥中事，曰：“與人世同，亦隨時(shí)變易。陽間盛傳十殿閻羅，此唐制也。唐分天下為十道，故冥中亦設(shè)十殿，今則否矣。道光以前，冥官尚有前代遺賢，今則皆本朝貴官，衣冠儀從，悉今制也。”茶罷，徐別去。及家門，如夢(mèng)忽覺，則已死三日矣，因胸次微溫，故未殮耳。考唐太宗分天下為十道。開元二十一年又分山南、江南為東西道，增置黔中道。然則唐制十道為時(shí)不久，中葉以后，冥中又當(dāng)增置閻羅矣，何仍止十殿也。至云冥官皆近代貴官，則理固不妄。蓋人死為鬼，人不能無賢愚，鬼亦不能無善惡，非于人鬼中擇聰明正直者主之，則不勝紛紛矣。然世間無不死之人，即冥中亦無不散之鬼，蓋精氣固不能常存也。自夏以上，祀柱為稷，自商以來，祀棄為稷，蓋柱之神泯矣。此圣人知鬼神之情狀也。前在京師見許文恪公，公言有一人因病至冥中，所見冥中官吏，大半熟識(shí)，聲音笑貌，一一與生時(shí)無異。余曰：“然則生而有官者，死亦有官守。如余者生為閑散之人，死亦宜為閑散之鬼。清風(fēng)明月，任我邀游，不亦仙乎？”公大笑。
滬上有流寓陳氏婦，嫠也，攜一女甚美。婦與某甲私，甲曰：“爾曷以女妻我，則我并迎妻母以歸，誰議我者？”婦以語女，女不可。婦惑于甲言，卒以女許之。將成婚，女丑其事，縊而卒。婦慚懼，即遷去，而居此室者，輒見怪異，竟莫敢居。余謂貞烈之魄，固應(yīng)不泯，然女之烈益著，母之丑益彰。惜無人敷陳此義，以消釋其怨氣也。
湖北荊門州后港鎮(zhèn)有田氏兄弟，皆以獵為業(yè)。甲戌初夏，獵于鄰村李家臺(tái)。偶憩林下，同夢(mèng)一老人告之曰：“午后幸助我一臂。”覺而異之。前行里許，雷雨大作，趨避枯廟中，雷聲益厲。仰見{詹}下一物，長二尺余，有四翅，雷下?lián)簦瑒t吐黑氣御之。乃相謂曰：“夢(mèng)中求助，豈雷神乎？”發(fā)火槍擊之，槍發(fā)而疾雷驟至，兄弟皆昏不知人。雨過始蘇，眉毛辮發(fā)各灼去少許，亦無大苦。聞人言五里外茭尾鄉(xiāng)雷擊死一蜈蚣，長二尺余，有四翅，知即此物矣。
粵東丁維勛，賈于滬上，娶婦王氏。甫逾年，丁病瘵，王扶持維謹(jǐn)。丁自知不起，語王盍自為計(jì)，王以死自誓。越日疾亟，又言之。王曰：“君何不諒之甚。”乃趨別室，縊而死。丁大感慟，將殮，力疾起拜，無何亦死。此婦殉夫于夫未死之前，似乎太早，然因其夫再三勸令自為計(jì)，故以死自明，亦田先生不使人疑之意也。余幼時(shí)嘗作《秋胡婦》詩曰：“桑下相逢本偶然，黃金翻似試嬋娟。妾身愿學(xué)田光死，一使人疑不值錢。”此婦殆亦此意矣。
上海譚家橋有宋姓，寓此有年矣。一女年十六，頗有姿。會(huì)有誣以他事者，女無以自明，縊而死，厝其柩于河干。宋旋遷居維揚(yáng)，女之柩遂無過問者。久之，將陷于河。鄰人胡寶素艷女美，心悼之，為改厝于高阜。俄夢(mèng)女來拜謝，姿態(tài)如生。胡大喜，引與并坐。語及絕命之際，哽咽不成聲，良久不去，遂與狎。自是無夕不至，胡竟病瘵死。此女可謂以怨報(bào)德矣。昔伍員、伯皆以宗族覆滅，逃死于吳，吳王為之報(bào)讎雪恥。其后伍員苦口犯顏，所以報(bào)吳王也；伯逢迎將順，亦所以報(bào)吳王也。吾安知伯之意，不以子胥之悻悻然為負(fù)恩哉？然其報(bào)之適以亡之，此女毋乃類是。
揚(yáng)州城外二十里有地名灣頭，一夕大雷雨，震開一穴。次日，集人縋入，則穴中空洞若夏屋，然一棺其巨。眾意其有寶器，發(fā)之。一人偃臥，白須及腹，儀容甚偉。得一珠于頤，得一劍于腰，取之出，更入搜索，則尸已化為灰矣。于棺之前斫片木出，隱約有“大業(yè)”字，不知隋代何人之墓也。其事在甲戌五月。太倉城北十里地曰毛市，有許姓染店，其染工皆句容、溧水人。許督之嚴(yán)，每年止許一人歸。是歲應(yīng)句容陸姓者歸，某工與同邑，托傳語其家。及陸返，某問家事，陸囁嚅久之，曰：“吾負(fù)君矣。嫂因久曠，留余共衽席，余不能拒也。”某不信。陸曰：“嫂肋下有兩黑子如豆大，然乎？”某遂無語，次日懷刃亡去。許知而追之，已附舟歸矣。某抵家叩門，婦出，刃之?dāng)溃粗翄D翁家言狀。婦翁大駭，偕其子同往視之，則婦固無恙。問以前事，婦茫然曰：“吾未見夫歸也。”相與駭異。忽見所奉觀音像有刀痕數(shù)處，乃悟其故。正共羅拜，而許與陸踵至，陸力白前言之妄。蓋陸至某家，婦登梯取屋上所曝醬餉客，陸竊窺其腋，故見之也。一言之戲，幾至殺人，非菩薩慈悲，則此獄坐死者不止一人矣。
紹興周某，習(xí)申、韓家言，館于某邑。邑有因奸殺夫者，亦舊族也。死者一美少年，年二十余，婦年與相若，國色也。其奸夫年近半百，黑丑可憎。官鞫婦，婦惟俯首飲泣，歷其指，痛欲絕。周窺而憐之，私問其故。婦曰：“數(shù)年來惘惘如夢(mèng)，都不自知，殆夙業(yè)也。”周曰：“以卿弱質(zhì)，何以堪此，不如姑認(rèn)之，徐圖一死。”因舉小盒示之，蓋阿芙蓉膏也。婦亦會(huì)意。案將定，周遲回未忍屬，而婦仰藥死矣。俄見夢(mèng)于周曰：“妾死不蔽辜，仍墮畜類，畢命砧質(zhì)，以償今世之愆。三十年后，君為平陽士人，當(dāng)侍君巾櫛也。”事在隔世，無可證驗(yàn)，或當(dāng)不妄耳。觀其后果，信其前因，婦所云夙業(yè)，亦不虛矣。
上海浦東張老達(dá)，先世本多田翁。老達(dá)性儉嗇，未嘗妄用一錢。及病篤，命其弟與子析祖產(chǎn)為二，各得其一。室中有銀一篋，乃老達(dá)手自積累，封識(shí)嚴(yán)密。至是命其妻啟之，將議分析，而老達(dá)已逝。方共驚怛，忽篋中銀錠隨風(fēng)飛去，爭(zhēng)起撲之，如蛺蝶蹁躚，不可捉摸。或偶得一二，隨手即空，俄頃之間，篋中之銀烏有矣。乃悟作守錢虜亦正須福，張老達(dá)不能用之，猶得守之；其子若弟欲作守錢虜而不得也。
慈溪北鄉(xiāng)有葉姓者，于甲戌五月生一男，人身而虎面，駭而棄之野。其鄰人往視，猶未死，乃祝曰：“爾三啼，當(dāng)抱汝歸。”兒果三啼，乃抱之歸。明日，鄉(xiāng)黨畢集，爭(zhēng)取視之。或有為葉惜者，葉亦悔之，以青蚨一貫贖兒去。越宿，兒竟死。不死于野，不死于鄰，而仍不可育，不知此何故也。
宜興山中一趙姓者，每夕宿火于钅盧，加煤其上，以供明日之用。忽一夜，煤火皆發(fā)棄地上，連夕皆然。伺之，則一獨(dú)足鬼俯钅盧而窺，且笑且發(fā)，群起搏之，一跳即逝。或曰此山魈也，是畏爆竹。乃伺其至，然爆竹投之。鬼驚仆，眾入執(zhí)之，于其足旁得一鼗鼓。鬼雖黑丑，殊無所能，惟叩首作乞憐狀。或予之飲食，恐怖不敢多食，惟示以所棄鼗鼓，則喜而笑。姑與之，入手即大笑，奮足一躍，倏忽脫去。《抱樸子·登陟篇》：“山精形如小兒，獨(dú)足向后，夜喜犯人，名曰魈。呼其名，則不能犯也。”此鬼形狀，為山魈無疑，但不知所持鼗鼓何用耳。
吳中錢氏婢，嫁鄉(xiāng)間一農(nóng)家子。其地有所謂清明山太太者，相傳為太湖黑魚精也。忽附婢言前生為姊妹，故來省視，口操北音，清脆可聽。嗣是每數(shù)日必一至，積三十余年，惟婢見之。或問婢：“太太作何狀？”曰：“年三十許，歷年以來，未嘗衰老。我今龍鐘日甚，而太太仍如初見時(shí)也。”錢氏舊主使婢入山進(jìn)香，并命仆阿勤從之，欲覘其異。甫出門，婢騰身作據(jù)鞍狀，又舉手作揚(yáng)鞭狀，其行甚疾。阿勤追之不及。歸而問之，曰：“太太憐我不任跋涉，以仆馬來迎也。”婢卒亦無他異。山中初無神祠，惟空屋中一幾一椅而已。后村人塑為男像，又有“飛虎城隍”之名。聞高伯足宰吳縣，禁絕之。
吳中某甲，以行買至滬上，偶作狹邪游，悅一妓。酒闌之后，送客留髡，將歌同夢(mèng)。偶問及家世里居，則即其亂中失去之幼女也，顏色俱變。妓問之，以實(shí)告。妓大啼，父搖手戒勿聲：“徐謀為汝脫籍。”乃辭去。念客囊羞澀，安得此贖女之貲？而又不忍其淪落，轉(zhuǎn)展無計(jì)，竟服阿芙蓉膏死。此人既遇其女，不思援手，而以身死之，亦可謂無策之甚者矣。”
粵人某甲，游于滬，悅一妓名紫鵑，脫籍，攜之歸，將偕老矣。俄某以訟事破家，鵑自鬻于平康，以其貲料理，訟始解。鵑再入青樓，郁郁不自得。甲時(shí)往慰喻之，擬重為脫籍，而苦無資。乃復(fù)至滬，將醵于舊友，久而無成。鵑在粵，日夕企望。忽有傳甲已在滬物故者，遂服阿芙蓉膏死，同伴覺之，救治復(fù)蘇。其事傳聞至滬，人咸義之，助甲使歸，復(fù)圓破鏡焉。此女以既嫁之云英，為下車之馮婦，未免可惜。然本妓也，不能責(zé)以不貞。且其自鬻也，所以解其夫之訟；其再入風(fēng)塵而不死也，所以待其夫之贖；則其意固未嘗一日忘其夫也。善善從長，仍以貞烈許之可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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