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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姑
太原布客田轔，美姿容，喜吟嘯，少失怙恃，兄弟皆故，一身僅存。年二十，煢煢落魄，親戚多不齒數(shù)，頗無聊賴。乃盡鬻田宅，獲百金，入都營運(yùn)。半年，子母幾相等，因思?xì)w娶。攜裝策蹇，將出廣寧門，適過菜市口，值秋決，刑人于市，阻不得進(jìn)。田故少年好事，挨擠稠人中，延頸歧足，以看殺人。良久，覺腰間頓輕，用手捫結(jié)，則腰纏盡失，蓋也為劙囊者攜去矣。瞠目結(jié)舌，手足無所措，幸余一驢，牽之入市，并鞍轡售得五金。歸娶之念頓息，獨(dú)坐逆旅中，輾轉(zhuǎn)無策，唯憶其姑母嫁衛(wèi)輝，盍往就之？
于是負(fù)囊就道，將至順德，日已曛暮，四顧曠野，渺無人煙。方追程前進(jìn)，瞥見林間，燈火閃爍，自北而南。心稍定，急趨赴之。則一垂髫婢，提白葵花燈，導(dǎo)一女郎，綠衣紅裙，蓋十八九，絕代姝也。田踵之以行，相去有咫尺。女回顧見之，促婢速行，田不少卻。女且行且顧，若甚慌怯者。因循里許，女揮汗且喘，止步謂婢曰：“且稍停，讓渠捷足者先行，無事追隨，成何光景。”其聲嚦嚦，如微風(fēng)振簫。田聆之，神出于舍，趨向路側(cè)，以揖之曰：“小人失路，茫茫無所之，欲從小娘子覓一宿，未卜可肯假一席地否？”女以袖障面，側(cè)身低笑，向婢小語曰：“孟浪人有如此者！”婢亦吃吃不已。良久，女始忍笑應(yīng)曰：“家有母氏為政，兒凡百不與聞，姑至舍，試為汝告白，去留聽再決也。”田諾諾，復(fù)從之。
行又里許，始至，門戶整潔，居然富家。婢扣門，一媼出啟扉，絮絮怨女何歸之晚，女曰：“為阿婻所糾纏，不容擺脫。若非婢子矯娘命，幾不得歸。路上又遇一失路人，再三求住，聒聒不休。不曉今日出門，向著其底兇煞，令人薅惱竟日！”媼曰：“何物失路人，擅與人家閨秀借宿？若使遇著老身，當(dāng)擠卻渠兩睪丸，問渠尚敢佻達(dá)向人否？”女莈袖而笑，回眸睇田曰：“聞之否？設(shè)想已左，不知及早之他，勿得詬誶。”田逡巡欲去，媼止之，舉燭審照曰：“頸以山而瘦，齒以晉而黃，水土使之然也。視小郎面白發(fā)濃，腳大腿長，大類山西人。郎豈山西人耶？”田曰：“然。”媼曰：“然則鄉(xiāng)里也。何難下蝸居一草榻，暫屈一宵，乃可峻拒乎？”
亟引入，設(shè)酒相款，問何姓，曰：“田。”媼曰：“老身母家亦姓田。亦太原籍乎？”曰：“然。”曰：“十八都田布商同譜乎？”田欠身曰：“小人之祖也。”媼愕然，曰：“老身之父也。汝父何名？”曰：“終畝。”媼大駭，起握田手，熟視其面，曰：“汝真田十二之子耶？老身去家時，十二弟才十三歲，猶未議婚。音問梗塞，近四十年矣，不謂阿咸如此成立。老身為汝父胞妹，汝之姑也。汝雖后生，豈不聞汝有三姑母，嫁為衛(wèi)輝楊家婦者乎？”田驟聞之，悲喜交并，趨拜膝下曰：“侄實(shí)將往衛(wèi)輝，投托姑母，不意邂逅于此！”媼曳之起，且泣曰：“老身移此十二年矣，非天假之緣，焉能相遇之巧。汝父母無恙乎？”田亦泣之曰：“侄七八歲時，皆已下世矣。二兄一弟，亦相繼病歿。生業(yè)凋謝，孤孑至今。”媼太息感傷者久之，又問曰：“兒年歲何矣？”曰：“二十。”媼謂女曰：“汝表兄也。”女拜，田答拜。媼曰：“姑無兒，只生汝妹一人，取字秀姑，嬌養(yǎng)慣，一事不關(guān)心，年十八，尚爾憨跳。汝姑父歿后，家中更無男子。幸兒來，足以把持門戶，留心為汝妹覓一人家，則老身之事畢矣。”田曰：“表妹秀慧如此，無慮不歸世族。”言訖，以目脧女，女羞暈兩頰，默然俯鬟拈帶而已。媼曰：“兒娶乎？”曰：“未聘。”曰：“有姑在，兒不憂無好媳婦。兒向日作么生？”田曰：“向在京作小經(jīng)紀(jì)，頗獲利息，不意失盜，一身之外無長物。竊意姑為骨肉至親，必不以侄為外人，是以千里相就。”媼嘆曰：“咱家世代貿(mào)易，從無坐食者。至兒不幸，罹此閔兇，至先人之業(yè)中斷，殊慚繼紹。遲日會當(dāng)摒擋蓄資，兒仍作布客，爭似游惰過日。兒細(xì)思維，諒不以老身之言為河漢。”田敬諾。
至三更，辭不能酌。姑始呼婢斂具，即于廳之東廳下榻。伺候者即前提燈婢，年十六七。極慧黠，問其名，曰：“秋羅。”乃以秋姐呼之。因詰之曰：“向于路上挑燈者，非子也耶？”曰：“是也。”曰：“何所之？夜深猶犯草露。”秋羅曰：“親戚往來，郎君何心知之。”既而設(shè)衾綢，下簾剪燭，趨事頗殷勤。良久猶倚幾不去，田曰：“秋姐勞碌，此間無事，可以入內(nèi)矣。”秋曰：“七房尚有春羅姐，兒奉主母命，專侍東廂。”田曰：“雖然，夜深矣，吾亦欲寢，秋姐亦合少歇。”秋始含笑舉步，將啟簾，復(fù)停步回眸曰：“茍有所需，幸相聞也。”言訖，再瞬而去，意頗欣屬，田心為之蕩。
翌日，媼以管鑰付田曰：“老身有未了事，久欲之彰德。恐去后，一門細(xì)弱，受侮強(qiáng)暴，故遲遲至今。今可以往矣。兒諸事可任，勿庸多囑。但耐心半月余，老身卻回也。”田曰：“姑年高，彰德路遠(yuǎn)，恐獨(dú)往不易。”媼曰：“兒莫為老身慮，速多備糗臘，明日早發(fā)也。”田以目視女，女雖無言，而顏色甚適。因思姑去，可以浸潤矣，遂亦不復(fù)諫阻。詰曰，媼展轄就道，惟一仆媼從。女送母去，呼春羅、秋羅亟闔扉，謂田曰：“娘遠(yuǎn)去，家中更無人，閫以內(nèi)，兒主之；閫以外，兄司之。勿致不謹(jǐn)事，負(fù)老人囑托。”田曰：“第恐韓壽在室，自防不密耳。”女佯若不聞，斂笑入內(nèi)。
田知其可動，及歸房，神魂喪失。冥想間，適秋羅送茶至，田啟小簏，出縐紗紅帕送之，秋羅辭不納，田捉其臂，強(qiáng)納袖中，秋笑曰：“郎君莫作惡劇，強(qiáng)以賄賂啖人，豚蹄祝滿篝，蚯蚓餌連鰲，何其所持者狹，而所欲者奢！”田笑曰：“物雖微，意則良厚，子非不知濡猛者，奈何故作顢頇，令人蹐跼？”言次，遽擁之。秋嚶嚀作欲泣聲曰：“從未見恁底一冉弱郎，靦腆不翅女子，何作事必爾，蠢蠢然，雜露若此！”田曰：“霸者以力服人，子可請盟矣。”捺之床而謔之，秋故含苞，大為鑿枘。興未闌，倏見一人啟簾入，驚視之，春羅也。卻立閾外，點(diǎn)頭斜視，笑向秋羅，以指劃頰，口唧唧作羞之之狀。田錯愕愧悔，無地自容。頃之，春羅始入室，笑曰：“秋妹，娘子喚汝矣。”秋徐徐整衣理鬢，與春俱去。田癡坐，不敢出聲，但側(cè)耳以察動靜。
一餉時，聞裙履聲，不覺心頭鹿撞。至則秋羅也，而故作嗔態(tài)，曰：“幾害死人！兒死，汝豈安心獨(dú)生耶？際此時嚇得面白如紙，兩眼似敗，霸者之民，歡虞如也，恐未必如是。”田曰：“勿復(fù)相嘲，請問春羅泄之否？”秋袖出一紙裹擲幾上，曰：“不泄漏，此物奚其至哉！速閱視，娘子俟回話矣。”田不測何物，心殊搖搖，顫手折之，則錦箋一幅，上書小楷數(shù)行，字體秀媚，如美女簪花，誦之，得詩一絕，曰：“春云一朵趁風(fēng)來，有意無心罨碧苔。既有閑情能作雨，何如舒卷上陽臺。”田玩索再四，驚喜若狂，謂秋曰：“的是娘子示我者否？”秋曰：“言語愈出愈奇矣，非娘子疇能為此？”田曰：“然則子稍待，便攜和章去。”乃吮毫濡濡，磨墨隆隆，搜索枯腸，勉成即就，以次其韻，曰：“春云一朵趁風(fēng)來，故意氤氳罨碧苔。白日有情先作雨，夜間打點(diǎn)上陽臺。”詩付秋羅，并以實(shí)告，浼其從中調(diào)劑，當(dāng)有厚報，秋白：“自己一身赤貧，脫布衫黑如皂羅袍，尚不能一易，乃妄口許人。事至急處，不過仗胯間物，作丑態(tài)向人耳！”田方欲戲之，已笑而脫去矣。去則不復(fù)更來，茶飯皆停。田疑念復(fù)萌，起坐不定，漸至漏下，秋羅始出，仍送一詩箋，秉燭展閱，獲次韻也，曰：“坐待秋風(fēng)出岫來，東墻月已上莓苔。娘家兄妹休回避，例有媼嶠玉鏡臺。”秋羅且告曰：“娘子致聲郎君，可即入矣。”田喜愜過望，澡頸漱齒，整肅以隨。
甫入院門，即見女倚欄而待，把握極歡。布筵對酌，各述傾慕。從此依倚閨中，不離跬步。女性好動，喜吟詩，多幽怨，田勸其節(jié)制，恐致不詳，女雖是之，而吟詠不輟。一夕方對談，忽春羅揚(yáng)聲戶外也：“主母歸來矣。”二人驚怔，未下床，媼已入室，見之，大怒曰：“男女受授不親，促膝可乎？”田惶恐投地，愿甘責(zé)罰。媼瞋目視女，女淚縈兩頰，愧而不懼。媼哂曰：“留親下榻，竟成揖盜入門！為是自家侄子，且似謹(jǐn)愿，非嬛薄者，故坦然付托，出外不疑。不意親骨肉，才半月之久，何意草創(chuàng)便爾，禽處獸愛？今之所謂少年老成者，尚可信哉？第事已舛謬，侄之肉亦不足食。今與侄約，領(lǐng)老身資本二千金，往山東販貨，須志如翁伯，勿為康樂。茍能獲利三倍，即當(dāng)以秀姑妻汝，否則無相見也！”田崩角稽首，額為之墳。
遲數(shù)日，姑出金斗一只，玉瓶一枚，付田曰：“持此去，售之，善價可得二千金，明日當(dāng)去。途中如遇相識，但云先世所遺，無吐實(shí)也。”田唯唯受教，歸室束裝，而拳拳懷思，如蘗之苦。夜漏二下，秋羅導(dǎo)女潛出，相持嗚咽，各有涕 。秋在旁亦啜泣，助二人悲哀。女脫臂上紫金條脫為贈，更送別以詩曰：“愁對空庭月影斜，涔涔別淚恨無涯。他時相訪應(yīng)如夢，認(rèn)取棠梨一樹花。”田卷而懷之，報以白玉指環(huán)，并和其韻，以留別，曰：“話別匆匆月已斜，無端分手向天涯。癡情不比浮梁客，珍重東風(fēng)撼落花。”女見詩，淚零如雨，未及再言，春羅倉卒來告曰：“主母已起盥櫛，將送田郎上路。”女悲不自勝，拜而送之曰：“行矣，勉之，強(qiáng)飯自愛！茍富貴，勿相忘！”言次大慟，二婢扶掖而去。
雞再鳴，媼出祖于庭，戒田曰：“姑鐘漏俱歇，惟此一女，汝既污之，理無他適，勉為之。俗云：‘三卵兩成，’汝兄弟四人，惟汝在矣，詎可復(fù)毈乎？姑舉眼無親，今傾囊付汝，一以免盜賊窺視，一以俾汝克紹先業(yè)。他日歸來，倘失于記憶，但于近村咨詢衛(wèi)輝楊氏宅，應(yīng)無不知之者。”田謹(jǐn)志之，強(qiáng)進(jìn)數(shù)觥，再拜泣別。媼掩面而哭嗚嗚，女隱身屏后，相對汛瀾。田不敢請見，負(fù)囊出門，心忽忽不知所從，步步回顧。約半里許，殘月如霧，高樹如山，煙草迷離，門庭已不可復(fù)見矣。
宿昔至齊魯間，易金市瓶，置貨行賈，自夏至秋，獲利三倍，竊喜有以報命，好合可期。乃盡以其資，易黃金，輕裝簡載，乘健騾，星夜馳歸。比至故處，但見春林草茂，風(fēng)景依稀，第宅門庭，杳不可得。憶姑臨別所囑，急往村中問之，咸曰：“此間但有衛(wèi)輝楊氏墳，葬已二十余年矣。不聞有衛(wèi)輝楊氏宅也。”田大驚，重至其處，果有二冢，冢前各樹短碣，半沒土中，拭拂讀之，一題“河南衛(wèi)輝府楊門田氏之墓，”一題“衛(wèi)輝府楊氏女秀姑之墓。”冢宅有棠梨樹，花已半卸，樹后數(shù)武，又有小冢四五，知為秋羅等瘞處也。田癡立良久，拊膺大慟，始悟所遇，即其姑及表妹之鬼也。不肯負(fù)姑之恩、妹之情，遂僦居村中，鳩工百人營建墓道，植松柏，筑垣墉；復(fù)想象舊宅，如式建宅一區(qū)，買僮蓄婢即居焉，為墓道之主，終身誓不娶婦，但納妾生子，以繼田氏。每逢節(jié)序，必厚奠慟哭而祭之。恩茂先有田數(shù)頃，隸順德，時往征租，與田氏子相交，誠恂恂儒雅之美少年，而為隱君子者也。茂先下榻其家，因得吊女之墓焉。其唱和之作，皆錄歸以示所親，予因得寓目。茂先有詩贈田，極溫厚，得風(fēng)人之旨。具稿中，茲不載。
蘭巖曰：
嘗讀《西廂記》而嘆夫人之俗也，以家無白衣婿，促張生就道，且誓以必獲榮貴，何其不近情理也！乃楊氏婦疏放其女，以致偷情；卒復(fù)不能暫留，責(zé)令貨殖三倍，始許好合，其為利之心，與為名等。何天下婦人，同出一轍哉！是可笑而可慨也。
季齋魚曰：
晉人以錢為命，田之姑已縱其女，而猶欲田作賈三倍，而后以女妻之。其貪利之心，更甚于愛女。無怪碌碌者，白首行賈，不以妻女為念也。
玉 公 子
津門郁公子，顯宦之裔，家累數(shù)十萬金，食餼于庠，矯矯有聲。年甫二十，豐姿韶秀姣媚，人以玉公子稱之。妻章氏，亦世家女，美而賢，甚敦好逑。第宇延袤半里許，一巷之中，無他族偪處。宅之東，新獲李總兵園，雖甚荒廢，而極宏敞。公子每思修葺，以事未果。
一日，閽人通一刺云：“蔚州韋秀才過訪。”公子好客成癖，則倒屣迎之。客人，則十八九美少年也，眉目娟秀，飄然若仙，公子一見傾慕。韋登堂展拜曰：“久冀瞻韓，無緣御李，茲獲披睹，實(shí)慰夙心。知公子得李氏廢園，虛置弗居，意將歲奉百千，暫居家中，未識肯見諾否？”公子答拜曰：“君若惠然肯來，是玉樹俯倚蒹葭也。石上因緣，何敢方命。”韋喜動顏色，再拜申謝，話談良久，然后辭去，訂以即日與族俱來。公子唯唯，送之門外，一揖而去。
公子入告章，章曰：“歲百千稅一廢園與人，計亦非左，第恐其言之未必踐耳。”公子曰：“豈有溫文爾雅如韋生，肯食言者乎？吾同學(xué)之友多矣，未有能及之者。倘移居來此，不特得一芳鄰，且得一膩友也。”晡時，韋復(fù)率二童來，先奉百千，公子立卻，韋強(qiáng)委之而去。公子追問：“寶眷何時移來？”韋曰：“行當(dāng)入新居耳。”公子授錢于章，佇立門外俟之。先見多人，扛抬箱籠幾榻等物，陸續(xù)不絕，最后香車十余輛，轆轆而至。時日已曛暮，望之不甚了了，但聞諸女眷笑語聲，輕脫如群燕，相將入園去。其氣象之豪華，有非百萬之富不能仿佛者。懷惑而入，與章共測之，章曰：“翌日汝不往拜乎？相見詳詢之，無不得者，底事妄猜疑？”公子以為然。
早起肅衣冠，踵門請謁。刺甫投，韋即趨出，把握甚歡。公子環(huán)顧廳內(nèi)，鋪陳華麗，即棟宇榱桷，亦若新構(gòu)，殊形疑訝。韋笑曰：“君謂舊宅不應(yīng)遽生新色耶？知君必即辱臨，恐茅茨不剪，有褻貴人，故于夜間督率僮仆，稍加粉飾耳。”公子疑遂釋，而愈信其富，更請拜其尊人。韋曰：“二親與諸昆弟，寄居關(guān)中，并一姑適商南殷氏，已二年矣。此間相依者，僅有新婦與弱妹三人也。”
公子志之，歸與章議：“韋生有妻妹，當(dāng)為具米面魚肉薪水，聊盡東道誼。”章諾之，親往饋遺。韋妻秦氏，年十八，嬌艷無可比倫，與三妹美相埒。章故姝麗，郡中無出其右者，茲與諸美相對，殊慚形穢。秦少章二歲，與三妹皆以嫂子呼章，殷勤留飲，極相契厚。遲數(shù)日，章亦厚設(shè)，招秦與三妹飲，盡歡而罷，由是兩家往來如至戚焉。
章一子，方在襁褓。秦亦有娠，嘗謂章曰：“生男則已，茍生女，當(dāng)為嫂家婦。”章曰：“恐綈戲言耳。如果然，實(shí)副奢愿。”三妹復(fù)從旁慫恿之。閱數(shù)日，秦果生女，章聞之，舉室歡騰，粥米饋贈，旁午于兩宅之間。及彌月，韋折簡召公子曰：“翌日作湯餅會，諸親畢集，所需尊客，唯君一人耳。”公子許諾，預(yù)瞂珍品。至期盛服以往。親暱久，不介而入，見婢媼棒拌操器者，來去紛紜。堂上寂無人語，惟聞吸面啜汁，咀嚼之聲，雜沓甚伙。公子啟簾，坐中一少年瞥見之，投箸而起，呼韋曰：“舅亟來，有客至矣。”諸女眷倉惶走避，咸退入屏門后。韋出見公子，拊掌曰：“方怪是何疏遠(yuǎn)惡客，孟浪入人內(nèi)寢，乃東道主人耶？”復(fù)促諸女眷出，曰：“此西宅郁公子，通家誼也，奚避焉。”諸女眷悉含羞俯首，襝衽而拜。公子答拜。竊睨之，皆不世姝也，而秦氏尤光艷動人，神為之奪，勉強(qiáng)成禮。諸男客亦各通姓字，要皆少年而富豪者。內(nèi)有韋之小姨夫白生者，與公子一見如故，恨相見之晚。相與入席飲啖，至晚而散。歸而念秦不置，微露其情于章，章笑曰：“焉有長厚君子，而垂涎于親家母者乎？”公子曰：“名分雖定，亦無大礙，況名分未定乎？卿其為我籌策，不敢忘報。”章笑而許之。
遲數(shù)日，章設(shè)具招秦及三妹飲，而密置媚藥于酒中，獨(dú)以醉秦，秦瞑眩不能支，倩婢扶入章室，著床輒熟寐。章笑曰：“秦妹今日頗不濟(jì)，能飲幾杯酒，便爾至此，必是詐耳。”三妹曰：“量素淺，醉應(yīng)不妄，稍息當(dāng)自起。”章乃命婢反閉衴子，戒勿復(fù)入驚擾。乃入座，勸三妹酒。室內(nèi)故有圭竇，隱床后，內(nèi)通曲室，章預(yù)伏公子其中。公子窺伺極審，見衴子已閉，乃款款啟簾，鶴行鷺伏而出。秦已黑甜，搖之不覺，而冶容妖態(tài)，中酒益媚，先接其吻，柔香入腦，欲情火熾，因徐徐退其褻衣，見雪股粉臀，膩如暖玉，錦衾繡幕，掩映生輝，心旌搖搖，撫摩備至。方欲狎之，忽幡然而悔，因念：“吾與韋生至交也，今見色心蕩，欲淫朋友之妻，何殊禽獸！茍不忍此須臾，則一生陰德喪盡矣。”念及此，情Q欲Y冰釋，急為掩覆下體，躡足而返。既而三妹入室，促秦起，曰：“漏下矣，可歸休！”秦徐起掠鬢理裳，面有赧色，但呼茶啜數(shù)口，則起身欲歸。章留曰：“娣尚未進(jìn)餐，何可枵腹去，豈其夜晚到家，更復(fù)起炊，不惹伊韋叔笑我太吝耶？”秦氏哂曰：“爾非好人，不足與較皂白，明日自有人來，討回話耳。”言訖遂去，章面赧頸赤，不敢酬酢。送客回，覓見公子，潛何以敗露之由，公子驚曰：“彼始終熟寐，何云敗露？”因以實(shí)告。章不信，公子指燈自矢，章乃笑曰：“小狐媚亦太弄乖，妖言隱謎，幾愧悔殺人！明日恐有他說，君須預(yù)為檢審。”公子不言，而心殊忐忑。
次日，韋果至，必欲詰見，公子不得已，趑趄而出。韋一見笑曰：“兄連日不晤，在家作底事？聞兄居恒喜讀《毛詩》，必有所得，盍誦一二，請以開茅塞。”公子窺其色不慍，中心少安，乃笑曰：“是語奚其至哉，予焉足以講《毛詩》！”韋曰：“兄不讀詩，何以能好色而不淫也！”公子聞此說，打入心坎，羞愧不復(fù)能對。韋大笑曰：“無傷也，今而后，愈信兄之為人矣！昨夕所為，幾希禽獸，而一念之轉(zhuǎn)，大禍去身，兄真吉人哉！昨有妙手空空，伏兄臥室，窺伺久矣，茍非兄猛勇遷善，則雖繞以于闐，化為蟭螟，無所逃遁也。床下有物，可入驗之。”公子驚怔，不甚解其所謂。韋去，急索床下，果見一物，光白如雪，大駭，取視之，則利匕首一具也。不覺毛發(fā)森豎，汗出如瀋，章亦股栗。乃相與踵門負(fù)荊，匍匐請罪。秦扶章入室，毫不介意，嫣然向章曰：“嫂何必爾，兒與公子，本有一宿之緣，昨晚已勾卻一半矣。嫂為公子運(yùn)籌，不無罪過，今既能改，是無過矣，兒何芥蒂之有？但此事仍須秘密，倘泄漏于人，兒將羞死矣！不久尚有祈請，容緩言之。”章感其情，轉(zhuǎn)增羞赧，從此仍相往來，和好無間。
居無何，白生忽衣冠而至，執(zhí)禮恭謹(jǐn)。公子愕然曰：“忘形已久，胡復(fù)拘拘？”白曰：“平日無冠婚喪祭之事，不過詩酒招攜，今有大慶，安敢失度？”公子問有何慶，白曰：“韋家姨夫，有弱妹三人，久貞不字。以兄錦心繡口，玉質(zhì)金心，欲盡歸于兄，以充妾媵。諒兄不見卻也。”公子乍聞而驚，繼而喜，驚喜稍定，乃疑而笑曰：“兄勿妄言，世間寧有此事耶？”白曰：“此事不奇，何故天下無之？且諸事或可妄言，此何事，可妄耶？”公子曰：“韋君至交，其妹猶吾妹也，何敢出此！”白曰：“惟其至交，胡萌此意，否則萬金為聘，不能求其一諾也，況乎三哉？”公子入商于章，章驚喜尤甚，極力贊成，公子出拜白曰：“茍能如愿，當(dāng)以身酬。”白笑諾而去。
越數(shù)日，韋先送妝奩至，大小百余抬，靡不窮極華美，約值萬金。公子向韋道謝，韋致敬曰：“以兄勇于改過，洵中流砥柱也。三妹得所托付，無任慶幸。”公子硍謙特甚，及定情和好，如鼓瑟琴。三妾妖艷，各善所長，與章亦極莫逆。公子自訝何修得此，喜出望外。
一日，秦謂章曰：“女可離乳，自是郁家婦，當(dāng)留汝家，與三妹共掬育之，行將遠(yuǎn)別。”章驟聞之，不勝駭愕。問將何往，秦曰：“歸關(guān)中依舅姑耳。”章以告公子，公子廢然，即往見韋，韋適過訪，相遭于門，韋曰：“歸心迫切，急于戒途。離別自今，趨承無日，不勝惆悵。”公子凄然曰：“相得正歡，遽忍言別。兄雖脫口，弟不忍聞。”韋曰：“三妹一女，幸托喬松。東游之愿不虛，西歸之念遂摯。言瞻屺岵，眷念椿萱，歸思頓興，刻不容緩，十年后當(dāng)復(fù)相聚，無戚戚也。”公子潸然，不克自樂。韋慰之而去。公子與章謀，欲盛宴而餞，三妾止之曰：“無庸，恐弗及。”公子不聽，部署已定，親往邀之，至則門館空虛，一無所有，不知何時舉族皆行矣。涕泗而返，章亦啜泣。三妾毫不介意。
又三年，三妾忽倉惶謂公子曰：“知君家有《貝葉梵宇金剛經(jīng)》，尚存否？”公子曰：“此鎮(zhèn)家之寶也，尚什襲供奉于佛堂，焉得不存？”三妾喜躍曰：“然則兒輩得生矣。”公子驚詢何故，三妾乃赧然實(shí)告曰：“兒輩非人，實(shí)狐也，以大劫在邇，故父母令兄嫂攜來東游以避之。知君家供奉此經(jīng)，遂托宇下。繼見君改過如決蕪，祥和滿室，災(zāi)害不侵，故以兒輩見托。今大劫已屆，午后雷雨大作時，祈君念一夕之情，匿兒輩與侄女于佛座下，君開經(jīng)虔心跪誦佛經(jīng)，則此劫可逃。然后共究性命之原，講修持之道，仙籍可登也。”公子始大驚異，謹(jǐn)志之。午后，果見西北方奔云如墨，隱隱雷鳴，三妾慞惶伏佛座下，立化為狐。公子惻然，急納小女于案下，以佛幡覆敝之。與章虔心開經(jīng)，向佛跪誦不輟。頃之，雷電大作，天地震搖，公子與章，俯伏戰(zhàn)兢，而誦經(jīng)愈急。良久，忽聞人語曰：“何如？”又一人應(yīng)曰：“止止，已奉佛旨免之矣。”俄而寂然，雷聲漸遠(yuǎn)，三妾已抱侄女鵠立于前，喜溢眉宇，叩謝公子與章，各相慶幸。公子自此，世念頓灰，日與三妾講求至道，章亦究心玄學(xué)，十年不懈，后竟徙家關(guān)中，不知所終。想與韋會矣。章有侍女青蘋者，嫁為鹺商范氏侄婦。玉公子事，蘋每向其親戚，鑿鑿言之。
閑齋曰：
淫心一熾，已伏禍機(jī)；正念一生，遂登仙箓。甚矣，人之貴能改過也！克己復(fù)禮，天下歸仁，一念之善，可不擴(kuò)充哉？
螢火
恩茂先秋夜見過，把酒持螯，相與談鬼。茂先因言其伯祖達(dá)公，為永州太守時，一僮名淘氣者，年十七，頗穎慧，貌亦韶秀。公命掌書記。夏夜苦熱，僮獨(dú)宿書齋，移榻當(dāng)軒，白身高臥。見檐前流螢一點(diǎn)，光大如雞卵，異之。轉(zhuǎn)瞬間，增五六點(diǎn)，繞軒而飛。默念此地螢火，乃如此之大，足見土地異，氣候別，而物亦殊也。尋亦睡去，朦朧之際，覺私處有物蠕動，驚起視之，一螢集焉。亟捉之，已飛去矣。笑曰：“么麼小蟲，亦思此道耶？”因引被覆下體，仍覓黑甜。甫交睫，似有人嗤嗤然，啟其被角。鼾寢中，懶于究竟。少間，漸伸一手入被中，竟捫其勢，遂 然，如夢魘，不能轉(zhuǎn)側(cè)。繼又似女人就而交接者，良久方去。乃驀然而寤，精已遺矣。次日頗倦憊，然冥想其趣，正欲其再至，故不以告人。
日暮，澡體修容，躺臥故處。移時，螢火漸繁，假寐以俟之。漏三下，果有一女子來，啟被角，微窺之，綽約如仙子。僮喜極，急起抱持之，女愧縮殊甚，擺脫欲逃，僮低語曰：“既自來就人，何須爾爾？”女因默然不動，俯首羞顏，任僮所為。僮遂狎之，綢繆備至。自此無夜不來，五更便去。兩月如一日也。僮叩其姓字，女曰：“妾以誠告君，君其勿怖。妾姚氏，父為明季太守，曾居此署，頗事科斂。妾時少，年十八，以婚姻非時，憔悴而死。生時酷愛梨花，故屬纊時，囑托老母，即瘞此園中梨樹下，因見君年雛貌美，不避草露之嫌，輒爾搴裳相就，幸勿以葑菲見棄也。”
僮款昵方深，忽聞其為鬼，驚悸欲狂，舉枕擊之，應(yīng)手而滅，遂裸跣而走，直叩宅門。宅中已寢，聞叩聲非時，疑為火、盜，亟振管辟扉。僮猝然擠入，舉宅無不驚避。公自出，叱而止之，僮投地戰(zhàn)兢，良久始定，備述所見，崩角求寬。公命服以丹砂，便為著褲。翌日，果于梨樹下發(fā)得一朱棺，剖視女尸，容華不變，急命人舁之郊外焚而葬之。僮臥病月余，尋卒。其父母至今存焉。
蘭巖曰：
一時科斂，異代猶敗露于鬼物，深堪警惕。乃僮始艷美，而不加察之；無端又痛絕之；繼聞其言，而不少憐惜，又枕擊之：其病月余而就木也，宜哉！
柴四
固原柴四，販羊磁州，生計潦倒。值秋風(fēng)起，歸思迫切，策蹇就道。偶失路，誤入?yún)脖≈校勅邕伻纾嚽移＃松狎T而徒。是時驢龁枯葦，人啖乾瞐，且林樹在望，可謀小歇。正行間，驀然蹴起一兔，竄出草間，驢驚閃；適道旁一眢井，驢失足而墜，韁在柴手，猝不及脫，亦隨墜焉。
井中黑暗如夜，泥深沒踝，暗中摸索，無計可出，自拼必死。悲悼逾時。已而有隙光透入，望如一線；即之，得一石門，力撼之，豁然開朗。門外細(xì)草葺葺，萬花如繡，遠(yuǎn)山橫黛，近水拖藍(lán)，天朗氣清，一目千里。柴驚喜出意外，即牽驢而入。度花叢才半里許，便得一徑。夾徑奇葩異卉，悉平生所未睹。桃花千葉，皆大如碗。時際殘秋，而其地風(fēng)景，則似暮春。懷惑殊甚，乃騎驢得得行去。卒至一村落，清流環(huán)繞，綠樹蔭濃，板屋竹墻，儼如畫里。就中黃童白叟，各有怡顏之色。驀見柴，無不驚怪，而尤怪其驢，雖聚觀紛議，而莫敢近者。柴不測何意，但下氣柔聲，告以饑苦。一老人指示之曰：“向西石橋畔，有荀孺子宅，富而好禮，盍往見之？”
柴如其教，至則一高門，面橋，極煥赫。剝啄之，一蒼頭出應(yīng)門，訊而入。又久之，荀孺子出，白皙美髭髯，年約四十許，岸幘方袍，制度甚古。荀見驢，訝曰：“此何獸也？”柴以驢對。荀細(xì)玩，審諦，笑其形怪，曰：“‘驢”字多見于詩書，今始識之矣。”延客入堂，系驢庭樹，未暇敘談，亟呼家人共來看驢。中雜一女郎，甚冶，頻目柴，似甚欣屬者，柴神為之奪。已而驢鳴，眾為驚散。荀大笑曰：“度甚形狀，馬之流亞耳，必非噬人者，又何懼乎？適審其音聲，則在宮羽之間矣。洵尤物也。”遂留柴館谷，意頗殷勤，以二僮服役。
居數(shù)日，柴乘間以女郎為問，童子不答，笑而去。頃之，荀出，謂曰：“聞君詢及小女，必非無心也。”柴慚汗而謝曰：“偶一失口，實(shí)無他意。幸宥之耳。”荀曰：“君亦嘗聞韋娭光之事否？”柴曰：“少小賈販，胸?zé)o墨瀋，焉知故事。”荀曰：“彼娭光者，精神洶涌，渣滓銷鑠，餐六氣而飲沆瀣，漱正陽而含朝霞，非不能乘風(fēng)云而上下也。乃一見仲鑒，遂成伉儷。今日之事，夙契也。茍不棄村野，愿結(jié)絲蘿。”柴聞之，不勝狂喜，雖辭而不力。荀即索聘，柴解囊出紫金條脫二枚，奉之。荀曰：“即此為已足矣。”因問柴平日作么生，對曰：“販羊。”荀愕然曰：“業(yè)幾年矣？”對曰：“父作之，子述之，蓋兩世矣。固云不富，亦可小康。”荀慘然不懌，曰：“非仁人也，詎可妻吾女？”柴曰：“販而不殺，疑若無罪。”荀曰：“汝雖不殺多羊，多羊因汝而死，烏得無罪！”柴請改業(yè)，荀曰：“兩世販羊，死羊若干矣，罪不可逭也，改業(yè)亦晚矣。”反其聘，留其驢，贈金一錠，而遣之。柴大悔恨，而不敢爭辯，怏怏負(fù)囊而出，僦荀之左鄰以居。欲謀歸去，問途于人，而無知者，心殊郁結(jié)，幸主人不索房值，且日供兩餐，無所缺乏。柴喜其地之風(fēng)土秀美，人情敦樸，故亦安之。
一日，聞鄰人共相傳說：“荀孺子嫁女于鮑處士家，今日迎親矣，盍往觀乎？”于是合村之男婦老幼，觀者如堵墻。柴擠稠人中，見彩旌前導(dǎo)，華轂后隨，鮮衣花帽，簇?fù)眙~軒左右者甚盛。又盛飾其驢，有簪花美少年乘之，咸曰：“乘異獸者，鮑家郎，荀家婿也。”柴見之，妒心火熾，突前遮道，問何故奪我驢。眾乍見而驚，既而怒，群集以馬箠撾之。柴冒首捉銜，不肯稍卻。荀聞變奔至，見柴怒曰：“牧羊兒，乃敢擾我大禮耶？”遽命縛之，柴滾地大呼曰：“今日斷脰陷胸，豈懼一縛乎？”眾不能決，乃送之官，官頗袒荀，坐以刁詐梗化，鞭三百，流五百里，發(fā)遣戍塵界關(guān)。
吏關(guān)命司啟閉。柴在關(guān)匝月，無一人出入關(guān)門者，殊覺寂寞。值關(guān)吏以事他往，囑柴謹(jǐn)守鎖鑰，勿輕窺伺關(guān)外。吏即去，柴得間，啟關(guān)速逃。甫出關(guān)，風(fēng)景頓殊，且寒甚。奔走至暮，得到一村市，聞諸行者曰：“湖南某縣某村也。”問何時，曰：“某年十一月某日。”柴大驚，蓋去所墜之井已千余里；計墜井之期，已十余年矣。星夜歸家，家已易主。訪求親友，遷流殆盡。唯一季弟尚存，貧為酒家傭，須髯似戟矣。展先人之墓，廬舍無存，松柏為樵矣。拊膺長慟，盡以販羊余資與弟，遂棄家為黃冠，云游不知所終。
閑齋曰：
落眢井，入洞天，柴之分合為仙矣。乃以販羊之故，即時脫仙籍而還塵障，販羊者可以鑒諸。夫子謂“始作俑者無后，為其象人而用之？，非仁人心也。況販羊兩世，不仁孰甚？古人慎于擇業(yè)，世之謀生業(yè)者，門路甚多，奈之何必欲為漁、為獵、為屠劊也哉？觀于此，寧為驢，不為柴矣。
蘭巖曰：
擇術(shù)不仁，仙緣無分。一跌十余年，始得再蹈人世，可不慎歟？可不戒歟？
吳哲
宜興吳哲，少年尚氣，膽勇過人，以罪長流五 ，為鄉(xiāng)紳張氏記室。張三世皆為總?cè)郑离芯拮濉３悄霞磩e墅，吳夏月常往避暑，地極幽邃，亭軒臺榭，曲折連綿。池塘廣數(shù)畝，塘西跨一板橋，對橋一軒，繞以曲廊。軒后高樓五楹，樹木映蔽。樓為張次女所居，女年甫及笄，有容色，許字邑紳周方伯少子。未嫁而夫死，重字 鎮(zhèn)馬總?cè)种畬O。馬世系回紇，秉夷教，甚乖女愿，郁郁成疾，漸發(fā)狂語，哭笑不恒，巫醫(yī)不能救。張無如之何，唯嚴(yán)其防守而已。
一日薄暮，吳獨(dú)坐藤花下。東偏有屋數(shù)椽，隔以粉垣，久荒廢，忽聞其中有人絮語，諦聽之，隱不可辨，大疑。乃躡足屬耳于垣，既而逾垣，屬目于窗。見二少年對坐地下，貌極都美，方巾闊服，不類時裝。一衣紫，一衣綠。吳知其非人，亦不驚駭，第屏息以察其所事。紫衣者手弄一玉指環(huán)，且玩且嘆曰：“非物之為美，美人之貽。憶昔游酒泉，入云中，客晉陽，又居抱罕三年，由臨洮、皋蘭一路，仍歸于此。奇遇之多，指不勝僂。若今日所昵，未數(shù)數(shù)覯也。方我在臨洮道上，與令叔謢霞公邂逅時，對坐河干，款言移晷，便云阿咸在 ，不無所遇。所惜道術(shù)淺薄，恐至磋跎，深縈懷抱。彼時我慰之曰：‘季錮閉已久，內(nèi)照晶瑩。嘗以火酒試之，運(yùn)用合度，其聲啑啑然，能盡五升，習(xí)則術(shù)精，恃此可無恐。’此三年前事，今與子相聚，殊乖所望。豈其訛以傳訛，本屬子虛烏有之事乎？”綠衣者笑曰：“日與子偕，莫知我褄，子真為其所昏瞀矣。子昔日遇柳姑時，其自守綦嚴(yán)，無隙可乘，啖之以重金，眩之以美色，胥不可動。故示之以術(shù)，始獲相從，然猶百計千萬，一年斯得其元精，以其自操者堅，而所稟者厚也。今張家女見我盫襠，即不自禁，雖有奇術(shù)，何所用之？夫干將補(bǔ)履，不及兩錢之錐，誠以戔戔者，不足以俁俁者當(dāng)之矣。豈若子前夕之窘，三戰(zhàn)三北，大貽所笑，出胯下以甘辱，一指環(huán)庸足貴乎？”紫衣少年大慚，強(qiáng)笑曰：“方欲從學(xué)，底事見侮？”綠衣少年曰：“愿學(xué)亦易事，但宜秘密，勿使墻外措大聞之也。”
吳乃悟二人即祟張女也。大怒，亟返其室，取腰刀，并彈弩。潛從窗隙彈之，中綠衣者之目，岳岳繞地而叫。紫衣者驚惶欲遁，彈又發(fā)，中鼻。隨棄弩抽刀入室，已失二狐所在，惟衣服履襪，委地上如蛻，及玉指環(huán)一枚。持示主人，洵女物也。主人深慚恨。俟之?dāng)?shù)日，不復(fù)再至，患遂絕。女病亦漸瘥，后歸馬氏。馬氏子以蔭官參戎。女尚在，年四十余，予居 時每見之，吳有《逸狐歌》，周南溪先生嘗和之。
蘭巖曰：
張氏女以乖所愿，遂致邪物憑虛而入，顛倒數(shù)年，卒歸馬氏，不已徒受窘辱哉？世之乖所愿者不少，幸無多狐憑之為祟耳！
周琰岑溪諸生周琰，字昆玉，富而鄉(xiāng)居，能飲酒。琰特暴戾多力，往往因小忿，輒揮老拳，家人既不相安，鄰里亦不敢犯。同社有廖生者，喜其才而惡其橫，目為周處。琰聞之，怒曰：“奈何隱刺朋友？”廖曰：“周處初年，因似周琰，然卒為善士，是琰未必如處也。”琰欲行毆，廖走免，琰逐之，得眾勸乃解。
一日，有道士出門，施以錢米，悉不受。琰自出，問：“道士欲何為？”道士曰：“貧道善搏虎，欲為公效力。”琰嗤曰：“即有虎，我且自搏之，何需汝？況此間近方廓，焉得有虎！”道士指琰曰：“即子是虎。”琰怒曰：“何物道士，敢指人為虎！”攘臂而前，揕其胸，道士以袖拂之，顛仆丈余，伏地不能便起。中心怛怯，壯氣頓消。道士笑曰：“如此軟弱，乃亦與人較力耶？貧道之來，寧有惡舉？以公將淪于異類，故相援手，夫何冥頑不靈，以至于此！”琰曰：“何謂也？”道士曰：“公前生本虎也，幸而為人，亦一念之善所致。不謂公肆行無忌，迷昧殊深，不過今秋，將復(fù)化為虎矣。”琰驚曰：“然則奈何？”道士曰：“無他術(shù)，靜氣平心，勉為善事，可以挽之。更贈公良藥一刀圭，服之必效，勿蔑視也。”留藥而去。
琰杜門數(shù)日，玩忽旋生。同社友聞之，踵接來賀，琰曰：“公等為道士所惑耶？吾思天命為性，率性為道。吾性暴故行亦暴，是吾能率性而修道也。天之所賦，豈能戕賊哉！”于是暴戾如故。倏忽西風(fēng)卷葉，序?qū)偃铩ｇv飲酒家，方醉歸，鼾臥榻上，夢中覺遍身卷曲，筋骨悉畢暴作聲，驚寤而起，見兩手背隱隱起虎皮紋，大駭，急解衣視之，舉體皆然，失聲大叫。家人環(huán)視，無不錯愕。琰忽憶道士所留藥，急取服之，一食頃，皮膚即復(fù)其舊，始知道士為異人也。由是改過自新，平心靜氣，勉為善事，銘八字于座右曰：“放情詩酒，絕想功名。”自號為虎變居士云。貴筑劉昱東說。
蘭巖曰：
一念之善，虎可為人；玩忽旋生，人而為虎。此圣狂之間，在于幾希也。雖然，虛亦非尋常獸也。琰慷慨豪爽，故得變?yōu)榛ⅲ羰乐U邪庸碌輩，恐欲變?nèi)嗖豢傻脼槭匾拐咭樱彝苫⒁?BR>
傻白
太監(jiān)白某，面白，人稱傻白。年四十余矣。間嘗為余言，其十六時時，值上元節(jié)，金吾不禁，燈月交輝，從其叔之西城外祖母家，與諸姊妹兄弟呼盧半夜。四更后，始告歸。至半途，忽憶表妹所贈升官圖一紙，骰子六枚，忘未攜得，欲返取之。叔不耐往還，約在西安門妳茶鋪中坐候。白獨(dú)返外家，取得二事，更為留連一餉，然后行。
時已五更，街市人跡已稀，路出白塔寺后回廊下，見一人，隔車軌并行，不禁寒栗滿身。視其人，高不過三尺，塊然一物，淡黑色，別無頭面耳目手足，如一簇濃煙，且月下無影。大怖，奮步急行，而物行尤駛。相隨里許，驀一人迎面來，正與物對，物且卻且躍，倏左倏右，狀頗倉皇。來人渾如未睹，直前無恐，物窘迫一閃，化為旋風(fēng)羊角而起，高丈余，投東去。司柵老軍瞥見之，棄柝驚喊，曰：“何人？”白答以歸家者，老軍曰：“非問汝也，適有一人到柵前，何一旋則不復(fù)見？”白心知為鬼，漫應(yīng)之。
比至西安門，心旌未定，見其叔坐茶鋪中，神色沮喪，方將以所見告之，叔急搖手止之，似有所諱。乃相與茫茫然歸。又于途間頻囑，即有所遇，歸家慎勿宣泄。白口應(yīng)而心疑焉。越數(shù)夕，其叔病死。
蘭巖曰：
白之所遇，其叔之鬼耶？令人不解。
孿生
同州有兄弟孿生者，年各二十，貌皆姣好，聲音笑言，雖家人往往誤識，唯于衣履取別焉。少孤，同從學(xué)其季父于解庫中，并知名于鄉(xiāng)里，然性皆多疑。既授室，各防閑其妻，甚于縲紲。伯得子，見之訝曰：“何酷似其叔也！得毋汝已作陳平嫂耶？”妻大恚，嗤曰：“汝與叔有何分別，何怪懷抱中物？”伯終不釋，然故疏其防，留心以伺其隙。
仲妻為郡中巨族女，容色埒其嫂，而針黹過之，尤工繪事。一日，仲囑曰：“汝既善畫，盍寫吾二人小照？”妻問作何裝束，布何景物，仲曰：“俗式須避之，今當(dāng)作梧下花間，賞春坐月。汝衣短衫，支頤倚湖山；畫我出浴，著單裙，不衫不履，把卷欄前。”妻曰：“似太鄙媟，將何以舉示人？”仲固強(qiáng)之。數(shù)日寫成，神情逼肖，集古句以題之，曰：“但傳消息不傳情，一半梨花一半鶯。珍重從今常倚壁，卿須憐我我憐卿。”仲玩不去手，既而謗視，忽大疑曰：“汝為誰寫真乎？”妻不測其由，還應(yīng)曰：“我亦弗知為誰寫矣。”仲曰：“囑汝寫我，幾曾著汝寫兄。”妻聞之，兩頰暈生，強(qiáng)笑曰：“汝兄弟面貌，原不相遠(yuǎn)，但我第知寫汝，不知寫伯。”仲見其面赧變色，曰：“不予汝證據(jù)，汝肯甘耶？兄左腋下黑痣，惟我知之，汝未見其裸裎，何處見此？”妻無以對，取圖視之，始莞爾曰：“幾為汝所窘，此蠅矢所污，非筆點(diǎn)者，汝自目力不濟(jì)耳。”仲不顧，則握拳捽發(fā)痛毆，欲出之。妻之父母，聞之大哄，具牒鳴于太守。太守驗其兄，果有痣，獄不能決。會邑宰入白事，守告之，宰曰：“職初任沔縣時，亦有孿生姊妹，為夫家所出者，母家來訴，詢之，蓋其妹夫佻達(dá)，恒紿其姊夫曰：‘素與大姨交好，茍不信，乳間有朱瘢，可證也。’其姐夫歸驗其妻，果有赤斑大如錢，遂信而出之。職詰其婭，力言實(shí)出戲言，緣己妻乳間有瘢，故聊以為戲，初不料其亦然也。復(fù)驗其妹不妄。訟始息。今毋仍亦若是乎？”守因裸仲觀之，左腋下亦有黑痣，與伯無異，始屈服。守不之罪，判而釋之。好事者錄其辭曰：“審得某氏子，雙生并育，一乳同胞。合浦明珠，剖胎得二；昆山白玉，琢璧成雙。即各締其絲 ，恒不調(diào)其琴瑟。姒防夫弟，記生兒敢羨參軍；娣避夫兄，輕寫照逢嗔太尉。反夫妻之目，生疑在兩靨紅潮；傳伉儷之神，聚訟為彈丸黑子。誼關(guān)手足，看來俱玷微瑕；痛切肌膚，歸去仍完太璞。從此縱窺青帳，嫂不妨為阿叔解圍；時或出易新裝，嬸豈至將伯兄錯喚。無更尋瘢索綻，還須篤愛敦倫。”
蘭巖曰：
愚庸中笑，類多如是。獨(dú)是太守判詞，如此該博秀雅，而決訟不能明斷，茍非邑令引證，幾至淹留案牘，豈讀書人徒工詞章，而不留心政事耶？
某 王 子
相傳明朝某王子，出側(cè)室，性殘忍。居恒無所事事，雅與閹奴媚子，縱肆淫暴。媵侍小有過，輒燒鐵褫衣烙之，或?qū)⑽礌a煙灰置其掌中，灰燼皮焦而后已；不容轉(zhuǎn)側(cè)，茍不隱忍，則非刑復(fù)更矣。貓犬稍不愜意，貓則縛四足于四犬，鞭之四走，以分其體；犬則用四驢或四馬，蓋仿古車裂刑也。嘗設(shè)巨鑊于殿中，沸油滿之，捕燕雀蝙蝠生煎之，俾焦黑，蘸椒鹽以佐酒，逐一下箸，數(shù)十枚不厭也。未襲封，病癆瘵而死。
死已二年矣，其府中長史某，忽一夜夢見之：被發(fā)裸身，顏色悲慘。驚詢所自，王子泣訴曰：“予生時不仁至極，死后備嘗地獄之苦，今陰譴已定，當(dāng)托生為驢，公明日可至某大街某坊某市前，系有牝白草驢一頭，瘦而禿尾者，即予之生母也；驢腹中懷朐，即予也。公幸念夙昔，贖我母子歸，不致斃命屠刀，則恩同再造矣。”言訖，悲聲悔切。長史驚而寤，陰異之，嘆息不能復(fù)寐，反側(cè)達(dá)旦。
翌日馳車入市，往觀之，果有懷駒牝驢，系肆前，形色如所夢。甫下車，驢向之長鳴，兩目淚下如瀋，長史亦為之潸然，呼肆主詢曰：“此驢鬻乎？”對曰：“此昨日用錢五千買得者，今將殺以賣肉，不生鬻也。”長史曰：“不然。殺以賣肉不過欲多得錢耳，汝但言殺此驢得利幾何，吾當(dāng)倍贖之。”肆主人曰：“大人具惻隱心，必欲贖之，小人何敢過索？并本利得錢六千可矣。”長史如數(shù)給之，牽驢以歸。
是夜復(fù)夢王子及母來謝。長史弗敢隱，乘間白諸王。王乍聆之，不勝錯愕，繼而嘆惋良久，復(fù)恨恨曰：“暴戾子，固應(yīng)服此冥報。即其母之陰賊悍妒，亦當(dāng)如是。雖然，父子之情，未可絕也。城外園寢，地廣草盛，可縱之其中，俾樗散以終其天年可也。”長史唯唯從命。縱之日，即生駒。王一日過之，二驢見王，伏地流淚。王試呼其名，則搖尾而嘶，似呼似答，王亦惻然者久之，憂悒而返。及王薨，二驢不知存否。
閑齋曰：甚矣夫！福善禍淫之理，毫發(fā)不容假貸也。以王子之貴，不悛于惡，降而為驢，天豈有私于人哉！人往往不信因果之說，而此事則又一時所共傳，尚何因果之不足信哉？此事可信，則相傳白起、李林甫、秦檜托來生為豬之說，亦必不誣矣。漢昭烈曰：“無以惡小而為之，無以善小而不為。”后世王公，有守此言，為子孫義方之訓(xùn)，日耳提而面命之，庶幾乎世德相承，箕裘之克紹也。
蘭巖曰：
生前兇暴殘忍備至，死后為驢，幾不免畢命屠刀，亦云慘極矣。世之暴戾狠毒陰險輩，幸早回頭，免至系頸市前時，望人贖救而不可得也。
再生
永平某村，有翁媼業(yè)豆腐者，性皆好善。遇有橋梁道途朽敝泥淖者，則出所蓄資，極力修補(bǔ)，數(shù)十年如一日也。
會村有石橋，為大水所壞，行旅不通，翁復(fù)鳩工繕理，身亦操作其間。日午倦憊，倚坐橋柱少憩。瞥見二青衣人，驀然來前，類縣中差役，呼翁曰：“可亟往。”翁問何之，曰：“至則自知耳。”翁不敢違拂，乃起身從之行。約十余里，入一村，見巨宅甚壯，翁識為某村大富家某人宅也。青衣促翁入，歷數(shù)重門，直到寢室，室中婦女甚伙，其環(huán)繞一少年婦，方臨蓐。翁愕然驚卻，青衣拼力推擠，不覺跌入少婦腹中，驟覺通身如渥沸湯，輾轉(zhuǎn)掙斗，旋復(fù)寒甚，恍臥霜雪，耳中聞人語曰：“恭喜娘子，生得一兒郎矣！”翁大驚，開眼四顧，悉如所見，自視其拳，僅如胡桃，始悟身死，已降生于此地矣。悲從中來，方呱呱而哭。
忽一半老婦，持剪刀剪其臍，痛入心髓，不禁失聲曰：“老乞婆莫惡作劇！”舉室猝聞兒語，咸大驚擾，翁曰：“汝等勿恐，我某村某翁也。今觀此局，是托生汝家矣；既至汝家，即為汝家兒，夫復(fù)何言。但我有老妻貧且病，我死，彼將何依？可招之來此，分得屋兩間，使居之，日給粗糲三餐，冬給一棉衣蔽寒，以終其余年，斯可矣。無過分，恐其福薄不勝也。我尸在橋柱下，可使人急往，殮以布衣布衾，一柏木棺，即瘞之橋側(cè)，無過費(fèi)，則吾始得安心處此。”其家不信，翁躁怒，大聲促之，家人欲往，翁曰：“汝等去或行詐，須抱我親往料理。”家人不得已，以繡被裹翁而行。至其處，果一一悉如所言。翁與媼絮絮回答，宛然結(jié)發(fā)。媼大慟，翁止之曰：“有我在，無憂孤寡。”既而至橋下，翁尸亦官驗將殮矣。翁嘆息再四，命易以柏棺，親視安葬，遂與媼俱歸，豢之別室。其家只翁一子承嗣，擁資百萬。閱年，其父死。母二十而寡，愛翁如掌珠。翁行善好施，由于天性，逾于前生，人以為善人之報云。
王侃
王侃行三，房山農(nóng)家子。耘于田，大風(fēng)倏起，沙石飛走，方欲引避，瞥見一畫衣女子，被發(fā)跣足，冒風(fēng)而至，連呼：“三郎救我命！”王倉卒不暇致詳，則問曰：“何以救子？”女曰：“但匿我于廬棚下，少時有旋風(fēng)來，即追我者，第云已西去矣。”言訖，鉆入棚。俄而果有旋風(fēng)來自東北，大如浮屠，急如奔馬，繞田數(shù)匝，木葉盡脫。王如女所教，向風(fēng)西指以紿之，風(fēng)即雷鳴而西，似解人語。王大錯愕。
風(fēng)既過，啟蘆棚，女子已危坐其中，裂裙縛足，含笑綰髻，香汗尚濡，喘息未定。娥眉曼□，嫭目騰光。薄而觀之，妖艷無匹。王年當(dāng)戒色，且喜且驚，款言慰藉，曰：“追者已杳，子可無患，第不自信，亦有施于予否？”女起拜曰：“深恩大德，永志弗諼。”王曰：“然則何以報我？”女曰：“金帛珠玉，惟郎所欲。”王笑曰：“吾何欲于是，將以求吾所大欲也。”女曰：“郎之所大欲，可得聞乎？”王笑而不言。女怒之以目，且笑曰：“郎大不良善，兒不得不作負(fù)心人矣。”言訖欲去，王張臂遮之，女從腋底鉆出，殊輕迅，牽挽不及，釶無蹤影，王大失所望，頗懷怨恨。
日且暮，悒悒荷鋤返。將度略彴，女子已預(yù)坐溪畔石上，笑謂王曰：“得無以中山狼見目耶？”王驟見之，化憂為喜，故作慍色曰：“子已脫禍，不自覓樂地，留此何為？”女遽前把握曰：“聊相戲，何便怨懟！若竟以兒為負(fù)心人。是知石而不知韞玉也，請偕歸，幸勿以葑菲見棄！”王不勝狂喜，攜之至家。
王年甫二十有一，父母皆下世，唯一妹操作甚劬。見王攜玉人至，驚問所自。王具告之，妹熟視而笑曰：“我見猶憐，何況三哥？”王曰：“多言可畏，請劃一策。”妹曰：“不足慮也，所可慮者，東鄰鐘八耳。平日□□，好瑕疵鄉(xiāng)里，飛短流長，殊堪厭惡。今已遠(yuǎn)避，去如黃鶴矣。觀三嫂媚曼婉妙，秀于外，必慧于中，正好相依過日。第恐三哥福薄，不能消受耳。”女郎襝衽謝曰：“三郎有大恩于兒，委身事之，情理宜然，所慮姑不容耳。茍姑能見憫，諸事包荒，則和氣致祥，安如磐石，人言不遑恤也。”妹得諛詞愈喜，殺雞為黍，俾二人合巹焉。
嗣此好逑甚敦，與妹亦相得無間。詢其邦族，云是良鄉(xiāng)白氏，年十九矣；幼失怙恃，孑然一身。昨偶出春游，不意為妖風(fēng)所薄；微三郎，定為閻摩羅什天尊喚去矣。王曰：“夙昔只身寄托何所？”女曰：“無枝可棲，逐日漂泊如萍梗，幸藏身之固，不遭強(qiáng)暴。”王曰：“然則何以為生？”曰：“針耨而已。”妹曰：“心茍無瑕，何恤乎無家？從此三哥耕，嫂炊，兒瞔，無憂不作個好人家。三哥明日且辦數(shù)匹布，為嫂作衣裙，幾曾見農(nóng)家婦女著此艷服者？”王以乏資對，女曰：“無作難，積得十匹布，收貯溪畔土地祠內(nèi)香案下，勞往取之。”王初之不信，再四促之，王試往，果得十匹布，歸以告妹，妹曰：“古廟荒涼，嫂何時置此物？”女漫應(yīng)之。女性極慧巧，女紅針黹，無不能，且無不精。妹凡百不逮，益愛敬之。
會旱蝗，田數(shù)十畝，僅獲十之二三。兄妹日夕焦愁，謂凍餒不暇計，所慮無以輸官。女獨(dú)怡然，不以為意。王與妹計，往貸于同村牛大戶，女止之曰：“汝二人設(shè)想左，計遂左矣。彼守錢虜，別有肺腑。茍無勢力以壓之，雖其至親好友，少有所求，尚睫毛一寸長，棱棱若不相識；況陳遠(yuǎn)一貧人，年少面薄，徒取其辱，庸有濟(jì)乎？不如任天順命，事到至急至危，自有救解，郎姑待之。”王不聽，整肅而往，果為牛所不禮，不勝憂悒。比反，催租吏已在門矣。見王大作威勢，扭結(jié)不釋手。王極力騰辯，延吏暫坐草堂。逡巡入室，議所以款之，女問應(yīng)輸幾何，王曰：“并舊欠七兩余矣。”女嗤曰：“兒以為盈千累萬，須費(fèi)數(shù)日躊躇，僅如此，有何不了！土地祠內(nèi)，西北隅地磚下，有白金一壇，取償訖，尚多余金，足為薪水之費(fèi)。”王初聞之殊喜，既而疑為戲言，妹促之曰：“據(jù)前十匹布，此應(yīng)不妄。速去，勿濡滯！”王乃越屋后短垣，急往掘之，果得黑磁壇，啟視白鏹滿中，狂喜如寒儒乍第，急脫衣裸負(fù)以歸，如數(shù)納官，吏不能擾，僅取醉飽去。
王權(quán)金適五百兩，買田置宅，日漸饒裕，凡有營運(yùn)，但聽女言，無不獲利數(shù)倍。二年，富甲一鄉(xiāng)。王或以無嗣為念，女艴然曰：“郎甫得溫飽，便思納妾，何薄情至此！”王曰：“非云負(fù)義，恐先人之祀自我斬耳。”女曰：“然則勿絮聒，行當(dāng)為郎舉子。”王笑其謔。是夕同坐房中，女戒王且勿便睡，獨(dú)登榻下帷，軋軋不知何作，約食頃，忽聞呱呱之聲，女易衣而出，曰：“盍去看兒。”王大駭，啟帷已繃一兒于床，眉目如畫。王驚喜，便告于妹，妹來省視，靡不歡然，就室布筵為慶，女言笑飲啖，無殊平日。王兄妹竊疑之，因名為異生。
同邑有大戶劉翁，家資巨萬，有子名璇，為國學(xué)生，二十未娶。聞王之妹美且艷，其家遣媒來議婚，王欲許之，女獨(dú)力阻，以為不可。王曰：“劉家富而好禮，璇亦少年誠懇，以之歸妹，得所天矣。卿奈何作梗？”遂不聽女言，竟許之，女嘆曰：“姻緣的是天定，違天不祥，第兒與劉家子有仇隙，雖為親患，仍當(dāng)避之，郎至?xí)r，切勿使彼與兒相見。茍相強(qiáng)，則禍作矣。幸志之勿忘！”王漫應(yīng)之。及于歸，琴瑟甚和。然璇熟聞女美，甚思見之，亟請于王，王弗許。
璇乃與婦謀，設(shè)酒招王飲，因乘便潛至王家。適值女哺兒于庭，璇突前揖之，女倉卒不及回避，但以袖蔽面，佇立不敢少動。璇審視大驚，踉蹌奔?xì)w。比抵家，色猶灰敗，王兄妹驚問何故。璇寧息良久，始轉(zhuǎn)問王曰：“尊嫂誰氏女，伉儷幾年矣？其中大有異，幸明示，勿少隱。”王初支吾，不以實(shí)告，璇正色曰：“至親骨肉，無所用偽。吾所以諄諄致詰者，自有深意，兄何見外之甚也？”妹懷惑已久，聞璇言有因，亦從旁和之。王不得已，悉為吐實(shí)，璇駭曰：“兄遇妖矣！”王曰：“何以見得？”璇曰：“不敢相欺，弟久慕嫂賢淑，深以不獲一面為憾。頃者留兄飲，特引身造府一拜，相遭于庭，弟甚驚其艷麗，熟視之，非他，即禍弟者也。弟三年前，適野展墓，遇此女于中途，傾慕綦殷，既歸，女已在室，云是白氏女，與弟有夙因，彼時神魂喪失，無所顧瞻，遂相歡好。兩月余，日漸尪羸，父母知為邪祟，百計驅(qū)逐之不去。會有姜道士者，以神術(shù)聞于山東，父母以禮致之，求其作法，姜但朱書一符，命焚其一于中堂，其一令什襲藏之，言數(shù)年后尚有用處。父母遵其數(shù)，即日焚之。弟親見一神人，狀類廟中所塑靈官然，入房來捉女。女倉皇被跣，御風(fēng)而奔。神人逐之，遂不復(fù)返。弟病漸痊。今聞兄得嫂之日，正神人逐妖之日也。兄溺愛枕席，必不以弟言為是。朱符雖在，不足為憑，然倘為妖女，體有異香，又嘗深護(hù)其尻骨，不令人捫結(jié)。倘尊嫂亦然，確為妖矣。第未識尊嫂，果有此可取證否？”王聞之，哆口張目，欲言不能。妹曰：“尻骨吾弗知，體香良不妄，三哥宜早為計，勿貽后悔。”王徐徐喟然嘆曰：“據(jù)妹丈言，其為妖女無疑，但好合以來，家賴之以富，子賴之以育，妹賴之以適君子，其有造于我王氏者，亦大矣。嘗聞以德報怨，不聞以怨報德，況內(nèi)人賢淑，必非酖毒，雖云異類，何忍棄之？休矣，愚兄不忍復(fù)聞。”璇曰：“蜂蠆有毒，矧妖魅乎？脫拂良言，行當(dāng)索兄于枯魚之肆耳。”相與不歡而罷。
王去后，其妹終不釋然，乃潛以符至家，焚于寢門，頓覺狂風(fēng)大作，女自房奔出，未數(shù)武，則踣地化為黑狐，沖門而去。有旋風(fēng)隨其后，急如飛電，頃刻不知所向。王驚定大慟，不食，數(shù)日而死。女亦不復(fù)至，惟異生僅存，蕭然一室云。
蘭巖曰：
受恩圖報，人且不能多得，況異類耶？王飲食子女，都賴此女，以死繼之，亦不為過。
臺 方 伯
故方伯合公諱布，罷官居家。夜起如廁，掛燭籠于壁。少間聞窗外窸窣有聲，忽見一紅袖出戶下，廣尺余，徐徐就壁，掩燭無光。叱之，亟縮去。既而又來，叱之復(fù)去。凡數(shù)四，臺心悸，急起燭之，無所見。告諸夫人，夫人素有膽，乃率婢秉燭往視。甫及門，婢恐怖不敢入，夫人唾而詬之曰：“汝命獨(dú)尊貴，怕嚇?biāo)酪 眾Z燭入照，覺有人隱身屋角。逼視之，則一紅衣女子也。面然近尺，白如粉，掀唇蹙額，尸立如僵。夫人厲聲曰：“汝鬼耶？現(xiàn)形欲何為？”以手批之，倏不見。臺踵至，扶夫人歸寢，燈下視夫人，面無人色。未幾臺病卒，越兩日，夫人暴亡。
蘭巖曰：
方伯顯宦，鬼物何敢相近？或亦有冤抑郁？現(xiàn)形不避，亦方伯夫婦數(shù)當(dāng)盡耳。
瓦器
京江陳扶胥先生，有佃戶墾田，牛忽蹶，鞭之不起。察之，則牛蹄陷入泥中，已沒至膝，拔而出之，得瓦器一窯，色唯黃白二種，共十二件，質(zhì)絕粗，似盆而小，形類腰鼓，緣口綴磁珠如雞頭大，聯(lián)屬亦若鼓釘。佃戶觸落十余枚，越宿完好如故。先生試之，果然，深以為怪，復(fù)命葬之。或有言：“鑿而復(fù)完，必聚寶之物。”再命發(fā)之，不可復(fù)得。
蘭巖曰：
既掘之而后葬之，先生究屬何心？乃物已炫于人寰，卒隱而不可復(fù)得，豈預(yù)知其非人世應(yīng)有之物，而故化去耶？
梁 氏 女
陜西白水縣村民，其妻死，遺一子一女，皆六七歲，民復(fù)娶同村梁氏女為繼室。梁少艾，民為所惑，于是日虐子女，擊刺熨烙，體無完膚，民不能庇。民力食者，每戴星入市趁墟，梁早起炊飯。際夏月，窗牖不閉，覺窗外有人，憑窗向內(nèi)而嘆。梁仰視，見一婦人，蹙眉黃顙，滿面流淚。梁驚悸發(fā)狂，自批其頰，鄰人環(huán)救，梁大罵：“淫婢，奈何毒如蛇蝎，殘我兒女？”眾始悟為前婦之鬼所附。急灌以朱砂，愈時始定。遂自此病癲，往往自褪其衣，令兒女極力撻之，方以為快；或引錐自刺，遍身流血，尚不滿意。一日，乃燒火箸，自烙其陰，深入八寸，大叫“快活”而死。白水令邱公理此案，嘗為先君述之。
蘭巖曰：
荼毒子女，終罹慘報，天心豈或爽哉！
鐵 公 雞
濟(jì)南某富翁，擁資數(shù)十萬，性極慳吝。居積取贏，持籌會計，日不暇給，而敝衣破帽，向親故作貧窶狀。老小數(shù)十口，日市肉半斤、菜數(shù)斤，飯脫粟，皆取給于一灶，早餐恒午飯，晚餐恒夜食。不設(shè)茶酒，終年不宴客，雖骨肉至親，未嘗見其匕箸是何形狀。翁亦不知款客作何周旋。然往往見招于人，歌筵舞席，頗極歡洽，又似毫不知生人之樂者。鄉(xiāng)人號之為鐵公雞，謂一毛不拔也。
近五旬無子，議納妾，價欲極廉，而人欲至美。媒笑曰：“翁所謂又要馬兒好，又要馬兒不吃草也。是當(dāng)求之于牡牝驪黃之外，詎可驟得？”翁囑其速覓。居無何，有陜西客攜一女來，不索值，但取衣食，不致凍餒以死足矣。女年十八，麗如舜華，翁喜愜過望，留為側(cè)室，贈客錢一緡，不爭而去。翁得女，嬖幸殊甚，曲意悅之，而鄙吝猶昔。女戒之曰：“昔烏氏倮鄙人牧長，寡婦清窮鄉(xiāng)嫠婦，而名顯天下，禮伉王侯，徒以富之一事耳？君之富堪敵國矣，不特不能知名當(dāng)時，且將泯焉漠焉，幾不得與中人伍，竊為君羞之苦之。”翁訝曰：“爾胡為出此言？獨(dú)慮不造次間有人屬耳耶？且爾言過矣，錢之為物，難聚而易散。我自齠齔時節(jié)，多市撲滿。日積數(shù)錢，積十二年，共得二百二十余撲滿，撲而計之，得錢三十余千。貫之以索，貸之于人，權(quán)其子母，又三十年，計之，甫能盈兆。中間又設(shè)賭局，如一切呼盧、壓寶、樗蒱及瑣瑣羅丹拍格諸戲，取其頭，迄今又十余年矣。凡經(jīng)營五十余年，僅有今日，則積財之辛苦，予備嘗之矣。平生所見所聞，諸晉紳世家，或竭資營第宅，或傾囊助親友，更有老悖不念子孫者，輒以白似雪、圓如月之寶物，沽酒市肉，日與賓客歡宴，一似與銀錢二物有深仇大恨者，必欲盡力消耗之而已。予每以之自懲，猶恐久而不逮，爾乃欲我蹈此窠臼，其未知物力艱難，故漫作是語耶？小兒女福大幾許，而自捐折如是，幸勿更舉是念，罪過不小！”女笑曰：“聊以相試，何遽驚訝？兒豈不知君之志，牢不可破，將厚積余藏，欲以遺所不知何人者哉？”然翁自聞此說，終不能釋，雖愛之如珍錯，而防之如盜賊矣。
其密室中，舊有貯銀鐵柜十?dāng)?shù)，封志甚固，例一月一開檢視。居無何，又值檢視之期，婢媼僮仆盡摽諸大門之外，獨(dú)與女閉戶下窗，柜既發(fā)，則藏鏹盡空。大驚，如失左右手，瞠目視女，詰其故。女笑而不答，翁大怒，即抽刀逼之，女笑曰：“君以兒為人乎？”翁怒曰：“爾非人，鬼耶？”女曰：“亦非鬼，實(shí)狐也。以爾鄙陋，故盜而之他人耳。”翁大怒曰：“平生血資，盜歸何所？”女曰：“流通物也，盜去，何處不足以濟(jì)人；豈必深藏固守于一老禿翁之手乎？”言訖，徑入內(nèi)室，覓之杳無蹤跡。翁始信果為狐祟，大慟而絕。家人草草殯殮，所遺財物，劫奪一空，其宅亦隨廢為蔬圃云。
先是，翁宅后有樓七楹，為狐所據(jù)，已近百年。其祖父相延，于每月初二、十六日，具雞子白酒祝而祀之，罔敢馳懈。及翁承家后，以多費(fèi)罷之，又以樓房出租于人。狐遂大擾，妖異迭興。其妻力勸，翁憤恨出入謾罵。一日，見群狐來辭曰：“翁全福之人，吾輩何能為，請徙去不敢復(fù)居此矣。”遂不再至。翁以為得計，初不意為其所愚弄至此。
蘭巖曰：
守錢虜深可憎惡，安得如此快狐，行此快事哉！辛苦五十年，未得一文享用，一旦盡空，大慟而絕，翁亦可憐矣。每讀一過，令人叫快者三。
多 前 鋒
前鋒多某，行二。未得前鋒時，與所親同往東直門外城門下，習(xí)騎射，墜馬昏絕。所親扶掖以歸，歸家即蘇，一無所損，但神癡不復(fù)解言笑，與食則食，不與亦不食也；與飲則飲，不與亦不飲也。越半月弗瘥，家人莫不悶悶。
會有服役老嫗，出外市菜歸，忽瞠目視。其主母問之，不答，良久，乃大言曰：“半月前，汝家多二爺，因墜馬不能行動，汝等則棄之去，令多二爺踽踽城下，盼望家中人，兩眼欲穿，屢次浼我寄信，未得其便，今日始得到此，可即令人去接，幸勿更緩。”家人聞之，大駭，同聲唯諾。或問：“我家二爺，今在城下乎？”曰：“現(xiàn)在東直門外角樓下。”曰：“然則子為誰也？”曰：“我舊營房南門口開小鋪之王老四也。緣去年與掌柜者算帳不平，嘔氣自縊死，冥中憐我冤，命協(xié)同溺死鬼那三，管理角樓下城灣河沿一帶地方。前生亦曾蒙多二爺下交者。”家人聞之，愈錯愕，應(yīng)之曰：“知之矣，深勞尊駕，第請回，即刻使人去接也。”遂取冥鏹焚之。老嫗踣地，逾時方醒，叩之，悉不自知耳。
家人不敢視為荒誕也，群扶多至墜馬處，呼其名而招之，往返三四。多忽發(fā)一寒噤，即時清白，向家人涕泣而道之曰：“汝輩一何忍心棄我于此，半月之久，不來一顧。茍非王二哥寄信，再十余日，我不復(fù)見汝輩矣！”家人環(huán)而謝之，無不先悲而后喜。多有少弟，亦童心而選事者，乘間訪王老四及那三事，果不誣也。多今年已三十，為前鋒且十年矣。每逢令節(jié)，必具香楮雞酒于城灣，呼王二哥、那三哥而祭之，謂報其施，期于終身不哀云。
蘭巖曰：
受恩必報，不欺于鬼，多亦厚德人也。
骷髏
某甲好打生。一日，歸自朝陽門外呂祖閣，時已曛暮，見土城下一草屋中（土城，元時舊城），燈火熒熒，一扉半掩，探身窺之。見美婦人獨(dú)坐炕頭，笑容可掬，以手相招。甲喜而入，甫跨一足，即仆。次日為人救活，則一足陷古冢矣。問之，泣曰：“初以為奇遇，才入門，即見骷髏也。”
蘭巖曰：
世間紛紛，盡肉骷髏也，前人曾言之矣。然非心動，必不為所誘。噫！天下奇遇，盡屬骷髏耳。甲當(dāng)從此悟道，涕泣何為？
姚 植 之
姚壯行，字植之，祖門名士，應(yīng)聘入甘州提督李公幕府。府中園亭極勝，樓臺池沼，廣大幽深；綠樹數(shù)百章，多百年物。往往有鬼物現(xiàn)形，日暮，人不敢過。相傳康熙間，某為提督時，每殺人填園東夾壁中。迄今白骨髑髏，猶有存者。植之悉未之知。
向夕，植之獨(dú)步園中，使館僮行沽，將賞秋月。主人李公興亦豪，適攜酒盒來覓，遂相與坐亭畔，羏湖山下。并邀同幕二友，共舉觴政。漏三下，二友皆醉，嘔吐狼藉，各舁歸寢所，主人亦扶醉入內(nèi)。
姚量宏，僅半酣，兀立回廊，搔首看月，瞥見三人立池畔樹蔭中，姚問為誰，再三不應(yīng)，移影向東去。姚疑為署中職役相戲，怒訶之。二人仍立不行，似嗔其以惡聲相加者。姚欲就問之，乃繞出回廊，相去數(shù)武，二人倏不見。姚始悟其為鬼，連聲呼童，而童不在側(cè)。姚大懼，促步出園，惶遽中誤走歧徑。花深樹密，秋草縱橫，此際風(fēng)鶴皆兵，一履脫落泥中，不遑拾取， □襪而奔。驀至一廢軒，前有三人坐欄干上，姚急呼“救我！”三人不應(yīng)，而起悲聲。驚視之，二男一女，男無首，女浴血滿身，皆裸身而坐。姚狂叫返走，顛踣無算，幸館童提燈來覓，掖之歸室。病忡夢悸，兩月始瘥。
蘭巖曰：
斷首殘軀，其形何慘；想黑暗地獄，不知幾許矣！世之掌兵權(quán)者，幸勿草菅人命，徒嗜殺戮也。
新安富人
新安有富人某，為葛商于江西。性貪淫殘忍，力結(jié)官府，人多畏之。其在洪都時，嘗同數(shù)客游松門，見一浣衣瀨女，婉妙殊絕，命僮仆捉入密林深境處，欲污之，女滾地哭罵，抵死不從。富人意興索然，將縱之去矣，而客有附庸為虐劉姓者，教其縛女手足，裸而仰繃于石上，主客童仆遞淫之。自午至晡，更番一十六人，女不能任，竟死林下。遂委之而去。女家得尸訟官，嚴(yán)捕兇徒不獲，事亦寢。
富人家有一子，為太學(xué)生；一女年十八，尚未字人。新安風(fēng)俗勤儉，雖富家眷屬，不廢操作。值采茶時節(jié)，結(jié)諸女伴入山，暴雨驟至，各覓歇處。富人女獨(dú)立于巖下，徘徊間，聞有喚其小名者，張皇四顧，而聲在石內(nèi)。女大驚，癡立，石曰：“汝勿懼，我山神也。汝父在客中恣橫，淫死人女，女控諸陰司，陰譴甚重，將報之于汝身。大士以汝母日誦經(jīng)咒，繡佛長齋，發(fā)大慈悲，令解汝難。汝父作惡不悛，慘禍即將至矣，汝其速歸，勿集于此，此非善地也。”女怯懼泣拜，踉蹌冒雨而走，山徑滑溜，起跌數(shù)四，始見諸女伴聚集山亭下，群訝曰：“許時在何處？令人懸擬。”女紿以失路。言次有四五惡少踵至，咸指女笑曰：“不在巖下，何故狂奔至此？”飽眼而去，女始悟巖下非善地之說，微神告，幾遭強(qiáng)暴，陰誦佛號不絕。
既歸，以白其母，母嘆且泣曰：“以汝父素行，又何事不屑為，神佛豈欺人哉？”嗣此戒律愈嚴(yán)，女亦信心奉佛焉。
其子年雖少，頗有父風(fēng)，鄉(xiāng)人稱其克肖。屢梗母教，母甚憂之。一日，有親戚歸自京師者，其子往候之，話及京師人物眾矣，究竟何等人為最樂？親戚曰：“樂者甚伙，要皆高不可下耳。爾我今生斷不能及。唯一等人，極可歆羨，蓋太監(jiān)也。”子曰：“刑余之人，有何可樂？”親戚曰：“汝但知其人道已絕，必乏樂趣，而不知其可樂之處甚多，試為子僂指注之。夫王公至貴者也，然望天子之居，不翅天上；彼以閹故，得出入不禁，一樂也。不耕不織，而一生吃著不盡，二樂也。父母不敢以為子，兄弟姊妹尊而奉之，三樂也。靡不素封，人不見之物，彼能見之；人不得食之物，彼得食之，四樂也。無妻子之累，有福獨(dú)享，不必為后人計，五樂也。有此五樂，何樂如之？”其子傾聽，神為之移，問：“吾輩亦可作太監(jiān)否？”曰：“誰不可為，但多此胯下一物耳。”一笑而罷。其子歸，一路冥想，決意自宮，尚恐見阻于其母，潛袖剔刀入廁，自割其勢，大叫暈絕，家人覺而救之，已殞矣。
無何，富人歸省，其妻以女之所以生，并子之所以死，悉告之，意在諷諫，富人伸首向天，呵呵作怒笑聲曰：“婦人女子，畏信鬼神，古人或遭腐刑，或置面首三十，豈皆宜報與其祖、父耶？總地獄之說，荒唐耳。如果有之，吾將向冥王乞請，必遍歷所謂刀山劍樹者，以廣見聞，又何懼之有！”其妻哂曰：“雖十八層地獄，盡當(dāng)奉屈一游，所慮流連忘返，不得再見天日，為妻子憂耳。”富人怒而大鬧，遂析宅另居，不復(fù)結(jié)談。僅月余，即為二豎所困，日見前所淫瀨女立榻前，或與青衣數(shù)人雜坐于室，若有所俟。凡數(shù)夕，女又領(lǐng)兩青衣械一人至，囚首垢面，向富人泣訴曰：“松門事發(fā)矣。”視之，即前日附庸為虐之劉姓客也。富人亦慘凄不勝，呼其妻女至前，哭告所見，并詳述前事，乞為懺悔。言未終，忽聲喘如牛，大叫：“我去！我去！”而死。
妻女悲其罪孽之深且重也，同向佛為誦經(jīng)，以求超度。女終身不嫁，奉母終焉。后有人自江西來，傳言劉客于某月日自殘死矣。計之，正當(dāng)富人死之前一日也。祁門尹吳金泉嘗述以勉人。予及諸外弟，皆熟聞之。
蘭巖曰：
為惡不悛，終遭顯報，冥冥中豈或爽哉！
維 揚(yáng) 生
江都某諸生之宿遷，同二友謁西楚霸王廟。因話及巨鹿之戰(zhàn)，及垓下之?dāng)。袊@移晷。生獨(dú)以為不然，曰：“千古無才無識，庸而且碌者，項王一人而已。昔虬髯客志在天下，一旦見文皇，自慚不逮，甘心遜避，遠(yuǎn)帝扶余；吳越王負(fù)蓋世之雄，奄有東南，而觀釁中原，終守臣節(jié)。此二人者，非不欲創(chuàng)業(yè)垂統(tǒng)，為一朝烈祖，施后世而傳無窮也；特度德量力，見機(jī)而起者，亦見機(jī)而止，故不愧為豪杰，不失為英雄。豈若項王矜扛鼎之雄，逞拔山之力，以沛公之豁達(dá)大度，不識其為真人；以張良韓信之才，不識為國士。亞父以反間死，韓生以直諫烹。徒具蓋世之資，虛負(fù)重瞳之表，乃太史公猶列入本紀(jì)，江淮人祀以崇祠，此天下大不平事，而諸君尚津津然置諸齒頰，且有景行之慕，獨(dú)不慮貽識者笑乎？”
二友曰：“不然。項王以暴，人故小之，要亦劫數(shù)使然。究其人亦有足多者，如燒秦宮室，毅然不襲秦弊，封六國后，義也；會鴻門，釋沛公，信也；七十余戰(zhàn)，未嘗敗北，勇也；不殺太公，仁也，恕也；一敗涂地，不忍復(fù)生，果也。君書生之見，妄詆英雄，毋乃不自量乎？”
生艴然曰：“君輩不足論古人。我與我周旋久，自為酬酢可也。”因呼僮索筆題句壁上，曰：“炎劉受命順皇天，天使重瞳作獺鹯。千古中原群盜賊，讓君馬首一鞭先。”題畢，擲筆大笑。二友默然，遂分路而去。是夜，生夢中為人縛至一廣殿下，見項王按劍而坐，盛怒叱之，聲如巨雷，棟宇震撼。生震慴仆階下，傷折一股。王命拔舌，即有數(shù)壯士同聲而應(yīng)，蜂擁至前，一人摳抉其舌，極力拔之，生大叫而寤。舌遂卷曲，不復(fù)能作了然語，右股亦病癱瘓，終生不瘥云。
蘭巖曰：
項王事已隔幾千年矣，何來狂生，暢一時無稽，致終生殘廢，悔何及哉！甚矣，人不可不慎言也！
市 煤 人
癸巳仲夏，過訪宗室雙豐將軍，立談廊下。見一人裸身荷擔(dān)，入庖廚供煤炭者，胸前背后各有傷痕，長咫尺，闊寸余，怪而詢諸將軍。將軍曰：“此奇聞也，會須細(xì)談。”乃煮酒設(shè)饌，為予詳述之。因言其人王姓，雄縣人，市煤十余年矣。方其少年時，村居貧甚，肩挑以食力，逐日擔(dān)瓜茄之屬赴菜市。而所居去市遙遠(yuǎn)，雞鳴而起，猶恐后人，例于五更輒往趁墟。一日，行至半途，遇迅雷洪雨，行不能前。于電光中，見路旁矮屋數(shù)椽，葭蘺繞之。王入籬窺戶，則門環(huán)系以麻索，虛無人焉。王解索啟扉，息肩其內(nèi)，復(fù)閉門，蹲踞炕頭。一食頃，忽聞橐橐之聲，竊訝之。久之聲漸繁，于燁燁電光中見一人繞地而踴。王大駭懼，屏氣不敢移動，惟瞠目直視。瞬息間，其人倏至面前，遂能辨其面目：被發(fā)蹙眉，吐舌唇外，長數(shù)寸。王駭極，手足失措，正張皇，其舌忽觸于額。王狂叫驚走，奮力撲窗，縱身而出，昏然仆地。黎明后，始為行人救蘇。備詳其事，眾咸集錯愕。
既而村鄰漸至，共云前一日有婦人縊死梁間，已報官，尚未檢驗，不意竟作怪如此。同入視尸，已僵臥炕下矣。王驚定思痛，覺胸前背后似刀割不可忍，解衣視之，皮肉狼藉，眾共測其故，乃悟突出時，因撞折窗欞，是以上下兩受其傷也，不割腹拖腸，亦云幸矣。迄今逾二十年，將終其身患疤痕焉。予初聞，甚異之，既而相與捧腹。
蘭巖曰：
負(fù)氣自縊，又作怪異，誠不可解。豈不得其死者，果皆為厲哉？王不幸遭此驚痛耳。
鼠狼
某佐領(lǐng)好酒喜啖。一夕夜歸，市羊蹄六七枚，火酒一瓶，擁爐獨(dú)酌，棄蹄骨于地。驀聞墻角下窸窣有聲，挑燈諦視，見小人十余，各高五六寸，或男或女，裝束悉類時人；皆背一竹筐彎腰拾取蹄骨，置筐中，移時而盡。某心悸，取火箸擲而擊之，一人仆，余驚走，悉入壁洞，仆者滾地唧唧，隨化為鼠狼而逝。
蘭巖曰：
為拾余骨，至遭擲擊，怪亦貪矣。人之貪財物而任意攫取者，須于取時防為人之所擊也。
巨人
應(yīng)城王家口，有村氓十余輩，以秋稼將登，同于田間作蘆棚守之。一夕，聚飲月下，倏有旋風(fēng)自北來，勢如山岳，群以為怪。既而漸近，約去二矢地，忽停吹不動，形如浮圖。但聞聲震如雷，化為巨人，高二丈許，白衣白冠，手持白幡，向眾一揮，仍為旋風(fēng)向南去，急如奔馬。眾悉驚絕，良久，始陸續(xù)復(fù)蘇，哄傳鄉(xiāng)井。伙中有三人，一持觀音咒已三年，一不食牛肉，一大醉熟睡，未嘗與睹，尚以為妄，然亦不敢復(fù)往守田矣。遲數(shù)日，十余人接踵暴死，唯三人無恙。
蘭巖曰：
誦咒戒牛，得免于難，固矣。至于酒能誤事，人盡知之，而此人獨(dú)以大醉免死，是酒又能救命也，豈巨人亦懼其酒狂耶，抑醉亦為冥間所棄耶？
白 蓮 教
京山富人許翁，世居皂市陽桑湖畔。為其子娶婦，亦鄉(xiāng)宦而富豪者，妝奩豐厚，一鄉(xiāng)之所艷羨。有偷兒楊三，覬覦半年，以許防范嚴(yán)，無從措手。會其子拔貢，許親送入都，將肄業(yè)成均，以圖進(jìn)取。楊俟進(jìn)行，而夜入內(nèi)室，伏暗處俟之。時新婦方娠，不耐久坐，二更即寢。相伴唯二婢，就燈作燈黹。良久，始閉戶亦各謀睡，移燈至幾上，光明如晝。楊聞鼾聲，知已睡熟，方欲竊發(fā)，驀見房門自開，一人啟簾入，深目聳鼻，黑須繞頰，背負(fù)黃布囊，獰惡殊可怖。楊陰念吾道中未見此人，必有詭異，姑屏息蝟縮，以覘其所為。
其人鶚顧房中，探袖出香一枝，燃之于燈，插二婢枕畔，乃立新婦榻前，掛羅帳于金鉤，啟繡衾以禿指。婦面內(nèi)而臥，花睡正濃。其人戟指閉目，口中喃喃似有所詛，隨以手指婦背者三，婦忽蹶然而起，向其人赤身長跪。其人開布囊，出一小刀，剖腹取胎，破胎取子，復(fù)剖子腹取其心肝，貯小磁罐內(nèi)，納裹囊中，背負(fù)之徑出房去。婦尸隨仆床下。
楊睹之，驚怕忿恨，盜念頓灰。出戶尾之，密觀其所經(jīng)，歷門數(shù)重，皆見其人以手拂之，悉洞開無阻。卒至村口一旅店，尚掩半扉，其人側(cè)身入，扉乃闔，且聞落鎖聲，知為妖人寄跡之所。因念彼既偽作行客，豈能出不由戶，聊憩檐下，坐以待旦。
雞初唱，店門復(fù)啟，其人負(fù)囊而出，楊急起捉其臂曰：“客請少停，有密事舉白。”言次，拖入店中，抱持之大呼曰：“主人速來，為汝擒得妖人矣！”其人大驚，極力擺掙，楊抱持益堅。俄而群客驚起，主人亦至，環(huán)問其故，其人曰：“我四川蠟客，欲赴江南，今日早行趁路，不知此兄何故突來糾纏。”楊曰：“勿聽其飾說，但檢其布囊，便有證據(jù)矣。”眾是之，開囊聚觀，則累累然磁罐數(shù)枚，復(fù)欲開罐，其人惶遽抱罐而呼曰：“罐中黃白為一生衣食之本，奈何擾攘！欲劫我財耶？”僉怒曰：“青天白日之下，眾目共睹之時，誰劫汝財？無事出言傷眾，顯有情弊！”主人挺身奮出，曰：“有事無事，予一人任之，第開看，無多言！”即奪一罐開之，見鮮血滿中，腥氣觸鼻。取器傾視，盡小兒心肝，數(shù)之得七罐，尚空三罐。眾莫不駭異，致詰那得此物，楊曰：“彼必不承，請以代白。”因述夜間之事。眾人大驚，曰：“紂以天下之尊，刳剖孕婦，尚為不可；汝何等人，破卵傷胎，不一而足。茍非上天好生，假手宵人，則吾鄉(xiāng)之孕婦小兒，無噍類矣。”于是大動公忿，競揮老拳。
主人恐其致斃，方欲止之。其人忽瞑目大叱，眾拳到處，如觸木石，指節(jié)損破。主人大驚，倉卒間急提一罐，自其人頭上傾之。其人連作恨聲，曰：“罷了！罷了！莫非數(shù)也。”眾復(fù)毆之，主人曰：“小不忍則亂大謀，倘打壞，誰任其咎？不如執(zhí)之送縣，自有國法在，聽官斷可也。”送其之縣，許家男婦已在，楊更述之。許嫗大哭曰：“兇犯已獲，吾不忍復(fù)至公庭，致宦家閨秀，暴露尸骸也。”婦母家感其言，亦皆罷訟，相與驅(qū)車而返。縣宰細(xì)訊得實(shí)，方知為白蓮教妖人之黨，取小兒心肝者，亦行持邪術(shù)必需之物也。時湘漢一帶胎婦被剖者甚多，至此始得其故，并得其黨名姓面貌數(shù)十人，陸續(xù)捕獲。獄成，寸磔其人于市。楊杖二十，給銀五十兩，責(zé)其為盜而賞其捉奸也。
蘭巖曰：
妖術(shù)殺人，慘酷已極，固天人之所共憤者。卒乃假手宵人，以敗其事，抑亦巧矣。不然，興訟結(jié)仇，多人牽累，何能一旦痛雪新婦之冤哉！
鬼哭
貴陽太守某公之母，病瀕危。親戚鄰里來候問者，皆設(shè)酒饌于廳上款之，二更始散去。 余尚多，有子侄四五人，復(fù)聚飲于齋中。三更后，忽有哭聲，越北窗外，類少婦而音甚慘切。舉室驚默相向。有二三膽勇者，出戶視之，于月下見一白衣婦人，循墻而西，徑入角門去，無不毛戴，咸知其為鬼也。一食頃，聞?wù)瑑?nèi)悲聲群動，家人奔走來告，太夫人已氣絕矣。俗諺有喪門吊客之說，理或不誣也。
蘭巖曰：
其事有之，其理不解。
袁翁
長山袁翁，少極貧，居城外一破屋中，幾于行乞。一日窘甚，饑虛已數(shù)日矣，無如何，檢點(diǎn)破衣襦數(shù)事，至典肆欲質(zhì)錢若干。肆主曰：“此等物不值一文，可持去。”翁太息曰：“我非濫為者，特以饑不得食，稱貸無路，乞食不能，故萬不獲已，以此為質(zhì)，不過聊以為信，得錢則取贖耳。幸念素識之情，用質(zhì)數(shù)十百文，以延殘喘也。”肆主以為笑談，置不理，翁憤然曰：“恨我一時在困苦中耳。茍有日發(fā)跡，誓亦開一解庫，彼時雖有人將死孩兒來質(zhì)，亦必質(zhì)之矣！”店肆最忌質(zhì)死孩兒之說，聞之頗不甘，第以其貧窶至極，不足與較，故為隱忍。
翁歸去，一路冥想，毫無生趣，乃止步向天號泣曰：“嗚呼！袁某自問于心，所行之事，無不可告人者，胡為而竟至于此耶？”良久輟泣，復(fù)行。忽破衣為棘刺所牽，猝難擺脫，屈身摘之。覺棘下土甚松，試抄以手，土中有物累累然，白光燦鑠，取視二枚，則朱提也。大驚喜，即以破衣裹數(shù)錠，仍以土密掩其余者以歸。次晚，復(fù)往取之，多不勝取。數(shù)旬方盡，約略二萬金，不敢彰露，先作些小生意，逐漸張大。一年之后，遂為巨賈。問舍求田，買僮蓄婢，故于宅旁開一典肆。
前肆主聞之，訝曰：“袁餓鬼果有今日耶？昔者受其惡言惡聲，每一念及，心實(shí)不甘。今趁其發(fā)市之始，盍一往，故犯其忌，聊申夙忿乎？”乃覓二死孩，裹以襁褓，挾至其市，求質(zhì)銀十兩。主柜者大怒，勢將用武，翁適在側(cè)，急止之，而拱手向肆主曰：“老兄欲證成我為信人耶？此孩之死，正值小肆開市之日，不為無緣，請如數(shù)質(zhì)之。”因使人賈一小棺，殮孩于內(nèi)：“此孩不必遠(yuǎn)送，即我所立地磚下瘞之可也。”急呼僮仆執(zhí)鍤，就腳下掘一穴，才尺余，忽得一石板，發(fā)之，板下列巨甕十?dāng)?shù)，甕中白鏹皆滿，一肆大驚。肆主見之感嘆，始知翁長者，天固有以默啟之也。再拜謝罪而去。
翁自此富甲一縣，已而生子，子生孫，皆能讀書上達(dá)，有仕至尚書者、督撫者、卿貳者，科甲連綿，迄今正當(dāng)鼎盛也。
堪輿
護(hù)軍參領(lǐng)某，少壯時，從征青海，為賊所擄，械送某喇嘛處。至則入一大剎，喇嘛據(jù)床坐，年屆期頤，兩睫垂皮寸余，盡掩其目。聞某至，呼至床下。侍者進(jìn)牙箸一枝，喇嘛以箸撥啟其睫，束以哈達(dá)（帕也），露兩瞳如碧琉璃，明徹似蜻蜓眼。某異之，再拜頂禮，祈為解脫。喇嘛曰：“半年后，當(dāng)返中國。此亦定數(shù)，未可幸脫也。吾視汝無大根柢，只可授一術(shù)以終身耳。”遂留之，朝夕悉有秘授。凡六越月，大將軍底定青海，喇嘛致書將軍，言某終守蘇卿之節(jié)，將軍取之以歸。某累官至護(hù)軍參將，遂以精青鳥之術(shù)，知名輦下。
時有山西布客死京邸，鄉(xiāng)人瘞之叢葬處老槐之下。后十余年，其子經(jīng)商頗利，累資巨萬，故鄉(xiāng)已獲牛眠地，議發(fā)槥歸正首邱，祈某一往勘之。某至墓所周視，即曰：“此穴得木之氣甚旺，不可更遷也。且發(fā)土更見肢體，與君大不利。”子欲中止，其鄉(xiāng)人皆不欲，曰：“富而不榮葬其親，至掩骼異地，非孝也。”子不得已，傭工發(fā)掘，未及咫尺，已見槐根縈絆，抽而斷之，清香撲鼻。及棺，則盡為桑根蟠絡(luò)，不露寸木。竟半日之力，始取棺出。棺已朽，一臂在外，工納之，臂折。子大哭，觀者靡不惋惜慨嘆。子扶柩歸，于路墜馬，折一臂，遂成廢疾，卒于逆旅。棺厝一古田中，無馬鬣封也。
又，護(hù)軍統(tǒng)領(lǐng)某公為其先人營葬，會葬者接軫。靈輦甫至穴前，某趨至公前，啟曰：“職家貧，資錢四十萬，所不能矣，謹(jǐn)具生芻之吊。今觀佳城郁郁，而土色純殷，恐至不祥，請一觀朱壽之器。”公素耳其名，亟命啟幕示之。某驚曰：“穴已定乎？”公曰：“定矣。”某曰：“且勿葬此穴。”蓋是穴為張某所點(diǎn)，張亦素有盛名，師心自用者，聞之，大恚曰：“君勿喋喋！舍此豈復(fù)有正穴哉？”眾多附和之，遂下棺而崇封焉。某頓足曰：“此大繆矣！”急取鍤向墓之南，掘地為溝，深尺余，長二丈，闊一尺，曰：“得此，其庶幾免乎。”既而辭去。以煤炭大書一“火”字于碑陰。張見之，誚姍不已。俄見數(shù)騎自城中飛奔來報，宅中失火，廩廄俱焚，公大驚，始信其術(shù)之神。自此，名愈噪。
所居鄰歷代帝王廟，院東悉屬紅樓，或謂：“大不雅觀，盍去諸？”某曰：“吾今老矣，平生信天株守，不善夤緣，所賴此數(shù)仞紅墻，冬來可博一外任，以餞余年耳。”至冬，果以卓異授江南一參將，五年后乞休歸里。宦囊頗裕，但不敢復(fù)為人相地，相則兩目赤瘇，每數(shù)日不瘥。
閑齋曰：
參戎公今下世矣，伊君其婿也，嘗為予言其異績甚多，悉堪紀(jì)述。方其為護(hù)軍校時，偶偕三四友人，攜酒郊游，小歇一墓門下，墓前松楸蔭翳，咸嘖嘖以為佳城，公曰：“此絕地也，何足稱羨！”友問其故，公曰：“此松柏皆百年物也，茍有子孫，則斬伐而貨為棟梁也久矣，焉能至今無恙乎？”友群笑以為惡謔。既而坐旗亭，詢及墓主，酒家傭曰：“此漢軍張氏之塋也。張故百萬富，而今已矣，絕嗣數(shù)十年矣。”眾大駭，益神之。夫公之術(shù)固神矣，乃為所謔，亦窮理至乎其極者也。
蘭巖曰：
一術(shù)之精，便能言之如響，趨吉避兇，未始非道也。神乎技而進(jìn)乎道，信乎！
尤 大 鼻
咸寧尤大鼻，販皮貨于天津。與布客董九，親戚也，而相友善。董有子名韶，年十七，豐神雋逸，資質(zhì)慧秀，不類賈人子，尤深愛之。
值年午節(jié)，尤攜韶出游河上，過鬧市，車馬闐湊，遂相失不能復(fù)聚。韶覓尤不得，獨(dú)坐河干樹下暫歇，見肩挑白酒賣者，呼而沽飲之，白酒甘冽，殊適渴喉，一舉數(shù)碗，炎暑頓消。韶固稚弱，未嘗飲酒，白酒雖薄，亦不能任，眩暈頗甚，就臥樹下，無復(fù)知覺。
良久醒來，則在一紗帳中，衾枕悉具，驚起欲遁。忽一人振管辟扉，秉燭而入，則一十八九女郎也。修眉素面，含笑嫣然，置燭于幾，低鬟斂衽曰：“日間歸自外家，見子醉臥茵草，恐犯風(fēng)露，故設(shè)榻相款，子其勿疑。”韶始恍然，感荷無盡，即欲辭去。女止之曰：“時已入夜，路且隔城，去將安之？宿此為便。”韶曰：“與子向無交涉，保敢便住？”女曰：“飲啜前定，即邂逅亦非偶然，幸勿作客態(tài)向人。”韶謝曰：“惠然肯留，深愜素望，第慚少子不學(xué)，出言市井，談鋒不敵，徒聒聽聞。”女笑曰：“兒聞丹漆不文，白璧不雕，質(zhì)既無虧，何必受飾？且子硍詞謙語，婉而多風(fēng)，齒頰芬芳，須堪取則。得承一夕色笑，死不為夭。”因問何字，韶曰：“童子無字。問名，則是董韶耳。”于是絮語間雜，妖言隱謎，女或如不聞，或偶一應(yīng)答，尖穎刺人。韶神魂俱蕩，如在醉中。壁上懸樂器，制甚古雅，不識其名，女曰：“參差也，一名洞簫。”韶曰：“然則卿必知音者。”女曰：“有孔則吹之，有弦則撥之，順其自然，自能合調(diào)。若夫膠柱鼓瑟，雖有元音，從何發(fā)泄？是以知音之難也。”“能歌乎？”女曰：“《懊“》之曲，《子夜》之聲，但堪礗 于一時，詎足喤聒于大雅？乖音錯節(jié)，不足以征。深夜矣，與其隔錦屏于鄂渚，何如覓佳夢于巫山。”韶靦腆從命，遂相與就寢，低帳昵枕，極盡歡愛。留連數(shù)日，不思旋返。更得逐漸盡交其同類。有名小蘭者、小惠者，有名小壽者、秋紅者，要皆姝麗，各具所長。女名春翠，色藝獨(dú)為群姬之冠，諸姬亦自知不逮，凡百將順。
時盛夏暑熱，四姬邀韶，共浴蓮沼中。狎戲方殷，春翠忽縱目遠(yuǎn)矚，大驚曰：“妖道亦太狠毒，直尋逞至此耶！”不暇著衣，白身回走，四姬失措，提裙挈褲，紛紛狂走。俄一人飛馬至，繡衣青巾，貌極雄偉，問韶曰：“彼眾女子安往？”韶戰(zhàn)悚水中，口不能言，但以手亂指。其人隨手所向，繞沼而馳，卒無所得，意殊忿躁，連鞭其馬。馬拌鬣一嘶，御風(fēng)騰起，急如飛電，瞬息不知所逝。韶翹首向天，癡立瞠目，旋聞人聲喧囂，似有人呼其名者。驚視之，則其父及尤并相識數(shù)輩，畢集沼畔，扶之出水，衣而守之。一餉時神色甫定，四顧園亭烏有，蓮沼無存，但見幾樹高槐，數(shù)抔荒冢，冢前積雨成潦，葭荻叢生，復(fù)爽然若有所失。回念諸女，不覺潸然。以車載歸，眾亦散去。唯其父與尤在旁。因詰如許時宿食何處，乃一旦獨(dú)浴積潦，甚不可解。韶不能隱，一一吐實(shí)，二人不勝駭愕。尤嘆曰：“自午日相失，在在諮諏，令尊為汝忘啜廢寢，憭慄自傷。原其咎在予之不謹(jǐn)，詎能自安。亦曾擬議，或遭狐鬼，愈益憂惶。夙聞某廟李道士有奇術(shù)，往祈之，彼授一符，令去郊外焚之，焚訖，必有狂風(fēng)，但從風(fēng)而往，必有究竟，不意果能獲汝，李道士真神仙矣！第可恨此女，不測是鬼是狐，則作如許狡獪，必報之以泄吾恨！”董曰：“得人為幸，遑計其他。且彼既能幻化惑人，豈無術(shù)自衛(wèi)？茍一選事，為禍不淺。”韶亦勸慰，謂奈何與異類較短長，尤終不釋然。
翌日，城門甫啟，即提一短梃，奔至積潦前大索，無所獲，卒至古冢旁，見茂草中一穴，大如碗，黝然而深，莫測底止。尤笑曰：“得其巢穴矣！”然無可用武，躊躇得一策，乃多取朽木槁枝，填塞穴口，燃火薰之。一食頃，釶然一物，沖煙突火而遁。視之，一黑狐也。迅走如風(fēng)，追之不及。方卻回，又連出四頭，一白三黑，倉皇四散，皆不能逐。后遂無繼者，尤笑曰：“此即所謂諸女郎也，與族俱行，此舉徒勞矣。”欣欣然歸，述之于董。董大驚曰：“胡不見商，則獨(dú)冒此險？彼皆甘人者，既皆逸去，必圖報復(fù)，兄不可疏防。為兄計，不如暫歸，以避其祟。”尤曰：“予正望其來，豈可反為葸避？”董知其不可諫，陽稱其勇，而陰為護(hù)衛(wèi)。
一日，尤將出城責(zé)逋。董父子請偕，尤許之。及出關(guān)，尤內(nèi)逼，往登溷，董父子佇俟檐下。少焉，聞尤在廁中罵人，董方猜疑，忽謣然一聲，罵聲頓止。董父子趨入，尤已倒置溷中，兩足伸縮，廁中更無一人。拼力扶救，糞蛆無處不有，幸不致死。董父子亦不能無染。遂相與至河上浣濯，逾時始各就緒。董因詰尤：“與誰口角，致墜溷中？”尤笑且嘆曰：“不聽藥石言，便有腌臟氣。予始登廁，即見一黑狐人立壁角，向予切齒，予方罵數(shù)聲，彼突至面前，極力排擠，不覺仰面顛墜。平日英雄，掃地盡矣。”董父子亦為之捧腹。
亟歸店，議作歸計。董慮韶召邪，亦令同歸就婚。擇日趨裝就道，暮宿逆旅。夜半，春翠忽至，與韶同寢，尤聞韶喃喃絮語，諦聽之，如與人交媾者然。悟其又為狐祟，大聲恐嚇，韶驚覺，已失女之所在，然遺精濡席矣。尤詰得其故，復(fù)大罵。
已而就寢，忽失尤。韶起，秉燭遍覓，聞鼾聲出自一米甕中，甕上覆一瓦盆，泥封甚固。急呼主人，俾開之。主人曰：“此腌菜未熟，開之何為？”韶曰：“有人在內(nèi)，焉得不開？”主人駭異，聽之果然。急開之，則尤蹲踞其中，周匝皆菜，僅露頭面，撼之始覺。問所以入甕之由，蕩然不知。眾猜想移時，莫得其解。久之，尤忽自悟曰：“此必彼狐，請我入甕耳。”主人求得其故，亦笑而咋舌，曰：“更無可疑矣。”尤一路為狐所弄，愈出愈奇，直入河南界，始獲安寧，其后亦無他云。
蘭巖曰：
一夕歡愛，天緣已早定之。狐雖攝入洞中，并無傷害意。既已去之，何必仇之，致遭戲弄，尤亦選事人哉！
董 如 彪
嵩陽董恒，字建威，以參將褫職家居。年四十余，稱雄一鄉(xiāng)。性好武勇，所交游悉射皮飲胄、飛蒼走黃之人。艷妾六七人，爭妍斗媚，以悅一人。第宅復(fù)閎壯，園亭之勝甲一邑。園中有池，可容刀。緣池綠圍千章，就中構(gòu)軒五楹，顏曰“萬綠”，極宏敞。值夏日，與其儔類講武其中。其父禁之，弗悛也。父歿，愈不自戢。
生二子，長如彪，年十八，次如虎，年十六，皆出側(cè)室。而如彪稟賦與父殊，秀外慧中，尤喜篇什，馳馬試劍，非其所好，以故失父愛，雞肋常遭老拳。家有老仆葛封者，質(zhì)樸憨直，好強(qiáng)諫，董稍憚之。封有子印兒，年亦十八，為彪、虎館僮，韶秀慧黠，一家之所鐘愛。
適秋高馬壯，董率二子及僮仆三十余人，負(fù)弩肩槍，呼鷹嗷犬，往獵于山。自辰至申，獲禽甚少。興盡將返。釶一大黑狐竄出草中，董逐射之，連發(fā)不中，狐突至如彪馬前，逡巡欲遁，董急呼如彪射之，如彪但束手笑，狐遽逸去。董叱曰：“懦弱子何顏甲至此，不畏若輩笑耶？”如彪曰：“家中羊豕甚多，豈必獵食？”董大怒，曰：“小子生為男兒，毫無丈夫氣，豈復(fù)董建威子耶？汝欲食羊豕，吾偏以汝伺虎狼。”遽喝下馬，奪其弧矢，但與一火槍曰：“留汝于此，不得狐勿相見也！”言訖回馬。
葛封棄槍投鞭，涕泣叩馬而諫曰：“大郎所言非無理，主人奈何逞一時之怒，則棄之萬山之中而不顧乎？且為人之父者，教子于義方，弗導(dǎo)于邪。凡邪嬖之事，無足為子孫效法者，主人自為之則已矣，何必戕賊大郎，欲其濟(jì)惡，而不欲其斡蠱也哉？”董怒曰：“汝病狂耶？胡為悖逆至此！”對曰：“老奴不悖，主不自知其非耳。夫人之所以修身齊家者，仁也，孝也，慈也，悌也。今主日以殺獸獲禽為樂，不體上天好生之心，可謂仁乎？父死未葬，愛及田游，可謂孝乎？棄弱子于荒山，以饜麋鹿，可謂慈乎？二郎旁觀，不發(fā)一言勸止，豈教之以悌之義乎？使大郎有罪，主人且當(dāng)分謗；矧其無罪，棄之何名？”董怒發(fā)如雷，馬箠亂下如雨，封頭面皆破，流血滿衣，釋手而退。董遂縱轡出山，眾人畢從。封大罵眾人，助紂為虐，一何喪心。乃呼印兒而囑之曰：“汝其追隨大郎，生死與共，吾耄矣，無能為役。俾大郎得狐而返，不致他變，則汝亦當(dāng)如漢帝列侯得功狗矣。不然，即此永訣耳！”唏噓上馬，連促令去。
印兒踴躍而去，見如彪于巖下，方倚槍而泣，印兒慰藉之。如彪得伴，殊慰，相與覓狐，杳不可得。既而蒼然暮色，自遠(yuǎn)而近，漸無所見。四山清寂，繁星滿天。樹響水鳴，狼奔鴟叫。二人蹲伏石畔，恇怯殊甚。
久之，月出峰巔，煙籠澗壑，依稀有數(shù)人循岸徑來，相去一矢地，諦之，非人，夜叉也。敦脄血拇，齒稫稫如鋸，鵲行鶚顧，目光睒閃，氣息咻咻。如彪戰(zhàn)栗俯伏，屏息不敢動。印兒低語曰：“怪物非一，此間非藏身所，不如升彼高樹，庶幾免患。”如彪曰：“素未嫻習(xí)，焉能升樹？汝速自為計，明日收吾骨焉。稍遲回，即成兩斃，轉(zhuǎn)非汝父付托之意。”印兒不得已，潛登一松，自濃密處，垂首下觀，歷歷皆辨。一夜叉行至石畔，驀見如彪，遽滾地風(fēng)旋，良久始定，拊膺而踴，若甚驚怪，作聲嗚嗚，余者聞聲畢集。一夜叉蹲地上，聳其背，一夜叉提如彪腰胯，置其上，負(fù)之而去。
印兒心膽墜地，忽下樹密覘向往。歷數(shù)稥稤，卒至一破廟前，有夜叉甚伙，皆拱立廟側(cè)。后數(shù)大樹皆參天，印兒復(fù)緣其上。隱隱見廟中有二人，一左一右，正面坐；又有數(shù)人列坐，衣冠奇古，身體甚偉岸。趨蹌其下者，又不下數(shù)十人，皆不作夜叉形。又見諸野獸，如虎豹、如熊羆、如豺狼獐鹿狐免者，紛紛廟外，何止千百頭。夜叉置如彪于階，蒲伏而出，似極震懾。右坐者曰：“董恒恣虐不仁，冥報在邇，今乃忍棄其子，亟當(dāng)先殺之，以抑眾怒。”列坐一人曰：“不可！董恒雖惡，其子無罪，且一言梗父，有止殺之心。罪人不孥，不肖子猶將宥之，況如彪賢子乎？”右坐者曰：“然則將何以處之？”列坐者曰：“不如釋之，上以體上帝好生之仁，下以行明公恤刑之惠。至于報德報怨，自有主者，非吾曹事也。”右坐者曰：“參軍之言是也。”命夜叉仍負(fù)之去，置故處。夜叉方舉趾，即有一老人跪階下啟曰：“適承明諭，報德報怨，自有主者，董如彪與臣有恩，請主之。”右坐者曰：“可。”老人叩謝負(fù)如彪而出，蹣跚東去。
印兒下樹尾之，越險履稫崎數(shù)里，抵一洞口，老人欲入，忽回首見印兒，訝曰：“爾何為者？”印兒曰：“偶迷路，欲覓一宿耳。”老人曰：“此間非子所宜至，宿愈不可。”印兒曰：“主人被負(fù)至此，予將安歸乎？”老人熟視曰：“得無見誑？”印兒曰：“如其不然，予縱好事，亦不當(dāng)深山暮夜，涉險紿人。”老人點(diǎn)首曰：“此說大有理，不復(fù)汝疑，但從我行，保汝主仆得啖飯?zhí)帯！币蛲攵矗粗绪畎担H不易行。凡數(shù)折，忽大開朗，平衍廣闊，雖戴石履土，而回廊曲室，無所不備。男女?dāng)?shù)十人，聚候于庭，見負(fù)如彪至，莫不欣慰，爭來扶掖，安頓榻上。飲以朱砂湯，如彪神氣始復(fù)，雙眼微開，印兒遽遂擁之泣曰：“大郎蘇矣，勿驚。”如彪見印兒，矍然起坐，問此何地，豈其夢中耶？印兒哽咽告之，老人曰：“此洞天也，隔絕人世，不知其幾由旬，欲歸不得矣。汝止此，無徒悲。”如彪拜問出處。老人自稱胡叟，“兒女頑劣，不計利害，非子仁者開一面之羅，則此時肝腦涂地矣。”如彪故穎悟，便知即日間所縱之狐也。自念既有施于彼，住亦無患，密語印兒，印兒亦恍然，遂相安，不以為異。
日漸慣熟，雖閨人亦不相避忌。叟二女，長曰阿筍，身小而潔白如玉，媚曼雙絕，為九姻所重；次曰阿嫩，修眉細(xì)目而微麻，婉妙殊甚。叟議以一女妻如彪，而莫決誰可，胡媼曰：“盍效法古人，以紅絲系女腕，而棼其頭緒，令董郎隨意牽其一，為寶窗之選。”叟曰：“是或一道也。”阿筍止之曰：“董郎有大恩于妹，以妹家之，情理兼盡，誰曰不宜？”叟拊髀曰：“此不易之論也，夫復(fù)何疑。第如汝之能讓，亦有足多者。”筍含羞而退，于是以嫩歸如彪，舉室艷羨，以為玉蕊璚英，天然佳偶也。
筍酷好詠吟，時時如彪夫婦，相與談詩，或分箋拈韻，共相唱和。如彪嘗盜小婢，為嫩所執(zhí)，戲令長跪，而批其頰，諸婢傳以為笑。筍謔之以詩曰：“鶼鶼比翼鳥，一夕忽分單。夜靜更深后，鶴行鷺伏前。雪膚依草薦，玉掌示蒲鞭。俯首天生氣，郎當(dāng)犢鼻邊。”如彪見詩笑曰：“阿姨可謂揣摩到家矣，然而尚有未盡處，試為足之。”乃和而返之曰：“垂成事忽敗，肘膝赴床前。方寸癡如醉，雙腮熱似燃。夜深孤鳥動，春老一蠶眠。不殺刑猶酷，飛鳧壓兩肩。”筍展誦一遍，銜袖而笑。嫩怒之以目，曰：“子無伎倆偷香，奈何以我解嘲？”如彪曰：“句句實(shí)，字字真，豈有虛假？”嫩曰：“字經(jīng)三寫，烏焉成馬。況事已隔日，汝等詩人更多附會，往往誣妄好人，那足為憑！心正何怕眼斜，一任汝曹喋喋！”筍曰：“妹以閫威自鳴得意，妹夫又口有雌黃，皆非兒所當(dāng)究。但借此作一詩題，聊以破悶耳。”嫩戲拍其肩曰：“姊姊作奇想，便強(qiáng)使人削趾適履，獨(dú)不念隔膜之詞，傳之悠久，徒為亂真之贗乎？亟當(dāng)自懺，勿泄于人！”筍笑曰：“妮子包羞矣。既出軟語，姑置之。”遂裂詩于燭上焚之，歡而散。自此與如彪相狎，無所不至，但不及亂耳。
一日，姊妹同往舅家，翁央印兒為御。筍于碧紗中，見其韶秀，歸制《如夢令》辭曰：“擲果潘郎風(fēng)味，傅粉何郎風(fēng)致。底事不同車，忍作執(zhí)鞭之士？留意，留意，留意詢伊名字。”既而出戶，疏于防檢。適嫩攜如彪來，得辭競觀。嫩笑曰：“兒今日又得詩題矣。”遂擘箋和之曰：“漸識石榴滋味，驀見蓮花標(biāo)致。有女正懷春，誰是誘之之士？留意，留意，留意印兒名字。”如彪方欲捉筆，筍已歸室，過窗下，聞窗內(nèi)折紙戢戢，磨墨隆隆，猛憶詩箋未收，急入視，嫩已睨之而笑矣。筍羞澀無以自容，嫩曰：“知姊又得一詩題，故來相賀。”因以和詞示之。筍大慚，二人戲語間雜，良久始去。叟聞風(fēng)笑曰：“婢子下流，乃悅及輿夫耶？吾不可效王鄭之所為，致兒女子憔悴以死。”即擇吉以印兒贅筍。
居久之，叟謂如彪曰：“子二人可以歸省矣。”如彪慮父不容，叟曰：“雖欲不容，豈可得乎？二女任攜之去，第無所贈，實(shí)為可愧耳。”是日置酒為餞，唯一小駟駕巾車，命四人乘之，行甚駛，轉(zhuǎn)瞬已失洞之所在。并無執(zhí)轡者，而小駟不須鞭策，循路委折，直抵家門，宛若熟路。四人下車，小駟自返，入門，一家驚以為鬼物，又見二女之艷，彌各詫異。印兒備述顛末，家人始定，爭為泣告曰：“大郎在外二載余，豈知家中一敗涂地。主人自棄大郎，歸來三日，即捐館矣。二郎病癲癇，接踵而歿。唯葛封于一月前，自云上帝命為某山之神，是夜無疾而逝。房中諸姨，均已改醮。奴婢之所以不致星散者，徒以有大郎生母在耳。”如彪大慟，登堂拜母，引罪自傷。母曰：“兒見棄于父，罪不獨(dú)歸也。今得婦而返，殊慰老身。”又念葛封之忠，印兒之義，養(yǎng)為己子，更名如麟。二女事姑極孝，家資十倍于昔。各生一子一女。親故知為狐育，無肯結(jié)婚者。男娶女嫁，皆求之于遠(yuǎn)方。
后十余年，母死。殯葬之禮，哀祭皆盡。既服闋，如彪悉以田宅分屬二子，同如麟復(fù)從二女入山，遂不復(fù)返。其親多言狐女別無異人處，唯衣不更新，亦不舊敝，面貌常如十八九歲人，善食雞肉，嗜火酒，為可異耳。又言其姣媚處，見之者無不狂惑失志。所遺子女雖美，然較其母，百不能逮也。
蘭巖曰：
董恃財自恣，棄子拒諫，可謂不慈矣。身死家敗，立見銷亡，非冥報乎？印兒從如彪于萬山中，歷涉危險，雖死不避，忠義可嘉，其獲佳麗于意外，不亦宜哉？
某 別 駕
某別駕之任嶺南，值大雨，借館于山左許氏家。許故大戶，宅第深廣。書舍后朱樓五楹，別駕欲下榻其上，許有難色。別駕固請，許躊躇久之，始曰：“下榻固無防，但樓中所有什物，幸勿移置也。”別駕敬諾。許置酒相款，至二更，乃命燭導(dǎo)別駕登樓，鄭重而去。別駕環(huán)視樓中，一切箱柜幾案，琴書妝奩，床帳等物，無不整潔。別駕默念：“此必主人閨秀所居，乃是曲房宴私之處，以我力請下榻，故爾曲意騰那，其誼亦良厚矣。事出冒昧，心中不安。翌日會須厚饋，以酬其情也。”籌計更余，始就寢，啟帳視之，見翠被繡衾，麝三芬馥，心愈 然，然無如之何，姑就寢。
輾轉(zhuǎn)間，恍聞履聲藉藉，心異之。伏枕潛窺，見一女子，麗甚，年約十六七，衣裳槁素，就幾上剪燭，開鏡匣，作晚妝，盥漱訖，徐徐盡緩結(jié)束，置諸椸枷；獨(dú)留褻衣數(shù)事，置諸薰籠；焚香易履，即移燭啟帳，上床。一足甫入衾，別駕神蕩已久，遽以手握之。女驟驚，戛然一聲，破窗而去。急起索衣，杳無所見。窗紙如故，衣飾亦亡。別駕始悟非人，大聲急呼，僮仆畢至，亟起主人而告之，并詰其故。
許始而愕然，繼而愀然，既而泣然，曰：“客長者矣，誠以實(shí)告。小人有妹，色藝俱不下人。許字同里吳孝廉之少子江，未嫁而江短命。妹誓不更嫁，屏居此樓，日唯事書畫自遣。前歲季秋，年甫十八，病不起，遺囑母氏曰：“兒死亦不下此樓矣，望母勿忘珍愛，勿撤床第，凡夙昔玩習(xí)之物，妝奩之具，悉位置如生前。’囑訖即瞑。母不忍拂其意，悉如所囑，迄今閱二年矣。昨公欲下榻于此，小人所以猶豫者，職此故也。后思人亡已久，似無事涉嫌，故不敢方公命。詎意貞魂未滅，褻瀆貴人，驟聆所言，并詳容色，的是亡妹。驚定悲生，老母聞之，尤虞痛絕耳。”別駕拊案而嘆，心惋鼻酸，吊之以詩，奠之以酒，詳志里居，并書姓氏，詰朝辭去。至于任所，下車伊始，即為請旌于撫軍。撫軍亦為感動，第未審其后果能旌表否也。逢書農(nóng)能為悉述之。
閑齋曰：未嫁而能守志，不奇；奇在身死而鬼猶守志也。第貞烈之性，生得全歸，而一行作鬼，乃為人窺素體，捉纖足，鬼而有知，吾恐自傷有污，必將投環(huán)而復(fù)作貞潔之鄕耳。
蘭巖曰：
貞烈之魂，金石并永，詢不誣也。嗟乎！香奩粉匣，猶存昔日之精神；冷雨凄風(fēng)，獨(dú)受今茲之悲楚。空樓闃寂，獨(dú)往獨(dú)來；塵境蕭條，自嗟自感。詳其姓氏，志厥里居，請而旌之，庶可以勉貞魂也夫！
雙髻道人
酆都市上有道人，面黑而髯，身而瘦。不詳其姓氏里居，亦不詳其年歲。或曰：“聽其語音，似湖湘人。”或曰：“似河南。”“似成都。”悉不可必。以形求之，常綰雙髻，咸以雙髻道人呼之。縣有富人呂氏，生七子二女，同居各爨，有賈者、客者、從軍者、游而惰者，無足紀(jì)述。惟六子驊，納粟為太學(xué)生，少年任俠，尤癖好符咒之事。平居購求秘書，盈囊累笈，終日閉門檢閱，硃筆黃紙，與香燭錯列，夜間戟指禹步。一家莫測所為，唯二妹附和之，而卒無一成，殊為郁結(jié)。
一日，游平都山，偕徐、邵二友過市，見道人立坊下，遮道謂驊曰：“諸郎雅游，能攜我一行否？”驊難之曰：“馬止于三，先生豈可獨(dú)步，與廝仆伍？”道人曰：“郎第行，勿為我慮。”驊及徐、邵并轡往，既至，道人已先在。驊問來何速，道人曰：“由捷徑耳。”驊頗疑之。酒半，邵言其先人官九江時，每游廬山，熟聞其名勝，恨遠(yuǎn)不能至。道人曰：“諸郎有廬山在念耶，盍即此一往游之？”徐、邵咸笑其誕，驊?yīng)毿廊辉竿?BR>
道人令閉目，去其履襪，以指蘸唾書符于兩跖，喝曰：“起！”便覺兩耳風(fēng)濤洶涌之聲，一食頃，足已踐地，開眼見白云滿衣，罡風(fēng)砭骨，蓋已立五峰絕頂。道人曳之，并坐石上，以袖拂之，風(fēng)定云開。俯瞰下方，一目千里，諸山撲地如培砄，湖光一片。康郎、大姑，似螺嵌冰盤；萬點(diǎn)風(fēng)帆，若蠅矢集鏡；繞山諸郡縣，盡作碧煙數(shù)點(diǎn)，歷歷可指。道人曰：“子知之乎？此廬山極巔也。值此亦有出塵之想否？則生斯世，凡百可為，若能登最上乘，斯不負(fù)精力。況神仙一道，又子昌歜、羊棗之嗜，誠所謂一求便得者。子其留意，時哉弗可失也。”驊不覺自投于地，涕泗交流，千萬首肯。既而道人曰：“可以歸矣。”仍前攝以歸。
徐、邵但見其閉目久坐耳。驊至家，延道士入廳，跪而拂席，膝行再拜曰：“始吾以先生為一邑之狂人也，乃今而后知先生為當(dāng)世之仙人也。愿委贄為弟子，肯收錄否？”道人曰：“小郎之志則大矣，心則誠矣，然而時未至也。”驊曰：“傳數(shù)奇術(shù)異法，先為入道之門，庶不虛此良緣也。”道人筮之，吉，乃許之。驊大喜，呼二妹出拜。凈后園精舍三楹，以居道人，與二妹受法，日夜練習(xí)，妻妾亦不得面。道人又淫其妹曰：“吾將使二仙姬懷仙胎也。”半年后，道人或去或來，驊與二妹，亦時夜出，達(dá)旦始返。驊面色日漸青白，二目瞠然，能登云作霧、喚雨呼風(fēng)、召神役鬼等術(shù)。其妻屢誡，勿炫于人。驊曰：“吾有此術(shù)，可橫行天下，人其奈我何？”于是不自秘密，衴邑莫不知之。其妻告其妾曰：“良人出，則必盡夜而后返，其蹤跡甚詭秘也。汝盍瞰之？”妾諾焉。是夕，施從良人之所之，卒至西門外密林中。已先有六七人環(huán)坐，其次有似秀才者，軍卒者，賣菜傭者，又有一僧一尼，貌極獰惡，而雙髻道人亦在焉。見驊至，群起迓曰：“皇帝來矣。”驊中坐，諸人列坐，相與計議。其妾隱身于黍稷中，諦視之。咸稱僧、尼、道人為國師，秀才為軍師，軍卒為元帥。所論無非先取某州、據(jù)某縣、殺某官，大抵皆叛逆之事。尼問曰：“二仙姑胡不至？”驊曰：“彼追魂之法，尚不精練，來時令其演之，今夜不至矣。”日曛暮，遂各起身向西去，不測所往。
其妾驚怛，奔告其妻。妻大懼，潛至后園，從后門隙窺之。見樹下有土臺，高尺余，上設(shè)一幾，幾上燒雙燭，大如臂。燭光下，有骷髏七八枚。臺四角皆燃燈一盞，二妹被發(fā)跣足，仗木劍、步罡風(fēng)于其上。覺陰慘怖人。卻回，相與曰：“良人者，所仰望于終身也，今若此，不我能慉矣！”乃相泣而訕于庭中。鄰婦過而怪之，殷殷至詰。其妻忿甚，以實(shí)告。
鄰人恐為所累也，鳴于官。官慮其不軌也，密白總?cè)帧？側(cè)株枌嬈涫拢财渥蛹皹?biāo)將密跡之。得一洞于萬山中，妖人出沒其間。飛騎報聞，總?cè)帜擞H率輕騎一千，銜枚電赴，夤夜抵其處，以枯柴裹穢物，雜以硝磺，堆積洞口如山，舉火焚之，煙焰蔽天，次日未刻始熄。使壯夫入洞拽之，得薰斃僵尸二百有奇。揭榜月余，無敢認(rèn)尸者，遂瘞為巨冢焉。一僧一尼，人皆不識，唯一道士，一黃衣少年，咸識為雙髻道士及驊也。總?cè)至铖詫ⅲ时娋蛥渭遥趫?zhí)二女。二女用邪法咒脫，嚴(yán)捕未獲。遲數(shù)日，有人于酉陽山中，見雷殛死二女尸于巖下，告官驗之，背有朱書曰：“左道惑眾，妖人呂氏”云云，方知二女，雖幸脫國法，終難免天誅也。
蘭巖曰：
今試有執(zhí)途人而告之曰：“汝為皇帝”，未有不駭然而走，以為能罹滅族之禍者矣。驊固蓄有逆根，故道人得阿其所好而欺之。左道惑人，愚人往往迷而弗悟，卒之身首異處，悔之何及。吁！可哀也夫！
阮 龍 光
新建阮龍光，公車入都。將抵繁昌曹縣，遇風(fēng)，亟艤舟入僻港，泊荒塘之下。二更后風(fēng)息，明月滿天，十?dāng)?shù)鄰船，盡楚巫巴客，神簫夜火，雜沓紛囂。阮不耐其嘩，獨(dú)登岸謀靜，同載者咸不知也。
信步得一巨石，倚大樹一株，即坐踞其上。食頃，隱隱聞斥堠下，有人絮語，察之，見八九人團(tuán)坐沙際，相去不過十?dāng)?shù)武。阮以為汛兵值宿，故憩于此，初不為意。夜靜，江山清寂，語言了了可辨。聞一老人帶晉音者言曰：“一眨眼又一年矣。黃六爺父子尚未來時，咱與耿先生、薛三哥、金大嫂、宋姑娘，每夜共坐此地，亦時聚飲，彼時薛三哥尚捕魚，必系船于渡頭楓樹下，金嫂戲窺其籃筐中，竊取小魚；耿先生獨(dú)守腐局，始終不肯下箸。我等群咻之。及薛三哥同李七侄入伙后，耿先生被伊終夜啁礰，猶征酒逋，亦何可笑。今黃六爺……”云云，語遂輕，殆不可辨。俄一操吳音者曰：“莫污蔑人！”
尋聞一少年哀泣聲。又一人曰：“一人向隅，滿座不樂。憶昔泊此，被傖楚窘迫時，金家姑嫂，亦不克兔脫。是時耿先生煢獨(dú)無依，實(shí)大可憫。”一人嗤之曰：“彼受趙撫臺托辦貢物，盡出何樓。李總?cè)謬谧鞅模び赊啊Ｔ姴唤夥溲Q膝，字不能蠆尾蠅頭，卯酉參商，隨筆湊合。歲縻脩金百兩，日市瞁肉二斤，然猶唆訟投詞，危于累卵，憂忿怨賤，窘若拘囚。今冤處九幽，幸全四體。不聞‘楚語’，但作‘吳吟’。薛三哥蹇滯一生，漂泊半世，得魚換酒，出險入夷。先生酒沖愁陣，固然矣，而抑念奇兵之所自來乎？讀書人漫作顢頇，已不足為訓(xùn)矣。顧又礥然哀鳴，妄夙債而念夙隙，是先生猶有蓬之心也。所謂不矜細(xì)行者，乃至此乎？”
既而少年啼愈哀，入耳極凄楚。移時有秦音老人慰之曰：“吾輩亦已無生趣矣，乃對酒當(dāng)歌，希圖破悶，奈何復(fù)事野哭，令人不忍復(fù)聞！縱李兄言太刻毒，適足破泣成笑，何須芥蒂？即如老朽三五少年時，視取科第真不啻摘髭，禍福罔知，一味驕滿，形骸放浪，思與晉人分道揚(yáng)鑣，未遇嚴(yán)師，不親諍友，性由習(xí)改，心為境移，以致喬梓相乖，藁砧多舛。不意 鳩伎倆，決飛祗槍榆枋；白發(fā)青衫，竟作道旁苦李。迄今髑髏載士，念魚腹而心酸；魂魄思鄉(xiāng)，望雞頭而氣苦。不幸之幸，邂逅多君；不言之言，烏乎吾子。”無何，少年哭漸止。
繼有作歌聲，聲如曳縷。歌未竟，群作嗟嘆聲。阮始知遇鬼。恇怯間，瞥見一燈瑩瑩自遠(yuǎn)而近，所坐樹根石下，嘩剝有聲，青磷如豆，轉(zhuǎn)瞬遍地皆是。阮大懼，毛發(fā)蝟張，倉皇歸去，步步迍邅。覺月色不明，兩眼皆障，奔走半夜，筋力俱疲。迨東方既白，始如夢覺，依然在樹下石畔，跬步未移。色變神癡，顛踣于地。舟子晨興，失阮所在，同來蹤跡，掖之以登舟。阮述夜來所見，或曰：“此鬼打墻也，無足怪。所可怪者，前月有鳳翔黃監(jiān)生父子，販法帖于蘇州，覆舟于此。鬼所稱黃六爺，及所聞秦音老人，必其人也。其余既分先后，必有新舊，蓋相繼溺死于江中者。”阮入都，為咸安宮教習(xí)。予嘗聞其自述如此。
蘭巖曰：
阮冢間遇鬼迷惑，亦常事也。未聞若是之言語，歷歷如晤生平者。
某 太 守
某大僚，位首揆，甲第連云，富擬卓、鄭，門庭若市。干謁者，恒旬月不得一見，名紙堆積。某太守，失其名，夙與其家奴某季相友善。每入都，則館其家。季巨富，擁資百萬，喜交仕宦為光寵，往來無白丁。太守呼季之父為叔。其父出入，太守每為執(zhí)鞭捉銜，修子侄禮，以是為眾人所羨，亦以是為君子所輕，鄙不齒數(shù)，而太守自以為得計，處之怡然。
適相國壽辰，季父子皆入府供役，太守獨(dú)坐齋中。夜分有叩門環(huán)聲，啟戶視之，則一秾纖合度、位置得宜、皓齒明眸、雪膚花貌二八佳麗人也。太守驚異，詢所由來，女稱家人之女，憐公岑寂，聊過一談。太守神思惚惚，弗克定情，乃相與繾綣，無夜不然。每至則醇醪膳饈，滿前列羅，不審從何處得來。女無所不能，能無不妙。而尤精李虛中秘傳之術(shù)。太守問功名胡底，女推之曰：“八字入格，自是二品貴人。所可惜者，官品高而人品低，人爵進(jìn)而天爵退耳。”太守曰：“敢聞其說。”女曰：“人生富貴貧賤，皆有命焉，非人力所可遷就也。世人不安其命，不明此理，以為人力可以致之，奴顏婢膝，倚靠冰山，百計經(jīng)營，以達(dá)夤緣之路。即如今日相君之門庭奔競者是矣。然相君之勢位日崇，則門下之趨承日盛。此而千金為壽，彼則蓓蓰以進(jìn)之；彼而萬金為賂，此則什伯以形之。相君縱欲市恩，而即此兩端，已不得不高下其手。況趨炎附勢者，如蠅之逐臭，蟻之慕膻，不堪屈指，詎止此兩端而已。公欲叨淑世之榮，而先蹈失身之辱，且又等而下之，媚及臧獲，此巾幗尚以為羞，寧須眉反不為愧？異日莫云二品，雖位極人臣，夫何功名之足稱述乎？”太守聞之，慚汗如雨，改容謝曰：“敬聞命矣，會當(dāng)他徙。”女曰：“徙之似矣。白圭之玷，尚可磨也。還須痛改前非，勿蹈故轍為得。”太守曰：“雖然，舍卿而去，何以為情？”女曰：“兒亦從此永訣。”太守愕然曰：“何遽出此？”女曰：“兒非人，實(shí)日壇中一老狐也。與公稍有夙緣，故來了之。了卻夙緣，雖欲一夕聚首，不可得也。前程遠(yuǎn)大，慎之重之！”言訖遽去，不復(fù)至。太守不勝感喟。翌日，托故他徙。
未一年，相國以罪免，季亦罹法。太守深自悔過，磨琢自新，后果仕至某省巡撫，晉兵部侍郎，一如狐女所云。
閑齋曰：人設(shè)喻借人之勢，以恣威福者，曰假虎，曰憑城。是天下脅肩諂笑，最工媚人者，莫狐若也。今觀此狐之所以規(guī)正太守者，人而狐，狐而人矣。如此狐，固為僅見，而世之如太守其人者，胡何多也！
鄧 縣 尹
衡水某村，有婦人與豪右私通而謀殺本夫者，為尸侄所首。奸夫以多金賂仵作行人，俾其袒己。相尸無傷，官不能理，轉(zhuǎn)斥其告誣妄，痛懲之。
復(fù)訴諸府，太守委定興令鄧公往按之。鄧至，反復(fù)相驗，不得證據(jù)，夜宿館舍，思維不置，披衣起坐。時約三更向盡，從人熟寢，地上鼾聲相和。已而有寒風(fēng)起戶下，簾幕動響，燭光昏暗，隱隱見壁角現(xiàn)一人，乍前乍卻，倏跪于地下。鄧不禁毛發(fā)森豎，凝神省諦，則形質(zhì)服色，仿佛日間所相尸也，微作啼泣聲，右耳畔垂一白物。鄧忽悟，乃大言：“被害之冤，吾必為爾雪之！爾其斂跡，吾知之矣。”其人叩頭而隱，燭亦驟明。鄧遂就寢。
翌日，折柬召衡水尹曰：“氓之嗤嗤，詭辭興訟，茍不立鐵案以杜其口，將何以肅公令而靖刁風(fēng)？請與公督責(zé)相人，同至尸所，使死者無遺憾，生者無遁辭。庶上可以復(fù)府尊，下可以服觀者。”衡水尹見書笑曰：“人謂鄧公書癡，良不妄矣。作縣十年，貧如寒士，其才可想矣。似此公案，豈拙官所能辦耶？”于是復(fù)往相之，鄧叱令檢視右耳，仵作失色，乃于耳中取出水濕棉絮，須臾堆積，約略半斤。鄧指示衡水尹曰：“此奸夫淫婦之所以得志也。”尹大驚駭，再揖謝曰：“似此奸謀，不特目所未睹，亦且耳所未聞，實(shí)《洗冤錄》中所未載。微夤兄，其孰能知之？”鄧曰：“此冤魂之靈，非弟之能。”即尸前提奸夫淫婦，嚴(yán)刑拷掠，盡得其狀。奸夫坐斬，淫婦坐凌遲。案結(jié)，一邑再稱神明。
蘭巖曰：
真心為民，細(xì)心辦事，不辭辛苦，不憚繁冗，魑魅情弊，焉能逃秦鑒哉？倘草草了事，以為明決不究，其不為奸吏，欺誑也幾希。為民父母者，尚其加意哉！
靳 總 兵
魚河堡在無定河畔。河流移徙無定，往往不遵故道，輒有時去堡三四十里，居民取汲甚艱。會夏月，零雨浹旬，所在沙漠洼窊處多渟潦，居民賴之。
有一潦，甚深闊，歷年不涸，遂有妖物據(jù)之，竊食村中羊豕，漸及小兒。村人通宵邏守，比戶戒嚴(yán)。或有見其形者，則一大黑人，高丈余，烏衣長鬣，猛鷙驚人。村人患之。適一道人，年近八旬，與二徒自湖南來，自言能祛邪怪。眾公醵四十千，浼其用法，道士以老辭。其徒請行，道士曰：“汝術(shù)無能為也。”徒曰：“昔在川中，何以成功？”道士曰：“此非其比矣。彼川中之水，分沙漏石，易為措置。顧此濁流，何以設(shè)施？”徒曰：“一符一箓，猶致一流金，諒此么麼，何足齒數(shù)！”遂不聽師言，步至水濱，禹步焚符，以召妖物。久之不至，乃亟解衣仗劍，泅入水中，即刻波濤洶涌，眾以為道士捉得妖物矣，喧呼以助其威。一食頃，水盡赤，見一臂浮水面，俄又一頭浮出，就視之，則道士已肢解矣。眾大驚，四解而奔。
會榆林總?cè)纸ü穑┬胁窟^其處，見奔民而訝之。詢知其故，急遣兵三百人，鑿渠運(yùn)戽，盡徹其水，得一黑魚，長二丈許，巨口無鱗，撥刺泥淖中。殺而烹之，味劣甚，自是怪絕。
閑齋曰：
予聞北海有冰鼠焉，常伏層冰下，嚙一穴，歲久大如象，嚙愈甚，穴愈闊，水愈薄，暑或泮焉。泮則失所天，失所天而見其真天，則死。人取其肉為餐，骨為器。因嘆世間傍門戶求利達(dá)者，人皆名為趨炎，而張彖獨(dú)有冰山之喻。嘗疑擬非其倫，且冰既山矣，庸有消時乎？觀于此而后知彖之善喻也。此黑魚亦大類是。
恩茂先曰：
和霽園言其祖誠齋公（明）鎮(zhèn)武威時，秋稼將登，忽為李左車所虐。公怒，選壯夫百人，向云頭施火攻迎擊之。云雷輒退，冰雹頓止。蓋其地近陰山，雹有大于石硙者。自公行此法，數(shù)年無雹患。奇人奇舉，何異錢塘之弩！又，公憂歲旱，數(shù)祈雨不應(yīng)，乃至城隍廟與神約，三日內(nèi)不雨，必毀像焚廟。是日向午，黃沙蔽天，閭閻間挑燈為市，日暮遂雨。初如毛，漸如絲，繼而大雨如注，盡夜方止。四野沾足，一郡歡聲雷動。紳衿父老，齊集轅門，焚香拜祝多福。二事皆載武威東門外功德碑。
蘭巖曰：
至誠感神，昭然不爽，韓文公驅(qū) 魚，同一理也。
藕花
商丘宋文學(xué)，客禹航，僦居湖干。薜荔衣墻，苔茸毯砌，地極幽僻。柴門面湖。夏秋之間，蓮花最盛。宋性故愛蓮，有詩百首詠之。
會夏日，倚門縱目；見二女郎，操艇子來采蓮。一衣紅，一衣紫，姿態(tài)甚美，而衣紅者尤艷絕。次日復(fù)至。大約申來酉去，比日皆然。宋初不敢問，后以其頻，漸相熟識。因詰之曰：“蕩舟亦屬險舉，采蓮不為急務(wù)，何不憚煩？”女笑而不答。宋復(fù)以言挑之曰：“蝸居在望，何不一過吃茶？”女復(fù)不應(yīng)，但促回棹。紫衣女轉(zhuǎn)艤船近岸。曰：“彼既強(qiáng)來作東道主，即一往過臨，看其將何以逆客。”宋大喜，踴躍為異。
宋固獨(dú)處，唯一傭奴服役，見之疑訝，問：“那得致此麗人？”宋紿之曰：“家中姊妹也，來此見訪，萬勿泄言外人，致增酬酢。”奴唯唯而去，但司庖廚，無暇旁及。二女相顧而笑。紫衣女曰：“誰謂書癡誠愨，矢口虛妄，尚須思索耶？”宋亦笑，于是狎昵殊甚。詢及姓氏里居，紅衣女曰：“兒名藕花，小婢名菱花，家在湖上不遠(yuǎn)，土著也。”是夕遂留與亂。
雞鳴則欲言別，宋因挽之。女愀然良久，乃謂宋曰：“荷君雅愛，詎忍一刻睽隔，特勢有所不能耳。知君達(dá)者，必不為怪，請以實(shí)告。兒輩非人，實(shí)花妖也。君茍不棄，祈至湖上，見芙渠中有一莖紅鮮異常者，即其下有菱花一簇，可并移歸。勿傷其寸根片葉，置諸盆中，養(yǎng)以湖水，勿畜犬?dāng)_，勿接惡客，則兒與菱花當(dāng)?shù)贸ο鄬σ印！彼吻殷@且喜，謹(jǐn)志之，遂縱之去。
旭日始旦，即蕩小舟，遍閱花中，果有一莖，紅儷朝霞，香逾冰麝，大亦倍于凡品。更驗其下，有菱花迥異。即出重賞募漁人，并泥移歸，培植巨甕中。閉門謝客，終日臥坐其側(cè)。三日不見女來，頗深疑抱，默搜冥想，萬慮紛然。
至第四日，悶而午睡，覺耳畔有拖裙聲，視之，則二女已至榻前矣。相見驚喜。藕花曰：“蒙君滋養(yǎng)，感深五內(nèi)。第資質(zhì)脆弱，不任勞瘁，故數(shù)日蘇息，不能動履。至君寂寞，誠不自安。”宋曰：“但得長聚首，何妨?xí)哼`顏？鯫生年來，如窮波斯，落落不稱意，今得與二卿為偶，雖死不恨。”女曰：“君此心真堪心感，但能終守不渝，則懷與安雖敗名，誠非無益于性命也。且名者，實(shí)之賓也。輕鷗泛水，起滅須臾，茍不行樂及時，縱活百年，如蜉蝣朝菌耳。即如兒輩，去千頃之廣，而就一勺之多，辭鏡湖之深，而居瓦缶之淺，非不知猶魚游釜中，燕巢幕上，其安危無壽，天壤之懸殊也，亦以孑生不如偶死耳。”因貽宋詩曰：“彈指韶光易老，瞥眼初陽又曛。從此朝朝暮暮，不隔秋水思君。”自此，三人如形影之隨，不離跬步。二女極相恤，衣服履舄易著，不分爾我。
一日，宋他出，二友過訪，不值。見盆中菱花秀異，采之而去。日暮宋歸，藕共泣訴菱花被創(chuàng)之由：“君不憐而救之，兒豈忍獨(dú)生？”宋大慟，問何術(shù)以救之，女曰：“但培其根，每清晨為誦‘觀音咒’九九遍，明年此際，可以再生矣。”宋如所教，至心持咒，時以湖泥培養(yǎng)，日夜不輟。次年復(fù)出。菱花忽至，雖覺瘦生，而姿態(tài)愈艷，相見悲喜交集，各敘間闊，刺刺不休。宋自得二芳，精神發(fā)越，形氣清爽，讀書一過，輒能默誦。
又一年隆冬，大雪盆冰，一夜寒冱，二芳不至，宋獨(dú)居蕭然，不測何故，夜夜不寐，涕泣沾衾，日對瓦盆，潛祈默禱。倏忽春盡夏來，藕花獨(dú)至，形容憔悴，悉苦不勝。宋擁置膝上，為之拭淚整鬢，問：“何為孱弱至此？菱花安在，不與偕來？”女泣曰：“尚憶菱妹耶？已作凍鬼隔年矣。兒亦不耐嚴(yán)寒，雖苦不死，而奄奄一息，不久亦將辭人世，與君永訣矣。”宋一慟幾絕，思之不置。賴藕花相伴，不至哀死。但藕花日漸瘠羸，宋又憂之，延醫(yī)調(diào)治。醫(yī)一見失志，診其脈又甚異人，漫留藥一刀圭，志其門徑而去。雖去而日伺于門，冀其一面。
適宋又他出，是日薄暮，醫(yī)偷見藕花獨(dú)步湖上，豐姿綽約，與湖蓮爭妍。醫(yī)不復(fù)能耐，突前抱持之，藕花駭而逸，縱身湖中。醫(yī)慌持其足，足拍然而折。視之，藕一段耳，始知其妖幻。急告宋，宋大痛恨，趨湖上哭之，深恨醫(yī)之選事，欲鳴諸官，傭奴勸阻曰：“明明妖異，雖之官，庸得理乎？”宋乃止。翌日，仍至湖上哭之。見一蓮花浮水面，斷藕猶存，痛哭抱歸，種于盆，越宿即萎。乃具棺衾，葬之湖上，作《芙蓉誄》以吊之。遂髡緇為比邱，云游不知所終。
蘭巖曰：
花是美人前影，美人是花后身，原無分別耳。弱體柔肢，珍惜之且恐不勝，那當(dāng)此庸醫(yī)惡客，疊加損折哉？彩云易散琉璃脆，信不誣也。
王 塾 師
宗室某王子向問亭，方其未襲爵時，家有塾師王姓者，教授有年矣。往往作戲術(shù)，頗奇幻；偶一炫露，漸為家人所知。一日，與白之親故夜飲，客曰：“此時安得鮮魚湯啜之？”王曰：“易易耳。”乃覓一籃子，命館僮提之，閉目繞地而走，僮且走且作摸魚狀形。有頃，王曰：“止！得之矣。”果得一魚，長尺許，撥刺籃內(nèi)。烹食之，味極鮮美，眾詰?zhàn)^僮何來此魚，則云：“在水中摸得耳。”或又思市賣肴饌，王即取錢如價，置籃中，仍命僮閉目行。隨見多品在籃，烹飪之美，如初出鑊者，熱爍唇齒。諸如此類，不一而足，愚者驚其神，智者但謂其有搬運(yùn)法耳。
居久之，王子忽患癆疾，日漸尪羸。易醫(yī)數(shù)十，藥石罔效。親串中來探候者，進(jìn)則相慰，退則共議，以為斷無痊理。其母某福晉，只生王子一人，日夜焦愁，眠食皆廢。或言王子之病，非俗醫(yī)所能瘳，館中王先生，法術(shù)玄紗，福晉倘能降心求之，彼必有以授手。福晉以為然，即使內(nèi)監(jiān)延王入，涕泣而道之，王正色力辭，以為不能。福晉跪請，聲淚俱下。王請福晉起，俯首沉思，移時未決。福晉又再四拜懇，良久，王始許諾，曰：“明日當(dāng)有以報命耳。”趨出，而囑其館僮曰：“無擾我睡，俟吾自寤。”遂引衾而臥，狀若死人。
王子有山陵在某處，祖塋也。是夜二更后，守陵人有直宿者，瞥見一人，由甬道徑入宮門，審諦之，則王先生也，大駭愕。隱念先生在城內(nèi)，夜深來此何為？方冥想間，旋見殿上有人出迓，衣四團(tuán)龍褂，拱王入殿，分賓主坐，執(zhí)禮恭謹(jǐn)，似有所懇。王亦有言，相隔遠(yuǎn)，悉不能辨，但潛身屏息，于窗隙中窺伺之。俄聞門外呵殿聲甚嚴(yán)，見侍衛(wèi)多人，擁一王者入，像貌瑰麗，氣度尊崇，冠履衣裳，皆非時制。王與殿上人，疾趨迎拜，同入殿中坐。王者居中，王居左，殿上人居右。王起坐再三，似代為殿上人請托者然，王者無言。少焉，忽聞一片喧囂，見一人裸形，手將一人發(fā)辮，且打且行，同跪階下，細(xì)視被將者，即王子也。殿上人趨步下階，向其人哀懇求寬，復(fù)拜求良久，其人終不許。殿上人泣而入殿，王隨趨下，向其人耳語數(shù)四，亦不允。王嗒然卻回。既而王者出殿，當(dāng)陛而立，開諭再三。其人不得已，始釋手，痛哭而去，其聲甚慘。殿上人拜謝王者及王，殊形感荷。已而王者去，王亦繼去，殿上人送之出門，返入殿上，遂寂然無所見。
翌日入城，備述夜來事以報福晉，曰：“小爺病當(dāng)愈矣。”福晉未遽信。無何王睡起，入告福晉曰：“昨為王子事，大費(fèi)調(diào)停。蓋王子之祖，在生時曾枉殺一漁人，漁人訴于冥司，冥譴先王當(dāng)斬嗣，至王子即絕，以償漁人之怨。吾感福晉之誠，竭力關(guān)說，始得暫免王子之厄，然夙冤未解，尚需建醮超度，方克解脫，幸福晉勿忘也！”福晉感謝，一如其教。王子病遂痊，自是，合府之人，敬王如神明。
一日，王子約王游西山，夜宿山中清話，驀見一黑物，大如牛，蠕蠕而至。王見之大驚，急囑曰：“知之矣。可先去，于某處某潭下待我，行將至矣。”物遽去。王子駭甚，問此胡為者，王嘆曰：“吾以不自檢束，每自炫露，今此物欲與吾較量，吾之厄也。此物法術(shù)至精，吾非其敵。然與之較必死，不較亦死，不能不與之較。請王子備棺衾，明日于潭側(cè)收吾骨焉！”王子大驚，力止其行。王曰：“是無所逃避也，即當(dāng)往矣。”言訖，唏噓而往。
王子心不釋，潛率家人十?dāng)?shù)，踵至潭邊察之，不見蹤跡，惟聞蘆荻中奔騰迅躒，或見白光亂斗，橫若掣電，旋若釶火，如數(shù)百金戈鐵馬之聲。聽之膽寒，見之股栗，直至雞鳴始靜。向晨入視，則箭攢黑物，遍身皆滿，伏地不動；而王亦赤身僵臥潭邊，須眉毛發(fā)皆盡。舁之以歸，越宿始蘇。細(xì)詰其故，乃知?dú)⑽镏畡Γろ毭济l(fā)之所化也。
王子每舉以質(zhì)人，博識者多以為劍仙之流亞者也。
【完】
清代中期的文言小說家---和邦額 文/關(guān)紀(jì)新
清代初年由蒲松齡創(chuàng)作的《聊齋志異》，對其后的文學(xué)創(chuàng)作產(chǎn)生了顯見的影響。一些文人紛紛起而效法，寫作文言小說。乾隆年間的滿族作家和邦額，就是其中比較優(yōu)秀的一位文言小說家。
和邦額（1736-？），字■（“門”字中間加“爾”字）齋，號霽園主人、蛾術(shù)齋主人，隸滿族鑲黃旗。
他的祖父和明，做過涼洲、福建、廣東等地的總兵。和邦額自幼跟隨祖父，先后到過甘、陜、青、閩、粵等許多地方。祖父去世后，他轉(zhuǎn)到京城的八旗官學(xué)讀書。直到38歲時，才得以考中舉人，曾經(jīng)出任過山西樂平（今昔陽）縣知縣、鈕祜祿氏副都統(tǒng)等職。
和邦額文學(xué)才份很高，又有少年時代遍游西北及東南地區(qū)的經(jīng)歷，視野與學(xué)識都相當(dāng)?shù)刎S富，這為他的文學(xué)創(chuàng)作生涯奠定了堅實(shí)的基礎(chǔ)。居京期間，他又與永忠、墨香等人組成的滿族文人群體有過十分親密的交往，更為他的創(chuàng)作活動提供了有利的氛圍。據(jù)記載，他不僅創(chuàng)作了在中國文學(xué)史上占有一席之地的文言小說集《夜譚隨錄》，還撰有詩歌集《蛾術(shù)齋詩稿》和戲劇作品《一江風(fēng)傳奇》。可惜的是，后兩部作品現(xiàn)在都已經(jīng)失傳了。當(dāng)時永忠曾寫過一首題為《書和霽園邦額蛾術(shù)齋詩稿后》的詩，對他的文學(xué)修養(yǎng)以及成就大加贊賞：“暫假吟編向夕開，幾番撫幾詫奇哉。日昏何惜雙添燭，心醉非是一復(fù)杯。多藝早推披褐日，成名今識謫仙才。詞源自是如泉涌，想見齊諧袞袞來。”
為了寫出一部廣錄人間萬象的《夜譚隨錄》，和邦額做了大量積累素材的工作。他“喜與二三友朋，于酒觴茶塌間，滅燭談鬼，坐月說狐，稍涉匪夷，輒為記載，日久成佚”。
《夜譚隨錄》共四卷、一百四十一篇作品，約計十六萬字，成書于乾隆四十四年（1779年），刊刻于乾隆五十四年（1789年）。作者在“自序”中稱該書為“志怪之書”。其中的作品，傳奇體與筆記體參半。作家以粗獷洗練的筆墨，在“志怪”的名義下，大量地記錄和展現(xiàn)京城和西北等地民情和風(fēng)俗故事，中間雖然雜有一些宣揚(yáng)神鬼迷妄之作，但也有著更多頗具現(xiàn)實(shí)意義的好作品。例如《米薌老》寫出了康熙年間亂兵擾民掠奪婦女賣為人妻的情況，刻畫了下層群眾彼此體貼照顧的心地和品行；《崔秀才》將人間情薄如紙的冷酷與一只義狐的熱誠相比較，發(fā)出世間美德難覓的感嘆；《貓怪》借貪官家里貓之口，歷數(shù)其主人為官二十年間的比比劣跡，斥責(zé)他“實(shí)人中之妖孽”。還有《陸水部》一篇，以雍正年間有名的“陸生楠史論案”的“主犯”為主人公，對陸生楠的遭遇寄以同情，顯示了作者身為滿族作家的正義精神和過人膽魄。
《夜譚隨錄》中表現(xiàn)滿族八旗官兵生活的，有《某馬甲》、《伊五》、《紅姑娘》、《譚九》、《塔校》、《永護(hù)軍》、《多先鋒》等數(shù)篇。和邦額在這些小說里，對“八旗生計”引出的滿族下層人民悲慘遭遇深表關(guān)切。另外，書中“記朔方及市井情形者特可觀”（魯迅語），《怪風(fēng)》、《蜃氣》等都可看作是描繪北方奇景異風(fēng)的佳作，《三官保》、《護(hù)軍女》等則特別生動準(zhǔn)確地勾勒出京城市井生活的畫面，可以說是領(lǐng)北京滿人小說“京味兒”傳統(tǒng)之先的作品。《三官保》中這樣描寫了兩個旗人的斗嘴：
佟大言曰：“汝既稱好漢，敢于明日清晨，在地壇后見我否？”保以
手拊膺雙足并踴，自指其鼻曰：“我三官保，豈畏人者？無論何處，倘不
如期往，永不為人于北京城矣！”
雖然《夜譚隨錄》是一部文言小說集，這里所摹擬的京腔京調(diào)，卻十分活靈活現(xiàn)。滿族作家在本民族早期寫北京故事的小說中就如此注重推敲和傳遞口語的神韻，于此足見一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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