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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論
白香山使老嫗解詩，為千古佳話，余亦謂詩非帷簿之言，何人不可與談哉？
然不可與談?wù)邊s有幾等：工于時藝者，不可與談詩；鄉(xiāng)黨自好者，不可與談詩；
市井小人營營于勢利者，亦不可與談詩。若與此等人談詩，毋寧與老嫗談詩也。
詩文家俱有三足：言理足、意足、氣足也。蓋理足則精神，意足則蘊藉，氣
足則生動。理與意皆輔氣而行，故尤必以氣為主，有氣即生，無氣則死。但氣有
大小，不能一致，有若看春空之云，舒卷無跡者；有若聽幽澗之泉，曲折便利者；
有若削泰、華之峰，蒼然而起者；有若勒奔是之馬，截然而止者。倏忽萬變，
難以形容，總在作者自得之。
沈歸愚宗伯與袁簡齋太史論詩，判若水火。宗伯專講格律，太史專取性靈。
自宗伯三種《別裁集》出，詩人日漸日少；自太史《隨園詩話》出，詩人日漸日
多。然格律太嚴(yán)固不可，性靈太露亦是病也。
余嘗論詩無格律，視古人詩即為格，詩之中節(jié)者即為律。詩言志也，志人人
殊，詩亦人人殊，各有天分，各有出筆，如云之行，水之流，未可以格律拘也。
故韓、杜不能強其作王、孟，溫、李不能強其作韋、柳。如松柏之性，傲雪凌霜，
桃李之姿，開華結(jié)實，豈能強松柏之開花，逼桃李之傲雪哉？《尚書》曰“聲依
永，律和聲”，即謂之格律可也。
古人以詩觀風(fēng)化，后人以詩寫性情，性情有中正和平、奸惡邪散之不同，詩
亦有溫柔敦厚、噍殺浮僻之互異。性靈者，即性情也，沿流討源，要歸于正，詩
之本教也。如全取性靈，則將以樵歌牧唱盡為詩人乎？須知笙、鏞、箏、笛，俱
不可廢，《國風(fēng)》、《雅》、《頌》，夫子并收，總視其性情之偏正而已。
唐人五古凡數(shù)變，約而舉之，奪魏、晉之風(fēng)骨，換梁、陳之俳優(yōu)。譬諸書法，
歐、虞、褚、薛俱步兩晉、六朝后塵，而整齊之耳。若李、杜兩家又當(dāng)別論，然
李之《古風(fēng)》五十九首，儼然阮公《詠懷》，杜之《前后出塞》、《無家別》、
《垂老別》諸篇，亦曹孟德之《苦寒行》、王仲宣之七哀等作也。
七古以氣格為主，非有天姿之高妙，筆力之雄健，音節(jié)之鏗鏘，未易言也。
尤須沈郁頓挫以出之，細(xì)讀杜、韓詩便見。若無天姿、筆力、音節(jié)三者，而強為
七古，是猶秦庭之舉鼎而絕其臏矣。余每勸子弟勿輕易動筆作七古，正為此。如
以張、王、元、白為宗，梅村為體，雖著作盈尺，終是旁門。
詩之為道，如草木之花，逢時而開，全是天工，并非人力。溯所由來，萌芽
于《三百篇》，生枝布葉于漢、魏，結(jié)蕊含香于六朝，而盛開于有唐一代，至宋、
元則花謝香消，殘紅委地矣。間亦有一枝兩枝晚發(fā)之花，率精神薄弱，葉影離披，
無復(fù)盛時光景。若明之前后七子，則又為刮絨通草諸花，欲奪天工，頗由人力。
迨本朝而枝條再榮，群花競放，開到高、仁兩朝，其花尤盛，實能發(fā)泄陶、謝、
鮑、庾、王、孟、韋、柳、李、杜、韓、白諸家之英華，而自出機杼者，然而亦
斷無有竟作陶、謝、鮑、庾、王、孟、韋、柳、李、杜、韓、白諸家之集讀者。
花之開謝，實由于時，雖爛漫盈園，無關(guān)世事，則人亦何苦作詩，亦何必刻集哉？
覆醬覆醅，良有以也。
每見選詩家，總例以蓋棺論定一語，橫亙胸中，只錄已過者，余獨謂不然。
古人之詩有一首而傳，有一句而傳，毋論其人之死生，惟取其可傳者而選之可也，
不可以修史之例而律之也。然而亦有以人存詩，以詩存人者。以詩存人，此選詩
也；以人存詩，非選詩也。
詩人之出，總要名公卿提倡，不提倡則不出也。如王文簡之與朱檢討，國初
之提倡也。沈文愨之與袁太史，乾隆中葉之提倡也。曾中丞之與阮宮保，又近時
之提倡也。然亦如園花之開，江月之明。何也？中丞官兩淮運使，刻《邗上題襟
集》，東南之士，群然向風(fēng)，惟恐不及，迨總理鹽政時，又是一番境界矣。宮保
為浙江學(xué)政，刻《兩浙軒錄》，東南之士，亦群然向風(fēng)，惟恐不及，迨總制粵
東時，又是一番境界矣。故知瓊花吐艷，惟爛漫于芳春，璧月含暉，只團(tuán)欒于三
五，其義一也。
蒙古法時帆先生工詩，尤長五律，為世傳誦。余一日謁先生于京邸，索余書
一小額曰“四十賢人之室”。是時吳蘭雪舍人亦在座，因問所典。先生曰：“昔
人論五言律詩如四十賢人，其中著一屠沽兒不得，而四十人中又須人人知己，心
心相印，方臻絕詣。”余謂觀此則凡古今體五七言皆然，如人之身，微有一點痛
癢，則滿身不適也。先生與蘭雪俱以余為知言。
有某孝廉作詩，善用僻典，尤通釋氏之書，故所作甚多，無一篇曉暢者。一
日，示余二詩，余口噤不能讀，遂謂人曰：“記得少時誦李、杜詩，似乎首首明
白。”聞?wù)叽笮ΑＪ嘉蛟娢囊坏溃靡庖钋校⑥o要淺顯，不可取僻書釋典夾
雜其中。但看古人詩文，不過將眼面前數(shù)千字搬來搬去，便成絕大文章。乃知圣
賢學(xué)問，亦不過將倫常日用之事，終身行之，便為希賢希圣，非有六臂三首、牛
鬼蛇神之異也。
口頭言語俱可入詩，用得合拍便成佳句，如歸真子之“無可奈何仍話別，不
曾真?zhèn)�已魂銷”，溪弟之“未免有情終，明知無益卻思量”，皆妙。
元中峰和尚詠雪詩云：“冰云四合雪漫漫，誰解當(dāng)機作水看？”近人詠牡丹
詩云：“漫道此花真富貴，有誰來看未開時？”此詩家先后一層法也。
作詩易于造作，難于自然。坡公嘗言能道得眼前真景，便是佳句。余嘗在燈
下誦前人詩，每有佳句，輒拍案叫絕。一妾在旁，問何妙若此，試請解之。余為
之講釋，乃曰：“此自然景象，何足取耶？”余笑曰：“吾所取者，正為自然也。”
唐竇皋論書入微，不聞其書法過于歐、虞，司空圖論詩入微，不聞其詩學(xué)過
于李、杜，乃知善醫(yī)者不識藥，善將者不言兵也。
◎以詩存人
唐字仙，一字孺含，常熟之葑溪人，為明諸生，工歌詩。甲申、乙酉后，
遂棄去，教授于沙溪、直塘之間，以終其身。與長洲汪鈍翁友善。鈍翁序其詩，
以為使陸務(wù)觀、范致能而在，與先生角逐于文酒之會，雖善論者未易優(yōu)劣之也。
其推重如此。今遺集不傳，余偶得數(shù)首，錄于左。《破山寺》云：“松光澹陰陰，
數(shù)里度林樾。精藍(lán)隱深翠，恍與前山絕。峰回壑自幽，地破泉迥合。神物無端倪，
諸天有遷越。摩挲古檜庭，挑蘚讀殘碣。如聞老龍吟，叫{穴條}風(fēng)濤雜。山僧寡
威儀，客至懶酬接。晚鐘戛然鳴，投瞑命回轍。”《桃源澗》云：“群溜爭有托，
一逕入深杳。清響散高林，暗流出淺草。石脈互起復(fù)，安所窮杳渺。潛羽靜不飛，
幽花寂相照。久立神智生，返淺濕芒憍。不見桃花紅，彌徑翳松蔦。閑心淡忘歸，
避世苦不早。武陵何必優(yōu)，肯與外人道？”《江樓》云：“江樓望不極，颯颯亂
帆回。落日千家郭，秋風(fēng)萬里臺。但聞南雁至，不見北書來。孤客正愁絕，那堪
畫角哀。”《擬出塞》云：“將軍猿臂志成灰，馬上琵琶去不回。偏向沙場留勝
跡，明妃青冢李陵臺。古戰(zhàn)場邊蟋蟀吟，月寒沙白夜陰陰。悲笳嗚咽三更動，喚
起封侯萬里心。”仙佩又自號雪井老人。
吳喬又名殳，字修齡，昆山人。高才博學(xué)，尤工于詩。王阮亭嘗稱之曰：
“善學(xué)《西昆》。”陳其年贈詩亦有“最愛玉峰禪老子，力追艷體斗《西昆》”
之句。然觀其語必沈雄，情多感激，正不僅以妝金抹粉，步趨楊、劉諸公而已。
所著詩名《舒拂集》。余僅見其七律一卷。《寒食虎丘》云：“王澤潛消帝座傾，
黃腰白幟遍神京。金甌不閉千重險，麥飯誰澆十二陵？一半山光埋朔雪，五分花
氣落春冰。香韉寶轂相娛賞，肯信江淮只兩層？”《登北固山》云：“渺渺川原
坐榻前，村村瞑色亂吹煙。江邊鐵甕城三里，云外金焦石二卷。今夜且呼京口酒，
明朝重泛渡頭船。生平不忘中流楫，每到登臨便愴然。”《雪夜感懷》云：“酒
盡燈殘夜二更，打窗風(fēng)雪映空明。馳來北馬多驕氣，歌到南風(fēng)盡死聲。海外更無
奇事報，國中惟有旅葵生。不知冰冱何時了，一見梅花眼便清。”
康熙末年，有葉先生者名景高，號菊，太倉諸生。篤學(xué)好古，能文章，尤
刻意于詩。喜游覽，遍歷滇、黔、閩、廣。老年倦游，買田于張涇之上，筑學(xué)耕
草堂，因自號學(xué)耕老人。今無有知其人者。其詩和平淵雅，可以直接盛唐。《明
月山次韻》云：“窈窕如螺髻，青青倚遠(yuǎn)天。虹飛深澗曲，寺聳小山巔。秋雨浮
嵐?jié)瘢绮錆緢A。吟懷堪寄托，待照我歸船。”《清平道中》云：“細(xì)雨迷征
騎，涼颸動客衣。午晴云氣薄，秋老樹聲微。參錯山邱稻，青蔥石徑薇。前頭沽
酒店，買醉興先飛。”《懷俞心在符又魯兼寄柴胥山二首》云：“俞子真同氣，
符生實妙才。如何一別后，不見尺書來。異地仍留滯，伊人切溯洄。窮愁應(yīng)似我，
時命豈須哀。”“蹤跡千山隔，心期萬里通。翦燈同聽雨，揮翰各臨風(fēng)。夢別江
城近，思深云樹窮。西泠富篇什，早晚遺詩筒。”《華蓋洞》云：“徑通云外寺，
春鎖洞中天。白石炊香飯，紅漿醉老禪。鳥隨疏磬下，人趁夕陽還。仙杏初經(jīng)眼，
一枝紅欲燃。”《客舍對雨感懷》云：“春光三月暮，亻孱亻愁負(fù)花期。好約尋
芳侶，來吟對雨詩。園林紅剩萼，鬢發(fā)白添絲。堪笑支離態(tài)，衰羸只自知。”
《過洞庭湖同青崖弟作》云：“連天一色碧玻璃，帆影湖光望眼迷。銅柱山高人
跡少，洞庭水闊雁行低。芳洲蘭杜秋風(fēng)老，遠(yuǎn)岸蒹葭綠樹齊。騷雅吾宗推令弟，
題詩直到夜郎西。”《早春感興》云：“萬里江天客未還，小樓搔首對蠻山。吟
邀春色千峰冷，寺度鐘聲半榻閑。細(xì)雨綠萌愁外草，殘杯紅駐醉中顏。茫茫歸思
情應(yīng)劇，鬢落邊城幾點斑。”《便水驛早發(fā)》云：“曉烏啼向驛門前，便水茫茫
早放船。仰面人家看不見，午雞聲出亂山巔。”《漫興》云：“細(xì)數(shù)殘花到夕陽，
獨傾村酒問春光。可能借得東風(fēng)力，吹落儂頭兩鬢霜。”鈔錄數(shù)首，以存其人。
余十三歲游虎丘，于肆中見舊扇一柄，以百文購得之，上有七律二首，云：
“長夏成詩未附書，今來把讀是冬初。琴中雅調(diào)惟孤澹，筆下陳言早破除。寒雨
平添津岸闊，衰楊遠(yuǎn)映水亭疏。相思一見為經(jīng)歲，又待梅開訪佛廬。”“自恨摧
頹逼暮年，況兼多病少安眠。幾枝晚菊經(jīng)霜后，百種秋悲在雁先。匿影不成鍵戶
計，取譏真待買山錢。何妨旨酒看君飲，但對清淮易惘然。”后題“先著稿為大
瓢先生正”，因問先著為何如人，皆不知也。比長，讀《國朝別裁集》，始知著
字遷夫，四川瀘州人，流寓金陵，有《之溪老生集》，或云是明季遺老也。
華氏為吾邑望族，至今猶盛。幼時在表兄華性焉家見華碩宣詩一卷，寫作俱
妙，求問其族中，無有知之者。己卯春日，偶于友人破書中得一冊，始知碩宣字
養(yǎng)圣，鵝湖人，康熙間諸生，年七十余卒，自號東籬居士。讀其詩，五律最工。
《題友人園亭》云：“小筑深林里，幽懷獨往還。亂云封竹徑，野鶴護(hù)花關(guān)。松
老鱗方密，梅欹蘚自斑。《南華》初讀罷，蘿月照人間。”《聞笛》云：“橫笛
秋江上，江空夜更清。韻隨風(fēng)暗度，愁向月明生。楊柳離亭淚，梅花故國情。無
端添別恨，進(jìn)作斷腸聲。”《登塔》云：“孤塔倚霄漢，登臨象外幽。亂山排檻
入，遠(yuǎn)水接云流。日月檐前過，樓臺天際浮。遙看霞五色，極目是神洲。”《和
友》云：“雨過江皋凈，移舟落照間。興同孤鶴曠，心與野云閑。古澗聞寒水，
疏林見遠(yuǎn)山。欣然載尊酒，訪菊扣花關(guān)。”《湖上》云：“何處堪棲隱，湖濱煙
柳莊。溪聲常到枕，花影半侵床。拂石眠蒼蘚，敲詩倚夕陽。忽驚鷗鷺起，漁笛
響滄浪。”《貞女》云：“秦樓引鳳曲，幻作斷腸音。未識生前面，難移死后心。
惟知因義重，非是為情深。空負(fù)絲蘿約，蘭閨淚滿襟。”《僧舍梨花》云：“擬
入羅浮窟，疏香一徑通。澹煙疑遠(yuǎn)近，明月悟真空。雪影幽窗外，詩情曉夢中。
朝來輕帶雨，寂寞淚東風(fēng)。”《歸鴉》云：“遠(yuǎn)水殘村外，爭飛噪晚晴。梁園朝
見影，楚幕夜聞聲。落葉愁霜冷，驚棲妒月明。孤琴幽韻遠(yuǎn)，猶似隔林鳴。”
《喜晴》云：“夢回禽語碎，知是報新晴。云散春衣薄，花迎曉日明。紅橋煙柳
色，紫陌管弦聲。好聽香風(fēng)曲，芳郊踏草行。”《春游》云：“紅杏依江岸，青
山到郭門。舟橫春水渡，人醉落花村。嬌鳥酬歌韻，香風(fēng)散霧痕。勝游應(yīng)不倦，
歸院欲黃昏。
徐荔村有《歲暮寄內(nèi)詩》云：“雙手空空歲又闌，西風(fēng)心與鼻俱酸。依人自
笑馮老，作客誰憐范叔寒。寫到家書千點淚，算來歸計十分難。此身只當(dāng)從軍
死，累爾青鸞鏡影單。”時荔村方客如皋，吾鄉(xiāng)陶學(xué)博國果正為校官，其夫人顧
氏偶見此詩，讀之淚下，謂學(xué)博曰：“邑有斯人，可令其流落不歸耶？盍為謀焉。”
于是夫人自典簪珥為倡，同學(xué)諸生聞之，亦醵金以贈，俾其早歸，事傳遠(yuǎn)近。又
閨秀宋蘅皋，名之淑，李輪霞室也。輪霞久客未歸，宋寄以《秋夕感懷》云：
“銀鴨燒殘啟碧窗，閑庭風(fēng)起露華涼。梧桐影里秋如水，蟋蟀聲中夜?jié)u長。千里
關(guān)山添別夢，十年羈旅憶他鄉(xiāng)。低頭怕見團(tuán)欒月，只恐天涯也斷腸。”嗚呼！安
得有顧夫人之賢者為厚贈之，團(tuán)聚其天倫樂事也。
“人從絕如魚貫，馬入寒林列雁行”，此和致齋公相隨圍詩也。案庾子山
《游獵》詩有“石關(guān)魚貫上，山梁雁翅行”，似即本此。然余以為和相未必有此
詩在胸中而用其典故，亦偶爾相同耳。和相有《嘉樂堂集》，其子駙馬公豐殷
德所刻。聞駙馬亦工詩，古文，惟不自收拾。樊學(xué)齋主人嘗為余言。
余于癸酉秋日以事往云間，道出昆山，風(fēng)阻泊舟，遂登岸散步草堂寺，見壁
間所掛扇面，有沈師濂七律四首，中一聯(lián)云：“文壇恥說為偏將，酒國甘居是附
庸。”可想見其抱負(fù)。遍訪斯人，無有知者。
有人詠雁來紅詩云：“漢使傳書托便鴻，上林一箭墮西風(fēng)。至今血染階前草，
一度秋來一度紅。”此詩甚妙，不知誰作。近友人張映山亦有詩云：“塞鴻?quán)卩?BR>
菊離披，庭際幽叢故出奇。是草獨無遲暮感，不花能放艷陽時。粗枝大葉風(fēng)流在，
綠意紅情夕照知。欲寫秋容傳晚節(jié)，畫圖猶覺不如詩。”又蔣伯寅之“秋深忘歲
晚，葉老代花開”一聯(lián)，亦妙。
邑侯邵公名風(fēng)，山陰人，以中書舍人出宰吾邑，去官后改名無恙，字夢余。
陳云伯少時嘗從學(xué)詩，其詩秀骨天成，非時輩所能及。《登徐州城樓》云：
“霜引邊聲來朔塞，日搖河色上城樓。”《北固山看雪》云：“云痕四合沈諸島，
雪色中開見大江。”《棲霞放舟》云：“青山入夢成知己，明月同舟當(dāng)故人。”
《秋夜》云：“鶴影倦依涼月立，雁聲寒帶夜霜飛。”皆名句也。邵歿后，云伯
為刻其詩。
徐湘浦司馬公子德泉名珠，性沖澹，詩情幽逸，如花開絕塞，雁唳清秋。七
古尤雄健，有《讀友人侯貞友焦山詩題后》一首云：“文章擅變幻，造化多雄奇。
陰陽無軌范，山川有殊姿。長江西來一萬里，發(fā)源岷蜀東注此。奔沖直下少歸束，
金焦兩山相對峙。海門扼鎖氣不泄，萬古中流作砥柱。金山如貴人，焦山如隱士。
蒼巖翠壁睨欲無，青螺點點浮春水。山靈奇氣自鐘秀，侯生蘊蓄天所授。憑軒句
挾海濤飛，拾級語侵山骨瘦。焦先不可作，江月投山坳。眼前名士獨醉倒，狂歌
喚起春江潮。情于此放，詩于此豪，幻想欲跨云中橋，橫空萬丈連金焦。安得爾
我相招要，看君落筆青天高。”
古者奴婢皆有罪者為之，謂之臧獲，然婢之中亦有等級，有素敏慧通音律，
或善炊爨能持家，即漁童樵青，亦不過供驅(qū)使盡執(zhí)役而已，未聞有以美麗而得名
者。近來士大夫家喜蓄美婢，而青樓尤多，題以雅號，如惜花、采香、待月、繡
春之類，然而甘蔗旁生，荔支側(cè)出，似掃眉人不可無此陪襯。馬藥庵有《贈婢改
子詩》四首，云：“阿母傳呼兩字妍，新題錦瑟改么弦。曾聞丫角依蘭姊，不信
蟠根是李仙。綽約二分籠靨淺，〈立令〉〈立屏〉六寸稱膚圓。多情也似雕梁燕，相
傍烏衣已十年。”“碗脫嬌姿絕代夸，管城分蔭托瑯邪。儉妝未肯依時世，清韻
真堪擬大家。綠綺窗前金可鑄，白團(tuán)扇底玉無瑕。阿誰空學(xué)夫人樣，那比芳名艷
榜花。”“丁棱仙侶有方干（謂子山），聯(lián)袂尋春扣綺關(guān)。時復(fù)中之音嚦嚦，翩
何遲也步珊珊。周旋翻累當(dāng)筵立，平視驚從隔座看。多謝小紅真解事，金筒玉碗
許頻餐。”“一飲瓊漿百感生，藍(lán)橋夢影尚分明。平添杜牧重來恨，久負(fù)羅敷已
嫁盟。未免有情空復(fù)爾，似曾相識轉(zhuǎn)憐卿。欲將細(xì)語從頭問，怕聽鸚哥喚客聲。”
四詩可稱絕倒。
◎以人存詩
于宗堯字二巍，遼東廣寧衛(wèi)人。康熙七年，年十八，由蔭生出令常熟，精敏
慈惠，一時有神君之頌。《病中詠懷》云：“三年花縣鎖江煙，南國風(fēng)流事渺然。
云外錦峰餐秀色，甌中琴水拂廉泉。流亡滿目愁填壑，水旱焦心欲問天。草野不
肥吾貌瘦，強將憔悴弄冰弦。”按公卒時年才二十一，詳縣志。此詩蓋公當(dāng)日為
醫(yī)士陸顯甫書扇頭者，陸氏子孫至今寶藏焉。
南城曾賓谷中丞以名翰林出為兩淮轉(zhuǎn)運使者十三年。揚州當(dāng)東南之沖，其時
川、楚未平，羽書狎至，冠蓋交馳，日不暇給，而中丞則旦接賓客，晝理簡牘，
夜誦文史，自若也。署中辟題襟館，與一時賢士大夫相唱和，如袁簡齋、王夢樓、
王蘭泉、吳谷人、張警堂、陳東浦、謝薌泉、王葑町、錢裴山、周載軒、陳桂堂、
李嗇生、楊西禾、吳山尊、伊耐園，及公子述之、蒲快亭、黃賁生、王惕甫、宋
芝山、吳蘭雪、胡香海、胡黃海、吳退庵、吳白庵、詹石琴、儲玉琴、陳理堂、
郭厚庵、蔣伯生、蔣藕船、何豈匏、錢玉魚、樂蓮裳、劉霞裳諸君時相往來，較
之《西昆酬倡》，殆有過之。中丞嘗于九峰園作秋契之會，賦詩云：“昨得蘭
亭春契硯，便思招客蘭亭游。蘭亭去此一千里，春契故事知誰修？揚州虹橋
亦名勝，冶春詞句今傳謳。漁洋遺韻繼者少，百有余歲空悠悠。今年三月動佳興，
頗乏知己相賡酬。來名士稍長集，江天雨霽開涼秋。安江門外水新漲，浩蕩豈
可輸閑鷗。棹歌聲發(fā)古渡頭，蒹葭深處清而幽。濃春桃李反嫌俗，秋契之樂前
無儔。南園水木況明瑟，九點煙嵐出庭側(cè)。硯池一曲含風(fēng)漪，倒影奇峰岳蓮碧。
我攜契硯適來此，一洗寒泉翠欲滴。此池為我契硯開，此峰為余硯山石。異
哉此會非偶然，蘭亭之人幾曾得？座中名士咸嘆息，復(fù)有丹青潤州客（謂陸曉峰）。
明朝寫出秋契圖，洗硯之人宜可識。”一時和者甚多。吾鄉(xiāng)徐閬齋孝廉一詩尤
妙，附記于此：“春秋二七逢秋契，故事千年人不記。《魯都》賦手建安才，
《臨河》敘錄蘭亭字。蘭亭繭紙昭陵收，此文未入文選樓。一時詩句總寂寞，細(xì)
氈碑打蛟龍愁。秋契主人有秋骨，白面繡衣持玉節(jié)。錦帶紅迎吉慶花，金樽綠
瀉銀河月。直教江水作流觴，江月照客江花香。園中九峰欲飛去，齊吐云氣天蒼
涼。群賢少長列坐次，知公今年三十四。右軍修契三十三，公長一歲應(yīng)兄事。
前日公攜春契硯，新詩揚州家傳遍。今朝又作秋契會，觀者人人盡稱羨。殘
醉江皋寄采箋，風(fēng)流不讓永和年。相思一夜秋蘭發(fā)，花里新吟秋契篇。”
憶自乾隆戊申歲，余嘗與閬齋同客秋帆尚書河南幕府。其年七月，尚書擢兩
湖總督，余回江東，閬齋以與修《衛(wèi)輝府志》，獨留汴梁，送詩云：“我留黃河
邊，送君黃河口。黃河八月浪連天，白日蛟龍挾船走。因君寄信報平安，家有高
堂可健餐？春來更望長安去，愁絕天涯行路難。”嗚呼！以閬齋之才之美，不得
中進(jìn)士，入詞館，卒以從軍功試為縣令，郁郁以歿，可悲也！
阮云臺宮保以嘉慶元年提督浙江學(xué)政，諸生中有長于一藝者，必置高等，賞
嘆不已，是以人材蔚起，小學(xué)奮興，為一時之盛。宮保嘗試湖州，賦秋桑詩，和
者數(shù)十家，有諸生胡名敬者，和云：“微黃比似菊衣痕，幾樹蕭疏蔭蓽門。材美
早需當(dāng)世用，價高留待異時論。御寒只為蒼生計，歷久空余直干存。多少綺羅叢
里客，何曾根本與酬恩？”“西郊昨夜有霜侵，減卻茅檐一片陰。但使陽和調(diào)晚
節(jié)，幾曾經(jīng)緯負(fù)初心？春閨自昔相須急，寒士于今得庇深。菊秀蘭芳休把玩，直
垂青眼到疏林。”便爾吐屬不凡，頗有霖雨蒼生之志。不數(shù)年，果中鄉(xiāng)榜，成進(jìn)
士，今官翰林侍讀學(xué)士。
長白斌少仆良為前任兩江總督玉公德第八公子，嘉慶己卯、辛巳之間，官蘇
松糧道，駐扎常熟。署后即虞山也，有小樓可以望遠(yuǎn)，題曰辛峰一角樓，與吳中
諸名士讀畫論詩，殆無虛日，自題一聯(lián)云：“群彥集東南，有溫李詩才筌熙繪事；
高樓占西北，挹石梅香月辛嶺晴云。”年未四十，著書盈尺矣。《過拂水山莊》
二首云：“江總歸來白發(fā)新，劫灰余燼戀無因。風(fēng)騷壇坫三朝重，金粉河山半壁
陳。貂珥苦思推輔座，蛾麋甘讓作完人。孝陵銅狄苔花冷，詞館空吟舊院春。”
“海天閑話感滄桑，猶有交情憶孟陽。淚化絳云紅躑躅，詩題拂水綠荒涼。彥回
有壽寧為福，庾信多才亦不祥。禪悅簡棲聊自慰，東風(fēng)愁殺柳枝娘。”
吳杜村觀察名紹浣，其祖父俱業(yè)鹺，至杜村與其兄蘇泉俱中進(jìn)士，入翰林。
杜村詩不多作，亦無專集，而筆甚逋峭。嘗記其《舟中感懷》二首云：“楓葉兼
蘆荻，紛紛滿客舟。水云千里白，風(fēng)露一天秋。獨宿同孤雁，愁懷寄遠(yuǎn)鷗。披衣
人不寐，剪燭數(shù)更籌。”“江湖天地闊，感慨別離多。壯歲猶如此，衰年更奈何。
懷人看落日，倚枕發(fā)高歌。長嘯驚龍蟄，寒風(fēng)起碧波。”七言如“鄉(xiāng)思暗隨燈影
動，客愁齊逐雨聲來”，“亂山鐘響僧歸寺，古渡燈昏月滿船”。《詠梅花》云：
“山間月黯誰橫笛，江上春寒獨掩門。”又《寒夜》云“眾星皆淡漠，孤月自精
神”，十字亦妙。
輔國公裕瑞為豫親王弟，自號思元主人，所居曰樊學(xué)齋，有亭臺花木之勝，
一時名士如楊蓉裳、吳蘭雪輩皆與之游。所著有《萋香軒吟草》一卷，十額駙豐
紳殷德稱其詩清華幽艷，是能鑄長吉、飛卿而自成一家者。記其《灤陽道中》
云：“一馬長驅(qū)掛玉鞭，清秋風(fēng)景倍蕭然。野蛾亂落荒林雪，山鳥斜沖古寺煙。
雀舌宜烹疏雨夜，豆棚欲話晚涼天。無眠靜對寒檠影，起視云邊月正圓。”殊清
新可喜。主人嘗贈余七古一首，又《和京師冬日八詠》及《春游八詠》諸作，詩
甚長未錄也。
婺源齊梅麓庶常彥槐，散館后出宰吾邑，未及數(shù)載，即賦歸田，遂卜居陽羨
為侍養(yǎng)計。于其行也，余為刻坡公《種橘帖》贈之。其《留別梁溪詩》四首云：
“撫字催科兩弗堪，八年竽濫大江南。政難言美差無惡，吏豈能廉只不貪。苗長
但須除一莠，馬蕃焉用禁原蠶。此生足傲東坡處，腹貯山泉百甕甘。”“年年清
興在春深，扃戶重將舊業(yè)尋。校士可能持玉尺，論文誰與度金針？佇看騏驥驤云
路，莫遣鴟集泮林。畢竟詞章總余事，讀書須得圣賢心。”“可憐秋旱稻苗枯，
火急符書尚索逋。拙吏甘同道州考，流民終賴鄭公圖。圣恩浩蕩如天大，鄉(xiāng)俗敦
龐自古無。推解不緣諸父老，哀鴻安得命全蘇（自注云：甲戌大旱，自恩賑外，
邑之殷富捐貲接濟(jì)，不下十四萬緡，全活饑民無算）。”“一橋一墓五年修，點
綴青山與碧流。俗變荊蠻思泰伯（自注云：泰伯墓在鴻山，歲久傾圮，予募貲修
葺），名題豐樂憶滁州（自注云：望亭橋舊名龍匯，久圮，子以賑余之錢興修，
改名豐樂）。平川日落漁樵渡，寒食花開士女游。俯仰之間已陳跡，他時還念故
侯不？”
袁簡齋先生通、遲兩公子，雖不以科第起家，而皆能詩。遲子名壽芝者，年
未弱冠，稿已筍束，記其《游棲霞寺》一聯(lián)云：“清靜尚嫌禽作語，玲瓏誰與石
爭能？”頗有乃祖家法。又鉛山蔣心余先生曾孫名志伊者，號小榭，能詩。道光
壬午九月，余偶至邗江，相晤于王古靈席上，有《題小紅雪樓詩卷后》一律云：
“續(xù)書香海記前回，曾見山陽舊雨來。小草每依庭際長，寒花獨向畫圖開。春風(fēng)
自掃元卿徑，尊酒誰傾杜叟醅。贏得詞人題妙筆，欲招黃鶴醉江梅。”俱可謂善
承家學(xué)者。
東鄉(xiāng)吳蘭雪舍人有姬人綠春，本蘇州人，生長盛京，性修潔，愛貞靜，善畫
蘭，法陳古白，又能詩，舍人甚愛寵。死時年二十二耳，舍人悼痛不已，賦詩云：
“冷暖相依僅五年，不應(yīng)草草賦游仙。早知一病無醫(yī)法，何苦三生種夙緣。嫁日
歡娛如夢里，殮時明麗倍生前。定情詩扇教隨殉，誰誦新詞遍九泉？”“深春妍
暖似秋涼，池館蕭閑接洞房。瓶水浸開紅芍藥，鬢花簪遍白丁香。蟲聲嗚咽吟幽
砌，樹影玲瓏畫粉墻（即用綠春舊句）。佳句而今零落盡，但思清景亦沾裳。”
“縞衣一換淚先傾，奉母艱難百事并。望遠(yuǎn)魂消歸棹影，追逋夢怯打門聲。賣文
辛苦憐何補，投紱蹉跎悔未成。孤負(fù)同心謀養(yǎng)急，勸拋微祿辦歸耕。”“津門迢
遞隔江關(guān)，旅泊經(jīng)春苦未還。廿四花風(fēng)蝴蝶瘦，一雙人影鷺鷥閑。衣香小立飄隋
苑，泉味同嘗愛惠山。輸與梁溪唐孝女，白頭賣畫尚人間（孝女以賣畫養(yǎng)親五十
余年）。”“帶圍寬盡舊湘裙，支枕哀吟未忍聞。雙頰斷紅疑中酒，一梳濃綠怕
消云。翻書風(fēng)過微嫌冷，沈水香多重怯熏。為愛梅花猶強坐，寒香禁受兩三分。”
“夜半天風(fēng)沸海潮，仙舟彩伴似相邀（歿前一日，夢中買舟與姊偕行）。買山只
道成偕隱，臨水何堪誦《大招》。心力無多愁易盡，聰明太過福難消。他生合作
癡兒女，莫憶前身是翠翹。”其余妙句甚多，不能盡錄。
漁家曬網(wǎng)，每于古戍沙灘、斜日西風(fēng)之下，鱗次櫛比，而青山每為所掩。亡
友蔣敬齋有《漁家樂詩》云：“莫教曬網(wǎng)如城堞，留得青山一面看。”此言未經(jīng)
人道。敬齋名溶，長洲諸生。年二十許，輒喜講道學(xué)，言語坐立不茍。嘗自制寢
衣，長六尺余，本《論語》所謂長一身有半也。余笑謂之曰：“古之寢衣，似即
今之衾被，恐泥古太甚。”敬齋愕然曰：“吾過矣，吾過矣！”至于下拜，其風(fēng)
趣如此。
鐘祥彭毓圃名志杰，以孝廉作宰浙江，任烏程十年，有惠政。嘗捐俸刻陳無
軒《湖州詩錄》三十六卷，為一時所稱。毓圃能詩，而尤工于五字。《道場山》
云：“斷山云為補，淺澗月能添。”《梅雨》云：“竹翠搖新影，溪流沒舊樁。”
《送友人》云：“雙鶴去不返，孤云還幾時？”《晚晴》云：“古樹含云潤，新
花借月明。”皆名句也。其子慶長，字五云，亦能詩，余為書“題裙室”三字贈
之。
揚州阮梅叔明經(jīng)為云臺宮保之弟，年未弱冠，即能詩歌，為藝林傳誦。所刻
有《珠湖草堂詩》四卷。余最愛其“萬樹紅連斜照外，一峰青插白云中”之句，
此吳澹川《南野堂筆記》、楊蕓士《述鄭齋詩話》所未采也。
鄒君春帆與余同庚同月先后一日而生，自幼相愛，工于帖括，屢困小試。偶
過其書齋，有詠落花詩，尚未脫藁，起句云：“花落客心驚，小園鳥亂鳴。春光
原是夢，流水本同行。”讀未畢，愀然曰：“子正在盛年，何作此種語耶？”春
帆笑而不答。即于是年十月死，不意竟成詩讖。
顧西軒名銑，同鄉(xiāng)東湖蕩人。余十七八歲時嘗與同寓吳門之石榴亭，有鮑子
知我之感，記其《櫻桃花詩》云：“頻年作客緣何事，每到春來不在家。”暗中
用典，令人不覺。
張鐵琴彰，長洲人。年十五六，貌如美人，世所希見。余長其一二歲，每與
談?wù)摴沤瘢m以張良自命。一日，同往城南看菜花，鐵琴有詩云：“嫣紅姹紫彌
天下，關(guān)系蒼生只此花。”其抱負(fù)如此，不數(shù)年而死，惜哉！
余姊夫楊廷錫，吳縣光福人。少工詩，語能動人，句必有味。《月下獨酌》
云：“杯中有影人成耦，天上無云月不孤。”《春閨》云：“春來心事憑誰問，
惟有簾前雙燕知。”《初夏》云：“新篁未慣經(jīng)風(fēng)雨，卻傍疏籬護(hù)落花。”皆妙。
死時年三十，惜無存藁。
◎紀(jì)存
先曾祖奉麓公，當(dāng)明鼎革時，年僅十三，隨先高祖避難陽山白龍廟，至本朝
順治三年，始回故里。嘗筑歸鶴庵以自寄，即今西莊橋西岸之觀音庵也。庵門正
對陽山。《蘇州府志》云：“陽山一名四飛山，又名秦余杭山，實一山也。”公
有詩云：“一巢重結(jié)古荊蠻，真似蘇耽化鶴還。忍棄先人棲隱處，故教門對四飛
山。”其二云：“烽火驚心事已非，翻身云外作孤飛。故園猶有前朝樹，留得清
陰待我歸。”今刻石庵中，留示子孫。
余有一扇，畫折枝杏花，秋帆先生書一絕于上云：“上林佳處午橋邊，半染
紅霞半著煙。記得曲江春日里，一枝曾占百花先。”一日過京口，王夢樓太守見
之，又書《桃花》詩于后云：“桃花一枝艷猩唇，獨占名藍(lán)似海春。誤入溪流原
有路，重來門巷竟無人。迷離夕照紅如夢，悵望天涯綠少鄰。我愿大千花世界，
有花開處盡詮真。”《隨園詩話》載嚴(yán)海珊《詠桃花》云：“怪他去后花如許，
記得來時路也無。”謂其暗中用典，絕世聰明，余以為不如太守之“誤入溪流”
一聯(lián)更妙。
古英雄不得志，輒以醇酒婦人為結(jié)局者，不一其人。隨園先生入翰林時年才
弱冠，散館后改為知縣，簡發(fā)江蘇，歷知沭陽、江寧諸縣事，有政聲，三十五而
致仕，享清福者五十年，著作如山，名滿天下，而于好色兩字不免少累其德。余
有吊先生詩云：“英雄事業(yè)知難立，花月因緣有自來。”實為先生補過也。
團(tuán)扇之名甚古，漢時已有之。有明中葉，乃行折扇，至本朝為尤盛，遂不復(fù)
知有古制矣。阮云臺先生于嘉慶丙辰提學(xué)浙江，嘗得一古團(tuán)扇，有馬和之畫，楊
妹子題，因依式仿制，以賞諸生之高等者。時錢塘陳云伯大令尚為秀才，歲試賦
此題，有云：“江南三月春風(fēng)歇，櫻桃花底鶯聲滑。合歡團(tuán)扇剪輕紈，分明采得
天邊月。南渡丹青待詔多，傳聞舊譜出宣和。入懷休說班姬怨，羞見曾憐晉女歌。
班姬晉女今何有？攜來合付纖纖手。闌前撲蝶影香遲，花間障面徘徊久。樓臺花
鳥院中春，馬畫楊題竟逼真。歌得合歡詞一曲，不知誰是合歡人？”先生閱此卷，
大為稱賞，拔置第一，刻入《浙江詩課》及《定香亭筆談》。不二十年，團(tuán)扇之
制遂行滿天下。余亦有團(tuán)扇詩贈先生云：“用舍行藏要及時，制成團(tuán)扇寄相思。
時來畢竟如公少，明月清風(fēng)一手持。”
余年十七，嘗受業(yè)于金安安先生之門。先生時年八十，精神尚健，日以賦詩
作書自課。偶命諸公子分賦瓶菊詩，余亦分得堂字韻，有云：“寄人籬下非長策，
喜帶新霜入畫堂。”先生為之擊節(jié)嘆賞，謂諸公子曰：“此生出筆，頗有作意，
將來必能自立者。”嗚呼！余一生坎坷不遇，豈能自立耶？追憶師言，輒呼負(fù)負(fù)。
黃野鴻《賣書祀母忌辰》一首云：“母沒悲今日，兒貧過昔時。人間鮮樂歲，
地下共長饑。白水當(dāng)花薦，黃粱對雨炊。莫言無長物，亦足慰哀思。”所謂窮而
益工，其信然耶。程山溪者名亮，閨秀張文英子也，有《春日感懷》云：“一
年佳日是春光，底事逢春更感傷。雨際孤花難著力，風(fēng)前歸雁不成行。袍已敝
還思典，土灶生塵久絕糧。多少閑愁何處寫，滿庭芳草易斜陽。”又王坦庵《春
感》云：“韶華如繡艷陽天，春到貧家亦枉然。破屋正愁連日雨，荒廚已斷昨宵
煙。鷗團(tuán)窮海剛?cè)d，燕返空巢又幾年。滿地蓬蒿人過少，臨風(fēng)獨立聳吟肩。”
嗚呼！安得廣廈千萬間，留此輩人暖衣飽食，飲酒賦詩，快樂以終其身耶？
一官匏系，垂老離家，此人間最苦之境，顧甘心受之者不一其人，或者此人
之心思，反以為樂，亦未可知也。陳石橋大令官富平，著《雁宕山人稿》，《閩
中別兄》一首云：“十載離家音信稀，間關(guān)執(zhí)手見還疑。風(fēng)塵到老境非昔，兒女
來前名不知。舊里半凋聞欲淚，余生相見語多悲。饑驅(qū)明日又將別，立馬斜陽涂
路岐。”真令人不堪回首。
途中遇沽酒者，或賣花者，其香撲鼻可愛，擬將此意采入詩中而未得也。偶
見市中掛一楹帖，有“沽酒客來風(fēng)亦醉，賣花人去路還香”，不知何人所作，真
先得我心矣。
詩有無心譏刺，而拈來恰合者。余中年常出門，每于四五月夜，獨宿舟中，
聽蛙聲喧雜，終夜不寢，偶書絕句云：“信宿扁舟夜未央，蛙聲閣閣最凄涼。荒
江月落天將曉，不辨官私鬧一場。”一日在長安，有某冢宰見之，笑曰：“此詩
當(dāng)為江南吏治而作也。”余大驚，遂謂草茅下賤，何敢妄議時事，偶然得句，實
出無心。此所謂仁者見之謂之仁，智者見之謂之智也。
唐守之嘗題《漁翁失網(wǎng)圖》云：“一網(wǎng)復(fù)一網(wǎng)，終有一網(wǎng)得。笑殺無網(wǎng)人，
臨淵空嘆息。”然余嘗見人有營營于名利場中者數(shù)十年，至白首無成，依然故我，
則不如困守固窮之為得也，故有詩云：“前舟網(wǎng)網(wǎng)張空水，后有蓑翁獨坐看。”
程魚門太史亦有句云：“旁人束手休相怪，空網(wǎng)由來撒最多。”與守之之詩正相
反。
詠物詩最難工，太切題則黏皮帶骨，不切題則捕風(fēng)捉影，須在不即不離之間。
汪春亭《詠燈花》云：“影搖素壁夢初回，一朵花從靜夜開。想到春光終易謝，
攪殘心事欲成灰。青生孤館愁同結(jié)，紅到三更喜亂猜。頗覺窗前風(fēng)露冷，斯時那
有蝶飛來。”吳野渡《詠紅蓼花》云：“如此紅顏爭奈秋，年年風(fēng)雨歷滄洲。一
生辛苦誰相問，只共蘆花到白頭。”吳信辰《詠虞美人花》云：“怨粉愁香繞砌
多，大風(fēng)一起奈卿何。”高桐村《詠牽牛花》云：“莫向西風(fēng)怨零落，穿針人在
小紅樓。”皆妙。客中夜宿，秋蚊未靖，雖懸幛子，倚如長城，而一蚊闌入，則
不寐通宵。其時新涼退暑，殘月窺人，四壁蟲聲，百端交集，實難為懷耳。余嘗
有詩云：“十年落魂未成歸，心事如云澹不飛。一個秋蚊纏客夢，半窗殘月冷宵
衣。擬留詩卷才難副，欲薄功名計亦非。惟有一封憑去雁，為傳親故莫相譏。”
因誦宜興儲長源之“燈搖旅思風(fēng)盈幔，蟲語秋心月半墻”之句，令人心骨俱冷。
余嘗論人生如行舟，忽前忽后，忽左忽右，無有一定。張帆者自然在前，搖
櫓者自然在后，然而亦看風(fēng)水之順逆，江湖之險夷，居先者固可羨，落后者亦未
為失也。偶賦《前舟嘆》二首云：“前舟后舟一時發(fā)，搖搖共指天邊月。須臾月
暈生長風(fēng)，前舟張帆如執(zhí)弓。霎時箭行三百里，白浪翻天黑云起。欲卸長檣勢未
能，載得百人同日死。后舟聞變追前舟，無那滄江水急流。看他傾覆不得救，吞
聲躑躅心煩憂。”“前舟張滿帆，后舟滯沙灘。前舟忽破山腳石，后舟反過前舟
前。人間風(fēng)浪何浩浩，為吉為兇未能保。總看收帆到岸時，區(qū)區(qū)前后何足道。”
◎摘句
《隋書》載煬帝以薛道衡“空梁落燕泥”句至于殺身，此古人忌才過甚也。
即如謝靈運之“池塘生春草，園柳變鳴禽”，庾信之“琴從綠珠借，酒就文君取”，
亦平常語耳。近日詩家愈出愈奇，命意鮮新，立辭典雅，皆古人之所未有。如翁
朗夫之“煙波雙鬢老，風(fēng)雨一身秋”，彭念堂之“日還停水上，山已墮云中”，
方南塘之“月出江花落，詩成海月圓”，楊谷簾之“柳搖春雨暗，江漲水云流”，
張瑤英女史之“短垣延月早，病葉得秋先”，范履淵之“櫓聲搖夜月，帆影落晴
波”，商響意之“蜂巢當(dāng)午鬧，蚓壤趁涼歌”，俞楚江之“紅憐花別樣，綠愛柳
當(dāng)初”，劉企山之“缺月依橋斷，孤云背郭流”，趙仁叔之“蝶來風(fēng)有致，人去
月無聊”，童二樹之“晴流鳴斷壑，山影臥空田”，黃星巖之“竹銳穿泥壁，蠅
酣落酒樽”，許子遜之“鐘聲涼引月，江氣夕沈山”，李維饒之“峽雨元朝暮，
春風(fēng)有別離”，吳杜村之“落葉疑疏雨，秋云學(xué)遠(yuǎn)山”，儲玉琴之“伴佛燈雙穗，
窺人月半環(huán)”，汪澤舟之“木落山無障，江流月有聲”，吳師石之“斷崖殘雪補，
清磬夕陽浮”，周東標(biāo)之“疏雨下黃葉，秋風(fēng)翦綠葵”，湯述庭之“行共孤云懶，
歸輸獨鳥閑”，趙味辛之“水清魚入定，山古樹無花”，吳象超之“白云留晚磬，
黃葉卷歸樵”，秦大樽之“風(fēng)梳平野樹，云涌一樓山”，儲長源之“雪晴春有態(tài)，
山活翠難名”，莊印三之“寒烏依夕照，落葉碎秋聲”，張仲子之“門臨流水岸，
犬吠隔花人”，沈奕風(fēng)之“夜雨洗村徑，曉風(fēng)開稻花”，何秋山之“白頭增舊感，
黃葉落新愁”，石竹船之“帆隨春樹還，水帶夕陽流”，繆牧人之“江連三楚白，
山接九華青”，李少白之“一鳥翻云外，千峰落馬前”，夏江之“病因看月減，
俏到惜花深”，于秋渚之“綠余三逕草，紅露半墻花”，龔素山之“夜從花影轉(zhuǎn)，
秋帶樹聲聽”，孫漣水之“江光搖佛面，石色上僧衣”，使阿〈廣婪〉見之，又當(dāng)
何如嫉妒也。
本朝七律，金聲玉振，不特勝于有明一代，直可超出宋、元，而亦有高出唐
人者，可謂極一時之盛。國初諸公，無論矣，就余所見聞?wù)撸缤跎倭帧洞罅簯?BR>
古》云：“三花樹色開神岳，萬里河聲下孟門。”黃浩浩《秋柳》云：“小驛孤
城風(fēng)一笛，斷橋流水路三叉。”何南園《感懷》云：“身非無用貧偏暇，事到難
圖念轉(zhuǎn)平。”黃野鴻《清明》云：“村角鳥呼紅杏雨，陌頭人拜白楊煙。”浦翔
春《野望》云：“舊塔未傾流水抱，孤峰欲倒亂云扶。”魯星村《郊外》云：
“春田牛背鳩爭落，野店墻頭花亂開。”汪澤周《賜書樓眺雨》云：“亭遠(yuǎn)忽從
煙際出，樓高先覺雨聲來。”史位存《汴梁道中》云：“云垂平野星初上，馬走
春沙夜有聲。”《有感》云：“撲蝶會過春似夢，湔裙人去水如煙。”潘汝庭
《春日》云：“草不世情隨意綠，花知客意入簾紅。”石遠(yuǎn)梅《山海關(guān)》云：
“萬頃日華浮海動，九邊風(fēng)色卷沙來。”湯述庭《閑居即事》云：“得句偶逢花
照眼，舉杯喜見月當(dāng)頭。”郭頻迦《即事》云：“月與梧桐尋舊約，秋將蟋蟀作
先聲。”《春感》云：“三月落花如夢短，一湖新漲比愁多。”高爽泉《春草》
云：“新愁舊恨縈三月，細(xì)雨斜陽送六朝。”林遠(yuǎn)峰《靈隱寺》云：“靈泉百道
飛涼雨，古磴千盤入亂云。”皆妙。又如曹楝亭之“三秋月色臨邊早，萬馬風(fēng)聲
出塞多”，張昆南之“松間細(xì)路通僧寺，花里微風(fēng)酒旗”，朱子穎之“一水漲
渲人語外，萬山青到馬蹄前”，石曉堂之“窺魚淺渚翹雙鷺，待渡斜陽立一僧”，
邱學(xué)敏之“山連齊魯青難了，樹入淮徐綠漸多”，李嘯村之“春眼未成翻愛冷，
家書空寄不嫌遲”，惠椿亭之“宿酒大都隨夢醒，殘燈多半為詩留”，劉春池之
“道在己時惟自適，事求人處總難憑”，凌香坪之“春風(fēng)久負(fù)青山約，舊雨難尋
白鷺盟”，吳尊萊之“暮云抱郭霾紅樹，寒雨連江凍白鷗”，儲長源之“春衣乍
暖飛蝴蝶，綠酒初香薦蛤蜊”，劉元贊之“三春鄉(xiāng)思先花發(fā)，萬里征人后雁歸”，
“秋水懷人楓葉落，蓬窗臥病雨聲多”，莊印三之“青溪渡口余三戶，黃葉聲中
有六朝”，倪稼咸之“衰柳共憐殘鬢短，閑云應(yīng)笑客程忙”，吳退庵之“樹碧兩
行臨曲水，天青一角見高山”，方升矣之“小艇仍維前度樹，斜陽已掛右邊樓”，
湯衎之之“社雨不知春事判，東風(fēng)已覺落花多”，毛洋溟之“夜永驂鸞歸碧落，
風(fēng)清有鶴響空山”，林漢閣之“窺客挑燈來黠鼠，移秋入戶有寒蛩”，王饒九之
“兩岸白秋水渡，一林紅葉夕陽村”，吳梅原之“愁消白下鵝兒酒，人在青山
燕子磯”，黃剩山之“人間萬事成秋草，我輩前身是落花”，仲松嵐之“吳楚帆
檣隨樹沒，金焦山色上衣來”，鄭蕓書之“絕壑凍云棲古塔，枯僧破衲補斜陽”，
宗蕙亭之“酒不能攻愁有陣，曲為自度唱無腔”，魏野塘之“有客抱琴停午至，
呼僮沽酒趁花開”，顧蘭之“蒼苔滿逕客稀過，涼雨到門僧未知”，冒葚原之
“廢苑春來花自發(fā)，空庭月落鳥相呼”，汪可堂之“三徑春歸花似雪，一齋人靜
日如年”，汪周士之“徑仄秋花迎客座，夜深涼月戀人衣”，石晚晴之“瘦馬踏
干黃葉路，寒鐘敲碎白云峰”，吳玉田之“山色和煙沈遠(yuǎn)浦，潮聲挾雨吼滄江”，
顧蘭暉之“萬種羈愁當(dāng)夜集，一年鄉(xiāng)夢入秋多”，曹劍涵之“別浦帆歸千樹碧，
隔籬人語一燈紅”，王耔園之“報喜燈花紅一夜，相思春水綠三年”，阮梅叔之
“腳底白云雙屐滑，擔(dān)頭紅葉一肩春”，吳云坡之“煙迷古塞晴疑雨，云擁深山
晝亦昏”，朱天飲之“娛人可愛當(dāng)窗樹，留客遙看雨后山”，常蹇齋之“秋從夜
雨窗前聽，月在美人樓上圓”，吳蒼崖之“清夜思公惟有淚，白頭知己更無人”，
徐春圃之“煉句每存千載想，看花不放一春過”，徐德泉之“家無儲蓄期鄰富，
邑有流亡望歲豐”，黃少淵之“芳草池塘尋舊夢，落花庭院算殘棋”，如此類者
甚多，摘之不盡。又趙甌北先生集中有擬老杜《諸將》之作，張船山太守集中有
《寶雞縣題壁》詩，長歌當(dāng)哭，俱不可不讀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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