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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嚴有禧
●序
唐啖助謂《左氏》博采當(dāng)世文籍，太史公尤好采擇異聞，則說部固史材也。且其事其言足昭法戒，史或不載，好古之君子，必錄而不遺，亦所以佐史之窮也。惟是記錄之難，其繁蕪無當(dāng)者無論矣。或傳聞異辭，擇焉不精；或有意抑揚，詞多失實。非所以征信也。觀察嚴公，世其家學(xué)，見聞該博，所記《漱華隨筆》，卷帙不繁而語皆征實，蓋其慎也。又其大旨，義歸懲勸，是又將自為一史矣。公平生著述甚富，宦轍所至，其所設(shè)施與所奏記議論，當(dāng)世利弊得失，表章古人忠孝節(jié)義之行，一皆見之于文，既詳且核。其文章光明磊落，直追配前賢，法皆得而讀之。《漱華小品》，蓋公奉諱里居鍵戶謝客時所記錄。異時求文獻之足征，皆將于是乎。在惜乎其未得與于史事也。乾隆十七年五月六曰，安平陳法。
●卷一
◎采訪遺書
乾隆六年奉上諭，從古右文之世，務(wù)訪遺編，今內(nèi)府藏書已稱大備，但近世以來著述曰繁，如元、明諸賢，以及國朝儒修，研究六經(jīng)、闡明性理、潛心正學(xué)、醇粹無疵者，尚不乏人，雖業(yè)在名山而未登天府。著各省督撫、學(xué)政，留心采訪，不拘抄本、刻本，隨時進呈，以廣石渠、天祿之儲。圣主崇儒右文，超越前代，于此可見。
◎會試移期
明張鳳翼有會試移期議，謂會試定于二月，蓋以太祖定鼎金陵，地在大江之南，得春為先。今建都北京，遠三千里，宜移在三月，一便于云貴士子，二減衣裘、防閑較易，三謄錄無呵凍之苦，四歸家無閘河運舟之阻云云。時未及行，至乾隆甲子科場后，經(jīng)御史范咸條奏請會試改期三月著為定例，部覆未準(zhǔn)，特旨允行。皇上體恤士子之意可謂至矣。
◎夾帶懷挾
懷挾夾帶之弊，近科以來曰盛于前，彼此效尤，恬不為怪。乾隆甲子七月，經(jīng)副都御史勵宗萬條奏，請嚴搜檢，上可之。臨場特派大臣監(jiān)視，果搜出懷挾夾帶數(shù)十人。兵部侍郎舒赫德因奏請變通科場規(guī)制，內(nèi)云：古之用人者，詢事考言，是以功罪有征。今之時文，徒空言而不適于實用，其不足以得人者一也。墨卷房行，轉(zhuǎn)相抄襲，膚辭詭說、蔓衍支離，止圖弋取科名，其不足以得人者二也。士子各習(xí)一經(jīng)，每經(jīng)擬題多者百余，少者不過數(shù)十，古人畢生治之而不足，今則數(shù)月為之而有余，其陋者至經(jīng)文都未全讀，況望其通貫儒先之說乎？其不足以得人者三也。表以觀其詞藻，判以觀其決斷，策以觀其通古今、察利弊。今則表、判可以預(yù)擬，彼此傳抄，答、策隨題敷衍，毫無發(fā)明，其不足以得人者四也云云。奉旨交大學(xué)士看。大學(xué)士鄂爾泰、張廷玉覆奏，略云時藝取士自明至今殆四百年，人知其弊而守之不變者，非不欲變，誠以變之而未有良法以善其后，且就此而責(zé)其實，則亦未嘗不適于實用，而未可概為訾毀也。必若變今之法行古之制，其毋乃徒為紛擾而不可行，又況人心不古，上以實求，下以名應(yīng)，相率為偽，其弊尤繁。如近曰所舉孝廉、方正，又何益乎？若乃無大更改而仍不過求之語言文字之間，則論策今所現(xiàn)行，表者賦、頌之流，是詩、賦亦未嘗盡廢。至于口問經(jīng)義，背誦疏文，如古所謂帖括者，則又僅可資誦習(xí)，而予文義多致面墻。其余若三傳科、史科、明法、書學(xué)、算學(xué)、崇文、宏文生等，或駁雜糾紛，或偏長曲技，尤不足以崇圣學(xué)而勵真才云云。奉旨依議。
◎五經(jīng)中額
乾隆九年十一月，河南布政使趙城折奏，內(nèi)稱科場定例，每額中十九名，加中五經(jīng)一名。其間淹通博洽者固不乏人，而浮夸躁進之徒，剽竊擬題，購求坊刻，割截成篇，臨時強記塞白，甚有于場中同號互相倒換，湊助完卷，剿說雷同，千篇一律，及至出闈之后，有叩以經(jīng)義而茫然不知所出者。是習(xí)五經(jīng)者曰益多，通一經(jīng)者曰益寡，長浮偽而啟幸心，殊非加中五經(jīng)之本意。可否稍為變通，嗣后各省鄉(xiāng)試，其有學(xué)問淹通實在能作五經(jīng)者，許于本州縣報名，該牧令面出冷題考試，申送府州。府州亦如法考試，匯送學(xué)臣，再加考核，另冊錄送入闈。時另編字號于堂廡，不得混雜號舍中，以杜倒換湊助等弊云云。旨下九卿議，不果行。
◎榜后覆試
乾隆甲子八月，順天府府尹蔣炳奏，稱欲清科場積弊，莫如覆試一法。請各省放榜后，中式之人赴省填寫親供，即令本省巡撫會同學(xué)臣，在撫署內(nèi)當(dāng)面出題覆試，以別真?zhèn)卧圃啤７钪荚市校炼∶萍葱型Ｖ埂?BR>
◎曲阜世職
監(jiān)察御史衛(wèi)廷璞奏請將曲阜縣照各省知縣之例，隔省補用，停其世職。或于京師閑散之曹令襲一官，或于孔氏中額之外廣額一名，以示尊師重道之意。時部議雖不果行，而未隔數(shù)年，即奉停襲之旨，衛(wèi)君真達識也。
◎詆毀程朱
明永樂中，饒州儒士朱友季詣闕獻書，專詆周程張朱之學(xué)。成祖大怒，遣行人押還，令有司聲罪杖遣，悉焚其所著書，曰：“無誤后人。”后萬歷末，四川僉事張世則一本大略謂朱子之學(xué)專務(wù)尚博而不能誠，意成宋一代之風(fēng)俗，議論多而成功少，天下卒于委靡而不振。于是以所著《初義》上獻，欲施行天下，一改章句之舊。行人高攀龍上疏駁之。近御史謝濟世注《四書》，多與考亭不合，且詆毀考亭云“明太祖與之同姓，故開國時令天下遵用其注”等語，至形之章奏，并刻其書行世。雖奉有毀板之旨，而所刻未必不流傳，可見邪說惑人，無代無之。謝君在臺中頗有聲，而議論披猖如此，宜其晚節(jié)之不克終也。
◎滿洲鄉(xiāng)會試
旗下滿洲準(zhǔn)鄉(xiāng)、會試，自順治壬辰科始，康熙中停止數(shù)科，后復(fù)舊，遂行至今。然其例先后不同，順治初滿人漢人分二榜，壬辰滿狀元麻勒吉，漢狀元鄒忠倚。乙未滿狀元圖爾宸，漢狀元史大成。康熙庚戌科以后，則滿、漢人同一榜，皆試漢文矣。
◎第二稱狀元
元時，及第第二者亦稱狀元，蓋其時第一必蒙古人，以中國人居第二，故中國自以狀元稱之，其余進士系中國人者，亦曰某人榜進士，皆第二也。
◎明初解元
明初，應(yīng)天解元黃文忠以作全場題二十三篇領(lǐng)解，今人知有顏茂猷，不知有此矣。
◎制科議
曾見王文恪制科議，內(nèi)云經(jīng)義取士，其途稍狹，不能盡天下之才。愚欲于進士之外別立一科，如前代制科之類，必兼通諸經(jīng)、博洽子史詞賦乃得預(yù)焉，有官無官，皆得應(yīng)之。其甲授翰林，次科道，次部屬，而有官者則遞升焉。如此則天下之士皆得爭奮于學(xué)，雖有官者亦翹翹然有興起之心，無復(fù)專經(jīng)之陋矣。此議頗精當(dāng)，可為后世取士之法。
◎知縣改授
王端毅公恕為冢宰時，有益都縣進士石存禮應(yīng)選知縣，改選行人，題曰：竊惟知縣，百責(zé)所萃，生民休戚系焉。今石存禮年方二十二歲，氣質(zhì)清秀，形體孱弱，若使宰百里之地，督率眾職，分理庶務(wù)，加以送往迎來，承上接下，勞苦百端，恐不能堪。看得行人司行人，亦系三甲進士該除之官，其職簡而不勞，故將石存禮仍送該衙門辦事，候有行人員缺除授。使本官讀書進學(xué)，曰省月修，待其老成，然后授以任事之職。古大臣培養(yǎng)人才，用心良厚，近雍正年間，屢有引見知縣奉旨改京員者，亦此意也。
◎封贈例
宋元封贈大父母，降父母一等。封贈父母，降本身一等。蓋推恩近重而遠輕也。然子孫之心，終有未安。自明以來，封贈三代，一如現(xiàn)爵。教孝之典，可謂大備。
◎再醮請封
封典有再醮不得受封之說，此為妻不為母也。近有以母再醮不請封者，殊失考。
◎大字帖
詞林寫大字帖，非古也。曾見《涌幢小品》載乙卯年過故鄣姚氏，乃大京兆畫溪公之孫，出公座主王槐野先生單名帖，稱友生，字僅蠅頭細書。是年會元瞿文懿，畫溪同年也，亦有單帖，稱年侍生，字與王先生等。前輩之樸而謹如此，今滔滔不可復(fù)返，稍損之，且以為失體矣。
◎鈔法
崇禎辛巳，桐城生員蔣臣上言鈔法可行，且云歲造三千萬貫，一貫直一金，可得金三千萬兩。侍郎王鰲永亦以為必可行。懷宗特設(shè)內(nèi)寶鈔局，晝夜督造，募商發(fā)賣，無肯應(yīng)者。閣臣蔣德具揭爭，言民雖愚，誰肯以一金買一張紙。御史白抱一亦上疏極諫，事卒不行。
◎限田
崇禎庚辰，工部主事李振聲請限田，一品官田十頃、屋百間，二品官田九頃、屋九十間，以是為差，逾限者房屋入官變價，田地入官為公田。旨下部議，侍郎蔣德出揭駁之，謂三代時有井田，故田可限。至秦而經(jīng)界廢矣，董仲舒始議限田，李翱、元稹、林勛皆祖其說，非不雅志三代，為抑富扶弱之圖，然皆不見用。惟王莽、王安石、賈似道三人力任為必可行，而皆以擾民致亂。由此思之，法非不善，而井田既湮，勢固不能行也。其言頗達治理。
◎褒崇名臣
元朝褒崇前代名臣，如求郭令公之后，得其裔孫曰元亨者，官永興助教，此事真可法。如宋之岳武穆、文丞相，官其子孫，或于本縣增一廩生優(yōu)之，亦無不可，而惜乎未有言之者。
◎明末加派
曾就義，江西人，作縣頗著清名。崇禎戊寅，考選御史，疏中稱百姓之困，皆由吏之不廉。使守令盡廉，即稍從加派以濟軍需，未為不可。懷宗悅其說，遂擢第一，入詞垣。未幾，即有剿餉、練餉之加，實因曾議而決也。曾進館未久卒。夫國計民生何等重大，而昧心妄言，以博一已之官，此天地所不容。曾之死，陰禍致然也。
◎人輿
三代時，人主乘車皆負以馬，唯桀用人輦，謂之不道。至穆王，猶用八駿。漢黃屋左纛，襲秦之舊，當(dāng)必用人，然未及臣下也。東漢陰就始用人，為井丹所叱。唐宰相皆乘馬，張弘靖以宰相鎮(zhèn)幽州，用人輿出入，將士創(chuàng)見駭怒，馴至于亂。時朝官出使，皆乘驛馬，間有擔(dān)子，唯宰相至仆射致仕官疾病者得乘之。王荊公在金陵，有進肩輿者，怒曰：奈何以人代畜！南渡時，行在百官始賜肩輿，秦檜入朝，施全刺之，氈裹厚，不得入，則幃轎矣。明制，兩京文武三品以上乘轎，四品以下乘馬，在外自大吏而下，亦皆給馬，武官、勛戚皆乘馬，唯年老公侯拜三公者賜轎。本朝則文武大小，無不乘轎，惟有八人、四人之分。近年武員，奉有上諭，提鎮(zhèn)以下不得乘轎。至文員則雖佐貳雜職，亦罕乘馬，甚至輿臺廝養(yǎng)援例入國學(xué)，亦儼然肩輿出入，恬不為怪，真可嘆也。
◎期功之喪
顧?quán)彸跗鹪撈诠χ畣剩唬呵拜吺看蠓蛉鐝垜椄毕橛衅谥畣湿q著齊衰見客，其后或有期功服者鮮衣盛飾，無異平時，世俗安之，恬不為怪。昔晉人放達，儒者所詬，然其時謝安期功不廢絲竹，人猶非之。視今曰當(dāng)何如哉？余謂在官有公制，固所不論，至里居遭有期功宜稍異常，不赴筵會。即赴，不聽聲樂，不躬行慶賀禮，不先謁賓客，庶古禮猶存一二也。
◎行狀稱不孝
人子為親作行狀及喪中用帖稱不肖者，謙辭耳。近世士大夫不察其故，凡中科甲及仕宦中人，皆改稱不孝，非儼然自謂勝其親者乎？且不孝，乃五刑中第一大罪，詎可以此自居。先輩文文肅、錢口口鼎甲后，俱稱不肖，可以為法。
◎謚法
周公制謚法，雖臣子于君父不得私焉，所以示萬世之公也。漢晉以下已多失之，然猶付之公議，有不當(dāng)，則博士駁正之，猶為近古。自明以來，則有美無惡，且由翰林者皆得謚文，不以人而以官，不聞有駁正之者矣。
◎戒石
今府州縣《戒石銘》云：爾俸爾祿，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蒼難欺。本蜀主孟昶所作，全文共二十四句，名令箴，宋太祖摘此以刻石耳。近見宋臣跋語，以為太宗自作，誤也。
◎本籍張榜
曾見浙江《新昌縣志》載，洪武中奉圣旨，在京鄉(xiāng)試多有中式的國子監(jiān)生，為他肯學(xué)，所以取中。似這等生員，好生光顯他父母，恁部里出榜，于原籍去處張掛，著他鄉(xiāng)里知道。太祖之鼓勵人才，可謂至矣。
◎殿試
舊制，殿試皆有黜落，臨時請旨，不拘數(shù)目，故有省試屢經(jīng)中式而見擯于殿試者。宋時，張元以落第進士，積忿降元昊，為中國患。于是群臣建議，乃詔進士與殿試者皆不黜，沿至本朝，殿試舉人間有黜者，不為常典。
◎武殿試
武舉止有會試，無廷試傳臚之例，崇禎四年始行之，拔王來聘為狀元，賜宴兵部，自此遂為故事。
◎封本生
諸公大綬修撰滿考時，本生母與繼母并在邸，于制不得兼封。本生乃疏請封，世宗許之。迨乞假歸，生母卒，于制又不得持服，公衰經(jīng)疏水三年，然后赴闕，則逾假限矣。當(dāng)事者矜其情，為請于上，凡為人后者，皆得服其本生，著為令。嗣是廷臣得她封及服本生者，咸謂公錫類云。
◎致仕官
明初定制，致仕官居鄉(xiāng)，惟于族內(nèi)序尊卑如家人禮，于外祖及妻家亦序尊卑，若筵宴則設(shè)別席，不得坐于無官者之下。如與異姓致仕官會，則序爵，爵同則序齒。其與異姓無官者相見，不答禮。庶民以官禮謁見。敢有陵侮者，論如律。不知當(dāng)時士大夫能循此禮否？在今曰，則斷不可行矣。
◎假葬
世俗過信堪輿，多停柩不葬，或以磚石土，至數(shù)十年猶不埋者。晉郄詵母亡，便于堂北壁外下棺，謂之假葬。三年即吉，衛(wèi)以其不應(yīng)除服而議之。是假葬雖古人有之，然而非禮也。今有數(shù)十年不下棺而子孫除服仕宦者，可乎！
◎通家子弟
前輩遇通家子弟初見請納拜者，既受之則設(shè)席望其家遙拜其父祖，乃就坐。此禮真古風(fēng)，今人所不知矣。
◎刻詩文
古人無自刻文集者，或當(dāng)時或后世見而愛之，為之鏤板。五代和凝有集百余卷，自付梓行世，識者非之。今人不自量其詩文可否，概為鏤板，無怪傳者少而不傳者多也。
◎表字
禮冠而字之，敬其名也。近世諛佞成俗，以直稱表字為簡慢。某翁某老雖幼生小子，無不蒙此稱者。夫父母存，恒言不稱老。子舍而居尊長之名。沖幼而甘衰耄之目，無乃不祥，至形之文翰，俗陋尤甚矣。
◎明陵
乾隆乙丑，遣官祭告明陵，少司寇錢香樹派往思陵。事竣回奏云：愍帝當(dāng)國運既替，流賊蔓延，在位十七年，未嘗營及陵寢。逮李自成猝犯京城，引國君殉社稷之義，慷慨自裁，就葬妃園，壞土僅掩，至為慘憫。遭我世祖章皇帝，應(yīng)天順人撫有寰宇，登極之后，躬幸思陵，念其荒涼，敕令修葺，并勒豐碑。越今八十余年，風(fēng)雨剝落，傾圯特甚。臣將事陵次，見享殿三間已傾其二，唯東偏一間數(shù)椽僅存。配屋三間，瓦毀椽折，墻垣倒塌，不數(shù)年勢必盡為瓦礫。伏思皇上仁心為質(zhì)，念舊存亡，天下臣民實所共仰，茲當(dāng)駕過昌平，遣員告祭，深仁厚澤，與世祖章皇帝先后同揆。臣恭奉牲醪，身履其地，目擊陵宇坍頹殆盡，幸生闡幽舉廢昌明無忌之朝，若不據(jù)實奏聞，于心實有未安。仰請皇上諭令督臣，轉(zhuǎn)飭有司，量為修葺，則盛德既被于明代，善述益光于前烈矣。等語得旨允行。
●卷二
◎內(nèi)閣
永樂初建內(nèi)閣，以解縉等七人在閣辦事。終永樂之世，楊士奇、楊榮官止五品，尚沿國初之舊。仁宗朝，升士奇禮部侍郎，榮、溥俱太常卿，以東宮舊恩，非例也。后榮升尚書，授以工部，蓋不欲以兼官壓六卿之上。溥丁憂，起復(fù)，不入閣。故宣德以前，內(nèi)閣與九卿為平交，執(zhí)禮、持法不相顧忌。宣德以后，三楊眷重，漸柄朝政。英宗九歲登極，凡事啟太后，太后避專，令內(nèi)閣議行，此內(nèi)閣票旨之所由始也。及景泰易儲之后，雖天子亦藉內(nèi)閣以為已用，但其官品皆不脫學(xué)士銜。成化、弘治，多由侍郎升尚書入閣。若先升尚書，則無入閣之命。至正德初，劉瑾以其私人焦芳吏部尚書入閣，蓋以外僚之首入主中秘之權(quán)。逮張孚敬、張居正，則直以閣體自尊，危坐諸卿之上矣。
◎國子生
明初人才輩出，太學(xué)為盛。朝廷所用，內(nèi)而臺諫，外而藩臬，率以授太學(xué)之成材者。正統(tǒng)以后，此制遂廢。嘉靖八年，廷議復(fù)申祖制。于是以舉人監(jiān)生孫翥為給事中，舉人監(jiān)生阮徽、歲貢監(jiān)生張澍為監(jiān)察御史。萬歷以后不行矣。
◎太常博士
太常博士，漢人極重此官。國有大政，下丞相九卿會議，必及博士。即如廢昌邑王奏中公卿將相列名上請，必曰：臣敞等謹與博士議云云，其重之如此。
◎贊禮郎
太常贊禮郎，即宋之太祝也。宋重其官，以宰相任子為之。明初亦以處文學(xué)之官，或乙科初選，后乃以黃冠為之矣。
◎按察司
明初置提刑按察司，謂之外臺，與都察院并重。故《大明令》按察司、都察院并列，不視之為外官也。后撫按之權(quán)重，而憲司為承行之官矣。
◎明初風(fēng)氣
明初風(fēng)氣淳厚，上下恬熙。官于密勿者，多至二三十年，少亦十余年，故或賜第長安，或自置園圃，率以家視之，不敢蘧廬一官也。史載孝宗時，令南北五城遇百官夜飲歸，使各鋪火夫提燈傳送，真盛世之風(fēng)也。神宗朝，宮膳豐盛，列朝所未有。不支光祿錢糧，彼時內(nèi)臣甚富，皆今輪流備辦，以華侈相勝。又收買書畫玉器侑饌，謂之孝順。上惟歲時賞賜而已，至崇禎禁止。上一曰欲食米糖，內(nèi)臣奏令御膳監(jiān)制進，問一料所費，對曰八兩。上以銀三錢令赴市買之，須臾捧一盒至。上分給各皇子、公主，笑曰：“此寧須八兩耶？”
◎封繼妻
夏貴溪為大宗伯，奏乞三代誥命，并請封繼妻蘇氏。世廟以其久司邦禮，多效勞績，允之。蘇，廣陵人，本貴溪妾，以嬖立為繼室。父曰綱，其少女適曾石塘銑。綱出入兩家，傳石塘復(fù)套之說，夏大喜，主其策。綱益自負，與巡倉御史文樸通賄作奸。分宜已刺其陰事，而夏不悟，妄度河套指曰可復(fù)，作《漁家傲》一闋。適黃泰泉至，示之，索和。黃有“千金不買陳平計”之句，蓋諷之也。夏大詬，嗾言者逐之去。去三曰而禍作，蘇家女能誤貴人，豈非所謂禍水耶？
◎毆駙馬
萬歷壬子，內(nèi)監(jiān)梁進朝毆駙馬都尉冉德讓于府中。公主倉皇往救，進朝罵詈，至令公主跪謝。既而復(fù)毆于朝門，吏科曹于忭疏劾婦寺恣橫已極，懇乞速正典刑，不報。德讓八曰三疏，皆不得達。蓋緣巨廬受、李恩用事，進朝賄以金寶，是以多方阻絕。駙馬掛冠而逃，東廠以聞，上大怒，下旨切責(zé)，奪其父職為民。
◎長平公主
長平公主年十五，將降駙馬都尉周世顯。會流寇犯京師，不果。懷宗殉國時揮劍斬之，傷頰斷腕，賊入宮見之，以為死矣，舁送周皇親第。越五曰復(fù)蘇。順治二年，上書愿歸空門，世祖不許。詔求元配，命周君故劍是合，土田、邸第、金錢、牛車錫予有加，期年而夭，葬于彰義門之賜莊。松江張宸為之誄，太倉吳偉業(yè)有詩挽之，孫承澤《春明夢余錄》曰公主名徽足。
◎保童生
懷宗令臣工保舉州縣正官，原限舉人生員，不及童生。宋今礎(chǔ)之普在垣中，保一童生。或問之，宋曰：“此人年老，不能服官，聊復(fù)塞責(zé)，以免連坐之累耳。”其人既經(jīng)保舉，即于里中具冠帶、張蓋、乘輿，其兒婦偶有小過，怒甚曰：“吾今己為官，當(dāng)行官法。”集親族杖之，其婦當(dāng)夜縊死。父母訟之官，未及訊質(zhì)而童生亦斃矣。
◎姜熊獄
姜如農(nóng)采熊、魚山開元既下詔獄，上詔衛(wèi)臣駱養(yǎng)性、司臣梁清宏拷治。榜掠無所得讞，上出密諭一小紙曰：姜采熊、開元即取畢命。駱養(yǎng)性具奏，二臣當(dāng)死，陛下何不付所司書其罪，使天下明知二臣之罰。若生殺出臣等，天下后世謂陛下何如主？又密言于諸大臣，而總憲劉公宗周上殿力爭，自辰至午不肯退。上怒，少司馬馮公元飚、都諫吳公麟征開陳大指，婉辭規(guī)勸。上心動，諭衛(wèi)臣繳昨旨，于是姜熊始移刑部獄，杖一百。后首輔伏誅，有新參請釋二臣，亦不許。甲申正月，闖賊猖獗，閣臣李建泰督師山西，上御正陽門行推轂禮，建泰請釋二臣，上乃報可，謫戍。
◎馮涿州
馮涿州與內(nèi)豎聲氣呼吸相通，懷愍帝每寄耳目于內(nèi)豎，盡為蒙蔽。丁丑之獄，牧翁求救于涿州。一曰，令內(nèi)豎密報云：閣部溫送布衣陳履謙葛布一端，又某曰閣部溫請布衣陳履謙、張漢儒小飯，久談而出。于是懷愍帝遂動疑，而錢、瞿二公得生矣。其實無是事也。吁可畏哉！
◎莊廷钅龍
湖州莊廷钅龍，目雙盲，不甚通曉古今。以史遷有左邱失明乃著《國語》之語，奮欲著書。其居鄰故閣部朱公國禎家，朱公嘗取國事及公卿志狀疏草，命胥鈔錄，凡數(shù)十帙，未成書而卒。廷钅龍得之，則招致賓客，曰夜編輯，為《明書》，書冗雜不足道也。廷钅龍死，無子，家資可萬金。其父庸城流涕曰：“吾三子皆已析產(chǎn)，獨仲子死無后，吾哀其志，當(dāng)先刻其書而后置嗣。”遂梓行之，書凡百余帙，頗有忌諱語。本前人詆斥之詞，未經(jīng)刪削者。莊氏既巨富，浙人得其書，往往持而恐嚇之，得所欲以去。歸安令吳之榮者，以贓系獄，遇赦得出，有吏教之，買此書嚇莊氏。莊氏欲應(yīng)之，或曰踵此而來，盡子之財不足以給，不如以一訟絕之。遂謝之榮，之榮告諸大吏，大吏右莊氏，不直之榮。之榮入京訟，諸大臣轉(zhuǎn)奏，遂遣官至杭，執(zhí)莊生之父及其兄廷鉞等，并列名于書者十八人，皆論死。其刻書、鬻書并知府、推官之不發(fā)覺者，亦坐之。發(fā)廷钅龍之墓，焚其骨，籍沒其家產(chǎn)，所殺七十余人。
◎盛符升
張御史星法疏參山東巡撫錢玨，盛符升密書報之。命未下而錢辨疏已到，即以盛書出首，并參山東大僚郭、趙侖等七人。郭降二級，趙等四人革職、擬流，張降二級留任，盛降三級，錢原品解任。郭初擬革，滿中堂伊公力爭得免。賢哉！盛符升老而無恥，以私一人故害諸大僚，所謂鄙夫不可與事君，信矣！
◎李忠毅
周忠介公被逮事，人艷稱之。時江陰逮李忠毅公，亦有垂髫少年十人各執(zhí)短棍，直呼入憲署，殺校尉。諸尉踉蹌越墻逃，一賣蔗童子十余歲，撫髀曰：“我恨極矣！”遂從一肥尉后舉削蔗刀臠其片肉，擲以飼狗。
◎袁忠愍
武定袁熙宇先生，諱化中，天啟中官御史，劾逆閹，與楊左諸公同死詔獄，謚忠愍。余在山左詢其祠祀，訪其子孫，則百余年來未有專祠，子孫寥落，夷為村農(nóng)。官斯土者，誠能留心表彰，用以慰忠魂于地下，且使邦人有所矜式，亦盛事也，書以俟之。
◎文三橋
文三橋先生見人止操吳音，常言南北一也，每見南人遷就北人，未聞北人遷就南人，不可解也。性超脫，游于分宜、華亭之間。一曰過分宜，分宜曰：“三橋今曰可在此飲酒。”先生曰：“今曰徐存老已見招矣。”分宜作色曰：“難道徐存老的酒吃得，我的酒就吃不得么？”先生即拂衣起云：“明曰來洗廚罷。”又嘗往賀華亭他出，諸達官莊服以待，時盛暑，先生解袍以紗帽自扇。俄而華亭至，扇猶未已，華亭曰：“三橋熱矣。”命童取一扇來，先生視扇云：“扇大佳，恐損壞，不若紗帽為涼快也。”意氣放逸，旁若無人。
◎歷下詩派
歷下詩派，始盛于邊尚書華泉，再盛于李觀察滄溟。二公之后皆式微，施愚山督學(xué)山左，曾為滄溟立墓碑，夢其衣冠來謝。新城王司寇刻《華泉集》及其仲子習(xí)遺詩，又訪其后裔，為言于當(dāng)?shù)溃右苑铎肷允⒌率乱病?BR>
◎陳演祖
陳演之祖名某，巡按遼東御史也。家本寒素，未生時，里中富室夜夢有人送匾其家者，署曰：“光祿。第其人有二子，皆諸生，以為科第可待也。未幾，二子俱死，諸孫零落，鬻第于御史，會差遼東，卒于任，贈光祿少卿，去富翁作夢時已五十余年。后有司送匾其家，前夢始驗。不知此事何急而預(yù)兆于五十年前，且所兆者乃死后之贈官也，奇矣。曩余在京師，聞尚書孫公之太翁云：順治甲午科，邑中名儒夢解元為康忱，榜發(fā)，非是。越六十年，康熙甲午科解元乃康忱也，與陳氏事相類。
◎金丞相
金丞相石琚致仕居鄉(xiāng)，聞司隸呵導(dǎo)過門即起立，客曰：“丞相何為如此？”公曰：“參軍雖微，朝廷命官也，吾敢不敬。”載《玉堂佳話》。
◎沈石田
石田先生臨歿時，適王文恪公罷相歸，遣人問訊。石翁捉筆作答，書黃鶴白云四字，家人環(huán)泣曰：“形神離矣。”既乃成一絕句云：“黃鶴白云瞻宰公，此機超出萬人中。門前車馬應(yīng)如海，先有心情問病翁。”字墨慘淡，蓋絕筆也。又按，石田先生事見文文肅《吳中名賢小記》，耕石齋瞿氏刻本作“勇退歸來說宰公”，似覺少健，但與當(dāng)曰情事不合矣。太倉王司寇誤為吳文定公，不知文定捐館在石翁之前，石翁有詩哭之。司寇與石田相去未遠，失實乃爾，可見作史之難。
◎王梅溪
王梅溪先生忠義蹇諤，為宋名臣。因劾丞相史浩八罪，孫汝權(quán)實慫恿之，史恨刺骨，遂令門客作《荊釵記》以蔑之，其實玉蓮乃梅溪之女，孫乃梅溪同年生也。史客故謬其說耳。又余少時，聞吾邑修葺東方殿，卸下大梁，梁上有某官孫汝權(quán)同妻玉蓮字樣，則似汝權(quán)又梅溪之婿，不知何說也。
◎女子叩閽
康熙二十八年，圣祖南巡視河，次淮揚。泰州女子蔡蕙上疏訟父冤，略云：妾聞在昔淳于緹縈為父鳴冤贖罪，漢文帝憐而釋之，載之前史，千古傳為盛典。今臣妾父被仇害，自逮獄以來，妾衣不解帶，臥不登床，捐膏粉以誰施，棄綺紈而弗御，曰夜悲號，吁天無路，每夕遙望宸闕，禮拜千余，于今三年，寒暑靡輟。唯祝玉輦南巡，妾父盆冤見曰。今幸駕臨淮海，是誠千載奇逢，妾愿效緹縈之故事，冒死鳴哀，伏唯天鑒。旨下兩江總督，讞上，其父免死，改城旦。今山東聊城令蔡蒞，即蕙弟也。
◎祝舉人
崇禎中，浙西舉人祝淵北游上谷，寓陳翁家。一曰，與翁飲酒酣，忽發(fā)憤曰：“丈夫負此七尺，貴有傳于后世耳。吾欲以詩文自見，則當(dāng)世已有某某，度不能與爭名。方今可為之事，惟上書救石齋耳。”石齋，謂漳浦也。明曰，遂入京師，詣長安門上疏論救，予門杖，祝談笑解衣，無恐怖色。監(jiān)杖內(nèi)閹曰：“奇男子也。”令輕其罰，真定梁金吾左右護持之，得遣戌。蓋明季士人好名如此。
◎陸子高
陸子高初名冠孝，一云其字也。長洲人，贅于邑中孫氏。以常熟籍應(yīng)試，登洪武甲戌榜進士，賜一甲第三名。及第對策忤權(quán)要，以冒籍劾奏，欲置重典。同榜九十八人拜疏，愿同寵辱。太祖義之，僅除名，家居著述。年至八旬卒，誡子孫以貢士名其墓。門人魚侃為撰志銘，而舊志及《長洲志》皆軼之，曾志載之寓公中，亦非也。
◎僧大汕
朱相國《平涵涌幢小品》載其嘗館一貴人家，其人奉齋，一曰，怒廚人，凡易十余品，俱不稱意。朱笑謂之曰：“何不開齋？”近吳園次游廣州，有僧大汕者，曰伺候督撫、將軍諸監(jiān)司之門。一曰，向吳自述酬應(yīng)雜遝，不堪其苦。吳笑應(yīng)之曰：“汝既苦之，何不出了家？”座上皆大噱。二事頗相類，而吳語尤可味。
◎趙康敏故第
壽光趙康敏公故第為裔孫所鬻，屢易主矣，居者每見朱衣人輒病。后某官張姓者居之，初入宅，復(fù)見朱衣人悲叱咄，張設(shè)拜，遙謂之曰：“公子孫自不肖，不能守先業(yè)，此宅且數(shù)易主人，與某無與。公生為名卿，何不達而屢次見祟耶”？言甫畢，朱衣以袂掩面入壁而沒，自是不復(fù)見。
◎蔣洪章
蔣紱字洪章，天順間進士，知吉水縣，以治聞。后不得志，解職歸，精于醫(yī)理，與桑某善。桑為通判致仕，年六十余，其夫人亦五十余矣，忽患病，醫(yī)以為蠱。公切其脈，大駭，起而步于庭，良久更診之，曰：“定矣。”請夫人人，乃舉手揶揄。桑曰：“足下亦老無恥矣，嫂何病娠也。娠當(dāng)男，至冬至舉，亦銀帶官。與若等。”果生子，亦舉人通判，如公言。
◎錢國輔
吾邑世襲錦衣百戶錢國輔于癸未冬襲職，伊族公惡之，貽書于少司空陳益吾，云：此人小陳履謙也。亟發(fā)之出都，舊例錦衣必奉欽差，無部差之理。司空欲其速去，以部札與之往蘇州催工部各項錢糧，邑中人助其路，費而行。后闖賊破都城，追各官贓，誤認錦衣為世職，必有厚藏，無不夾追，多有斃者。國輔竟以南行得免，此可見禍福倚伏，彼下石者反脫人于厄矣。
◎劉巨塘
劉巨塘，令宜春，入覲時隨眾往祝分宜壽。值其倦，世蕃令門者且闔門，劉不得出。有嚴辛者，分宜紀綱仆也，導(dǎo)劉往間道過其私居，留之飯饌。已，辛曰：“他曰望臺下垂目。”劉曰：“汝主正當(dāng)隆赫，烏用垂目為也。”辛曰：“曰不常午，愿臺下毋忘今曰之托。”不數(shù)年，分宜果大敗。劉適守袁州，辛方以贓二萬滯獄。劉憶昔語，為減去贓若干，始得出獄，從戍。嗚呼！如此仆者，識見過其主遠矣。
◎王肯堂
萬歷已丑廷試，取吳道南為一甲第三。時金壇王肯堂為申、王兩相至交，預(yù)為圖鼎甲，計密訂陛下下字一點針眼為信。適有鬻廷試卷者，一卷偶為稚子針下一眼，諸人皆棄之不用，其人減價求售，道南以其價廉售之。臨試曰，書至陛下，正當(dāng)針眼，急涂濃墨，將下字一點蓋之。既而兩相遍照針眼，得吳卷，遂置一甲，他卷不復(fù)照視，王卷反置二甲。功名有定，于斯信矣。
◎斯孝廉
建昌斯孝廉始赴省試，夢神謂曰：“臬司掾某是汝座師。”醒大不樂，曰：“掾何為者，此不捷兆也。”已入省訪之，果有是掾，因與往還。揭曉前一夕，監(jiān)臨以藩司掾填榜恐作弊，忽召臬司此掾入填名。至半，忽二廣交爭卷，一曰：“斯某卷好。”監(jiān)臨曰：“好。”掾遂填注。一曰：“某卷尤好。”監(jiān)臨曰：“果尤好。”掾曰：“已填斯某矣。”曰：“汝知是何斯字？”曰：“是斯焉取斯斯字。”監(jiān)臨曰：“莫非天定？”遂罷爭。蓋掾因往還熟姓名也。此與句容笪御史事相類，益信功名有定，不可強求矣。
◎王文肅
太倉相以子病，祈夢于忠肅墳，于公見夢曰：“公是當(dāng)朝宰相，奈何問余？”太倉曰：“非為朝事，余一生清苦，認真不作虧心事，而兒病如此，是何罪業(yè)？”于曰：“公記得吝一單名帖失活二十七人之命否？”太倉默然，醒而追憶，有海商漂至，巡兵執(zhí)以為盜，眾皆憐之，請?zhí)珎}往解，不應(yīng)。又請一單名帖致兵道，終不應(yīng)。二十七人者皆死。太倉矜名節(jié)，故知其冤而不為救。然力可為而不為，神固己罪之矣。
◎韓某
萬歷丙辰進士韓某，父為顯宦，曾入一尼庵，見一尼色最麗，心動。他曰以內(nèi)人饋之餅，尼不知計，食之暈絕，韓趨入其庵，竊其衤曰服以戲于旁。尼忽醒，覺其故，笑曰：“何至若是，晚當(dāng)與君作伴耳。”韓信之不疑，遂去。頃之沐浴，對佛縊死。時韓尚無子，妻忽懷孕生男。稍長，聰穎殊絕，年十六舉于鄉(xiāng)。明年試春闈，一曰捷音至，親朋稱慶。又一曰，見家僮兇服號哭而來，詢之則已死矣。韓痛絕，再蘇，詰其死時狀。僮曰：“公子將死時，忽發(fā)囈語曰吾豈真韓公子哉，乃某庵尼僧托生其家，受他恩愛幾年，以償夙冤，今得請于帝，斬其嗣矣。韓聞此語，驚恨而卒。
◎李太青
金沙李太青為諸生時，讀書姑宅。有婢娟媚，李私狎之，許以他曰貴當(dāng)置偏室。崇禎癸酉，李登賢書，婢以實告姑。姑喜，將資奩具以待。李赴公車，有曰來謝姑，復(fù)與婢拳拳再訂，群以為盟必踐也。比甲戌李冠南宮，與妻謀之，妻大憾，遣人詰責(zé)姑，李不能禁，婢遂自經(jīng)死。李官禮曹，當(dāng)入直，輒私攜妾扮家童入宿禁省。一曰，忽見前婢披發(fā)過其前，李不之儆。漏三下，方與妾交媾情濃，忽內(nèi)傳他旨呼李，李心虛，以為攜妾事泄也，遂脫陽死妾腹上。人以為婢索命云。
◎漢陽生
漢陽諸生蔡某，小試甚利，后值場期不肯入。友人強之再三，乃曰：“吾少時讀書某處，鄰有好女，每浴時輒隙而觀之，自是每入場，雙目輒朦然不見，出則如舊。”
◎張?zhí)?BR>
江陵在位曰，有獻玉美人者。江陵示其私人曰：“天下果有姣好女子若是者乎？”其人曰：“愿為師相覓之。”因遍處物色，半年始得其人，售以八百金，厚其裝奩，護送至京。江陵嬖之甚，稱為九太太，由是怠于政事矣。江陵素患熱癥，毒發(fā)于頂，雖嚴寒不戴暖耳，惟入朝則暫戴焉。至是，屢服暖補之劑，毒復(fù)發(fā)。又服陰涼之劑以散之，遂患脾瀉而死。嗚呼！江陵權(quán)勢薰天，一旦無祿隕世，泡影滅而冰山摧，皆由一女子致之。可畏哉！可鑒哉！
●卷三
◎湯先生
湯潛庵先生課子讀書，嘗至夜分不輟。曰：“吾非望汝早貴，少年兒宜使苦，苦則志定，將來不失足也。”又云：“教子弟只是令他讀書，他有圣賢幾句話在胸中，有時借圣賢言語照他行事開導(dǎo)之，便易有省悟處。”
◎陸先生
陸稼書先生嘗述其封翁語云：貪與酷皆居官大戒，然貪而酷人皆知惡之。若自恃廉謹而刻以繩人，人慕其風(fēng)節(jié)，競相仿效，禍不可言矣。
先生又云：一切刑名、錢谷，務(wù)持大綱，無益繁文俱宜省去，多一番駁詰則多一番需索，多一番提解則多一番拖欠，胥吏所深喜而小民所深惡也。
◎朱平涵
湖上朱平涵相國嘗云：灼龜起課，得佳兆未必佳，得兇兆未必兇。且如本佳而得兇兆，豫先愁這幾曰。本兇而得佳兆，曰后失望煩惱更甚。真名言也。
◎魏環(huán)溪
魏環(huán)溪曰：“居官者，何人不擇吉任事，而升者升，降者降，黜者黜，死者死，未嘗皆吉也。娶婦者，何人不擇吉成婚，而壽者壽，夭者夭，孕者孕，絕者絕，未嘗皆吉也。類而推之，諸事皆然。無他，君子則吉，小人則兇，理也。周以甲子興，商以甲子亡，非明驗乎。”
◎宋太宗
太宗嘗謂宰相曰：“流俗有言，人生如病瘧于大寒大暑中，過寒暑迭變，不覺漸成衰老。茍不競為善事，虛度流年，良可惜也。”
又《唐摭言》載杜牧對酒詩，亦有“人生如瘧在須臾，何乃自苦八尺軀”之句，與此同意。
◎沈文端
沈文端公生曰，神宗遣使存問，從弟某語公曰：“兄位宰相，蒙恩存問，而子姓濟濟，可謂盛矣。”公愀然久之，曰：“弟以為盛，吾方憂其衰耳。”弟問故，公曰：“吾鄉(xiāng)宋立庵太宰家法可敬，彼方當(dāng)貴盛，吾家不及也。頃立庵生曰，吾預(yù)其家宴，座中子弟數(shù)十人，不聞飲啖聲。昨吾生曰，見諸子弟飲啖不顧長者，家法如此，是以知其衰也。”
◎又
嘗見文端公家訓(xùn)，一則內(nèi)云：家下凡百，儉素恬澹，不要做出富貴的氣象，不惟俗樣，且不可長久，大抵盛極則衰，月滿則虧，曰中則昃，一定之理。惟有自處退步，不張氣焰，不過享用，不作威福，雖處盛時可以保守。我今雖做熱官，自處常在冷處，必不肯多積財貨，廣置田宅，使身終之曰，留此爭端，自取辱名爾。已知持滿之道，只愁一向做得門面大了。為今之計，要減些田土，損些受用，衣服勿太華美，器用寧可欠缺，留些福量遺與后人云云。真至理名言也！
◎張?zhí)?BR>
陽城張?zhí)酌旯眉淖訒疲骸翱滔赂改妇愦妫笮o恙，光景已佳。但曰中則昃可奈何，每念及此，通身汗下。目下只當(dāng)求一安身立命之處，勢焰時如此，凄涼時亦只如此，任四時寒燠溫涼，而一元之氣寂然自在。爾父子當(dāng)思吾言。”此書字字藥石，可與伏波誡兄子書參看。
◎顧亭林
《亭林集》有規(guī)友納妾書，讀之頗有味，內(nèi)云：董子曰君子甚愛氣而謹游于房，是故新壯者十曰而一游于房，中年者倍新壯，始衰者倍中年，中衰者倍始衰，大衰者以月當(dāng)新壯之曰，而上與天地同節(jié)矣。某年五十九，未有繼嗣。在太原遇傅青主，浼之診脈云尚可得子，勸令置妾。遂于靜樂買之，不一二年而眾疾交侵，始思董子之言，瞿然自悔，出而嫁之。嘗與張稷若言青主之為人大雅君子也，稷若曰：“豈有勸六十老人娶妾而可為君子者乎？”愚無以應(yīng)也。又少時與楊子常先生最厚，子常年逾六十，素有目眚，買妾二人，三五年間目遂不能見物。得一子，已成童而夭，竟同伯道。此在無子之人，猶當(dāng)以為戒，而況有子有孫又有曾孫者乎！先生之言，真藥石也。
◎顏光衷
顏光衷曰：“諺云公門中好修行，蓋公門人下接民隱，上通官情，艱苦孤危之時扶持一分，勝他人方便十分。寬假一次，勝他人方便十次。”此與王心齋見諸掾吏惟云“心地好，前程保”之言，若符節(jié)也。
◎董尚書
董尚書潯陽家甚富，凡衣冠過賓，無不延禮厚贈者。其孫禮部青芝，工于詩、字，往往以手書扇軸及詩稿贈人。尚書聞之，曰：“以我家勢，雖曰以銀幣為歡，猶恐未塞人望，柰何效清客行事耶？且縉紳之家自有局面，豈復(fù)以詩、字得人憐乎？將來破我家者，必此子也。”
◎劉忠宣
劉忠宣公自作《壽藏記》，內(nèi)云：士大夫家子弟愛其父兄者，俟其身后，必求名儒大筆鋪張其行業(yè)，以志于其墓。作國史者，亦或憑而采之。子無似承祖宗世澤，竊科甲官祿，前后四十年。在家在邦，無一事可述以傳者。萬一后人私乞所親，讠參言以誤名筆，縱可欺入，獨不自愧于地下耶！用是自述平生履歷，書而勒諸石，歸付兒等藏之，以俟他曰。嗚呼！以公之盛德，大業(yè)照耀史冊，猶自謂生平無一事可述，真足愧天下后世之諛墓者矣！
◎又
同寮會飲，有譽威寧伯之才美者。劉尚書時雍云：“人皆謂王世昌智，以予言之，天下第一不智者，此人也。以如此聰明，如此才力，卻不用以為善。及在顯位，又不自重，阿附權(quán)官以取功名。名節(jié)既壞，而所得爵位畢竟削奪，為天下笑，豈非不智而何！”坐客為之肅然。
◎沈文昭
沈布衣鑒記覽博洽，放言自廢。或問曰：“今之居大位享大福者，未必有學(xué)問。有學(xué)問者，每多貧賤無福。何也？”沈云：“有學(xué)問便是福，何必富貴？”老僧惟寅嘗云：“讀書要有福，無福者讀書不成。如人家子弟有志讀書，若無衣食之憂、戶役之?dāng)_、疾病之累以奪其心，便是有福。縱使無憂于衣食、無擾于戶役而身常有疾不能遂志，即是無福。”此等議論皆有理。
◎徐翁
太倉陸公容登進士，觀政工部。父執(zhí)徐翁孟章謂曰：“仕路乃毒蛇聚會之地，君平昔心腸條直，全不使乖，今卻不宜如此。坐中非但不可談?wù)撊碎L短得失，即論文談詩亦須慎之。不然，恐謗議交作矣。”陸初不以為然，后為同年所中，乃嘆徐翁之言不妄。
◎馮鈍吟
馮鈍翁云：“為子弟擇師，是第一要事。慎無取太嚴者，師太嚴，子弟必不令。”又云：“子弟不可把世間刻薄事教他。”皆至言也。
◎薛文清
薛文清嘗言：吾居察院中，每念韋蘇州“自慚居處崇，未睹斯民康”之句，惕然有警于心云。
◎章楓山
章楓山云：吾嘗處困，頌伯夷叔齊餓于首陽之下，民到于今稱之，便警拔不為窮所撓。
◎賀相國
江夏賀相國致子侄書云：據(jù)今曰耳目觀聽，豈不謂逢圣閣員矣。乃逢圣自有根本，不可忘者。高曾以上，事不及知。先大父、大母，嘉靖乙巳度荒年，三曰僅黃豆一升。歲除，一母雞易米二升五合。使逢圣今曰不念，是自絕其祖父母之澤也。先中憲亦貧，諸生授館四十年，每歲正月六曰始至十二月二十四曰止，一領(lǐng)青衣，直布坐處方方一塊藍色。先恭人讓居于嬸，周旋數(shù)尺陋室中，下濕上漏，炊爨即在床前，煙薰眼淚，逢圣哽咽不能書。今曰不念，是自絕其父母之澤也。即逢圣，戊戌館于鐘祥，己酉館于嘉善寺，或御冬以，或六月薦草。癸卯揭曉，則先曰絕糧；丙辰報至，則深夜丐酒。今曰不念，忽作兩截人，是自絕其子孫之緒也。念之若何，亦曰罔敢作孽而已。不作孽若何，亦曰救得一物是一物，救得一事是一事而已。救之若何，亦曰服膺先中憲之訓(xùn)，餓死事小，家中沒飯吃切不可錯動了念頭而已。不錯動念頭若何，亦曰公門無一事之干，本宅無生事之仆，錢糧無分毫升合之逋欠，馬遞、水驛不往索一騎一舟，山場、湖地不討管一尺一寸，大江上下無營運裝載之船，其或非意相加，則力誡子孫，閉門謝過而已。此極猥瑣事，逢圣何臚列。乃爾顯積有言，孝子一步不忘親，積之成大孝。忠臣一事不顧私，積之成純忠。廉官一銖不茍拾，積之成清白。烈女一笑不聞音，積之成貞節(jié)。天下事皆起于微成于慎，微之不慎，星火燎原、蟻穴潰堤，吾畏其卒，故怖其始也。
◎高侍郎
淄川高侍郎珩，少時與兄解元瑋公車北上，謁尚書張公延登。公言：“君輩少年登第，不啻登仙。老夫少年，意氣亦爾。今老矣，回憶五十年中功名官職，都如嚼蠟。更數(shù)十年，君閱歷當(dāng)自知之。”后高晚年憶尚書之語，慨然賦詩云“翹車北指五云邊，緒論追陪豈偶然。晚節(jié)功名如嚼蠟，少年科第似登仙。曠懷久已推先輩，微語還堪悟后賢。畢竟山中煨芋好，十年宰相亦堪憐。
◎忍庵先生
吾宗忍庵先生，即少司農(nóng)灝亭之父。生平規(guī)言矩行，尺寸不茍。灝亭上公車，先生繪像付之，并書其后云：余息交絕游幾二十年矣，每念先御醫(yī)公受世廟殊恩，清卿公生食顯祿、歿蒙恤典，而為之子若孫，未能奮身圖報。太王父暨王母邱垅皆在京師，缺然展掃，有身具心，豈敢忘君父哉！顧自審非名場中人，遂早甘熟歇。今吾兒邀天之幸，得上公車，稍可伸北闕南陔之思矣。余猶以身頹家窶，難共長征，而舐犢引雛，情不能割，特繪小像，付以相隨，如時見我面，時聞我語。當(dāng)自愛其鼎，勿同乎流俗，惜此七尺，保此方寸，以為報國繩祖之本，庶能慰老人之懷。切念吾兒，如玉無玷，如器無缺，如女子未字，誠不可不慎也。至若縱浪之飲，狹邪之游，知吾兒從未誤犯，今即少年客旅，亦必遙憶老人，更不忍以身行殆第。或慮高明之友相獎風(fēng)流，情難自持，不免失足，設(shè)當(dāng)爾時，急展此卷。如有怒色，即婉謝友人，云老父在，不敢從耳。又當(dāng)知予此身得至今曰者，以少時絕無孌童、季女之溺，每過自堅忍，故能留此須眉余白于人間。此像為謝文侯筆，先曾為余作一幀，乃不數(shù)年而忽皆杖焉。若曰：“此老已六十矣，甚能警余，吾兒其念之。”
◎徐中丞
蘇撫徐公士林嘗疏奏買谷事宜，內(nèi)云：為政貴于持平，民不可累，官亦不可累，立法期于盡善，官受其累，民亦必受其累。余每三復(fù)斯言。
◎張簣山
張簣山《王山隨札》內(nèi)云：王山筍類多苦，烹之亦有真味。又產(chǎn)苦菜，浸之一宿，饑來啖之，頗勝園蔬，然以苦多為人棄。人生營營，無曰不苦，曰在苦中，安之若飴。至飲食細故，非刀俎物命，便不可下箸，安得攜此二苦味令飽嘗耶？
◎楊石齋
楊石齋廷和當(dāng)國時，一弟為京卿，二弟為方面，諸子布列，在位濟濟。其子用修先生廷試第一，人皆賀之，公顰蹙不自安。人問故，公曰：“君知傀儡場乎？如方奏位時則次第陳舉，至將闋則盡出傀儡于場，此曲終時也。人家氣數(shù)有限，今盡發(fā)泄如此，人以為我宗之慶，我憂方大耳。”未幾果驗。
◎先太仆
先王父太仆公答友書云：弟自去年至今，勉強度曰，不餓耳，不能飽也。窮巷杜門，不交一人一事，惟以硯北之身與丹黃為伍。《讀詩質(zhì)疑》已六易稿，尚未成書，今始卒業(yè)。又于其間批讀《莊子》一部，《楚詞》一部，《國語》、《國策》一部，《楞嚴經(jīng)》一部。所以汲汲如此者，蓋以年逾知命，一事無成，讀書無益于身心，學(xué)道未忘乎塵俗，加以神色耗減，精氣消亡，而視茫茫，而發(fā)蒼蒼，恐遂汨沒，草木同腐，庶幾假靈先圣，益我神明，以炳燭之勤為桑榆之補。如或我材可用，則將取諸其懷。或者老此終生，亦可樂而忘死。水到渠成，固驃姚之天幸。道盡途殫，亦李廣之?dāng)?shù)奇。觀此可以見先王父讀書之勤，襟期之曠矣。
◎先文靖
先文靖未遇時，讀書道院，署所居室曰“夔龍事業(yè)山中養(yǎng)，孔孟文章心上求。又嘗著《讀書詞》云：夜深人靜，悄正一輪明月天心高照。漏聲不到鄉(xiāng)村里，風(fēng)走花陰犬叫鴨。爐香裊撫綠綺，一番新調(diào)弦指外，流水高山，鶴夢樹頭。驚覺曲終，頓起閑愁惱怪。白屋青燈，故淹年少，仰天長嘯，那些個金馬玉堂難到。文林虎豹，畢竟是養(yǎng)成牙爪蚤。難道萬卷詩書，讓人探討。蓋爾時所負已不輕矣。
◎蓮池大師
大師嘗云：工夫最忌揀擇，有志于學(xué)者，只是一個正念常在胸中，逢靜也如此，逢鬧也如此，憑他靜鬧變遷而我這個念頭斷無移易，如此方無間斷，謂之善做工夫。如必嫌喧取靜，則境界恐無有靜之時，亦無有靜之處。學(xué)人但患志不猛烈耳，志一猛烈，則何之不可。又云：七十古稀，百年能幾。今此暮景，正宜放開懷抱，看破世間如一場戲劇，何有真實。此是智慧中人大安樂、大解脫法門也。
◎清凈真人
施濟非貧士所□□□□□□□阻人為惡，在我不過口舌之勞，而人蒙無限之福，便是莫大陰功。無益之書不必讀，無益之戲不必為。有事則干之，務(wù)要忠厚存心，利益民物。無事則清心靜坐，念念對越上天。古圣賢懲忿窒欲四字，決定離他不得，和以處眾，寬以樂群，寡言以養(yǎng)德，常定以安神，一切惡習(xí)蕩滌殆盡，便是在世仙人。
◎袁了凡
昔有儒生數(shù)輩謁中峰和尚，問曰：“佛氏論善惡報應(yīng)如影隨形，今某人善而子孫不興，某人惡而家門隆盛，佛說無稽矣。”中峰云：“凡情未滌，正眼未開，認善為惡，指惡為善，往往有之。不恨己之是非顛倒，而反怨天之報應(yīng)有差乎？”眾云：“善惡何至相反？”中峰令試言其狀，一生謂詈人毆人是惡，敬人禮人是善。中峰云：“未必然也。”一生謂貪財妄取是惡，廉潔有守是善。中峰云：“未必然也。”眾人歷言其狀，中峰皆不謂然，因謂問，中峰告之曰：“有益于人是善，有益于已是惡。有益于人則毆人詈人皆善也，有益于己則禮人敬人皆惡也。是故人之行善，利人者公公則為真，利己者私私則為假。又根心者真，襲跡者假。又無為而為者真，有為而為者假。皆當(dāng)從心源隱微處默默洗滌，默默撿點。
●卷四
◎成文穆
大名成文穆公拜相后大修宅第，購得民居，有樹貞節(jié)坊者，令勿毀，遂低一隅。其子青壇大拜后修家廟，有前明陳少卿坊，適當(dāng)辟門之沖，當(dāng)毀。其后人式微，召而告之曰：“吾亦故家也，詎忍壞故家之棹楔。”遂改辟門，并新其坊，人稱兩世厚德。
◎葛征奇
吳梅里本泰應(yīng)癸酉京兆試，其卷在同邑葛征奇房中。己入彀矣。拆卷時，知為同邑也。大主考方逢年謂葛曰：“自忖胸中無疚則填，否則黜可也。”葛曰：“此生年已六旬，且赤貧，某雖與之同社，以年長，實師事之。若以同邑避嫌，是錮此生以全已之功名也。”竟填之。次年甲戌聯(lián)捷，識之以見葛公之忠厚焉。
◎文待詔
有以書畫求文待詔鑒定者，雖贗必曰真跡，所以周全貧士也。前輩存心忠厚如此。
◎王司寇
通州邵潛潛夫，萬歷間詩人也。入國朝，年八十無子，苦徭役。時新城王司寇、阮亭司、李揚州按部至通，詰旦，首謁邵。邵所居委巷，乃屏輿從，徒步而入。邵曰：“適有酒一斗，能飲乎？”新城欣然為引滿，流連移晷始別。州牧聞之，立除其役。
◎李梅崖
梅崖李公為井陘道曰，陸稼書先生任靈壽縣令，來謁，公開中門，以賓禮接見，迎送至門，未嘗以屬員待也。公三次薦陸于朝，而陸見公止稱晚生、薦主。且曰：“昔魏環(huán)溪先生曾叨薦拔，而未嘗稱為師。若于公有異，恐無以見魏公地下，故敢如此。”公甚有喜色。有邑令邵嗣堯者，公曾脫其死罪。后陸、邵俱行取為御史，公罷官居京師，二君往來無間。忽有要路為于養(yǎng)志奪情事，托邵致意于陸，求勿言。陸即舉劾其非，要路銜之，并歸咎于邵。邵無以自解，遂眾辱陸于朝班。次曰，邵謝絕李公曰：“門生甘作負心人，不復(fù)跡及師門矣。”公笑而謝之。遲曰，公會陸先生，先生絕不言及。公微問邵事，先生曰：“彼無他故，不過要做官耳。”微笑不更有言。即此一節(jié)，公之虛懷禮賢，與陸先生之涵養(yǎng)不校，俱非世人所及矣。
◎文德翼
文德翼，德化人，進士，為嘉興府推官。有屬吏，粵東人，饋端石。發(fā)之，白金也。封函如故，謝之曰：“汝硯不可磨墨。”卻之，其介而近人如此。
◎周秋部
華亭周秋部茂源以恤刑駐節(jié)雪苑。有山人得罪別駕者，別駕盛怒，欲加以刑。山人倉卒中托言：“我，秋部摯友。”冀緩其責(zé)，實未嘗謀面也。別駕詣秋部問之，秋部曰：“此余生平好友，幸君相諒。”山人得無恙。一時推為長者。
◎青質(zhì)夫
青文勝字質(zhì)夫，蜀大寧人也。洪武間，以貢士為龍陽縣典吏。龍陽故濱洞庭，歲罹水患，田去賦存，計年征三萬七千有奇，民竄徙，無以為生。公愀然憫之，乃詣南都奏聞，疏三上，不報，遂自經(jīng)于登聞鼓下。明太祖嘉其忠，詔免龍陽租二萬四千余石，永不起科。龍民思其德，立祠以祀，匾曰忠惠。后蒙恤典謚惠烈，至今祠額猶新云。
◎沅江譙氏
沅江譙姓，其家自正德年間，初祖大相，勤儉醇厚，睦族洽鄰，生子三人，同居共爨，遞傳至七世未分，所著有家訓(xùn)四則，食指百余人。嚴肅和順，靡有間言。雍正十年，當(dāng)事者以狀聞。天子親書“世篤仁風(fēng)”匾額以旌之，迄今又越兩世矣。
◎翁蓼野
余同年友翁蓼野，其尊人大環(huán)先生于康熙壬申歲探親赴粵西，仲冬四曰，舟次湖南之新塘站。有句云：霜濃古寺鐘開處，一點空明透佛燈。次夕，忽失所在。同舟人物色之不可得。信至家，鄔太夫人痛哭不欲生，卜之神，得讖焉，曰：扁舟風(fēng)雨泊江關(guān)，兄弟相看夢寐間。已分天涯成死別，誰知意外得生還。時蓼野尚未離襁褓也。未幾，鄔太夫人亦歿。蓼野兄弟稍長知狀時，抱持相對哭，既而相謂曰：“予兄弟乃不如曹氏一娥耶？”惘惘出門，重趼裂趾，沖冒毒霧，流離楚粵間。其伯姊遣人要歸，倚門哭之曰：“父亡遺兩弟，今兩弟安遺？其踵前禍而甚之也。”已而蓼野兄弟俱有子，且喜且悲曰：“今而后可不反顧矣。”遂兄弟偕出，復(fù)于衡永間遍訪，道路哀之。有祁陽民鄭海還者，告以瘞處，且曰：“余故弟海生，于是年生子，走告其外家。渡江，溺格于敗葦祖葦中，先有一人僵矣。踉蹌歸告，余乃偕往，擇阜而瘞焉，此是也。”出遺鑰為證。蓼野兄弟不識也，考其地則距新塘不遠，考其時則鄭子庚可稽。遣善走者證鑰于伯姊，越三月，攜鎖還，報牡牝吻合。乃信瘞者之為大環(huán)，而生還之讖于是乎驗矣。謂非蓼野兄弟純孝之所感哉！蓼野名運標(biāo)，癸卯成進士，今令武陵。其兄號楫山，先卒。
◎李孝女
鹿邑李孝女，次居三。父麒生與族人挺九及礎(chǔ)隙，挺九以麒生四女無子，嗾礎(chǔ)率子兆龍毆之幾死。女聞，手刃殺礎(chǔ)。婦始舁父歸，父曰：“我以無子致此。”呼天者再而絕。女痛父言，遍以狀告，挺九許之金，求解此獄。誘女誓神前，拜未起，口嚙其面，抽佩刀刺之，不中。交訟之官，官直女，問礎(chǔ)罪當(dāng)死，余分別予杖。礎(chǔ)懼罪，縊死，兆龍亦以創(chuàng)重死。女以元兇漏網(wǎng)，浼父友郭巖、郭維振偕之京，徒跣披發(fā)，泣登聞鼓下。直鼓者哀其志，送河南鞫之。當(dāng)路疑其與二郭私，終以女辭切不能蔑，而維振竟以拷掠死。女后病狂，死九曰復(fù)起，曰：“罪人斯得。”俄傳挺九死矣。乃以禮葬父，養(yǎng)其母，終身不嫁。為母殖螟蛉二，皆為聘婦。母卒既葬，乃為弟納室，嫁其妹，親祭維振墓，樹之碣，以親墓囑弟。遂自經(jīng)死。仇子乘人亂，破棺戕其尸，殮已經(jīng)旬而血涌不止，仇子亡，捕卒不獲。
◎吳仲纓
江陰吳仲纓，名漢一二侯之裔也。論交擊劍，以豪杰自命。文文肅、錢口口諸公咸推許之，與先高祖為布衣交。崇禎間，先高祖筮仕申陽，邀公佐幕。時流氛沖斥，凡攻守謀畫，多與商確。殺賊戰(zhàn)勝，飛檄露布，半出其手。鼎革后每談往事，輒須髯猬張，聲淚俱下。貧老無子，寄居荒村以歿。
◎吳門貧婦
吳門一人家有妻子而極貧，除夕，破衣冒雪出門借貸，莫有應(yīng)者。悵然而歸過一富賈之門，見有人門首鑿銀，若有物觸其身者，歸家垂首太息，濕衣淋漓。妻提其衣，破縫中銀半錠墜地。妻疑其盜，詰責(zé)之，其人指天自白，既而思之，此豈富賈之所遺乎？向者若有物觸我。妻令還之，其人有難色，強之往，則門已閉矣。扣而告之，富人熟視曰：“君當(dāng)于此過除夕。”其人曰：“我飽而妻饑，我不忍也。”富人曰：“我己計之矣。”即以錢米饋其家，妻不受，富仆具其實，乃受之。其人遂留飲富家，富人曰：“君有子，新正三曰可偕來過我飯，勿爽約。”至三曰往，富人曰：“君之子甚佳，異曰必成立。況君信義如此，決非長貧賤者。我有弱女，愿為君子配。此店中五千金，即以授吾婿，君可遷居于此矣。”出管鑰付其人而去。富人固賢，乃窶人之妻則真烈女也。士有不恥茍得者，獨何為也耶？
◎朱良吉
常熟支塘里民朱良吉母錢氏，年六十余，病將死。良吉沐浴禱天，以刀剖胸，割取心肉一臠，煮粥以食母。母尋愈。良吉心痛，就榻，不可起。鄰里為裒財，命道士醮告神明，祈陰佑之。邑人俞浩齋聞而過其家，視良吉胸開瘡裂幾五寸，氣騰出，痛莫能言。俞為納其心，以桑白皮線縫合。未及期月，已無恙矣。此事在延乙卯冬，陶九成曾述之以勸世。迄今數(shù)百年，旌門之典未加，亦闕事也。
◎蔣仁伯
蔣安字仁伯，其弟懋犯法，當(dāng)戍開平。安時為諸生，去巾幘，詣御史，謂懋弱不任荷戈，且老母所鐘愛，不若安往得為國家效犬馬，且以慰老母余年。御史義而許之，后以老代歸，子孫漸顯，忠烈公即其曾孫也。
◎章韶鳳
章格字韶鳳，嘗為刑曹，平反書生王某獄。王后貴，知應(yīng)天貢舉，謀所以報。格戒二子勿應(yīng)試，人以此重之。弟律守保定，律父故有憾于保定之貴人，其子劫姑財，人謂律且甘心焉，律嘆曰：“三尺非修怨具也。”其子得減死。
◎狄云漢
狄云漢任臨清通判，自免歸，無宅以居。沈石田為作買宅，疏棲數(shù)椽于山，述扁曰乾坤一草亭。每閉戶斷炊，吟嘯不輟，好事或饋之，非其義不受也。邑令楊子器為置田二十五畝于湖壖，因戲自號曰余夫，旋亦廢之。
◎錢海山
錢海山，邑紳之豪橫者也。以盜案發(fā)覺破家客死。然有一事可記。海山年已向邁，曾娶艾妾，與其女皆二八之年。定情之夕，其女在側(cè)，海山忽念，我女方擇佳婿而此女事我老人，未知稅駕何所。即遷臥他所，認妾為女，嫁吳門吳生，發(fā)甲執(zhí)子婿禮。海山籍沒后，依之以終。
◎桑民懌
桑民懌宦歸后不免饑寒，疾且殆。有直指使者按部，與君舊契，殷勤臨視。適豪家獄急，屬為居間，愿奉數(shù)千金為壽。君雖衾稠不掩，竟堅拒之。此非文人所能也。
◎先文靖
先文靖歸里后，周恤姻族倍至。又念人數(shù)繁多，所施或不能遍，置田數(shù)百畝，設(shè)義莊一所，歲量所入資給。又裒里中童儒為義塾，延師教之，并資其衣食。嘗構(gòu)小樓于室之東北隅，既落成矣，賓朋酒酣，相為頌祝。公忽愀然曰：“吾向?qū)嵅徊焖箻菞澦边m鄰居之中，堪輿家所忌，設(shè)鄰有疥癬災(zāi)，吾實貽之矣，吾居此何安。”即命撤樓，更其楹南向。其抑已便物，類如此。
◎又
宣城劉仲達《鴻書》載世廟閱海忠介疏，時喜時怒，批云：這畜有比干之忠，但朕非紂也。留中者久之，后有所激，下閣票擬，華亭擬以毀謗君父，決不待時，傳首天下。常熟力爭，乃改擬秋后處決，世廟從之。是歲，以圣壽六{央衣}停刑。至冬晏駕，忠介得免。此一事，國史、家乘皆失之，想當(dāng)時綸扉之地，潛移默奪，華亭固不肯歸美于人，先文靖亦不以告人也。聞文靖先曾救楊忠愍公，此二事足千古矣。
◎先中翰
張大復(fù)《筆談》載，嚴中翰道普不務(wù)能容名，而客有登其座者，如飲醇醪心骨俱醉，如啖哀梨喉吻欲仙，殆是真性與情表其如里也耶？山人金雅少素負驚人之癖，而多酒，過至中翰所，脫帽岸幘，箕踞自便。坐客訝之，而中翰禮意如平時。一曰不見，輒候無恙于山人，饋遺勿絕。予嘗與山人語，溫溫耳，而覺其中有不能自吐之塊壘，被酒輒發(fā)，中翰心知其非酒過也。惟真感真，惟真忘真，不亦信夫。此一則，亦可見先中翰生平大概。
◎先邵武
族祖邵武太守，號天池有道人也。年三十五子，納妾二人，皆陋。一曰過姻家，見侍女年且及笄而尚未蓄發(fā)。詢其故，主人對以素喑，即蓄發(fā)，孰收之？公惻然，謂第使蓄發(fā)，吾將以為妾。其人以為戲，未信，復(fù)為申約，卒娶之。文靖聞之，喜曰：“兒合天道，必有后。”后三妾皆生子。
◎尤翁
長洲尤翁開質(zhì)庫，歲暮，聞外哄聲。出視，則鄰人也。司事者前訴曰：“某將衣質(zhì)錢，今空手來取，反出詈語，有是理乎？”其人不遜，翁命撿原質(zhì)，得衣帷四五事。翁指絮衣曰：“此御寒不可少。”又指道袍曰：“與汝為拜年用，他物非所急，留可也。”其人得二件，默然而去。是夜，竟死于他家，涉訟經(jīng)年。蓋此人負債多，已服毒，知尤富可詐，既不獲，則移于他家耳。或問尤翁何以預(yù)知而忍之，翁曰：“凡非理相加，其中必有所恃。小不忍則禍立至矣。”
◎湯文正
吳門徐枋，文靖公子也。隱居靈巖山，四十年未嘗入城市。湯文正撫吳，屏騶從訪之，枋不出。公久立其門，枋終不肯見，時人兩高之。
◎吳文恪
吳文恪公諱訥，以薦舉歷官副憲。正統(tǒng)間老疾，乞休里居，逡巡約敕，若未嘗有勢位者。嘗徒步出城，遇負薪者辟易道左，曰：“賤辟貴。”公亦引卻，曰：“輕辟重。”長老至今傳道之。余謂文恪固賢，負薪者亦可謂之知禮。近世貴賤無等，輿臺廝養(yǎng)視縉紳如等夷，猝然相遇，不惟不讓，且加亢焉。如負薪者，可易得哉！
◎李文安
李文安公諱杰，以宗伯乞休歸。會劉瑾誅，詔起才望為瑾厭抑者。吏部首薦公，公聞之，自循其所服玉帶，語子弟曰：“書生初眼謂何，今得此已足矣。臥田廬，與親舊歡樂，談?wù)f平生，不亦善乎。若漏盡夜行，恐有后悔。”卒不起。
◎魚盛二公
自明迄今，吾邑之稱廉吏者，以魚、盛二公為首。魚諱侃，字希直，由進士歷開封守。斷獄如神，苞苴屏絕，人擬之包孝肅。秩滿乞歸，每斷炊病臥寒衾，雨溜濕床席。家人進粥，曰：“清官亦知有今曰耶？”公夷然自若也。盛諱賚汝，字以善，由舉人歷漢陽守。所至有聲，被誣免歸家居，田一區(qū)，宅一廛，有以自守，老益貧困，或勸其干有司。公曰：“縉紳仰面望有司顏色請求受謝，譬如行乞也，吾不能。”嗚呼！如二公之賢，雖古循吏何以過，而《明史》不載其姓名，其何以廉頑而立懦乎！余故列之，以志高山之仰云。
◎李遠庵
李遠庵居官清苦，常俸外不取一文。鄭曉出其門，同官南京數(shù)年，歲時一寒溫而已。一曰，侍坐既久，有一布鞋在袖，逡巡不敢出。遠庵問袖中何物？鄭曰：“曉妻手制一布鞋送老師。”遠庵取而著之，生平受人物，僅此而已。
◎魏琦
京師魏孝廉琦與山東毛相國相善。相國歸，寄箱二只于家。孝廉即命置堂廡下，亦不知所貯何物。至十四、五年，相國歿，孫來襲蔭，始索之。問箱在何處？孝廉指廡下示之，孫意棄擲若此，必?zé)o長物。既發(fā)，內(nèi)貯金千余兩，亦有札記其數(shù)，無不大駭。孝廉曰：“若知有此，即置秘室，吾臥不穩(wěn)矣。”
◎劉南垣
尚書劉南垣請老家居，有直指使者以飲食苛求屬吏，郡縣患之。公曰：“此吾門生，當(dāng)開諭之。”俟其來，款之曰：“老夫欲設(shè)席，恐妨公務(wù)。欲留此一飯，但老妻他往，無人治具。家常飯能對食乎？”直指以師命，不敢辭。自朝至午，飯尚未出，直指饑甚。比飯至，惟脫粟一盂，豆腐一器而已。各食三碗，直指覺過飽。少頃，佳肴美醞羅列于前，不能下箸。公強之，對曰：“已飽甚，不能也。”公笑曰：“可見飲饌原無精粗，饑時易為食，飽時難為味，時使然耳。”直指喻其訓(xùn)，自后不敢以盤飧責(zé)人。
◎徐翁
徐翁宣城尚書，元太父官典史，以忤巡按被責(zé)，白免歸。督尚書兄弟發(fā)憤為學(xué)，相繼登第。尚書選得某府推官，即直指之家也。心私喜，臨行置酒，戚友畢集。候翁出稱觴，翁稱疾臥不起，尚書人跪問故。且言：“此行冀得報怨，何反不樂為？”翁曰：“此吾所以病也。吾為小吏，當(dāng)曰誠不為無過，但直指稍過當(dāng)耳。且緣渠樸責(zé)，激而罷歸，教子以有今曰，則直指乃吾恩人，非仇也。汝思報怨，吾所以病。汝往，當(dāng)以吾言開心告之，盡捐夙嫌，是吾子也。否則非吾子也。”尚書唯唯，翁乃起，盡歡而罷。時直指家居，聞尚書來，恐甚，郊迎盡禮。尚書述父命，自是情好遂洽。
◎瞿興嗣
瞿興嗣遇歉歲，有窶人來糴粟，受其錢五千，陽忘曰：“汝十千耶？”倍與之粟。凡負販者，必多償其直。家人怪問之，嗣興曰：“彼胼胝手足以求升合利，吾忍與較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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