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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素園叢談
清·顧恩瀚
元遺山《續(xù)夷堅志》云：“古人稱祝多云千萬歲。國初種人淳質(zhì)相祝，但云百廿歲。自太祖收國元年乙未至哀宗天興二年甲午止，適得甲子兩周，是其讖也。”余因憶清代北京俗語謂人之茸者曰“八代半”猶吾錫詈人曰“末代也”。乃有清自順治入關(guān)，傳康熙、雍正、乾隆、嘉慶、道光、咸豐、同治、光緒為八代（同治、光緒為昆弟行，合為一代）。至宣統(tǒng)三年而遜國，適合所謂八代半焉。
清室遜位時，民國政府訂立優(yōu)待條件，清帝仍居大內(nèi)，宮中用宣統(tǒng)年號，宮室、輿服、祭禮、婚喪一切禮儀仍用舊制，民國政府歲給優(yōu)待費四百萬元。嗣以財政困難，優(yōu)待費不能照給，惟以借貸典押度日。至甲子年十月北京政變后，即由民黨提議將清室劃除，派兵入宮，迫清帝即日遷讓。清內(nèi)務(wù)大臣紹英師傅朱益藩商請寬限二日，不允，于是清帝帶同后妃倉皇出宮，移居醇王府。宮內(nèi)各太監(jiān)宮女完全驅(qū)散，珍貴物件均由民軍點收，并隨身服御之物亦不及攜帶。三百年清室之運，自此告終。然較諸俄廢帝之下場猶為幸事也。
清代皇室私財無可稽考，惟其私有田畝則歸內(nèi)務(wù)府會計司掌管，故猶可指數(shù)。皇莊田畝各有等第，盛京莊共八十六，一等莊三十五，二等莊十，三等莊八，四等莊三十四。山海關(guān)外莊共一百十一，一等莊六十六，二等莊四，三等莊二十，四等莊二十一。喜峰古北兩口外莊共一百三十八，均一等。歸化城莊共十有三。畿輔莊共三百二十二，一等五十七，二等十六，三等三十八，四等二百十一，半莊七十一。每莊設(shè)莊長一，瓜田菜圃置長亦如之。莊賦共地一萬三千二百七十二頃八十畝有奇。前清起自部落，入關(guān)以后頗能保持節(jié)儉，家法森嚴，不似前朝之奢侈。皇室經(jīng)費隸內(nèi)務(wù)府，特設(shè)御用監(jiān)，司其出納，后改為銀庫。每年度支除皇室進項外，若不敷用，則檄取戶部庫銀以濟之。乾隆中葉額定六十萬兩，然后世不能遵此歲額。至那拉氏秉政，用度無藝，祖制遂廢，如頤和園建筑工程提用海軍經(jīng)費三百萬，華侈埒于阿房，以致海軍不堪一戰(zhàn)。平日太后及帝御膳，每日各二百兩，歸宮內(nèi)御膳房承辦，不與光祿寺事也。
世以光祿寺為天廚，實則光祿寺之庖廚但承辦外廷筵宴、壇廟祭祀及瓊林、外藩宴飲而已。至宮中則自有御膳房、御茶房，設(shè)尚膳、尚茶專官，隸內(nèi)務(wù)府。御膳亦但承應(yīng)帝后，其余各宮月給柴米蔬肉等錢，由宮女太監(jiān)等承值執(zhí)炊。宮中且有小市集，如蔬菜、魚肉、酒果及日用常需之品，備各宮采買。此等市集大都太監(jiān)及內(nèi)務(wù)府吏役糾貲開設(shè)。亦有點心熟食備早朝官之點饑。清朝御膳定百二十品，每膳須設(shè)同樣蘭席，所謂吃一看二也。嘉慶、道光之間減為六十四品，咸豐之季又損去半數(shù)，同治初元復(fù)減八品，僅存二十四品，且少于官場滿漢酒席之品矣，此蓋出孝貞皇后之意。孝貞崩，慈禧專政，復(fù)規(guī)定八十一品。內(nèi)務(wù)府報銷太后及德宗膳銀每天各二百兩，另點心銀各二十兩，后宮減半，三宮日用膳費幾六百金，另添點菜不在其中。撤下之品均歸貧苦太監(jiān)取去，已成慣例，御膳房不計較也。嘗聞人言皇帝面前數(shù)味尚可入口，再遠則餒敗惡臭矣。
復(fù)辟一役千秋自有公論，張勛以一武人而深明大義，功雖不就，志實可欽。成敗論人，英雄短氣。張歿后某君挽以聯(lián)曰：“遺恨何窮，宗留守臨歿猶呼渡河，道路皆為流涕；公論安在，武鄉(xiāng)侯出師反書入寇，古今同一傷心。”沉著痛快，人人意中所欲言。此聯(lián)傳誦一時，亦足見普通人之心理矣。
有李太黑者原名成德，山東陽谷縣人，本系前清秀才，年約五十余歲，復(fù)辟思想甚重。當張勛復(fù)辟時，太黑聞之喜甚，市香楮冥鏹赴關(guān)帝廟中許愿，祝張成功。疏文有曰：“愿周將軍揮大刀保張大帥，殲小丑。想關(guān)圣帝君立馬云中，亦必助以神威也。”繼聞復(fù)辟失敗，懊喪不食者數(shù)日。太黑本有祖業(yè)田半頃余，他人之入紅槍會者或為人所迫脅，亦或自為捍御計，惟太黑則欲藉群眾之力，恢復(fù)滿清，故毀家人會不惜也。先是太黑將入會，齋戒沐浴，虔請乩仙問吉兇，乩判曰：“你是天上太黑星，來在人間放光明。橫行天下無敵手，只怕遇著百萬兵。”自是遂改名為太黑，且一躍而為首領(lǐng)矣。太黑既為首領(lǐng)，乃至戲園中買一黃馬褂披于身上，車中供仲夫子子路神位及周將軍倉、張桓侯翼德畫像，車前黃旗書大清宣統(tǒng)年號，聲勢浩大，官軍披靡。及率大隊攻東昌，眾潰，太黑就擒，旋問統(tǒng)兵者為孫百萬，乃嘆曰：“吾命休矣！乩仙早已示我矣。”
復(fù)辟失敗之前一歲，徐州開大會議，議復(fù)辟，各省軍民長官多派代表與議，均簽名于約，張勛被推為盟主。以為志同道合，義無反顧，故只帶兵三千入京，不虞其有他也。及馬廠兵起，鏖戰(zhàn)一晝夜而敗，逃入荷蘭營中。論者惜其鹵莽舉事，一蹶不振，然其事其人已足千古。視彼受祿清廷，身都將相，一旦倒戈，視故主為奇貨者，非但張羞與為伍，即視李太黑亦有愧色矣。
索倫種人其部落繁衍于黑龍江之北，風(fēng)氣剛勁，長于騎射，性極敦樸。旅客有過其地者留宿氈帳共寢，處如家人，膳食不取貲，或饋以內(nèi)地土產(chǎn)茶葉、手帕之類，始謝而受之。清室盛時，嘗征其兵平定新疆等地，現(xiàn)有過其地者，見其人仍服清朝冠帶，恭敬不怠，不知何者為共和也。奉軍中有所謂黑龍江騎兵隊者，善戰(zhàn)精射擊，殆即索倫兵歟？清代設(shè)有索倫領(lǐng)隊大臣，叛逆者之子孫發(fā)黑龍江披甲人為奴，固嘗優(yōu)異之也。索倫人天性忠實而勇俠，能厚結(jié)其種人撫為我用，提倡軍事教育，洵為黃種后起之日耳曼也。索倫以北有所謂使狗鄂倫春、使鹿鄂倫春兩種族，其部落大小與索倫相若，其地早寒，咸以鹿狗駕冰撬載物，馳行冰上絕速。其部落以所使之物而別稱之，本為清朝屬地，割讓于俄。今華人僑居其地者多豢鹿，視如牛馬，收其鹿之茸售于內(nèi)地，頗獲重價。若狗皮則細軟而暖，吾人所衣之狐裘，大率為鄂倫春之狗皮也。
前清京師各部以度支部事最繁，人最多，而歲俸所費不過銀四萬余兩，合銀幣六萬余元。民國初年，有參事八人，四年乃有二十八人，其時歲費十二三萬元，漸增至二十余萬。近日財政部每月所費需二十三萬元，參事至數(shù)十人，其他人員幾及二千，于是薪俸有積欠兩三月者。此外各部情形大略相同，教育部更窘。京師國立大學(xué)九校以特稅基金被截作軍餉，校費積欠甚巨。新年以來各校校長、教職員議決一致罷課，至今開學(xué)無期。京師首善之區(qū)，外人觀瞻所系，現(xiàn)象如斯，亦復(fù)成何體統(tǒng)？至若參謀部人員薪俸則已年余欠發(fā)，京中警察亦欠餉半年。所異者宦途如此清苦，而獵官者猶若蠅之逐臭，是真別有肺腸矣。乙丑七月，客來自都，言有某部官吏攜其妻唱于十剎海，張一旗大書三行曰：“天下有道，我黻子佩；天下無道，我負子戴；天下混帳，我彈子唱。”此君失職不平，憤而出此，亦可憐矣。然幸有一技足以茍全旦夕。他如因薪俸久不發(fā)，典借俱窮，一身或一家自戕者又不知多少也。溯民國六年國庫，歲人尚有八千余萬，自公債之策行，財部與銀行勾通，國庫歲入悉為公債局吸收以去，少數(shù)人享其利，多數(shù)人受其害，致演成今日之現(xiàn)象。論者但歸咎軍閥，仰知財閥之為虎作倀哉！
今日之財政掃地，公私赤立，皆受公債之賜也。溯自民國六年以后，國用無[1234]，以借債為第一政策。利息之優(yōu)，折扣之巨，為從來所未有。財部銀行相倚為奸，始則誘軍閥濫發(fā)公債，繼則借整理公債之名，舉國庫七八千萬之收入一網(wǎng)打盡，猶慮基礎(chǔ)之不能鞏固也，乃委托稅務(wù)司以管理之權(quán)，新舊關(guān)余，一手把定，悉存匯豐銀行。還債后所余之款，財部不敢稽核，偶一過問，即詆為破壞公債，假輿論以攻擊，于是財政金融之命脈悉操縱于外人。昔桑孔籠天下之利以歸官，猶為千古詬病。今者多數(shù)人枵腹從公，少數(shù)人營私射利，上蠹國計，下民膏，甘為外人之鴆媒，此又桑孔之罪人也。
天津常關(guān)原為鈔關(guān)、工關(guān)所，合并日常關(guān)，即與海關(guān)對待之名詞。海關(guān)設(shè)立于通商口岸，名曰新關(guān)，而以常關(guān)為舊海關(guān)。鈔關(guān)亦曰戶關(guān)，前清歸戶部簡放監(jiān)督，稅銀解戶部。工關(guān)歸工部管理，稅銀解工部。自改并常關(guān)后，所征羨余及商人完稅，與胥吏勾串為奸者，皆失其衣缽。所奇者船戶商人轉(zhuǎn)以不獲取巧為恨，無怪清季關(guān)督屢欲正本清源而卒不果行者，實中梗者之多也。庚子聯(lián)軍占據(jù)天津，天津常關(guān)亦遂為聯(lián)軍所占。該軍聯(lián)帥即派洋商老于天津者主其榷政，以天津官銀號為總局，即今之常關(guān)總局也。常關(guān)舊址本在北河，今猶稱其地曰“北大關(guān)”。凡聯(lián)軍所征津埠一切稅款，咸集于官銀號，不但常關(guān)稅銀也。驗貨征稅初不依照定例，洋商惟意所欲，故天津常稅輕重無理，二十年來間有改訂，猶未盡洽。辛丑馬凱條約成，翌年壬寅七月十六日聯(lián)軍退出天津，交還中國。時李文忠公為北洋大臣、直隸總督，命周慎愨公（馥）任接收事。其時常關(guān)以擔保賠款，故遂歸海關(guān)兼管，由總稅務(wù)司派常駐稅務(wù)司一員，而聽津海關(guān)稅務(wù)司之節(jié)制。各行省常關(guān)在海關(guān)五十里內(nèi)者凡十九處，天津其一，均歸海關(guān)兼轄。迄民國二年，十九處常關(guān)概歸稅務(wù)司實行管理，以各省軍閥攘奪稅款，不能應(yīng)付賠款，遂致稅權(quán)盡失。否則只天津等處七關(guān)歸稅務(wù)司管理，其他十三口如蕪湖、九江等處在前清猶歸監(jiān)督主政，而解額定之稅銀于就近之海關(guān)，主權(quán)尚未盡失也。天津常關(guān)歲征銀二百萬左右，近年北方戰(zhàn)禍頻仍，稅收減色。西歷一九二二年總稅務(wù)司以天津常關(guān)稅銀埒于海關(guān)二等之關(guān)，遂改為獨立，設(shè)正稅務(wù)司，而不歸海關(guān)兼轄。即以副稅務(wù)司好威樂升任正稅務(wù)司，其他華洋幫辦無定額。常關(guān)所用幫辦，原皆調(diào)自海關(guān)。常關(guān)之有幫辦專員則自余始，今則有常關(guān)幫辦五員矣，津常三員，其二員在他口常關(guān)辦事。天津常關(guān)昔有襄辦提調(diào)名目，均領(lǐng)薪不辦事，由監(jiān)督呈請財政部，委派在關(guān)支薪五年，前稅務(wù)司請裁去襄辦一職，歲省銀三千六百兩云。
清咸豐十年庚申四月初十日，粵匪破陷無錫縣城，城中人死亡枕藉，河水為之不流，但觀錫城守賊黃和錦上表于洪秀全之文可知其慘毒。略云：“狗官叨天父天兄天王恩庇，打破無錫金匱，計城廂內(nèi)外離城五里之地共殺男婦老幼妖民十九萬七千八百余口，請?zhí)於鹘惦贩獾丁！痹圃啤０矗罕碇兴迫绱耍渤瞧茣r其自經(jīng)、自沉、自焚或一門殉難者不知凡幾，尚不在此數(shù)。他如距城五里外各村、各鎮(zhèn)之死者更不可以統(tǒng)計。嗚呼，誠浩劫哉！嘗聞吾父母生平敘述慘酷之歷史，輒裂眥切齒。其時承平日久，民不知兵，初尚有遠識者警告邑人早為之計，故頗有人攜家涉江避地淮揚通海者，但此皆財產(chǎn)饒裕或江北有故舊親戚者。其后警耗頻傳，未見匪至，一般自命老成之人咸詆為好亂喜事，轉(zhuǎn)勸鄰里戚黨切勿自擾。卒至城中人十死八九，且多為士紳，而婦女死者尤眾。吾父是年方十九歲，素機警，知粵匪必有一日下犯蘇、常，常勸吾伯父士美公宜攜眷早徙山鄉(xiāng)暫避。而伯父視吾父為孺子，謂為讕言，絕不介意。四月初十日甲戌，賊自江陰、宜興兩路分竄無錫。江陰賊先至無錫城，守營守備蔣志喜及駐軍戍錫之廣西提督張玉良率眾扼皋橋以守，方獲勝仗，斃匪無算。詎宜興方面匪眾已越惠山，從頭茅峰蜂擁而下，直趨西門。玉良、志喜回顧城中，賊眾突出，錫城遂陷。其時賊從西南來，城中人逃出城者只東門一線生路。余伯父攜眷出走，家人猶戀戀衣物財產(chǎn)，吾父急甚，乃曰：“爾輩且逃，我在家看守可也。”伯父母及數(shù)姊等倉皇東去。九姊語吾父曰：“叔，余等得乘轎乎？”吾父急曰：“此時安得有轎？快走，快走！遲則東門閉矣！”幸吾父預(yù)雇舟泊東關(guān)橋下，伯父等乃得逃至芙蓉山，寄寓于族人家。吾父獨留家中，聞門外擾攘聲，出外探望，而匪已至前，指吾宅曰：“此若家耶？”父曰：“非也，余受雇為人守門耳。”匪入內(nèi)搜查一過，無銀錢可得，遂脅吾父行。自此困在賊中者一年，奔走數(shù)千里，死中得生。只緣留守家中，保全一家生命之故，否則青年如虎，何處不可逃生乎？時外家王氏全眷避地于東鄉(xiāng)談村，大外祖湘帆公遠宦廣西，七外祖春帆公宰皖江，只大舅父生公奉母家居。吾外祖父瀛帆公善書擘窠大字，平昔鬻字自給，迨七外祖宰皖之望江鶴，俸所入資給兄弟，外祖父始不出鬻字。聞先慈言外祖父嘗書屏條堂幅，攜往鄉(xiāng)鎮(zhèn)求售，遇嚴寒風(fēng)雪，面部往往而〈疒〉。先慈為制棉面具，僅露二目，后連風(fēng)兜，自是得免〈疒〉患。先慈述此輒淚不可抑。三月發(fā)匪陷溧陽、溧水，圍金壇錫常一帶，消息日惡，七外祖母江夫人乃偕吾外祖父母、大外祖母及生大舅等全眷避亂于談村。及四月初十日匪陷錫城，賊酋濟天福、黃和錦入城后出示安民，張貼四鄉(xiāng)，言吊民伐罪，秋毫無犯。乃越日，而匪眾四出剽掠，謂之打先鋒。十五日己卯，匪掩至談村，七外祖母暨大外祖母等已先期匿于談村三里外之高山地方，只外祖父母自以年老無慮。擄辱時，先慈年十六，為外王父長女，其次姨母一、母舅二均稚，外祖父母所顧慮者只先慈耳。于是預(yù)以先慈隱于村外斷港叢葦中，攜干糇充饑。粵匪入村奸淫殺戮，外祖父母始覺匪氛之可畏，乃相偕出產(chǎn)，坐于水濱。匪來向索金銀，外祖言吾等窶人，何來金銀？匪遽出刀相向，外祖父母震其兇威，遂聯(lián)袂投水死。姨母時年十四，亦奮身一躍，俱沉濱中。兩舅號哭水次，匪乃攜之入村，以錢一千囑老媼撫字之。先慈所匿之港，與外祖父母所投之港相距甚遠，且在曠野，遠聞村中號哭聲，遂以預(yù)備之稻草蒙首，而全身漫于水中。及賊入臨港，疑港岸叢葦中隱匿有人，乃以苗桿猛撲之，蘆葦皆倒垂入水，恰將先慈重重遮蔽。賊去仍不敢出水，如是者一晝夜，既而賊飽掠他適。村人李四先生者收外祖父母、姨母之尸，并趙姓一家九口同死河中者，以其家中屏門八扇分瘞兩坑，男女異穴，葬于港濱。及舅父自高山來村，始悉其事。初不見先慈，以為亦必死矣，哭而往斷坑邊，呼妹長號，先慈應(yīng)聲而出，兄妹相覿，大舅哭益聳。先慈心大震，詢父母所在，舅哭述之，先慈號啕兆蹙踴，奔赴葬所，以手爬土，十指盡破，血涔涔然，痛不欲生。大舅持之，堅李姥來勸，二舅亦隨老媼來，乃相率至李二阿姆家。二阿姆者，李松藩之母，與外祖母素相親愛。翌日，七外祖母等亦自高山返，遂雇舟至常熟，易舟出福山口，再乘海舶至寧波，經(jīng)紹興，溯錢塘江而上，至皖南之徽州，度黃山，過祁門。祁門在黃山之脊，縣令為毗陵史賢希先生，故與七外祖為盟兄弟，后又締朱陳之好者。時已九月，全眷男女十余人猶著葛衣，資用亦罄。生大舅乃謁史公，備陳情況，史公即贈白金五十兩，并于估衣鋪購置男女衣服若干套，分給各人。史公之厚誼，先慈至老猶感念之。復(fù)由祁門順溪河下，至浮梁，易舟渡鄱陽，過九江，再至望江。水陸曲折數(shù)千里，經(jīng)歷半載。吾二舅相繼病歿道中，大外祖母及其孫女亦均死于浮梁，暫厝佛寺。承平后始扶櫬歸葬，若吾兩舅則途中瘞之矣。吾二舅病篤時，七外祖母夢吾外王母張?zhí)嫒苏Z之曰：“兩子吾將攜去，大女累至二十三歲。”七外祖母若悟其已死，勸阻之曰：“二侄為五哥一房香煙，吾姆萬不可將去。”張?zhí)嫒瞬辉省Ｆ咄庾婺赋醪桓腋嫒耍闹獌勺颖責o幸，迨兩舅病歿，始以語先慈。后先君贅于皖垣，先慈年十九淹留甥館。丙寅兄生于省城王家山，庚午余生于運漕，是年先君遂攜先慈及余兄弟辭歸無錫老宅。先慈年正二十三，與夢中語吻合。先慈既至里門，乃出貲向談村李姓購港濱之地三分，曰：“吾父母既不能遷葬，然不可瘞人家施舍之地。”又以吾父名樹碑志之，又懇求親族上其事，得旨，準予旌表入祠忠節(jié)祠。吾母每苦暈船，然每歲必親往祭掃，既哭復(fù)暈，必歷二三日始回復(fù)健康。去則必貽李姥以禮物，姥入城，必宿吾家，逝后余兄弟與松藩益相愛好。吾母晚歲特以甘旨之余購廣勤紗廠股票二股，以利息作祭掃費，諭令顧氏子孫世世奉祀，歲時、生死忌辰與本宗祖先一例祝饗。當時余伯父士美公全眷遁至芙蓉山，賊又掩至，伯父肩背受賊一刃，卒以創(chuàng)重不救。家中婦女以匿于山中獲免，其他未及逃匿之婦女被禍者不可勝數(shù)。最慘者吾第八從姊嫁同里華仲庚為繼室，生一女，未晬，而仲庚為賊所刃頭，未殊者，只喉管寸許耳，捧首歸家，越日而卒。八姊乃以帶縛其女于胸，投于城中東河而死，逮尸漂出水面，其女猶作哺乳狀也。吾姑母適王益三先生之次子（忘其號），嫁后六年數(shù)妊，只育一男，曰順保。姑丈家業(yè)油坊，境饒裕，吾父屢以賊氛相告益三，翁則謂少年輕信謠諑，一笑置之。有時銜杯語家人曰：“窮人盼亂，可趁風(fēng)打搶耳，何來賊者？吃飽了早早高臥可也。”姑母心終不寧，婉詞勸早避，翁笑斥曰：“癡婢慎勿信人[B220]言也。”及兩江總督何桂清所統(tǒng)大營自丹陽常州敗潰，沿途東下，潰勇私掠于北塘，桂清弗能禁。四月初三日金匱縣令暢和會棄城而遁，無錫縣令丁廷鸞乘馬出城，守備蔣志善追及至石塘灣，掖以回城。土匪峰起，肆行剽掠，蔣守備輒捕殺之，血染衣盡赤，而剽掠如故，至是王翁始盡室以行，寄居南鄉(xiāng)。賊破城，詭安民而四出剽掠。翁一家俱隱于山谷中，姑丈出探賊蹤，見無人，遽大聲曰：“賊盡走矣！”不意忽有賊自后突出縶之而去，自此遂杳無消息。越日，賊又來，姑母等幸早避，只一媼抱順保未藏匿。順保始三齡，賊悅其玉雪可愛，就媼手抱之。順保驟睹異狀，乃大啼，賊怒擲諸地，媼急抱起，而臟腑已傷，膽已破裂，遺屎尿皆綠色，日夕不住聲，喚母三日而殤。吾姑夫擄子死，心痛可知，所以未即死者，猶昕夕冀姑丈歸耳。迨吾父自賊逃出迎之大歸，日后佐吾母撫育我兄弟，朝夕督課，恩若生我先父，為之承繼其侄濟臣為子。自兒時至娶妻生子，皆吾父協(xié)助之成家。濟臣后亦人邑庠，姑母至七十歲方死，一生苦節(jié)，賊實陷之。吾父初被虜時，以其為傭工也，令肩大旗，每戰(zhàn)輒插旗于地而匍匐田間。既而賊諗吾父識字，詢能書否？曰能。賊酋乃令吾父掌書記，自此得乘繩轎矣。轎式以兩巨竹綱繩如床，令新虜二壯丁舁之，吾父坐臥其上，相待極優(yōu)。一日擄一人，年已五十余，賊令挑負，其人弗勝，呻S吟Y而行，賊抽刀斬之。吾父遽以手承其刃，阻勿殺，食指已斷一半。賊酋急以金槍藥裹之，至老而刃痕宛在。其人得不死賊中。有錫人王某，向業(yè)木匠，同在賊中，知吾父為同鄉(xiāng)里，累欲有言，吾父故作威嚇狀，恐其人無識，或言圖逃事，故拒之勿使近。吾父陷賊中幾一年。一日行至浙皖交界之地，詭言欲食扁豆，令人出采，數(shù)日不獲。時當初夏，扁豆實猶未結(jié)，吾父乃怒斥采者謂：“爾輩太無能。翌日，吾當自出覓之，覓得者將刑爾輩！”次晨，特易短衣，挾利刃，復(fù)懷賊中所獲金飾數(shù)事，令錫人王某攜筐同去。及至鄉(xiāng)間菜圃，扁豆尚未著花，藉地稍息，王某伏地大哭，求釋放，吾父故以刃擬之，王股栗，吾父知非詐，乃曰：“特試汝耳。吾不為逃計，何為出采必不能得之扁豆而攜汝以來乎？”遂相偕向官兵營壘處而逃。既抵官兵處，訊知為難民，輾轉(zhuǎn)數(shù)百里，才得渡江。至揚州，繞道靖江，由江陰抵錫。入錫境，又遇白頭，堅指為奸細，將殺之，搜吾父身，幸在江北有一錫人托帶家信，而其人恰為白頭領(lǐng)袖所知。搜見此函，知非虛假。雖得釋放，而江北親友所贈之銀錢盡失，僅著短衫，赤足以歸。既至姑母處，不復(fù)相識，斥曰：“我不需柴，速去。”父曰：“姊不識我乎？”乃相持而泣。
余在蕪湖時嘗聞黃鎮(zhèn)生太守云，當同治季年嘗從軍于四川任某統(tǒng)領(lǐng)之營務(wù)處。時發(fā)賊余匪猶蔓延于川東北，剿撫兼施，未易得手。而其間有非匪而目之為匪，官軍屢剿，而猖獗特甚。且此股之匪既不通匪，而獨與某軍官為難，若遇他統(tǒng)領(lǐng)，必讓避之。蓋其帥為一女子，人數(shù)不逾二千，勇悍善戰(zhàn)。起釁之由，因中州一土官素鯁直，失歡于統(tǒng)領(lǐng)，誣以罪，訴諸川督遽逮捕。置諸獄，遂瘐斃。土官之妻薛瑤華者，素有謀略，以痛夫無辜瘐死，遂揭竿而起。部勒有方，歸附日眾。一日，黃太守憩于樹下，令其士卒以兩旗蔽風(fēng)，就地鋪毯而臥。忽薛部之眾風(fēng)馳電掣而來，太守失色，隨從馬弁曰：“勿動！彼不吾仇也。”俄而薛部之先鋒至，下騎為禮，太守亦起立答禮。馬弁謂其人曰：“盍少休乎？”先鋒以無暇辭，口稱驚擾，跨馬疾馳而去。倏忽大隊至，簇擁一女將，年事三十許，貌中人，不施脂粉，英氣逼人，大纛障其后衣，錦甲中繡“薛瑤華”三字。部眾銜枚疾走，軍容甚整，道旁有人不一瞻顧。眾去盡，太守咨嗟太息者久之。后數(shù)月，薛瑤華生擒其仇，活祭于其夫之墓，手刃之，痛哭而去。嗣是此部之眾散歸田里，薛瑤華不知所終。
前清光緒二十年前后，蘇皖江面鹽梟橫行，私鹽船經(jīng)過關(guān)卡，于黑夜連檣而過，守關(guān)炮船巡役莫敢攖其鋒，反與私通。該船經(jīng)行關(guān)前，有詢之者，答曰：“沙子。”沙子者，鹽梟謂鹽之隱語也。緝私槍船巡役仰其鼻息，若聲氣素通者，鹽梟與以私鹽若干包，令之報功，其為少數(shù)緝私兵役所獲者，僅貧窮貪小利之小船及孤身肩挑之小販而已。上官命令嚴緊水路，則梟販故買破劃一只，陸路則將瘦驢瘠馬馱鹽若干，遺留中途，偽為兵役緝獲者。緝私營之哨弁于是上呈長官，肆意鋪張如何打仗傷匪若干，如何截獲逋船一支，或驢馬若干匹，私鹽若干包，一似真與鹽梟交戰(zhàn)者。現(xiàn)江岸矗立半截破劃，榜示儆戒者皆此類也。其時南京、鎮(zhèn)江間揚子江中最著名之鹽梟首領(lǐng)曰白寡婦，曰徐老虎。徐即徐寶山，綽號老虎，船人多不敢真呼之曰虎，而以把山子代之（鄂人諱虎，亦以把山子代虎之名）。劉忠誠公總制兩江，緝捕鹽梟極嚴，以已革參將李振標有緝捕能名，檄李捕白寡婦及徐寶山。婦故與徐姘儷，儼如夫婦。而徐藉白寡婦之聲望，得統(tǒng)所部。緝捕既緊，婦謂徐曰：“我兩人不獲其一，官必不肯罷休。我為婦人，死無甚緊要，爾為男子，年力正強，他日尚可有為，不如余被捕，則爾仍可領(lǐng)袖吾眾也。”徐堅執(zhí)不可，婦再四強之，遣人約李會，議于江邊亂冢間，議定僅以婦就捕，李如約。婦乃不告于眾，單身出晤李。李預(yù)以小輪泊左近，載之急馳而去，迨梟眾聞信，已無及矣。到南京交營務(wù)處審訊，婦侃侃而談，毫無隱諱，謂徐寶山僅吾之姘夫，依吾得名，實非梟酋。讞定斬白寡婦于市，而馳緝徐之令。李振標以功得復(fù)原官。徐感念婦情，終身茹素。既而徐勢日益鴟張，然但販賣私鹽，初不劫掠商船，平素且多俠義事，地方紳商竟有陰與往來者。制軍營務(wù)處候補道劉文蘭者，上說帖，議招撫，偵知徐部下有四大將皆名金標，而蔡金標、董金標最驍勇。劉之部屬有素與董善者，于是密獻策于制軍，議先以誘撫董金標入手。密議時，在制軍之簽押房，以為極秘密也，詎制軍左右皆徐耳目，且以所最信之人投充廝役，明敏勤干，為制軍親信，絕不疑為徐之間諜也。該仆立以此計告徐，徐大駭，思先發(fā)制董，實則董固未知此事也。一日，徐過江訪董于七濠口梟巢。董歡迎之，留之家中宴飲，席即設(shè)于董妻之房，煙盤陳于董之臥榻。徐于吸煙時暗將董枕下之手槍竊出，而易以空槍，席間與談受撫事，而董謂不可，徐心益疑。酒闌，已深夜，董曰：“大哥不必過江，宿于我處可乎？”徐曰：“諾。”即設(shè)榻于董之對房。天將四鼓，徐忽起剝啄董之房門，董應(yīng)聲詢所以，徐曰：“我有事商量。”董請俟翌朝，徐曰：“事甚要，非即商量不可。”董披衣啟扃，驀見徐執(zhí)槍，知有變，急返身取槍，則已空無子彈。此時徐已入室，董乃跪地請曰：“我未嘗得罪于大哥，胡為若是？”徐曰：“爾所做事尚欲瞞我乎？”董問何事，而徐手槍已發(fā)三彈畢命。徐于當夜回鎮(zhèn)江，其眾但知董金標槍斃，而莫諗所由，部下漸有離心。徐知久將不能轄其眾，乃決計投降于長江水帥提督黃芍巖宮保。黃編其眾為新水師營，而賞徐五品頂戴，令統(tǒng)其眾。徐幕中有陶君者，延陵諸生，頗有謀略，以徐歸正后終恐為長官所疑，陶遂獻計，謂：“今革命黨正盛，朝廷捕之急，若能擒獲革黨首領(lǐng)，不獨取信于長官，富貴可立致也。”于是徐選得一周姓者，青年倜儻，學(xué)識兼優(yōu)，且有口才，使之渡東瀛留學(xué)，優(yōu)于交際。周乃投入同盟會，演說時尤激烈，頗為黨人信仰。周乃自言與徐寶山為莫逆交，徐素蓄革命宗旨，今投降清室者偽也，仍擬待時而動，乘間竊發(fā)。茍得黨中巨子二三人，吾與之西歸，相約起事，必能得手。于是互推有聲望者三人，與周同行。周于未行前，先發(fā)一信與徐，徐復(fù)信歡迎，周以示黨人，眾愈踴躍。將行，先電徐，告船名。至滬，徐已遣人候迓矣。相將來鎮(zhèn)江，徐預(yù)訂一酒肆，其日不許售外客，令館中人悉外出，凡掌柜堂倌均以部下任之。徐且服堂倌裝，束手提熱水壺伺候來客，實則坐上客皆埋伏之壯丁也。周偕三人者于船抵鎮(zhèn)江輪埠，邀入該酒肆，謂飯后引往謁徐。三人隨周入館，登樓坐定，方設(shè)飲，徐猝以壺擲地，樓上群眾手執(zhí)器械蜂擁而前，周某遽從樓窗竄屋頂而逃，其三人束手就縛。周之逃蓋預(yù)定計畫也，而徐猶詭言逃去一人，令人速即追捕。三人解至營務(wù)處詢訊，直供革命不諱。問以逃者姓名，堅不肯吐，仍未知周為間諜也。三人就誅，徐乃擢升都司，自是官場以徐為真心降服矣。未幾，辛亥政變，蘇撫程德全反正，陳其美起于上海，趙伯先起于鎮(zhèn)江，均成立軍政府。徐寶山亦在揚州獨立。淮揚一帶，聲威赫然，地方賴以鎮(zhèn)服。徐素有骨董癖，一日有以康熙窯花瓶求售者，盛以楠木櫝，且有鎖鑰，甚美觀，索價千金，徐還價三百金，其人不允。翌日，又將木櫝送來，謂能稍增其價即可脫售，閽人如言，將木櫝呈進，徐未即啟，閽人退出。徐乃令小童取木櫝進，擬啟而視之，鑰甫入，轟然炸裂，徐與小童俱斃署中。人聞聲聚觀，見已肇禍，索售瓶人，無蹤影。事后揣測，以徐與地方素無惡感，只誘戮革命黨人及誤斃董金標事為其最大冤仇，炸彈之來，大都為黨R人B報B復(fù)也。清光緒二十七年，余曾因程子駿君介紹，得晤徐于鎮(zhèn)江營次。徐不識字，持程函示其秘書，知余無他意，周旋殷勤。徐面目白皙，身體魁偉，精悍之氣雖流露于眉目間，而態(tài)度固甚溫文也。
庚子義和團之亂，近畿一帶風(fēng)起云涌，聲勢極盛。先則公行于都門，繼而流傳于天津。有大師兄張老四者最著名，次則曹老四等。又有和尚曰海干者到處募化演說，言天溺海干，洋人當滅。直隸數(shù)十州縣人民平時受教民欺侮，地方官懾于外人氣焰，凡民教涉訟，平民每不得直，積怨日深，以故拳匪一聲呼嘯，風(fēng)靡全省。謂有咒語可避槍炮，中彈不傷，天津地方到處神臺高聳，習(xí)拳誦咒，日益以多。其時直隸總督裕祿本為庸奴，先尚不甚信此邪說，迨奉慈禧懿旨，令其保護義民，并為之籌餉，裕祿乃遵旨辦理。張老師居然乘綠呢大轎入謁制軍，分庭抗禮，拳匪徒眾更明目張膽，益無忌憚。當時黃花農(nóng)任津海關(guān)道，奉檄為義和拳籌設(shè)糧臺。黃知拳匪不可恃，洋兵不日且來，遂以關(guān)稅及公款銀兩悉運貯于安穩(wěn)之處，而自至德州以避之。既而北京德使臣被戕，日本使館書記官遇害，八國聯(lián)軍乘軍艦攻大沽炮臺。大沽原有炮臺七座（南四北三），不能御，聯(lián)軍長驅(qū)直入，裕祿倉皇遁至北倉，仰藥死。聯(lián)軍遂踞天津，此清光緒二十六年六月十八日事也。聯(lián)軍既入津，又鏟除大沽炮臺，僅余南臺一座，洋兵架大炮于天津城中鼓樓發(fā)炮，斃平民無數(shù)，真拳匪死者不過十之二三耳。最可憫者一般無知小兒女，女習(xí)紅燈照，兒習(xí)避槍彈咒語。紅燈照者，謂燈光可滅洋艦也。洋兵始以一群頑童，不忍放槍，而若輩以為大毛子（指洋人為大毛子，教民為二毛子）懼己，挺刃沖鋒。洋兵乃放槍一排，群孩應(yīng)聲倒，洋兵即未續(xù)放，諸孩亦即相率逃避，不敢復(fù)進。聯(lián)軍入京，兩宮西走，京津一帶遂全為外人所占。翌年，馬凱和約成，拓北京使館界，津埠辟八國租界，二十里不得駐兵，京中建德使臣殉難石牌樓，總賠款為海關(guān)平銀四百五十兆兩，本利并付至西歷一九四十年還清，本利共計九百八十二兆二十三萬八千一百五十兩。上年段祺瑞執(zhí)政，又承認法、比、義、西諸國所余賠款統(tǒng)改付現(xiàn)金，于是增額三倍，蠹國媚外，宜南方倡言廢除不平等條約也。
天津原有城，東西長而南北短，作長方式，津入謂為算盤城。庚子義和拳之亂，八國聯(lián)軍首陷天津而踞之，毀其城，以其磚石運于威海衛(wèi)，建筑碼頭駁岸。有蔣劍秋者，津人，能英語，承包平城之工，獲利甚巨。洋人自光緒二十六年六月十八日破天津，迨二十八年七月十二日退去，適合陽歷兩足年。天津舊城門東曰鎮(zhèn)海，西曰衛(wèi)安，南曰歸極，北曰帶河，所以津人有帶歸衛(wèi)海之識（衛(wèi)威諧音）。現(xiàn)城基皆成寬闊馬路，通電車矣。當拳匪初起，極猖獗，力攻租界不克，大沽炮臺七座僅存南臺一座，將長驅(qū)直入天津。直隸總督裕祿猶累疏報捷，稱拳匪為義民，有旨嘉獎。迨聶忠節(jié)（士成）戰(zhàn)死，聯(lián)軍逼津，裕倉皇遁。惟吾鄉(xiāng)楊藝芳京卿（宗濂）為長蘆運使，率蘆勇登陴，血戰(zhàn)受傷，其余諸將皆不戰(zhàn)而潰，聯(lián)軍遂直取北京矣。
江西之瓷器、竹木、紙張銷流海內(nèi)，其實諸物大半產(chǎn)自徽州。徽州全郡踞黃山之中，山形如“丁”字，“一”之北為寧國、池州二郡，“[C012]”之西為江西，“[C012]”之東則浙江。徽屬六縣，祁門、休寧、婺源、黟縣偏在西，偏東者只郡城附郭之歙縣及績溪而已。黃山竹木最富饒，向北則山嶺隔之，惟下通至鄱陽湖，則為最便，故竹木運出，多取道江西績溪等處，紙張亦有順新安江而下者，但為少數(shù)。瓷器雖制成于景德鎮(zhèn)，而磁土則出于祁門，惟茶葉可陸運，且為本省設(shè)局榷其稅，故仍得以徽產(chǎn)名，與皖北之六安同為安徽名茶也。徽州出產(chǎn)甚豐，如墨，如術(shù)，如竹制之對聯(lián)、織扇花紋，均極精細。徽人儉樸，猶有三晉之遺風(fēng)，故其人出外經(jīng)商，亦如晉人類多。自十余歲赴外省學(xué)賈，每越二三年一歸省，直至年老歸休。其俗婦人主中饋，必娶媳方得息肩。里中雖多小康之家，髻簪金飾，而衣裙皆布，姑嫜攜秤買菜于門，媳則任炊爨，目以小斧預(yù)擘樹柴而儲之，操作極苦，故他郡人多不欲以女嫁于徽人。余嘗聞吾父云，粵匪轉(zhuǎn)戰(zhàn)蘇、皖、贛、浙間，出入徽州者三次，最后曾文正駐軍祁門為大本營，匪蹤始絕，而徽人已十死六七矣。緣徽自元迄清未被兵衤固，故人咸以其地為桃源，不知剝復(fù)循環(huán)，寧能幸免，以致避地而受禍者尤為多數(shù)。粵匪平后二三十年，山中人家多有門庭如故，尸骨暴露室中，野樹自堂中穿出屋頂，無人過問也。
貞女李法華者，天津人，居西頭先春園。父母止此一女，天性純孝，早歲矢志不嫁，一意奉親。數(shù)年前母死，幾哀毀滅性，人喻以有老父在，胡可死？乃節(jié)哀治事。家清貧，恃針黹以養(yǎng)，今春父又死，貞女痛父母雙亡，經(jīng)營喪葬事畢，遂杜門七日，絕食以殉，年四十二，遠近欽敬。本邑八善堂諸紳耆以際此世風(fēng)日下，孝弟熄絕，甚至高唱非孝戀愛自由，得此貞女，砥柱中流，急應(yīng)表揚，以挽頹俗。公呈當?shù)溃p給旌表匾額，當?shù)厥考澒偕趟屯鞂Π儆嗦?lián)。出殯時，執(zhí)紼者甚眾，軍司令親往致祭，尤難者鼓吹、儀仗、棺罩、杠夫俱不取貲，以盡義務(wù)，而儀仗之盛直與貴官富商出喪相埒。旗幡亭臺既極鮮明，鼓吹樂工粗細咸備，凡該部之精于其技者無不在途中獻技，各盡所長，遂致哄動全埠，空巷萬人，可見孝弟之道足以鼓舞人心也。
《左傳》云：“國將興，聽于民；將亡，聽于神。”近年海內(nèi)騷亂，而神學(xué)大盛，西人每于攝影中發(fā)見鬼形人，皆異之。余謂天地之大，安得謂無鬼神！《中庸》言：“鬼神之為德，其盛矣乎，圣人亦止訓(xùn)樊，須敬而遠之，不能辟其必無。”爰記談鬼三則于下。
吾族祖晴芬侍郎及孫平叔制軍于童試時，偕友同赴東林書院。天尚未明，路過一巷，猝見一奇鬼長丈許，坐人家屋檐上，翹一足。制軍以手拍之曰：“朋友，讓開些。”鬼果側(cè)足讓孫入巷。晴芬公繼之謂：“你亦讓我過去。”鬼又讓之。其后至一友拍之不動，乃由鬼之胯下過，后一年其人即死。孫以翰林官至福建將軍、閩浙總督，謚文靖。晴芬公以嘉慶辛酉大魁，官至戶部侍郎。
京都某甲平旦行平則門大街時，則道上行人猶少。見前行一人罩有一團黑氣，近視則無，退后丈許，又睹黑氣，心甚疑訝，乃蹤跡之。繼見其人入一僻巷中，剝啄一居戶之門，啟而入，遙聞門內(nèi)有小兒啼聲。未幾，其人飄然而出，遂不復(fù)有黑氣罩身。某甲仍尾之，入一茶寮，某甲亦入而品茗，故與其人周旋，情極款洽。某甲乃告以所見，其人拍案曰：“有是哉，鬼神之靈也！”因語某甲，謂受人貲雇，令殺一婦人。既至，見小兒依依乳下，乃大惻，念若殺此婦，兒將奈何？遂奮身而出。語時出懷中利刃示甲，謂：“該婦未血此刃僅一間耳，故余身先罩黑氣，后即無者。善惡一念之間，影響若此，謂非鬼神特令君見之以儆余乎？”此事為江朝宗將軍所述云。
潁上縣城中有居民夫婦，止一女，以磨面為業(yè)。對門為一小藥肆，肆主之子甲與女年相若，時挑動之，而女迄不理。一日，女父母俱出，留女守門。藥店子甲偵知之，掩入欲加以強暴，女大聲呼，甲懼而遁。其父母歸，見其女愀然不樂，初不為意，詎女于夜間自縊而死。街鄰有聞女呼聲者泄其事于女之父母，甲亦心虛，不敢出面。女父母訴之邑宰，提甲訊之，認圖奸事不諱，但未遂耳。而女之母舅某乙得藥肆之賄，認為羞憤自盡，冀減罪。時先君襄讞潁邑，將讠是獄之前一夕，典史吳某來寓閑談。先君本借一廟宇作官廨，正暢談間，忽聞鬼嘯，自遠而近，其聲慘厲，仿佛即在窗前，需格動搖，瑟瑟有聲，吳君戰(zhàn)栗無人色。時與先君對坐于榻，先君顧吳而笑曰：“抑何膽小若婦人耶？爾我試易位。”吳君起立互讓間，乃有一竹篾長二尺許適自上而下緩緩墮于先君原臥之處，仰觀屋頂，光凈無塵，不知此篾從何而來。吳君彌駭，先君亦悚然，遂大聲曰：“余明日必息心靜氣詢是案也。且我顧某一生讞獄多矣，爾有靈，當稔知我平素志趣也。”窗外遂寂然無聲，即令兩仆護吳君回署。翌日審理此案，甲忽供和奸，引女舅為證，先大人拍案大怒，重笞甲，甲始供某乙受賂誣良情事。復(fù)提乙，一讠而服，于是案乃定，甲乙各判重罪，而為貞女請旌焉。
族曾祖響泉公（光旭）以名進士任四川按察使，歿而為本省城隍之神。相傳其字能避火，有得其匾額者，四周之火獨不延及，誠異事也。公文章事業(yè)載在家乘國史，無庸贅述，但記其先德陰騭事。公幼時資質(zhì)極鈍，十三歲猶未畢四子書，某歲蘇、常大旱，災(zāi)民遍地。封翁珍山公惻然憫之，顧無貲振濟，家藏古畫一軸，固素寶愛者，不得已，托友代售之，冀得貲以振濟。該畫軸頭藏有珠寶，封翁不知也。友人貨諸蘇州，得白金八百兩，而僅以二百兩與封翁，悉以振濟災(zāi)黎。該友有子與公同庚生，聰穎絕人，猝罹疾病，臨危語其父曰：“爾昧振濟金六百，天特譴汝，余將往為顧家子矣。”言絕而卒。同時，公亦病越日，病瘳忽然敏悟，與向者判若兩人。蓋友子之魂已附合于公矣。此事族中父老流傳，初非虛偽。第神鬼之事通儒佛道，故青浦王蘭泉先生（昶）為公作墓表，不采其說，同邑楊味云先生（壽楠）為先君作墓志銘，亦未及貞女事也。
先君嘗為渦陽尉。劫盜戚跛者受捕役班頭劉某教唆，令供某甲為窩家。甲家小康，秉性耿直，劉與有宿怨，故教盜攀陷之。迨提某甲到案，先君一見，知為良善，必為盜誣陷，遂提戚對供。戚一睹甲，即曰：“大哥，爾莫怨我，我受刑不過，不得不將爾供出，咱們同快樂，自必共患難，諒爾必不我恨也。”甲亟辯其誣，謂素不相識。戚又歷歷供平素如何往來，如何交游，如何匿藏，滔滔不絕，抑若果有其事者，最后戚又曰：“大丈夫作事，死則死耳，胡狡賴為？徒自苦耳！”先君于雙方辯難時不置一詞，迨戚供畢，始駁詰其罅漏處，至無可抵賴。乃佯喚取大刑來，戚俱，叩首乞恩，遂將捕快教供和盤托出，于是釋某甲而將劉釘鐐治罪。惜先君駁詰戚盜之詞，余時尚幼，不復(fù)記憶矣。
族祖蒹塘公曾宰皖北某縣，獲一劇盜，訊鞠，直供所犯不諱，侃侃而談，了無懼色，顧所犯未嘗殺人。公奇其狀貌，設(shè)法脫之，瀕行勉戒備至，盜叩謝而去。越數(shù)年，公解任，買舟沿長淮而下，抵盱眙山下洪澤湖西．口。有一僧呼舟請附，公欲允其附載，舟子執(zhí)不可，僧在岸呼曰：“舟中得毋顧太爺乎？”（皖人于咸同間稱縣令為太爺，知府為老爺）舟子應(yīng)曰：“然。”僧乃一躍登舟，舟距岸蓋三丈許也。入艙向公稽首曰：“太爺別來無恙，猶識貧衲乎？”公方凝思，僧曰：“衲即太爺于某年某月日加恩不殺之某盜也。”公始恍然，延之坐。僧曰：“衲此來，為保護太爺耳。湖中多盜，意以解任官宦囊必富，蓋自公出發(fā)時盜已踵后，將俟舟入湖中而肆劫。衲稔知之，故追蹤而至。公勿懼，有某在，雖百數(shù)十盜來，徒送死耳。”公鑒其誠善，款待之。視其所攜只鐃鈸一雙，聯(lián)以細長之索，無行囊，無器械。既而入夜，月明如畫，西風(fēng)正緊，僧謂公曰：“如此風(fēng)月，正可張，帆渡湖，勿錯過也。”公以命舟人，舟人難之。公知僧必有成算，謂舟子有大師在，勿懼也。舟人不得已而解纜，張帆入湖，疾如飛駛。夜半，湖亦過半，忽有小艇十數(shù)紛集湖中，群盜呼嘯而前，將登公舟。僧遽出立艙面，以鐃鈸左右飛舞，映月光中如萬道金蛇，不見僧影。盜當之者輒削去半顱或折臂斷足，紛紛跌入湖中，小艇急竄去。天甫四鼓，二百里湖面安穩(wěn)渡過。黎明抵清江浦，僧乃謝去，謂前途安靖，祝太爺一路福星！飄然而去。公嗟嘆者久之，年老猶與子孫言，念之不置也。
先曾祖立賢公以諸生游幕陜甘。道遠家貧，曾祖母殷太淑人恃針黹以贍家，伯祖及先祖晉江公每晨入學(xué)，給大錢一文，系于褲帶，臨臥時解下，次晨仍給之，如是者數(shù)年。錢擦磨極光，可見當年小兒之渾厚也。一夕，聞屋瓦有聲，出視之，則有賊坐屋脊上取火吸煙，太淑人曰：“吾家母子赤貧，室中僅米二斗，錢二千，悉以贈君，幸勿驚吾兒也。”賊曰：“吾特假道耳，知姥家貧，決不相犯。”太淑人曰：“然則請下，以杯茗相酬。”賊乃下。視之，則二十許男子也。太淑人曰：“觀子狀貌決非下流，何乃業(yè)此？”賊曰：“吾訪親不遇，流落此鄉(xiāng)，茍得川資，吾將返矣。”太淑人曰：“吾針黹所積，幸有余貲。”乃取錢二千贈之。賊不受，固與之，賊乃曰：“姥厚德，他日誓必報。”遂升屋而去。越三十余年，先祖為晉江令，太淑人卒于署。歸舟泊溫州海口，聞岸上有人呼舟子曰：“是某太爺船乎？”曰：“然。”又問：“太夫人柩在船乎？”曰：“然。”須臾，有十余騎擁一人至，晶頂藍翎，年五十許，登舟吊奠，賻白金，晉江公力辭之，并問姓名，曰：“不必問。吾受太夫人惠，所以報也。”置金幾上，登岸疾馳而去，詢之，人曰某守備也，與公并無交誼，因憶少時事，意即其人歟。
吾友蔣君遇春談及其曾祖母某太君之縱賊，與前事相類。蔣氏世居吾邑河埒口西門外之鄉(xiāng)鎮(zhèn)也。太君為新婦時，家擾于賊。一夕賊又至，家人集壯丁守前后門，大呼捉賊，賊驚逸，與太君遇于家衖中，太君曰：“前后門皆有人守，園墻有梯可登也。”賊如言而逸。事后眾皆咎之，太君曰：“君等不思耳，賊屢擾吾家，黨羽必多，若結(jié)怨則家無寧夕矣。不如縱之以示恩，茍有天良，決不來矣。”嗣后賊不復(fù)至，人始服其明智。太君之子為和叔先生（大鏞），以進士起家，官至順天府治中，世以為厚德之報。
癸巳歲，余以府案首蒙溥玉岑宗師院試拔置第一名。入邑庠謁見時，勉以練習(xí)楷法，精研試帖詩，謂鼎甲需工楷，考差在律詩。（此亦翰苑諸公之見，然意固可感）蓋以余書法拙劣，律詩亦草率也。越十二年余以解餉入都，溥師時為吏部尚書。投刺上謁，延接殷勤。余言門生不肖，未能奮志科名，姑謀升斗之祿以資菽水，實辜老師載成期望。師謂人生事業(yè)不必定由科名，廉吏可為，人爵斯貴。余唯唯。時吾師之長公子毓隆為安徽學(xué)政，師詢聲名何如，倘有所聞，宜正規(guī)之，以盡世誼。余答以取士得人。師又詢及需余致書與皖中大吏說項否？余言餉差例得酬庸，他日再求栽培可也。嗣后云泥分隔，音訊罕通。改革以后，師以天潢華胄，素持廉潔，竟無以為生，卒赴皇陵痛哭，自縊而死。哀哉！
余跋《云在山房文鈔》云：
《云在山房文鈔》，楊子味云之所著也。君博涉文史，才藻冠時，爰自綺歲蜚聲藝苑，二十以后挾策游幕府，三十以后簪筆涉郎曹，繼乃乘槎奉使，遍歷歐美各邦、南洋群島，洞悉古今中外政教、禮俗盛衰強弱之原。其文益宏博雋美，為時傳誦，生平尤精于計學(xué)。官度支部參議時，清理財政，創(chuàng)辦預(yù)算，裁冗濫，核名實，使天下財賦之籍，悉綜于京師。所定章制至今奉為程式，海內(nèi)推為財政專家。民國以來揚歷京外，氵存涉卿貳，聲績益炳，顧厄于時勢，未竟厥施。解組后杜門謝事，以圖史、花竹自娛，蓋散帶衡門，將以著書老矣。所為文稿不自收拾，庚子毀于兵，庚申燼于火，存者不及什之一二，故世之推重君者，以政事掩其文章。余特為之搜羅選輯，得若干篇，分為三卷，又駢文一卷。集中諸文不拘一體，奏議論策取法于坡穎，序記銘傳導(dǎo)源于歐曾，駢文風(fēng)格則在君家蓉裳、吾家笠舫兩先生之間，皆可傳也。余論交垂四十年矣，相知既深，不能無述，繕校既竟，爰識數(shù)語而歸之。（以上原跋）君官京朝以章奏擅名，其實生平所作當以詩為第一，駢體文次之。《云在山房詩》存僅百余首，風(fēng)格皆近三唐，近體尤佳。五律高者學(xué)右丞，次者亦近姚武功、許丁卯。佳句如“海云含雨黑，關(guān)月帶沙黃。劍拭虹光潤，衣沾蜃氣涼。松寒龍檄雨，芝暖鶴耕煙。蟬聲經(jīng)雨斷，螢影人煙微。山禽爭果落，野蝶趁花飛。階竹斜侵戶，檐花倒入簾。疏鐘云外寺，微雪水邊村。月影隨花轉(zhuǎn)，秋聲隔竹聽。深竹籠煙暗，疏松點雪明。”皆可入摘句圖。七律體格于臥子梅村為近，沉雄則“黨人北部聲華盛，貴戚南陽恩澤多。勛業(yè)半生譏畫虎，人材幾輩誤從龍。焚書翻恨秦坑淺，拔幟俄驚趙壁空。”感慨則“翠瓦飄煙鵲觀，銅溝咽月鳳凰池。成神未必皆青骨，作相如今盡黑頭。琴無知己寧焦尾，棋但旁觀亦爛柯。”清麗則“萬里帆檣迎曉日，四山樓閣倚晴煙。黃梅雨后銀篝潤，白藕風(fēng)前玉簟涼。碧檻風(fēng)涼多近水，紅樓月好不離花。樓臺倒影搖空碧，城郭含煙帶晚晴。”皆不愧作手。七絕專主，神韻風(fēng)格瓣香漁洋，正如初日芙蓉，曉風(fēng)楊柳，絕句之正宗也。
光緒季年文體日趨俶詭，掇拾子史中之奇字僻語，以為博奧。詩宗宋體，實則沿明季公安竟陵余習(xí)，皆所謂亡國之音也。其時公羊?qū)W盛行，南海康有為因創(chuàng)《為孔子改制說》，肇革命之萌芽。康號長素，蓋謂學(xué)問長于素王也。甲午會試題為《達巷黨人》，曰：“大哉，孔子。”康文結(jié)語曰：“夫孔子大矣，孰知萬世之后復(fù)有大于孔子者哉？”房考閱之，咋舌棄去。旋于乙未成進士，出李芍農(nóng)侍郎之門。李惡其學(xué)說詭異，殿試得康卷，抑置三甲，遂失翰林。康大恨，竟削門生之籍。其人學(xué)術(shù)、心術(shù)雖不純正，然戊戌后以保皇黨為揭橥，鼎革后仍奔走復(fù)辟。無論其是非真?zhèn)危Фㄗ谥际冀K不變，視翻云覆雨，惟利是趨者品格終高一籌。
南通張季直殿撰（謇），乙酉順天南元，為翁文恭、潘文勤所賞識，名重公車。壬辰翁主會試，得一卷，以為張謇，置第一，揭曉則吾郡劉葆真（可毅）也。甲午汪柳門侍郎主會試，得一卷，又以為張謇，以示同考官翁太史（斌孫），翁曰：“首二場皆佳，五策似稍短。”汪曰：“此必季直闈中抱病耳。”遂置第一。揭曉則吾邑陶端翼（世鳳）也。劉之學(xué)問，陶之品格，實出張謇上。張亦于甲午中式殿試——卷出翁手，力爭于張文達，竟得大魁。張工于標榜，晚節(jié)頗不協(xié)人望，比之華歆龍頭。
聞光緒年間都門出一笑柄，特記之以戒悍婦。有陜西雷某與湖北雷某同官吏部，同住永光寺西街門，皆榜吏部雷寓。鄂雷方續(xù)弦，妻尚少艾，陜雷別有寓邸，新納妾，此乃藏嬌之金屋也。陜雷妻悍而妒，一日聞其夫置妾別構(gòu)香巢，大怒，率仆嫗掩捕之，誤入鄂雷之室，見少婦以為妾也，摔其發(fā)而痛扌失之。鄂婦受毆，不解其故，繼乃知誤認桃源也。正擾攘間，鄂雷適歸，陜婦見不相識之男子闖然入室，群呼老爺來矣，方知誤毆，窘極欲逃。鄂婦亦甚狡，闔戶曰：’今日之事來得去不得。”乃戟手詈其夫曰：“汝娶我時，明言前妻已死，今故劍尚存，何以處我？”又語陜婦曰：“此汝夫也。我愿掃榻奉讓，待汝重諧鴛侶。但停妻再娶，律有明文，我當訴諸官耳。”力迫陜婦入房，陜婦羞憤，據(jù)地大哭。陜雷聞信趕至，皇急無措，旋由僚友勸解，令備酒筵、爆竹，向鄂雷夫婦叩頭賠罪，始狼狽而去。陜雷因此為社會所媸鄙，遂請假回里。此事當日盛傳都中，誠笑林中絕好材料也。
余少時赴常郡應(yīng)試，偕友人游于天寧寺。值寺僧午餐，遂詣食堂參觀。食堂絕宏，廓中置正座，兩旁列長桌、長凳，仿佛學(xué)校中學(xué)生聽講桌，而長則三四倍之。東西各排數(shù)十桌，每桌十余人，先有一服役僧猛擊堂下之木梆三聲，諸僧自外魚貫而進，分兩排，一排首僧擊小鐘，一排首僧敲小木魚，諸僧合十隨行隨誦經(jīng)，登堂分左右班繞桌而行，左旋右繞，恰如地位順序而坐。左排首座為擊小鐘者，右排首座為敲木魚者。時正坐老僧已先入座，諸僧坐定，鐘魚相應(yīng)和，梵音齊作。誦經(jīng)畢，齊舉箸，全堂肅穆不聞啜聲。每僧一飯二菜，一僧抱大飯桶，依次添飯，一人一勺。食畢，齊放箸，復(fù)誦經(jīng)。誦畢，正座老僧起，諸僧俱起，仍旋繞而出。程伊川觀僧飯而嘆為有三代威儀，洵不虛也。今學(xué)堂士氣囂張，不受羈勒，以視彼教之戒律精嚴，秩序整肅，能勿愧乎？余等至香積廚見有大鍋二，一銅一鐵，鍋邊均印有施主姓名年月。鍋之對徑約六尺，而強深約三尺，而弱著地埋鍋高不盈尺。寺中廚役、火工，灑掃、浣濯，無一非僧，菜圃亦僧人自藝，米則寺有租田。天寧寺產(chǎn)極富，僧眾約五百人，服役之僧不在此數(shù)。曩聞故老言常郡首富以天寧寺為最，盛宣懷次之，今盛已陵夷而天寧寺如故也。中國言拳術(shù)者，莫不知有少林、武當二派，武當精外功，少林尚柔術(shù)，殊不知天寧寺僧亦善技擊也。吳中于革命初年各寺廟均為軍隊所占，某軍欲占天寧寺，主僧召集僧眾欲與對壘，某軍氣沮而退。各縣寺產(chǎn)均被地方土豪劣紳所攘奪，獨天寧寺則相戒不敢犯。寺僧之技術(shù)立約不授外人，又不輕與他人接觸，故知者少。第觀該寺僧出外游歷，其行李衣服分裝兩盤，加于扁擔。常人所用扁擔兩端下垂，寺僧則兩端上仰（以此為別），堆積各物高且二尺，肩之而行，左手猶執(zhí)鐘橫肱于擔，右手以小梃擊鐘，向店肆募化。巍巍兩盤，一肩橫擔，行所無事，不有技術(shù)胡能若是？
余幼時隨宦潁州，附讀于潁州營游擊衙署。課暇，嘗偕翁鎮(zhèn)西將軍之公于至教場觀綠營兵丁操演，技藝純熟。先演者為苗桿，攪動飛舞成一大圓影，猶之長蛇飛舞，進刺退縮迅疾若隼。所謂苗桿者，即一丈數(shù)尺之青竹，竹根及杪粗細均勻，外繞夏布加漆，桿端有極銳之利刃，俗稱為苗子，蓋即古之丈八蛇矛也。又操演盾牌，一兵左挽盾，右持刀，蹲地跳走，左遮右砍，忽然滾地而前，銳不可當，人馬遇之殆難幸免。苗桿之鋒利無敢攖之者。當年陳國瑞之紅孩兒兵最驍勇，所練五百人紅衣紅褲，年皆不過二十，故號為紅孩兒營。曾隨僧格林沁討捻匪，捻匪所用軍器類多苗桿，陳與戰(zhàn)于淮甸，而捻匪以桿刺紅孩兒兵如刺田雞，五百人幾盡。嗣后官軍亦改苗桿，不專用槍炮矣。蓋槍彈為苗桿所攪，多不中敵，而捻匪持桿舞動而前，竟無從抵抗，因是官兵與戰(zhàn)輒敗。惟盾牌可御苗桿，跳躍而前，桿長不及回身，而盾已切近，舉刀砍腳，遇者立踣。所謂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猶不若云以我之盾，摧子之矛。此外所演鳥槍立放、臥放、坐放、背放，咸極巧妙，可見兵貴乎練，練則精，精則可以少勝多。兵多而不精，敗如山倒，莫可遏止，固不如兵少而精，勝相讓，敗相救，此岳武穆之背嵬軍八百所以稱為常勝軍也。惟練技尤要在練膽，無膽則軍心易于動搖，雖有堅甲利兵徒以赍敵耳。
楊子江梟磯有孫夫人廟。孫夫人為吳大帝孫權(quán)之妹，后漢昭烈帝之繼室也。史載吳中訛言昭烈帝夢逝，孫夫人聞之，祭奠江濱，遂投水死。尸逆流而上，至蕪湖之梟磯止焉。吳人葬之于梟磯，欽其節(jié)烈，為之立廟，至今香火不衰。紀曉嵐撰聯(lián)云：“思親淚落吳江冷，望帝魂歸蜀道難。”（思親、望帝皆鳥名）典麗工切，遂成絕唱。按：梟為水蟲。似蛇，四足，能害人，賈誼吊屈原文：“亻面梟獺以隱處兮，夫豈徒從蝦與蛭蟥？”應(yīng)劭注：“梟獺，小蟲，害魚者也。”聞之蕪湖父老言，梟磯原在江南岸，故屬于蕪湖，不知何年江水沖出梟磯之南，磯北江流日益淤塞，梟磯遂矗立江北岸，仍屬蕪湖縣轄境，周圍不足一里，村多伍姓，或曰伍子胥裔。余嘗游孫廟，夫人墓在廟后，磯濱江，不甚高廣，有一大穴，謂是當年梟窟云。
南方人號北方人曰侉。《菽園雜記》謂南人詈北人之稱直隸，又以山東人為“侉”，作“亻崠”字，音“侉”，字典無此字，小說中多此類字。《康熙字典》有“呔”字，普泮切，俗稱面大者曰胖子，即呔子也。皖人以山西人為呔子（音胎，上聲），以山東、河南人為老侉。北人呼南方曰蠻子者，近不多聞，統(tǒng)稱大江以南直至粵東概曰南方人而已。安徽省垣暨其近縣如桐城，呼小兒曰芽，作張口喉〈齒咢〉間音，淮揚人又讀若“駭”，屢聞老貓銜食物喚其雛，亦作“吾芽”、“吾芽”聲。其天地之元音，人與物同之乎？歐美人呼父母亦類爸爸、媽媽音，更無足異矣。
吾鄉(xiāng)罵人曰壞伯，指吳太宰也；乎油炸之粉條曰油炸燴，與秦檜之名同音也。賣國之奸遺臭千古。
《六一詩話》載陳公時偶得杜集舊本，至《送蔡都尉》詩云“身輕一鳥”，其下脫一字，因與數(shù)客各用一字補之，或云疾，或云落，或云起，或云下，莫能定。后得善本，乃是“身輕一鳥過”，陳乃嘆服。近世士大夫好押詩條，其法寫五言或七言一句于紙中，空一字，其旁連寫五字意義略同者，任人押一字，中者勝，即昔人所謂詩眼，其始為文人游戲之事，后則市井博徒效之，句既鄙俚，所中字亦未必佳，不過為博進之一種而已。
《詩經(jīng)·衛(wèi)風(fēng)》“蝃蝀在東，莫之敢指。”“蝃蝀”即虹霓，雄曰虹，雌曰霓，詁解為天地之淫氣。歐美科學(xué)家以虹為日光返射成彩，初非有質(zhì)之物。吾聞楊味云述己未年曾與楊范甫宗石偕游榆關(guān)之角山，憩于僧寺。梅天雨過，倚樹聽泉，忽有長虹起于澗底，砉然有聲，五色晃耀。剎那之頃，上凌煙霄，東跨海蹺，尾沒于云濤杳靄之間。味云籠罩其中，虹氣霏霏，衣履沾濕。俯視澗底，泉水盡涸，古人所謂長虹飲澗也。蓋地氣郁結(jié)，破土而出，映日光而成五彩耳。因題角山寺之小樓曰：“倚虹樓而為之記其事。”其文載《云在山房文鈔》中。
《西游記》一書中多寓言，闡發(fā)禪機，論者謂作書之旨，以孫悟空及龍馬喻心猿意馬，心有所思，上天下地，瞬息萬變，若豬悟能則喻脾胃，故食量最宏，沙悟凈為肝膽，而唐僧為性，性本善也。楊子味云戲謂余曰：“非獨唐玄奘取經(jīng)實有其事，即孫行者、豬八戒、沙僧亦實有其人。所謂孫悟空火眼金晴，狀若猿猴，即今歐洲撒克遜人種也。豬悟能即非洲之黑種人，沙悟凈則非洲之棕色種人，此三人均為玄奘信徒，隨從玄奘法師東來。當日世人未曾見過歐非兩洲人種狀貌，乃以妖怪目之。若玄奘所乘之馬，亦阿拉伯神駿，世人遂以龍馬稱之。”味云于丙午、丁未年間先后赴西洋各國考察政治，又至南洋各島宣慰華僑，身歷歐亞非三洲，所見各國土人形狀，證以《西游記》。所述孫行者、豬八戒、沙和尚如在目前，為之失笑。玄奘取經(jīng)雖未至歐洲，而歐人已通印度，漢時大秦國入貢，經(jīng)天竺，抵日南而至中國。大秦即今之意大利，天竺即今之印度也。
津海關(guān)稅務(wù)司好威樂，市得一銅章，方一寸五分，篆曰“知者樂”。其紐為一僧騎一怪獸，征求識者，余曰此地藏王也，獸曰諦聽，此獸之名或有專書載其出處。余則但見諸《西游記》中，謂此獸伏在地下，一霎時能將四大部洲蠃鱗、羽毛、昆蟲、天地神鬼、五仙，一切善惡可以照鑒，賢愚可以察聽，常伏于地藏王經(jīng)案之下。地藏王名目蓮，為新羅國僧，一稱王舍城僧（新羅國在高麗國南，王舍城為西戎地，在天竺摩訶賴國之南），本名傅羅卜，嘗師如來，始創(chuàng)盂蘭盆救其母于餓鬼道中（重增《搜神記》、明《一統(tǒng)志》俱載其事）。盂蘭盆譯言解倒懸也。七月十五日聚集眾僧，具百味五果以著盆中，供養(yǎng)十方大德，如施主咒愿七代父母行禪定意，然后受食，目蓮母乃得脫餓鬼之苦。唐肅宗至德年間，目蓮渡海來居皖江九十九年，趺坐函中而逝，其身不壞。以七月三十日為其誕辰，吳越一帶比戶炷香于地。至中元節(jié)盂蘭之會，幾于遍中國通行，嶺南尤甚。其赴青陽縣朝九華山進香者，男婦不遠千里而來，香火之盛，寺宇之多，僧人之眾，蓋與山西之五臺不相上下。據(jù)此則銅章或僧寺之物也，好君遂以英文譯其事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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