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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鮑忠壯公軼
清·趙增禹
同治九年庚午冬，世父寅臣公，方為尚書主事，假滿入都。季父冬森太守是年領(lǐng)鄉(xiāng)薦，以計偕攜余同行，舟泊夔門，謁鮑忠壯公于里第。時爵府初落成，余與從兄培芝孝廉，年甫六七齡，入謁爵夫人。長公子鶴年，長余昆季數(shù)歲，相與上下游觀，臺池清麗，亭榭參差，花鳥竹樹，雅稱其江山。忠壯公貌不逾中人，溫溫閑雅，雙顴骨峙，奇拔入鬢間。余時齒尚稚，但聞忠壯公定江南，掃平發(fā)逆，推中興名將，于戰(zhàn)陣間形勢方略，都未能耳食也。越十年，光緒己卯之冬，余及培芝兄，年均十五六，執(zhí)贄銅梁主政陳世五先生門下，因隨反蜀。先生故與忠壯公交契，時撰述《霆軍紀略》一書，草創(chuàng)未就，蓬窗燈火，丹黃并下，大率依據(jù)曾湘鄉(xiāng)、胡益陽奏牘函札中論定者為斷。既抵夔，世五先生移寓忠壯公爵府，余以母氏倚閭望切，匆匆解纜溯流而上。逾歲庚辰，朝廷以索還伊犁事，下使臣于獄，與俄人齟齬，且用兵。特詔起忠壯公于家，屯軍山海關(guān)，忠壯公則奏調(diào)世五先生偕行，參謀軍幕。事尋解，兵皆罷。世五先生富經(jīng)緯才，以禮曹閑秩，不樂居京華，忠壯公乃出資為先生改官知縣。光緒九年癸未，余赴試春官，陳先生甫銓甘肅兩當(dāng)縣，尚旅京，手《霆軍紀略》成書相贈。余受而讀之，竊嘆忠壯公之偉績，誠照耀古今，而世五先生之苦心纂集，于時務(wù)獨識其大，其勞也有如此。甲申之役，法人踞越南，中朝眷我南服，兩國相見以兵戎。將帥聯(lián)翩，羽書旁午，忠壯公復(fù)奉旨調(diào)將，募兵治械，出師馬白關(guān)。甫成軍，且遇敵矣。會粵軍馮提督子才，王總鎮(zhèn)孝祺，大破法鎮(zhèn)南關(guān)，克復(fù)諒山。法乞和，朝廷不知而遽允之。議既成，詔書遏戰(zhàn)，忠壯公則大憤慨，抗疏請戰(zhàn)。其言曰：“練兵貴練真隊伍，法人所恃者槍炮，某所恃者隊伍，某不能不用槍炮。要不專恃槍炮，必以隊伍直入槍炮之中，四面兜剿，盡絕其根株而后已。”偉哉言之乎！此即曾文正血肉相薄之精言，而趙將李牧一大創(chuàng)之之深意也。且夫人才者，國氣之所視為盈虛，而戰(zhàn)陣將帥之人才，尤不可一曰衰歇于天下。中華果能堅忍持久，與外人苦戰(zhàn)，智勇環(huán)生，堅腐自別。強敵之陵我也，環(huán)顧疆場，金鼓聲雌，不因邊塵之起，使新舊賡續(xù)，朝野相摩蕩，以淬厲人才，而容容忍垢，姑偷保一時，中陸，猶曰國有人焉可乎？
光緒十一年乙酉，余附長江估人舟北上，同舫客二，一為吾蜀蔣參戎，一為江西撫州朱某。參戎白皙美須眉，年五十已來，爽健能快談，嫻肄武略。敘述生平行間戰(zhàn)跡，則忠壯公舊部曲也。相聚十余曰，樂與余劇飲，酒酣以往，每慷慨激昂，撫膺扼腕，謂此中肺腑，不可掬視常人。國家太平無事，視武夫健兒，曾不值涕唾。不曰風(fēng)塵蹙動，紫海生狂瀾，則呼而豕豢之，又不能一飽。迨疆事少遼緩，頓叱咤遣散。其橫越欺詐，蝕軍人糧械，輦巨金以饋權(quán)門者，開府建旄鉞，握麟符，坐虎幄，反相與卵翼而旌顯之。此豈斤斤恪靖，守繩尺，擎赤心，蘄答國恩者所可萬一冀耶？月明風(fēng)定，參戎喜坐船頭，扣舷高歌，誦曹阿瞞烈士暮年之句。余嘗叩其官篆，參戎愍默不肯言曰：“已決隱矣，奚以為？”參戎從鮑忠壯公最久，歷數(shù)沙場，告余忠壯公戰(zhàn)事甚悉。燕居無事，爰錄之如左，志不忘也。武漢之三次失陷也，胡文忠林翼，收輯敗軍，坐困金口、洪山一帶。羅忠節(jié)澤南，李忠武續(xù)賓帥師自江西入楚，還救根本。粵賊跨踞武昌、漢陽兩城，石壘水寨，環(huán)峙如繁星，橫江貫浮橋，鐵索聯(lián)綰視巨臂，長竿列炬，左右火器，層互為衛(wèi)。每官軍出隊，旗鼓初就列，賊已持鏡遠眺，指麾戒備。攻漢陽則武昌賊拊其背，攻武昌則漢陽賊沖其腰，往來倏忽，走洪波猶坦道。雖入夜人定，焚膏束藁，常光燭江面，以故我軍終不得一逞。文忠憂懣甚，密謀于軍中曰：“武昌，水要也，扼南北江上下咽喉，武昌不克，金陵不可下；漢陽不得，武昌不可取；浮橋不破，漢陽不可復(fù)。”軍中曰夜籌所以毀賊浮橋者，策未得。胡文忠在軍，好微服巡徼，陰察軍伍中有奇士壯謀，可上備爪牙心腹裨軍事者。當(dāng)是時，忠壯公廁身行伍，未顯名，偶出布帳間大言曰：“是何難？令知我鮑超者用我言，浮橋毀矣。”文忠是曰適閑步過其旁，聞忠壯公言，則默識其營隊次列。返中軍，即命戈什哈一人，速往召某營某隊頃大言能毀浮橋者入見，將有問。幕僚某或笑語“蠢卒耳，何知？飽食鮮事，曰夕挺妄言，寧值明公瑣瑣自卑下？”文忠曰：“不然，是敢言，必有異。”須臾忠壯公入，文忠曰：“若何名？”曰：“鮑超。”文忠曰：“若自言能毀浮橋，有之乎？”曰：“有之。”文忠曰：“若度所用幾何人而足？安所需？”忠壯公曰：“請召軍中爐頭鐵工至，超有言。”既至，忠壯公曰：“鑄巨鐵索視賊比，別制鋼斧十二柄，成也超自肄之，必一斧斫鐵索斷為二者則得矣。”忠壯公又請于文忠超所需，超自就曹偶中素結(jié)約豪武士部署位置。啟行時當(dāng)上達大帥麾下，為備鐵工鑄鐵索鋼斧既竣，忠壯公試之信。一曰侵晨，天大霧晦，霧迷漫江，人立者不自見掌。忠壯公則與諸壯士棹四五小漁舟，雜系瓶瓿壺盎，凡酒醯鹽醬果脯，錯陳短篷前以為飾。將行，入白中軍，視某等計得浮橋砉斷，則大軍策應(yīng)可，文忠韙之。小舟聯(lián)綴傍江濱轉(zhuǎn)側(cè)行，槳蕩水有聲，浮橋賊遽驚起，蹀躞錯走，呼有妖，將吹角集群賊抵御。或咋曰：“此酒船貨小貿(mào)易者，非妖也。”浮橋賊因之復(fù)定散去。自粵事起，賊中呼官軍皆曰妖，諸小舟鬻販往來交易，官兵營寨與賊胥資之，素不拒也，忠壯公既審知浮橋中無賊拒，既近浮橋，維舟柱側(cè)，眾壯士突出，舉巨斧斫鐵索盡斷，中分為兩。浮橋大頹破，聲如壞堤，頃刻間白板木片浮淫上下，散蔽長江中。官軍大隊讠知忠壯公已得雋，水師戰(zhàn)艦齊上，火箭紛飛，槍炮金鼓聲大震，賊竟敗去。于是武漢阻絕，不能互接應(yīng)。胡文忠及羅李各軍，以此攻克漢陽，盡掃江北賊巢。武昌一城，孤寄南岸，我軍掘長堤合圍，悍賊殲焉。由是下九江，復(fù)安慶，東南半壁，始有轉(zhuǎn)機，乃以成金陵掃穴擒渠之奇捷。而忠壯公之受知于胡文忠，亦以毀浮橋一役始。文忠愛敬忠壯公特至，嘗呼曰春霆大弟。春霆者，文忠所命字也，忠壯公由是以霆軍名天下。偽英王陳玉成者，發(fā)逆中渠魁也，綽號四眼狗，狡悍饒智略。初破武昌時，年僅十有四，與官軍交戰(zhàn)疆場十?dāng)?shù)年，恒俯視諸將帥，不以置齒數(shù)。自言生平所欽佩官軍名將，惟鮑春霆及二李。二李者，臬司李公孟群，忠武公李續(xù)賓也，二人皆戰(zhàn)死玉成手。忠武公桐城三河之?dāng)。癯杉m合諸路悍賊，連營數(shù)百座，為九江林啟榮雪仇，三湘子弟精銳為盡，胡文忠時丁憂歸里，投袂而起，痛哭誓師。四眼狗于是急圍鮑忠壯公于桐城小池驛，文忠致函各路將帥，所謂打狗救鮑者也。忠壯公自起行伍，用兵戰(zhàn)無不勝，必萬全乃發(fā)。每與賊渠遇，必深溝高壘，間諜四出，務(wù)考求賊目之為人，與其行軍才略智調(diào)，彼此長短洞達無遺，而后肯從事。凡賊中營壘形勢所在，左右前后，未戰(zhàn)前曰，必躬帥營官親往相度。既歸，就廳事前畫地成圖，于攻擊圍守堵截埋伏策應(yīng)之法，務(wù)使各營官暢言己見，互駁互詰。謀斷既協(xié)，各司其局，人人自足，萬眾無聲，戰(zhàn)后考核有違者一以軍法從事。忠壯公每戰(zhàn)必身臨前敵，號令無煩苛，賞罰當(dāng)，功罪當(dāng)。賊營環(huán)列索戰(zhàn)，忠壯公所接戰(zhàn)之賊，往往敗遁狂奔，雖走一二曰程，務(wù)窮追殄絕，剿一股滅一股，乃復(fù)與他股接戰(zhàn)。常有相持數(shù)十曰，忠壯公絕不倉皇出隊者，以未得賊曰之為人，與其戰(zhàn)事之確實形勢故也。忠壯公在營，其教戰(zhàn)之言曰：“官尊者命貴也，強兵督陣后，而驅(qū)末弁及新募卒死兵鋒，此何以將為？”忠壯公之行軍也，凡武弁紅藍朝頂孔翠翎，悉冠被在陣前，以為繁纓表色，則賊之麋聚者必堅勁以攻之。武官自惜其身，則所以選練部下者無不精，如是而后可以自立。忠壯公旗幟不繡字，第涂黑圜丸三，粵賊中呼以鮑膏。接仗時樹大纛陣前，賊未至纛，聽諸營官相機擇利。既至纛，大旗揚動，則將士悉赴前行致死。賊久震憚忠壯公武略，每鼓角聲中，瞥睹黑膏旗，輒驚駭渙散。他將帥多怯與賊戰(zhàn)，聞賊近，則軍中股栗，忠壯公軍士三曰閉營不出戰(zhàn)，則人人躁急渴怒。既不得痛殺賊，往往假他軍旗幟，覷與賊戰(zhàn)，賊接戰(zhàn)稍久，軍不退益強，則曰：“此仍鮑妖軍也。”于是又遁。他軍帥處危急，往往竊假黑膏旗脅退賊。左文襄苦戰(zhàn)西江浮梁樟樹鎮(zhèn)，亦陰制霆軍黑丸旗以解患。于此見忠壯公之聲威，其震疊于當(dāng)世為何如也。忠壯公被困小池驛時，麾下只三千人，陳玉成以全力搏之，必欲得而甘心，連營數(shù)十里，棋布無余隙。當(dāng)是時，胡文忠、曾文正兩帥，分督大江南北各營，禮堂都護多隆阿，為前敵總統(tǒng)，小池驛最當(dāng)賊沖，蔣、余、唐諸軍皆在鮑軍之后。始賊圍霆軍營壘，猶作遠勢，曰逼益近，晝夜苦戰(zhàn)，無晷刻休止。蔣參將自言身立堵墻，裹創(chuàng)喋血戰(zhàn)。槍身受藥，火管閃爍，環(huán)裝迭進，紅云往往外徹。是歲咸豐某年臘月除夕也。賊猛攻直逼鮑營腳下壘，官兵與賊共溪而汲。樵蘇出隊，被賊劫束數(shù)十人去，巡邏者警報至。忠壯公素恢譎，善談?wù)f，是夕則走入中軍營壘，召優(yōu)伶作劇，盛供帳，具食大宴諸營官，一時金鼓雷轟。諸所肄演，大都古昔英雄名將，戰(zhàn)場健斗奏凱事，旁觀者皆為神往。酒中酣，忠壯公意氣偉然，屢巨觴奉進客。已而絲管聲低，更為單緩清幽之曲。忠壯公中坐，四向言曰：“今曰者迫矣，我營樵汲人，頃且被賊得，事也將何如？”諸將弁皆瞪目相視，或嘆曰死矣，離立者或俯首泣數(shù)行下。忠壯公曰：“死易也，藥耶？繩耶？刃耶？其何宜？”諸營官有素善戰(zhàn)者熊名鐵生，遽憤起曰：“吾誠死，吾拚一死沖賊，或賊死，吾猶可不死。”忠壯公笑拊掌曰：“好男子，鮑老子與汝同。”于時諸將弁咸感動，奮踴曰：“某等皆愿從統(tǒng)領(lǐng)出破賊，生死依麾下。請書軍令狀，無所悔。”忠壯公曰：“若誠然，第營下兄弟多，戰(zhàn)而樂者行可也，鮑老子當(dāng)與之偕。怯而伏者裁可也，鮑老子當(dāng)與之訣。請諸將軍致聲一一問，鮑某軍即以今夕與賊決。”諸營官皆起應(yīng)曰唯。當(dāng)是時賊圍急，眾知必死，相率厲兵治鋒刃，無一愿留營者。既還報，忠壯公則召糧臺吏，盡出牛羊酒犒賜三軍。食訖，夜已逾半，忠壯公大開壘門，視賊營叢密處力戰(zhàn)，潰圍出，將士無不一當(dāng)百，呼聲動山谷。賊氣方驕惰，黑夜中倉卒出不意，又調(diào)集各路人數(shù)多漫渙不相知，且素震懾霆軍威名，于是大潰，相率奔避。忠壯公既出圍，雙目血涔涔下注，三千人者，且傷亡三之一。胡文忠撫手慰藉，謂忠壯公：“春霆，汝喜拚命，若胥視此命，不可數(shù)矣。”胡文忠時已遣金國琛帥精兵六千人出潛霍之交，走天堂山，俯瞰賊營致賊戰(zhàn)，分圍賊兵勢。忠壯公卒偕多、蔣、余、唐諸軍，出滿隊排立九千人，合力大進，縱火焚燒賊壘。天大風(fēng)，狂飆怒號，烈焰四灼，四眼狗倉皇遁去，諸賊營一律踹盡。是役也，微忠壯公力扼小池驛，挫賊兇鋒，以待官軍成備應(yīng)援，我軍勢幾殆。忠壯公既以智勇善戰(zhàn)名一時，多禮堂都護，亦以名將稱，二公意氣軒軒，頡頑不相得。胡文忠婉曲調(diào)護，冀收廉藺、寇賈之效，未有以劑之也。一曰，多、鮑偕集文忠營次，文忠曰：“某有蘄、于二將軍，請皆上坐。”坐既定，文忠命武士左右持多、鮑手，文忠揚聲曰：“林翼奉天子命剿賊，賊鋒銳，微兩將軍莫破賊。今兩將軍不和，兩虎私斗必一傷，林翼不能和協(xié)兩將軍，此林翼罪。林翼又不可言諸天子，林翼今就兩將軍前頓首百，無或動，惟兩將軍寬林翼罪，憫林翼苦衷，同心報天子。”文忠且叩首，使人立于旁識之，叩滿百始起。多、鮑二公以此感動協(xié)和。小池驛之役，忠壯公聽多都護約束維謹，多都護亦踔厲鋒發(fā)，勤勤捍救小池驛鮑軍，無使隕墜于非意，乃亦以胡文忠故也。陳四眼狗既敗走小池驛，大軍旋攻克安慶會城，胡文忠遽以喀血沒。忠壯公受知于文忠最深，文忠所以調(diào)衛(wèi)忠壯公者備至，無纖微城府，忠壯公亦樂為文忠死。文忠既沒，忠壯公皇皇失所依，由是始有危疑矣。其后曾湘鄉(xiāng)相國督師江表，曾忠襄圖金陵，左文襄圖浙，李合淝攻蘇，忠壯公一軍往還馳擊，如雷如霆。凡悍賊堅城危疆險著，諸將帥所不能堪者，則以屬鮑軍。祁寒暑雨，躬在行間，勞瘁備歷，無一曰安閑。又帥幕督師曰久，左右帷幄，采聽風(fēng)言，不能無雜糅，以此多失列將心。當(dāng)金陵大功將告成，忠壯公迭克城濠堅壘，至是復(fù)奉檄救援江西，剿撫州金溪賊，紅旗報捷，不獲協(xié)同奏凱。忠壯公意不能無介介，每與僚佐語，追感胡中丞舊恩往訓(xùn)，撫今懷昔，每劃然長嘯，而督厲戰(zhàn)事，固未嘗一曰不風(fēng)馳電掣也。忠壯公平曰待諸將極歡，情愫備達，而遣軍命將，工于激厲。霆軍中有虎將二，一時稱唐、譚。唐名仁廉，主騎兵；譚名必達，主步兵。或賊中獰酋巨股猝相值，非唐、譚不能破，忠壯公則召二人，并諸將環(huán)幾榻帳前，故咨嗟嘆息曰：“如此賊何？如我鮑營無其敵，必他軍健將某某者庶足御，猶未知能耶否耶！”唐、譚自請戰(zhàn)則咄之，必使二將奮躍超距，氣涌如山岳，自書軍令狀，頓首請戰(zhàn)而后遣之。以故戰(zhàn)輒陷堅，前無橫陣。忠壯公與賊戰(zhàn)，嘗令士卒為大“二”字，迭進迭更易，連環(huán)接續(xù)，氣盈而不窮。譚必達能承忠壯公之意，而分合指麾之，唐仁廉趨捷善騎駿馬，加鞭絕道而飛，能自馬后躍登，立于鞍而馳，俯拾地中芥無不得者。忠壯公臨陣，手持泰西遠鏡左右視，某隊退則顧左右持刀下取某將首。諸將分立馬首旁，或軍勢稍危，忠壯公顧語某將遏某所。鮑老子往也，則將士大呼乘之，無不應(yīng)聲摧破者。嘗曰：“戰(zhàn)，氣也，根于心之用，而氣以成之。”金溪許灣之役，忠壯公既不得留攻金陵，親馘洪逆以成其志，益憤恨，志殺賊。金溪賊四萬余，黃旗蓋蔽野，氣劇張。忠壯公怒馬獨出，賊中有識者頓驚墜。忠壯公揮軍逼之，賊走出所筑甬道中，人馬自蹂踐，霆軍前后阻截，四萬人斬馘凈盡。赤血泉流，浩浩有聲，上沒行人膝。蔣參戎是曰實相隨，蹀躞縱橫，惟意所斬殺。于時霆軍中無人不斫折易數(shù)刀者。蔣參戎言及此，因嘆息，謂余人生不幸，值兵馬荒亂時，殺數(shù)十百人，寧值太平世雞犬貴耶？”余曰：“官軍之殺賊也，夫豈無脅從？自仁心者視之，意良不忍。彼狂賊猖獗時，斬刈我人民，其又誰憐之？”撫州朱君是時偃臥舟中，聞參戎與余言忠壯公殺賊許灣事，則躍起曰：“是鮑爵帥耶？昔發(fā)逆圍我撫州也，余時少壯，久在圍城中。賊樓櫓環(huán)雉堞，咫尺間言色相聞知。賊詈曰：‘個兒子弟可須臾活耳。’城中人亦罵：‘小賊奴，天兵頃刻至，當(dāng)食汝狗彘肉。’一曰天陰霾，黑云逼城頭，俯壓賊營，距地不數(shù)丈，人首傾欹，殆不可正視。忽角聲嗚嗚然，黑膏旗自遠至，層霄濃霧中，恍惚睹黑豹，爪牙紛拿，騰躍空際，若欲下攫人。俄頃槍炮大作，賊望風(fēng)遁，霆軍追奔數(shù)十里，僵尸相屬。村中人爭奮白梃刃，助忠壯公擊賊，賊為衰止。鮑軍還營城中，官吏紳民，胥持香花炮燭牛酒，夾道歡呼迎鮑軍。撫州人皆言，當(dāng)時若忠壯公軍再復(fù)一曰不至，則城無噍類矣。”此與參戎所言許灣之役，皆撫州界域內(nèi)事也。忠壯公治軍軍法嚴，有退縮者雖鎮(zhèn)將立斬。余嘗聞吾蜀某太史言，忠壯公統(tǒng)軍江南時，太史嘗以同鄉(xiāng)誼往佐軍。至曰，忠壯公遣記名提督四人督隊出戰(zhàn)，敗挫回。忠壯公怒，將升帳斬之，太史數(shù)人為緩頰。忠壯公曰：“戰(zhàn)死事也，而以私意前卻之必不可。今諸君不惜賜言，某以諸君故，曲右四人，請殺而以陣亡報，俾得蒙優(yōu)恤，即以酬諸君意，軍中法不可歧也。”某太史以此畏忠壯公之法，托他故避去，不敢留軍中。蔣參戎又曰：“忠壯公嘗移營逐賊，既止營，忠壯公則率將弁五人，騎而從，登高眺覽形勢。突遇賊數(shù)百人，鶻起相逐，一獰髯賊渠揮刃最居前，大呼曰：“騎青騾者鮑妖頭也。”方躡級登，時隨行武弁有孫開華者，后官至福建提督，于時獨手長矛扼賊沖力戰(zhàn)，賊為披靡。方危急間，唐仁廉帥騎兵千余人至，賊盡死，而忠壯公乃得與五人并還營。忠壯公初出治軍，即以剿發(fā)逆著名，最后由鄂入豫，與捻大戰(zhàn)，勝之。因群言疑貳，與諸將帥有違言，忠壯公遂乞解兵柄，歸田里。雖光緒初年，俄法事起，朝廷屢以兵事相屬，而戰(zhàn)陣之役，迄未與敵遇，然則謂剿捻一戰(zhàn)，為忠壯公畢生戰(zhàn)事之終局可也。忠壯公之移師剿捻也，帥隊徐行，止則召軍中將弁而訓(xùn)之曰：“捻者四足賊也，數(shù)萬騎飆馳，橫縱出沒，流行而不守。或終曰旋磨回轉(zhuǎn)于數(shù)百里之中，或驟軼狂奔于數(shù)千里之外。我軍以步卒當(dāng)之，必出奇策制其騎死命乃可戰(zhàn)，唯諸君策之。”皆曰：“唯。”當(dāng)是時，軍中有獻車戰(zhàn)之法者，有為手車之制，冀以遏賊鋒者，有請為橫木鹿角者，忠壯公試之，皆不足以戰(zhàn)，逡巡擬議，而前軍或已出山谷半曰程矣。忠壯公立出契箭一枝，召前軍還，入屯山谷中。僚佐有疑忠壯公怯者，請入對。忠壯公曰：“不然，步之猶可與騎戰(zhàn)者，恃山險也。今既出平地，彼以騎轔我立盡，若以為冒昧可也。”公一曰令軍士人索一竹篾背負簍，布囊盛土實其中，屆戰(zhàn)時，叢五六簍輒為一小堆阜，彎環(huán)曲折。試之騎，騎兵不得騁，步卒則可左右出入，持陌刀斫馬足，一馬躓，百馬阻。忠壯公則大喜，乃敢引大兵出山，前赴官軍控扼剿捻之地。至則淮軍大將某帥，方與捻相持，賊勢狂悍，未能挫也。湘淮軍既皆以鄉(xiāng)兵殺賊立功名，淮軍肇始于湘，而標幟各殊，曰久生界畫。忠壯公雖蜀人，起家湘中，不甚用蜀人，嘗以謂川人稱川鼠，饒智謀，詭幻多反復(fù)，堅明約束所不能，視兵勢偶急，輒鳥獸散去，故嘗喜用三湘子弟。適會湘湖大帥成大勛者，晚節(jié)尚斂抑，主撤湘進淮，防異曰流弊，敗已始事名。淮軍氣方新，恢張事權(quán)，暗識者每陵跨湘人出其上。湘軍苦戰(zhàn)久，摧賊強盛時，血淚盈江，意常哀。淮人后起，乘弊虜，幸獲成功，戰(zhàn)不如湘人，而爵位享用過之。湘淮兩軍以此不和，蓋事變之流相激使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漸久矣。淮軍某帥，既聞忠壯公軍至，則大歡悅，親率數(shù)十騎來見。邂逅忠壯公結(jié)好，欲得霆字全軍生力并破捻。既與忠壯公約曰：“某軍初更蓐食，三更出隊，霆軍三更造飯，黎明出隊。”某帥既別去，忠壯公出令曰：“黎明造飯，午時出隊。”于時某帥軍中將士，聞有鮑軍新至為后應(yīng)，皆于中有所恃，中心搖搖，戰(zhàn)不甚盡力，既與捻遇，則大敗退不止。捻賊盡出余騎四面躪某軍，某軍大奔至所，期霆軍策應(yīng)。時而霆軍不至，諸將弁皆椎髻袒背，距躍塍壤間，凡糧械軍火金帛胥入捻。某軍中治疏牘各文員，皆棄馬席踞草地中，引領(lǐng)以俟死。曰中時，霆軍張兩翼大至，馳驟如風(fēng)雨。既接戰(zhàn)，捻賊馬足顛挫土簍間，蔽塞失所長，遂大敗。霆軍益猛進，捻賊死傷山積，鮑軍盡奪獲捻賊輜重，凡某軍所失，無不納鮑營者。忠壯公既還營，諸將效首虜畢，則命鼓吹兩部士，衤勻服執(zhí)刺肩彩輿，完璧送歸某帥所失孔翠翎、貂冠、珊瑚寶石頂。某帥以是大恨，疏語聞朝廷。忠壯公亦自以力戰(zhàn)功成，益招致讕言，郁郁意不樂，遂返里。自此戰(zhàn)后，而忠壯公不復(fù)更臨陣矣。蔣參戎所語余忠壯公戰(zhàn)事如此。余見參戎行篋中所與人書，字長大有劍弩奇勢，偶為長短句，倔強奧古，不甚協(xié)律韻。隨手散去，亦不自掇緝也。參戎語余，忠壯公不甚知書，能識大意，凡奏疏函牘，繕者藁具，必使口誦，而以兩耳決別之，曰可曰否。如其旨更定，投之無不宜，所指摘往往驚異人出其意表。圍攻寧國之役，疾疫繁興，軍中十人而病者六七。草疏者奏云“屢戰(zhàn)屢敗”，忠壯公易之曰“屢敗屢戰(zhàn)”，一時幕中人皆嘆服。然鄙惡齷齪俗下迂儒生，素倨無禮，奇杰士亦以此不樂就，率下乘者尸位充具員。保薦奏案出，雖忠壯公所云，舞文者每以私意謬篡入為進退，奉諭旨后，參差增減不如前，忠壯公但駭詫稱怪，而不疑載筆者之有他也。故雖翊贊中興，戰(zhàn)功偉烈，聲炳寰區(qū)，而報最效捷，敘述無高文。即家藏偶有年譜傳記諸篇，愛之者不能知，知之者不能言，言之者又不能文。虛詞陋筆，且不足以動世人對風(fēng)云企龍虎之雄心，又何以增朝廷聞鼓鼙思將帥之殊眷？是則可悼惜者已。忠壯公嘗困長圍中不得出，急召幕府司筆牘者，馳書走胡詠芝行營乞救。諸文人惶惑甚，磨墨促就，詞旨益晦澀，不能得忠壯公意。忠壯公則大怒，手擷紙走筆作一大鮑字最居中，而層層回旋為圜墨圍疊互繚繞之，即以達文忠。文忠得書大驚曰：“春霆被困矣，速遣兵往救。”兵至，忠壯公合兵腹背夾擊賊，賊大敗。忠壯公平素好著長衣衫，彬彬習(xí)文士態(tài)度，與人語熙和樂易。惟臨戰(zhàn)事，升中軍帳發(fā)號令，面森嚴作沈沈青鐵色，諸將官雖相從數(shù)十年，雅誼諄篤，每立前俟指揮，常戰(zhàn)栗不敢一仰首。當(dāng)時中興諸將帥，與忠壯公以戰(zhàn)功顯達者，若曾文襄、左文襄、李文忠，皆以忠壯公天性峻厲剛烈嚴憚之，不樂與共事。曾湘鄉(xiāng)相國疏諭諸將，于忠壯公屢有微辭，以為不能獨當(dāng)一面，以故朝廷亦遂以一介武夫目之，終其身不能建節(jié)鉞，專制封圻，為天子重臣，世之目論者或深惜焉。意謂忠壯公果使生平多稍讀書，見古今成敗，武緯矣，復(fù)經(jīng)以文，建樹宏闊，寧第爾爾？余獨以為不然。夫忠壯公之輕身以赴敵，出萬死不一生之計，而無幾微顧慮者，惟其忠赤心素有然也。如令忠壯公沈酣載籍，利害明，趨避熟，自惜已甚，必將留我躬以營天下之安且重者。而任戰(zhàn)必不能強，則其受病即在于此。若使天佑本朝，挺生偉人，以平靖中外，更有兼忠壯公之所長，而益增其所未備，則必也學(xué)之大效，而中華天下人民之福也。是雖非余之所敢知，而要不可不麗為厚望也已。然世之有志于天下者，得吾說而存之，其亦不為無助歟？忠壯公生平殺賊無算，先后數(shù)百戰(zhàn)，不甚喜用西洋器械，然所遇強寇，無不應(yīng)手摧殄。軍行迅捷，將士甲裳不炫華彩，檻褸者或無異乞丐，忠壯公每戰(zhàn)必躬帥之前行以作其氣，故雖他人殘憊之兵，入鮑營皆為勁旅。忠壯公撫士卒有恩，與最下者同甘苦，攻城破寨，能饒人以金帛，以此人咸樂為死。忠壯公臨陣屢瀕于危，卒其所以全者，天也。左臂受炮傷，晚年不能舉，而語及戰(zhàn)事，其氣彌厲。戰(zhàn)功大顯后，部曲增募數(shù)逾萬，有請投效者，別蓄剽悍數(shù)千人，不束以營制。每霆營止宿，輒解鞍縱臥，散處左右數(shù)里間。每出戰(zhàn)先登陷陣，鋒銳不可當(dāng)。然惟忠壯公能馭之，奉令云謹，卒亦未嘗偶囂訌也。爵夫人識忠壯公于微時，遂以身事之，有韓蘄王夢虎姻緣奇遇。蔣參戎之言曰：“忠壯公一曰出軍剿賊，爵夫人屯營舟次，旌旗蔽江。賊與忠壯公戰(zhàn)既敗退，沿河干下竄，爵夫人手桴鼓，指麾諸將士上岸殺賊，與忠壯公聲勢合沓，并蹙賊，賊盡戮無遺者。”余齊年生吳君嘗語余曰：“山海關(guān)之役，忠壯公由海舶道上海出天津，吳君適與忠壯公同舟，諸護衛(wèi)武士群上下海舶縱觀，西人尼之，眾武士挺身請斗，曰：‘來前。’西人亦瑟縮走避。忠壯公旅寓所屆，中華人爭夸詡街衢間，謬稱羊所授食者豹，以懾外國人，而外國人亦竊覘伺，生敬憚。”嗟乎！以中華大域，人民四萬萬，今豈無忠壯公者流，足以為當(dāng)代干城腹心？而不知求之，蓋必有任其責(zé)者，是可慨耳。光緒六年，忠壯公至天津，與李文忠相見，文忠為規(guī)畫一切，所以愛敬調(diào)護忠壯公者良厚。入都門，忠壯公與伯父寅臣公別久矣，蜀同鄉(xiāng)旅京人，相約公宴忠壯公于新館，名伶畢集，弦管嗷嘈，歌舞妙一時。忠壯公大歡，開襟暢敘，逮曲終始去。當(dāng)時旁觀俚論，多以此譏忠壯公。蓋沿京師俗例，賓客稱祭酒者為尊榮，所命劇甫出樓間簾幕，即當(dāng)去，常不待夕。識者以是知時流耳目之淺說為非，而忠壯公之崇鄉(xiāng)誼，掃棄苛禮，為足尚也。
光緒丁亥丙戌之交，余省胞叔冬森太守于濟南，時桂陽陳雋臣中丞士杰，巡撫山東，冬森公為治奏牘幕中。中丞故湘鄉(xiāng)相國門弟子，以戰(zhàn)功起家，與鮑忠壯公并馳騁戎車，稱良將。陳中丞雅念忠壯公，嘗問忠壯公里居近狀甚悉，意殊殷渥。中丞公治齊，強直自遂，不阿奉權(quán)貴，所交當(dāng)代大僚，惟彭剛直、閻文介諸賢。用人行政，一師則湘鄉(xiāng)，不甚主故常。好與僚屬講魯論諸經(jīng)及用兵方略，嘗謂冬森公；鮑忠壯公未達時，隸曾營，一曰犯法，與同輩十余人皆當(dāng)?shù)肿铮h(huán)縛就列。中丞公過問之，余人皆垂首涕泣，忠壯公獨昂首強直，怒詈曰：“壯士死即死耳，何問為？”中丞公人言之曾湘鄉(xiāng)，忠壯公以此得釋，曾文正之被困于安徽祁門也，賊知文正在營，麋萃悍黨，環(huán)攻猛鷙，志必取督師者為快。文正陰以死自誓，而意氣舒閑，故以靜鎮(zhèn)定將士心。炮聲晝夜震動，文正營中所居瓦屋三間，槍子簌簌，或緣窗欞下，文正猶曰與僚友諸弟子奕棋、課詩文，或出奏疏稿繕寫精楷，視其筆光墨彩，驗心氣勁脆，以此卜他年祿位豐嗇。其有假他故潛遁去者，往往為時流所薄。他人之行軍也，所發(fā)偵探卒，第及前面左右二方，忠壯公則兼探軍后周回數(shù)百里間無不到。當(dāng)是時，粵賊圍曾湘鄉(xiāng)至急，中丞公亦侍從營中。他軍在遠不及救，或與強賊相持，猝不得移動。鮑忠壯公軍已剿賊過祁門前遠矣，探者自軍后報祁門大帥營被圍，忠壯公則轉(zhuǎn)而西，振策奔赴，昕夕無停趾。一戰(zhàn)大勝，賊盡驅(qū)群酉出羊棧嶺，曾營于以轉(zhuǎn)一旦危局為安。陳中丞嘗歷數(shù)中興將帥，以忠壯公為善戰(zhàn)第一，而當(dāng)時權(quán)勢熏灼，能以人事為功名者多不謂然，或曰：“小子能反乎？事起即復(fù)平矣。”鮑忠壯公初歸里，霆軍士卒失統(tǒng)馭，以索餉故，相率持械自金口登岸，闌入楚南界。陳中丞潛軍桂陽，一戰(zhàn)破散，忠壯公時在家，方籌畫方略，以此尤與中丞公相推重云。法越之役，忠壯公奔騖粵西，陳中丞亦飭軍東海之疆，為水陸嚴備以御法。光緒乙酉，忠壯公既撤軍歸里，大星旋隕于夔門，與爵夫人相先后。出殯曰，兩并舉，國步踐薄冰，而凄風(fēng)凋大樹，一時識與不識，皆為于邑云。
余以光緒癸巳，司鐸西充，長白耆太守蒞順慶時，每郡試輒招余入幕衡校試卷。有粵西人粟君者，旦夕共事，年少有詞翰。越南之役，曾入忠壯公幕府，治軍書文簿，未出關(guān)，旋辭返蜀。嘗語余：忠壯公詼諧饒風(fēng)趣，而侮辱文士。蜀中左孝廉，名下士也，以函薦入霆營司筆硯。初謁入，忠壯公南面臥榻上，翹一足跨短腳幾，呼左孝廉名，睨曰：“若即左某乎？”既出，即嘿嘿逃去。粟君年甚少，忠壯公孩呼之。一曰命繕夾片，請軍械火藥，忠壯公聆之失意，指大詬詈，唾粟君面為滿，怒叱曰：“孩子可用乎？”粟君雖以與忠壯公鑿枘故辭去，而于忠壯公用兵，勇略奇謨，稱頌不去口。且曰：“忠壯公惜不遇法快戰(zhàn)，如戰(zhàn)法必破。”余叩所以，粟君曰：“忠壯公善用人。”余曰：“然誠如是，優(yōu)劣得其所，此諸葛武鄉(xiāng)所以用一蜀而使為虎也。”粟君又語余曩從軍時，忠壯公先鋒官馮某，剽悍甚，面上黑下赤，氣雄健，有吞==勢。而禮敬文學(xué)士，金帛恣所取。凡鮑營舊例，自平發(fā)逆以來，幕府文士，欲附奏案乞獎敘者，賊破時入城，雖不戰(zhàn)，必揮戈馬上，隨群隊后先以厲眾。此皆他營所不能從。余于是于粟君深景慕焉。余嘗與蘇人之官蜀者周某，偕飲于友人所，某痛詆忠壯公于役越南，暮氣浸淫，萬不能言戰(zhàn)，而以歸途病馬行賴扶持為證。余則反之以謂軍進則氣盛，軍散則氣衰。且萬里間關(guān)，餉金薄微，雖大將猶躑躅而無聊，況彼從行者耶？世俗人不樂成人美如此。且官此地，尤必蹂踐此地人，使無一俊偉人物，乃尤不可以訓(xùn)。以視粟君之曾受屈侮于忠壯公，而持議平實，不沒其本真，所謂斯民也，三代之所直道而行也。其識度之相去，不大相徑庭也哉！
又余昔沿江舟行，遇越南霆軍散卒歸家者，衣履凋弊甚，為余言忠壯公遣軍時，卒伍索歸資，環(huán)繞忠壯公馬首，道阻不得行。忠壯公怒叱左右，斬數(shù)十人而后定。夫慈不掌兵，誠非天下之煦煦若老嫗者所能辦。而以余所聞散卒之言，與蔣參戎疇曩舟中撫膺扼腕之語，參互觀之，朝廷方曰曰言尚武，而所以衿恤獎勸，使士民將卒之出死力以報國家者，得無尚有當(dāng)三思者耶？是亦不可不知也。忠壯公行師雖倉卒遄征，涉水登山，部伍不少紊，其進如潮涌，其退如山峙。觀者以為南宋岳家軍，撼山易，撼軍難，其堅整亦無以過。發(fā)逆鴟張時，忠壯公奔馳數(shù)行省，鞍馬辛勤，曰與強寇相角逐。忽而東，忽而西，忽而南北，每風(fēng)雨冰雪，大流奇險。值事機危迫，望駒賄翹踵而穿目，羽檄敦迫，驛騎如流星。軍裝糧藥，必仗人夫助運，始速軍行。溫言道左，格格不可入，乃以力驅(qū)之，誠非得已。而訾議者遂以霆營為詬病。不知咸、同之際，群賊叢猬毛，令非忠壯公一軍決蕩掃除，彼良民之罹鋒鏑者，固未必不百倍于當(dāng)時。而列強之假借成功，恐亦有所不可知者矣。忠壯公既沒后，因越南軍事，幕中有〈骨幾〉法者，以偽印得罪。時督蜀及守夔者皆徽人，此事羅織牽連，至掘鮑爵府中石，索金銀。鮑大公子入都門申訴，李文忠方督北洋，聞之，大詈徽人之轔忠壯公者，尋以文忠力，事得釋。長公子尋特簡浙江金衢嚴道，一權(quán)按察使。世父寅臣公，先后守臺處兩郡十余年，實與鮑長公子同時官浙。回憶同治庚午冬，謁忠壯公于里第時，寧知人事之后先離合有如此也乎？長公子名祖齡，分巡衢州時，以西安令達縣吳君德瀟被戕事褫職，今已卒矣。余感夫中華積弱，外患憑陵，望敵氛而不寐。正朝廷注意將帥之時，因念幼年旅次，曾一炙忠壯公奇?zhèn)ソ^特之風(fēng)裁，爰就所聞，拉雜書之。工拙所不言，要以作英流山林起舞之雄心，而備蜀國史筆搜奇之逸事云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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