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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福異聞
（清）佚名
【一】
光緒癸卯奮間，余游蕪湖，遇同知陳君某，年六十余矣，偶談及席公寶田事。
蓋陳君早年曾在席幕府，躬與戰(zhàn)事者也。余盛推席公擒洪福及平苗之功，陳君微哂，余異而詰其故。陳君不答，遂即別去。明年余因事復(fù)至蕪湖，陳君留余宿于大關(guān)。一夕飲酒微酣，忽憶前事，乃堅詢陳君所以微哂不答之故。陳君喟然曰：
“君尚以為當(dāng)時官軍所擒獲者，果幼主洪福耶？洪福逃至廣德，轉(zhuǎn)赴湖州，其蹤跡遂杳，或死或潛匿，無人能知之者。”余曰：“然則當(dāng)時所獲又何人耶？”陳君曰：“宜君不曉也。蓋即所俘小兒中之一人，而以洪福之名號加之耳。”余曰：
“仆益不能明君語，請詳以告我。”陳君曰：“自干王洪仁、恤王洪仁政既偕幼主就堵王黃文金于湖州，此后幼主遂不知究竟。但仁、仁政明明挾幼主就黃文金，遂合為一股，復(fù)自湖州返廣德，越寧國，出昌化。文金死，昭王黃文英、裕王李遠(yuǎn)繼繼之，循徽歙邊，從建口，趨績溪。由遂安，走開化，入廣信，抵鉛山。道瀘溪，向云際關(guān)，竄光澤，而更至石城。諸寇處處相偽以洪福，官軍亦處處相驚以洪福也。同治三年九月九日乙巳，官軍蹙之于山谷間，在廣昌石城之交，繞旁設(shè)伏，遂生獲洪仁、黃文英等，而幼主反稱無消息。二十五日辛酉，始聞所俘小兒牧馬者之語，而獲幼主于荒谷中。諸俘皆稱為果幼主，果者疑詞也。自乙巳至辛酉，計相去十七日，當(dāng)時諸大將藉幼主為重，所向爭躡，環(huán)而守之者眾且巨萬。試思幼主以黃口小兒，何能孑身走脫，匿至半月余之久？軍中探諜廣布，幼主經(jīng)過，何能不聞不問？乃稱行蹤得之于小兒之口，其情顯然矣。蓋幼主自赴湖州后，即銷聲匿息，所謂洪福至某地者，寇黨故為假號，官軍故為張皇。但既獲干昭二酋，則文金一股，至此遂已剿滅無余，而幼主則猶無著落。訊問諸酋，或不以實對，或以實對而官中秘不宣布。既決知幼主之不能復(fù)為出現(xiàn)，諸將辛勞跋涉，無以自慰。又前此江南浙贛諸軍以幼主互相紛擾，茲忽無其人，恐更干朝廷詰責(zé)。于是授意囚俘。于不知誰何所俘小兒之中，任擇一人而強名為洪福。更取年僅四歲不知人事之李其祥伴附之，聊為證實，以宜示天下，而聞諸朝廷。朝廷亦微知之。蓋不如此，粵事不能稱為結(jié)束，恐逋寇更偽挾為名，而后患永無已時。試觀忠王就地正法，中外尚嘩然。獨于襲稱偽號之幼主，正可以恭代天王而大行鋪張之典禮，而諸將意氣，當(dāng)益發(fā)舒。廷諭乃反謂幺幺小丑，不值檻送京師，就磔于市。而論功行賞，左文襄得伯，鮑武襄得子。文襄新復(fù)杭州，武襄屢集大勛，即不因此事，本有可賞之實。惟于擒獲洪福之贛省主軍，沈文肅僅得輕車都尉，席公僅得云騎尉，而文肅且請收回成命，并欲去贛歸養(yǎng)，其故正可思也。”余始恍然。
【二】
然則幼主果何在耶，抑已早死耶？此余所急欲知者也。陳君既不我告，且陳君不及一年，即作古人，余以為不復(fù)知底蘊矣。乙巳秋間，客羊城，遇閩人楊君，又偶談及此事，楊君自稱知之。楊君游學(xué)美洲歸國者也，故為秘密，不肯即言，以酒食相挾。余乃以盛宴享之，半酣，余謂楊君曰：“君可以言矣。”于是楊君莞然作而言曰：“余至美洲經(jīng)舊金山，聞有所謂三合會者，秘密結(jié)社之一也。余詢其第一代始祖及組織之原起，平日之宗旨，秘不肯告。余輾轉(zhuǎn)偵得之，始祖為齊福天，隱號為三水共合，而以排斥滿清為目的者也。初太平天國之猶盛也，遣洪仁使美國，考察外事。故仁著有日記，紀(jì)外邦禮俗交涉甚悉。曾軍將克江寧，仁挾幼主赴廣德，遂為黃文金迎入湖洲。仁幼主之胞叔也，時浙軍攻湖州，大勢亟亟，旦夕將破。仁謀于黃文金、黃文英、李遠(yuǎn)繼、譚體元、楊輔清等，欲令幼主他適，以存天王一線之胤，而為他日恢復(fù)之漸。而中國決不足以容身，仁創(chuàng)避入美洲之議，眾人均贊成之。文金欲推仁偕住，仁不可曰：
“美洲識我者多，恐機事不密。輔王堅忍有急智，盍以屆之？且東王與天王共首事，不可令澌滅無后。”眾又從之。輔王為楊輔清，秀清之弟也。仁有一西友，即前導(dǎo)之游美者，尚在左右，金石之交也。仁以幼主屬之，資之財賄，涕泣而別。時幼主年僅十六也。間關(guān)屢瀕危險，卒達(dá)上海而至美洲。輔清實從，遂為美洲三合會開幕之始祖。三水共合者，洪也，齊福天即洪福齊天，隱指洪福也。至幼主行后，仁等如何偽托名號以抗御官軍，及官軍之如何冒他人為洪福，則不得而知之矣。”楊君云。
天徒曰：“吾聞之江寧故老曰：‘曾軍初入城，幼主與忠王扶持于危急之際，思共竄避不能，忠王分兵授馬，請幼主先行，逃赴徽境，就黃文金。然卒不達(dá)，走死江寧之牛首山，即方山也。牛首之峰為銳角，曾忠襄以一炮擊平之，遂成方形，故更名方山也。’由是觀之，則陳君所云，或非捏造。沈文肅奏稿稱，洪福黃口小兒，無足介意。惟洪秀全竊號十有余歲，流毒十有余省，遺孽猶在，則神奸巨憝倚其名號，足以揮召群兇，幸幼逆輾轉(zhuǎn)荒谷，十有余日，不為餓莩，卒就生擒。又奏幼主供詞：謂至石城之楊家牌，為官軍夜襲，驚墜馬下。群逆扶之，同十余人擠入深坑中，官兵一一縛之。該逆伏暗中獨免，乃潛入荒山中，蟠伏四日。饑甚，有白衣人與以餅，受之，遂不見。臣察看該逆頂發(fā)剪斷，僅留數(shù)寸，目望視，口操粵音，于宮中瑣屑謬妄之狀，言之甚悉，其為偽孽無疑等語。前奏云云，偽托用意，正在于此。供詞支離掩抑，欲蓋彌張。十余人皆縛而一人獨免，饑餓四日不死，托之于白衣人之授餅而不見，可謂渺茫。且洪仁等后死于幼主者五日，欲辨真?zhèn)危钥删壑摇６孛茔^稽，則實狀自見。乃一切不為，僅察看發(fā)目口音，及能言宮中事，遂決斷為無疑，其證據(jù)亦已淺矣。楊君之言，未敢盡信。惟仁使美事甚確，日記后為沈文肅所得，文肅當(dāng)時珍為外交秘本也。
至于洪福、楊輔清之事，余不得不視為異聞矣。然黃巢、李自成，猶得脫死，更何疑于洪福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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