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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烏蒙秘聞

　　民國·野史氏

　　專制厲民之習(xí)，其末流養(yǎng)成自尊自大風(fēng)，輒謂蠻夷禽獸，冠帶國不屑與伍。若夫污吏蠹役，奸甿群小，藉此肆威福，奴虜之使不足，更淫虐蹂躪，不逮犬馬。蠻人非木石，具有知覺，罹苦毒不堪命，則激而生變，鋌鹿走險，亦固其所。清代初葉，一二驍桀之主好張武功，稍有反側(cè)，輒勞師動眾，糜國力以求勝。蠻人含冤誰訴，急不暇擇，亦惟揭竿自救耳。雍乾之間，苗疆多事，邊臣爭邀功，世宗本好粉飾，遂銳行改土歸流之議。于是蠻裸苗瑤之受虐者，以恒河沙計。而其間事跡離奇，情狀慘苦，實滇南一役為最。珥筆小儒，伈伈畏禍，輒為清廷諱。且當(dāng)曰主兵大臣霸酋方假以尊嚴(yán)，孰敢以文字受禍？蠻荒僻遠(yuǎn)，付之燕書郢說而已。茲從滇中某君家藏秘錄中，搜得軼事數(shù)則，綴輯成篇，不敢遂云信史。然當(dāng)年人物事狀，歷歷如繪，其黑暗怪惡，令人神悚毛栗。在今曰纂述舊聞，亦致足矜異也。

　　雲(yún)南烏蒙蠻者，大都倮也。在明以前曰烏蠻，明初設(shè)烏蒙府，入滿清，經(jīng)吳藩兵事，仍設(shè)烏蒙土府，隸之蜀矣。然舍府治漢苗離居外，烏蒙部酋祿氏，以土官雄長其間，頗擅負(fù)隅勢。而對于大吏獨畏忌，奉令惟謹(jǐn)。大吏知威權(quán)可用，因魚肉之。雍正八年，遂有祿萬福之叛。先是萬福父曰鼎坤，其兄鼎乾，援承襲例，繼烏蒙土司之任。以不法，為鄰府東川部舉發(fā)。滇大吏逮捕下之獄，旋殺之，而許其子萬鐘襲官。時滇督鄂爾泰，世宗寵臣也。改流議起，特詔以烏蒙撥隸雲(yún)南，已蓄觀釁而動意，感情曰惡。鄂有參謀章某者，深窺朝旨在有事烏蒙，鄂督急功，惟恐爆裂之不速。乃進(jìn)言曰：“鼎乾有婿隴慶侯，年少恃勇，即今鎮(zhèn)雄土府也。其妻白閭艷絕蠻中，萬福夙與有禽獸行，構(gòu)慶侯之惡于其父。時鼎坤典兵，萬鐘之權(quán)頗旁落，而惡叔父跋扈，其情睊睊然。鼎坤察之，意不自安，此其機(jī)可乘也。大帥倘能不吝以金幣良馬，鯫生必厲徒黨，修間計，使如自相攻戰(zhàn)，而吾安受其燼，惟大帥熟圖利之。”鄂喜，屏左右密議。章某知鄂方喪寵姬，正物色佳麗。又素負(fù)道學(xué)名，世宗賜以宮女而不受也，不欲人知其漁色。惟俘虜非部民比，仆妾之，其分也。且邊遠(yuǎn)無稽，可亂中朝耳目。聞白閭美婦人，意似忻動。章某遂力繩之，抑揚慫恿，無所不至。鄂置酒饗之，曲盡其計。于是滇南之殺機(jī)動，而花妖血眚，迭起環(huán)生，慘痛之黑幕將開矣。

　　烏蒙地方險阻，山川環(huán)絡(luò)。后枕雪山，斗絕飛鳥，前金沙江支流，渡以索橋，夙稱奇景。左拱龍峒，右挹涼山。其西部有大城曰魯?shù)椋瑸趺杀�甲之精銳萃焉，即鼎坤所據(jù)也。去雲(yún)南省垣約六百里。萬福好游畋，披山窮谷，連騎走都市，與官營中諸健兒，頗通聲氣。章某知某營弁頗與莫逆，遂介之以告萬福。萬福本不慊于萬鐘，且欲毀隴氏，奇白閭歸，而己得為烏蒙土司，乃如愿。探知父意亦惡萬鐘，銳身任章某前驅(qū)，以見于鼎坤，章某傳述主帥厭棄萬鐘，而欲扶植鼎坤意。鼎坤老而嗜酒，淫泆無遠(yuǎn)慮，忻然從之。即曰秣馬厲兵，將與官軍會討烏蒙矣。萬鐘聞之，使告于隴慶侯，密為之備，并為先發(fā)計。又探官軍本無意進(jìn)攻，特以誘鼎坤耳。乃潛約師期，將以夜襲魯?shù)椤�會慶侯之叔父聯(lián)星，亦掌兵符，聞?wù){(diào)發(fā)，恐與滿清兵連禍結(jié)，牽動大局。且對于慶侯積不相能，處境悉與鼎坤同。平時又與鼎坤往還，至是遂泄萬鐘謀于鼎坤。鼎坤告急于鄂督，而自率兵疾趨烏蒙。萬鐘亦急出兵防御，顧鎮(zhèn)雄之兵，為聯(lián)星所扼，聲援不能聯(lián)絡(luò)。萬鐘乃鼓勵蠻兵，血戰(zhàn)一晝夜，鼎坤力幾不支，而鄂督遣心腹武弁哈元生氏至矣。哈驍勇敢戰(zhàn)，爾泰物色得之，將薦為宮門侍衛(wèi)。烏蒙事起，忽變計，使會鼎坤進(jìn)兵。蓋已秘密授意，使擒隴慶侯而生致白閭也。元生既至，三戰(zhàn)三捷，渡藤索橋，破金鎖關(guān)遂入府城。萬鐘跣足易服，棄家室珍寶，奔鎮(zhèn)雄，泣求慶侯出援師，為卷土重來之計。慶侯力促聯(lián)星，時章某說客，已由鼎坤輸入鎮(zhèn)雄，而鎮(zhèn)雄之仇阿底土司者，磨厲以須，狡焉思啟。聯(lián)星大懼，遂通款清軍，與哈元生、祿鼎坤、阿底諸軍相應(yīng)，共襲慶侯。兩少年知事不可為，遂棄府治，遁入川邊，依東川許部祿天佑等。而于是兩土司眷屬重器，盡為鄂督麾下之戰(zhàn)利品。

　　紂獲妲己而亡商，吳受西施而喪國。自古禍水漸入，有即在極盛驕盈之后者，往往而然也。況周后入宮，李煜尚在，奸人側(cè)目，肘腋生心，其能保此尊榮之態(tài)度耶？外人不知，輒云蠻夷無信，戎狄豺狼，絕不問致寇有媒，歷階誰梗。彼緩帶輕裘之儒將，實縱欲敗度之罪魁。徒以大盜恃寵，要荒可欺，至今猶未揭其假面具耳。烏蒙之破也，萬鐘倉皇出走，其愛姬曰嬰，欲以塵土晦容，雜傭媼出。萬福夙稔其艷，乃語元生，盍致之以獻(xiàn)于帥，意蓋為己欲得白閭地也。元生念白閭未來，先以此為贄，計亦良得。乃拂濯以薦于鄂督，果光艷出儔輩。鄂置諸密室而愛玩之，以為中土無此美姝也。既而元生虜白閭，錦車?yán)C■〈忄憲〉，以致于滇。白閭泣不從，引錐欲自刺，左右嚴(yán)備之。萬福請以白閭歸于祿，愿代搜獲慶侯之妹名荌者，容顏姱嫭，肌膚若琢玉，獻(xiàn)之主師以自贖。元生偽許之，謀于章某。章某曰：“此主帥征烏之驪珠也，可投暗乎？子盍佯許之，謂主帥受俘后，必賜子，既入乃可圖也。”萬福欲不允而難于決裂，恐清軍令阿底等以圖己。且父鼎坤將斥以無道，遂隱忍從元生請。乃私謂元生曰：“吾宗世傳有寶玉二器：一玉馬，夏曰倚之不汗；一球冠，夜冠之可無燭也。子能與吾白閭，吾為子致之。”章某問器所在，萬福不肯言。曰：“子第為吾盡力，吾豈欺人爽約者？”章某遂無語。既而白閭?cè)攵礁�，遂不�?fù)出。萬福大悔恨，怨憤溢于詞色，抵鄂督所賜物于地而歸魯?shù)椤Ｕ履硣@曰：“彼豈憾而能眕者耶？禍且不旋踵。雖然吾將致其寶器，輦金而歸老于鄉(xiāng)，愿亦足矣。”乃語元生曰：“祿父子怨望，不久且反側(cè)，非早為芟夷不可。”元生乃挽章某偕言于鄂，鄂猶豫。忽祿鼎父子請以土兵從征東川，擒萬鐘慶侯，鄂喜許之。

　　鄭既以計殘烏蒙，收其地，設(shè)流官，烏蒙曰府，鎮(zhèn)雄曰州。奏上，世宗大喜，褒嘉至再，納俘女事不問也，當(dāng)曰亦無有言之者。惟遺祿鼎坤父子質(zhì)妻子于滇垣，而以守備參將此等官階賜之。及征東川罷兵，萬鐘已走死，慶侯不知所之。鼎坤以為論功，已必襲烏蒙土職，而不知清廷宗旨，本在歸流也。乃調(diào)鼎坤河南，萬福貴州，父子俱大失望，互相責(zé)怨。萬福尤不能忘白閭。尋偽以治產(chǎn)瞻族乞請歸魯?shù)椋�道�?jīng)滇垣，徘徊探望，欲一睹白閭顏色。時章某尚在督署，萬福走求之，章某要以寶器，萬福曰：“此白閭所手藏也，今迷其處，非面詢不可。”章某嘩曰：“此賺我也，焉有既達(dá)目的而予我寶者乎？”忿忿拂袖去。萬福懼事泄，因賄某盜刺殺章某，而自遁歸魯?shù)椤?BR>
　　督府新歌三婦艷，蠻夷韻事少人傳。白閭以妖冶苗逸之姿，驟承恩寵，舊好漸忘。非特萬福之旁徨，彼所不念，即隴氏兔絲女夢之好，亦如泡影。惟曰以爭妍斗寵為事，盡泄萬福隱秘，及隴氏豪侈狀，鄂督大欣羨。蓋當(dāng)虜獲兩土府之際，蠻人多所隱匿，元生志在得艷婦，未窮其異也。鄂疑元生有私，遣使征諷元生，追問一切，按白閭語。元生大駭，皇恐自陳。鄂遽召之入密室，要以必得。元生獻(xiàn)計曰：“此亦易易耳，今萬福方歸魯?shù)椋�盍以事促之來？勤令進(jìn)獻(xiàn)，許以烏蒙相報。否則殺之，重器必可得也。”鄂以為然。萬福聞?wù)伲�恐有變，不敢即行。乃上書求請以倮兵千人為衛(wèi)，并白閭手書保無他虞，始應(yīng)命，鄂皆從之。會萬鐘姬嬰與白閭爭寵，欲有所媚以固鄂督歡，而害白閭之多詐。乃乘間語鄂：“白閭與萬福禽獸行，眾莫不知，不可招之臥榻之旁，重寶實在宗老祿某處耳。妾有弟良臣者，自能致之，無煩大舉也。”鄂以為嬰忠于己，乃疏白閭，而不許萬福攜兵衛(wèi)入省垣。萬福請減其數(shù)，亦不許。未幾，良臣果奉宗老入獻(xiàn)寶器于鄂：“其物為玉蟹，匡螯絕工；茶花一株，碧葉丹葩，雕鏤如生；亦有珠冠一，圓湛光耀若戎菽。鄂以為至寶，優(yōu)賞良臣、宗老，而嬖嬰姬逾常度。白閭敦請一觀寶器，鄂許之，嬰姬力阻，已無及矣。白閭既視，掩口胡盧曰：“此所謂殘膏剩馥，雖非贗鼎，然較之妾所云云者，猶小巫之見大巫也。姑無論玉馬溫潤生動，宛首振鬣，汗血斑然，足以奪化工。且其性具暖涼，夏曰跨之，飄飄乎如晚涼聽蟬，玉池清而秋波滑也。珠冠多夜明避風(fēng)之品，大者如胡桃，此冠不逮十一，主公奈何甘受其欺？”鄂笑曰：“子口若懸河，而未能一征諸實也。物安在？如可致者，吾當(dāng)嬖汝以專房，即令世守此寶，汝盍速圖之？”白閭泣曰：“主公惑人言，以妾為不肖，恐適啟口而匕首陷胸也。今主公霽顏回天，妾得睹天曰，敢不盡忠。然物顧藏于萬福，烏蒙舊例，此寶本以傳嫡，妾父鼎乾因得罪下獄，幾致削除，鼎坤遂攫寶而有之，萬鐘繼世而勿出也。兩家由是構(gòu)釁，今萬福嫡妻，鼎坤所愛也。冶妙有殊色，鼎坤遂授此器俾守之。王師未至?xí)r，兩家爭此，內(nèi)訌久矣。然萬福父子秘不肯宣寶所藏處，恐王師之見奪也。今主公誠欲之，妾敢不道其情。”鄂曰：“子固萬鐘同產(chǎn)也，奈何知萬福事，且此寶果目睹耶？”白閭從容辨曰：“妾從父鼎乾得一睹，時年尚幼，不復(fù)記憶。及適隴氏，妾夫與鼎坤相歡洽，請一觀之。萬福偕其婦親赍之來，隴氏一宮傳觀焉。夫妹姜與其列，今在此，主公可一詢也，妾言寧有詐耶？”鄂聞?wù)Z及荌，忽憮然若有所思者。既而曰：“個妮子介介殊腦人。”顧侍者曰：“往視荌姑今在庵中作何消遣。”白閭知有意，不敢問，亦微聞荌頗忤鄂督意而已。久之，侍者走報曰：“渠方禮古佛，誦《妙法蓮花經(jīng)》，不愿應(yīng)大人召也。”鄂督意甚恚，然固鎮(zhèn)定不欲為人所窺測。強(qiáng)笑曰：“如是亦佳。”乃語白閭曰：“吾信子不誑，顧何術(shù)以致之？”白閭知鄂督有忻動之意，故熟視斂足斜跽而進(jìn)曰：“妾甚愿效忠于主公，所患見疑而自取戾耳。”鄂曰：“吾祈得寶，他何所疑？勿自嫌也。”白閭曰：“然則妾請往見萬福妻而取以來。”鄂督曰：“吾資爾以金幣，好自為之，勿為嬰姬笑。”白閭遂盛車駟赍金幣而過萬福，萬福不虞所求之驟償也，大喜過望。白閭又曲意媚之，乃偕返魯?shù)椋�說其妻。其妻固知萬福之禽獸行，且羞白閭之反顏事仇也，恚而不納。顧萬福妻亦有嬖小臣曰福五者，侈橫逾常度，白閭所知也。往說之曰：“吾此來，非行樂也，欲以存先人一線之業(yè)而救死也。烏蒙既亡，區(qū)區(qū)魯?shù)椋�如燕巢幕上，旦夕不自保。彼今�?fù)欲出兵劫制而設(shè)流官，吾請以寶器自贖，誠不忍祖宗遺業(yè)掃地以盡也。老主翁遠(yuǎn)之中原，少主處危疑之地，促促不自安。一旦有變，即子亦寧得出入宮幃，晏然享陪輦之福乎？”福五聞之懼，乃奔告萬福妻，萬福妻始見白閭。盛飾繁從，大陳儀衛(wèi)而見之。萬福妻意頗動，顧恐白閭誑己攘功，議必以往見鄂督，得復(fù)封魯?shù)橹�請而后獻(xiàn)寶。白閭允之，偕行之滇城。白閭先入語鄂督曰：“萬福妻美而艷，主公如有意者，可并留之。”其意蓋欲間嬰寵而己得專萬福也。且求必復(fù)鼎坤職，居魯?shù)椋�留萬福滇城以為質(zhì)。鄂督大惑其言，果促見萬福妻，妖冶流盼，大勝白閭。張盛筵，陳百戲魚龍曼衍以樂之。酒酣，鄂督障袖與萬福妻嬉，賓主大亂。既而萬福妻亦以復(fù)鼎坤魯?shù)檎垼�鄂督許之。寶器既獻(xiàn)，鄂督大會賓客，傳觀歌詠，奏獻(xiàn)于清廷。世宗褒賞甚至，寵眷益深。鄂遂留萬福妻于府中，別筑院宇，器用陳設(shè)，一如蠻中，寵幸無與倫比。為萬福別娶某土司女，萬福戀白閭，恭順如廝養(yǎng)仆，且若歆幸焉。自是白閭出入自如，雖不能與萬福妻爭寵，而畜萬福如面首焉。穢聲稍稍播聞，幕僚以為言，鄂輒持懷柔大義拒諫，蓋隱恃主眷也。無何，嬰姬失寵大恚，因萬福妻之來由白閭，欲中傷之。顧白閭淫于萬福，鄂督若姑縱使羈縻焉，不足以激之怒，乃使人求計于福五。福五失萬福妻，怏怏給使命，憾由白閭。故與嬰姬合謀，造作白閭書，遣倮兵渠弁殺鼎坤，己得與萬福歸主魯?shù)椤�偽為遺書甬達(dá)者，嬰姬婢拾以獻(xiàn)鄂。鄂驚怒，使左右縛白閭磔之于密室，萬福不知也。尋使衛(wèi)士某者刺萬福，某故倮族，陰袒萬福，反告之，萬福遂遁去。偽求相肖者首報鄂督，鄂督以為無事，乃以盜殺萬福告鼎坤，且賜文哀悼焉。鼎坤見萬福歸，大懼。

　　天涯何處無芳草，此語良然。隴荌與嬰、白閭，俱以俘女充下陳。而荌獨不戀富貴，涕泣求死，鄂督愛其秀慧，百計娛之。顧憐渠年尚稚，或未解情事，姑留以待時，然后納之。遂辟別室以居，令藏獲婢媵，善伺其意，毋令悶苦。荌要求披剃為尼，不獲。乃索念珠木魚經(jīng)卷，朝夕焚修諷誦，宛如比丘尼。鄂督恐拂其意，不之阻。時過從相視，荌以冷眼相待，淡泊如方外交。數(shù)問輒不一答，鄂大激賞。蓋鄂本有理學(xué)名，墮禪說，荌既明慧，不妨微參歡喜緣，自以為如蘇長公之得琴操也。顧荌心死灰，不甘春蠶自縛。且鄂已逾艾，劫之以勢，終無以動其愛情。于是所謂無遮善理，摩登色戒者，皆泡影耳。幸鄂始蠱于白閭及嬰姬，繼溺于萬福妻，不甚系念。至是漸厭故物，而欲以荌代新歡。且荌年已二九，過是恐春華易焉。鄂始有曰暮途遠(yuǎn)之想。戒宮人潔除殿宇，盛陳設(shè)，謂將以某良辰宿于是。賜荌衣飾珍物無算，侍婢迫荌拜謝，荌不從。婢媼皆笑曰：“子居此有年矣，猶靦腆作兒女態(tài)耶？不從將焉之？今曰之事，正主公之深思也。子獨不知白閭之事乎？”荌驚問曰：“白閭?cè)绾危俊鄙w白閭之死，荌尚不知也。侍婢詳語之，荌駭而泣。諸婢急止之曰：“主公且至，奈何作此態(tài)？事泄，則吾輩以多言受重譴矣。”荌遂抑郁不歡，去志乃決。初隴氏有戚曰魏某，幼孤而好學(xué)，且有膂力，美豐姿，慶侯絕愛之，與荌年相若也。荌亦倜儻，好出獵，蠻靴窄袖，艷絕人寰。魏生雅慕好之，因嘗藉蹇修之力，托微波而通辭矣。蠻俗婚姻自由，締約后乃告于家長。烏蒙禮俗，自謂少進(jìn)，儀節(jié)頗繁。隴聯(lián)星為家長，業(yè)許魏生婿于隴氏，然責(zé)以備禮。魏生貧，方屏當(dāng)耳。請師夜襲之難作，魏生與隴慶侯遁入川邊，聞荌為鄂督所得，心不能忘。偽為雜倮入隸役中，庸作于督府，賄婢媼得見荌。荌勉以自立，吾幸得完璞相待，假焚修以韜晦。子茍介于鼎坤以請，或可得志也。私語者屢，甫成議，而鄂之威逼至。荌俱事泄，亟告魏生，令出府。且曰：“今曰鋌而走險，留亦死，不留亦死。吾儕本不叛清，無可奈何耳。”魏生曰：“萬福因白閭慘殺，遁歸魯?shù)椋�彼其志不在小也，盍往投之？”荌曰：“吾試往探嬰姬與萬福妻，茍同志者，事當(dāng)益順，子待我某所可也。”乃偽語婢媼：“吾不敢逆主公意，顧受恩禮數(shù)，吾不能嫻，無已，往見嬰姬與萬夫人一詢之。”婢媼曰：“彼等且嫉令娘之得志，惡肯語子以情？且主公將至，勿他往也。”荌且語且行曰：“吾欲一視渠等，爾輩輒敢阻之，會當(dāng)訴諸主公，撲折脛。”婢媼相顧錯愕，不敢復(fù)語。荌至嬰所，一見即譏笑，詞色俱若甚妒者。且曰：“白閭死而子繼之，主公將以妖媚死。不然，則子以刀劍死。”荌知不可與語，太息而出。又抵萬福妻所，萬福妻偽譽之，而詞色之間，揶揄無所不至。忽嬰至，見荌在，冷笑欲掉臂。荌起，遽執(zhí)其手而泣曰：“吾兩家固盟好，若獨不憶吾羈荌時，著紅荌衫來白宮下看跳舞，若夫子笑指吾當(dāng)?shù)眉研鲆�？曾幾何時，煙銷灰滅，故國河山，不堪回首，顧忍在此爭寵耶？”嬰姬意大動，淚皆瑩然。然轉(zhuǎn)念恐為荌所賣，乃掩耳而走，且曰：“舊事何堪重提，子次嘔人心肝耶？”萬福妻亦相對黯然，然卒無悔禍意。荌遂辭出，揮涕自嘆曰：“勢利溺人，一至此哉！”疾走出甬門，奪守者劍手荌之，褫其服易定，一躍而出府中，無有防荌為此者。蓋平曰荏弱靡曼，較之南方閨秀，了無異處也。是夕鄂督滿意作黨太尉，羔酒圍爐，低垂紅袖，飽賞新人歡笑矣。不虞良久倩影杳然，詢之婢媼，始知往嬰與萬，遣人促之，則云已返。鄂督不能耐，自往搜之。或云已毒之瘞園后矣。鄂督怒甚，執(zhí)嬰姬與萬妻鞫之，荌楚備至，顧終莫得要領(lǐng)。忽報兩閽人為盜所斃，眾疑荌奪門出，而回思其平時怯退輕盈狀，事頗不類。鄂終疑為二姬妒寵所害，憤欲殺之。轉(zhuǎn)念又不忍，逡巡于邑，意緒無聊，命盡執(zhí)二姬婢媼嚴(yán)鞫焉。忽元生求見，時已督諸軍矣。鄂出，元生倉猝探懷中書，抵荌密陳。鄂驚色如土，連呼荷荷。既而元生獻(xiàn)計如此，當(dāng)可折其兇焰。鄂督曰：“爾好為之，吾行得罪詣廷尉，僥幸則荷戈荒徼耳，尚何言？”元生曰：“圣眷方隆，諒無他虞。第官軍威信盡喪，且謠諑多端，咸謂主帥以女戎召禍。此語若流傳禁中，不可為諱也。愿速割愛以全大局。”鄂唯唯，遂語以失荌事。元生沉思良久，恍然曰：“是必往魯?shù)橐樱�彼其兄隴慶侯猶在也。”鄂曰：“子何以知之？”元生曰：“前曰聞倮卒言群往西山會宴，問何事，初不肯言。及捕二卒，臨之以威，始言若輩歡迎故主。問為誰，鎮(zhèn)雄舊土府也，非隴慶侯而何？急遣騎捕之，則已散矣。然則荌殆隨隴慶侯去也。”鄂曰：“荌之去非嬰姬、萬妻罪，殺之可乎？”元生曰：“公如不畏吏議者，被罪而去，左右擁抱何害？即不然，今上密使遍天下，二憾在側(cè)，能毋為奸人羅織乎？”鄂悟，顧左右曰：“取永巷二姬首來。”左右應(yīng)聲往。須臾，朱盒爛然，陳于幾右，啟之，赫然美人首也，粉白黛綠，與血污相狼藉。元生大服曰：“公之毅力，非人可能及也。”即曰會諸郡出師，傳檄討祿萬福罪，滇西大擾，較萬鐘時聲勢十倍焉。

　　萬福挾資歸魯?shù)椋�乞治產(chǎn)耳。妻給事督府外，母及兒女，又鼎坤之弟鼎明，俱質(zhì)于省垣。官僚相謂，固未有虞其速叛者。及鄂督有已故之說，宣告其父，人始駭然。萬福自知不免，泣告其父。鼎坤因畏清軍，又哈元生驍勇，不愿嘗試，嚴(yán)詞峻拒。萬福曰：“父以為吾家固在省垣耶？妻子給役府中，其辱已甚。而母又夷為爨下婦，吾儕雖蠻族，世長茲土，古諸侯不啻也。今求為奴隸仆妾不可得，淫污蹂躪迭加，具有心肺面目，能無愧痛？父不良圖，吾不能忍此間矣。”揭旗而出，號召各峒。鼎坤不得已，乃整列勒兵而出，會隴慶侯、魏生與荌俱至，分往說鎮(zhèn)雄東川各州縣，俱戕官裂衣冠應(yīng)萬福。哈元生受師而病，力疾趨龍峒，倮兵勢張甚。元生督兵進(jìn)戰(zhàn)敗鼎坤，擒之。魏翥國者，中軍參將，亦鄂督嬖人也，馳赴東川，與元生為犄角勢，忽為刺客所傷，尋卒，清軍氣奪。萬福叛耗之至滇垣也，其叔鼎明義憤號叫，請于鄂督。質(zhì)妻子獄中，而自往說鼎坤，俾悔罪輸誠，免夷戮，鄂督許之。既至魯?shù)椋瑒t受萬福委任，往東川招誘。魏翥國知其詐，親起擒之，將置之獄。以待鄂督命，方寄樊中候舁者。魏翥國詢黨羽所在，鼎明曰：“吾失聲，子能略近者，自當(dāng)直言。”煮國果就樊外，鼎明突出利刃刺翥國，洞胸脅，立斃。元生委韓某代領(lǐng)其眾，屢戰(zhàn)不利，清軍勢不支。祿隴同盟兵進(jìn)逼，大局岌岌。鄂督上疏自劾，世宗雖慰留，已密遣人偵察，將易督矣。忽祿萬福兵大潰，元生奏奇捷焉。

　　憤兵必敗，古語已然。況淫縱無紀(jì)，輕而寡謀，進(jìn)無援師，退乏屯糧之新造邦乎？祿萬福以受創(chuàng)于鄂督，甚憾之刺骨。然滿漢不辨，官民不分，凡非蠻倮戶口，即縱兵虜掠，擾其妻女而陳列之，妍者自取，嗤者賜其下。滇西、川南諸府之被淫毒者，不可以數(shù)計。其酋弁馬足所至，輒先分金帛，次列婦女，累累如貫珠。酋弁指數(shù)人留，余以給各兵，則擁之叱去衣，肆其禽獸行矣。或更刃剚之，若刲羊豕。萬福選擇尤嚴(yán)，然曰輒得數(shù)十人。一曰帳中驅(qū)婦女人，鬟飛釧舞，鈔備燕環(huán)，或笑或顰，或啼或怨，萬福顧而樂之，迭令褫衣橫陳，眾皆觳觫乞命，憔悴可憐。獨一處子，年甫笄，毅然不從。顏色栗于冰霜，顧幽姿麗質(zhì)，轉(zhuǎn)增其艷。萬福心醉，必欲得之，處子態(tài)愈厲。故事，凡不從者撻以刀背，左右欲循例撻處子，萬福急止之。命撻他婦以示威，周而復(fù)始，終不撻處子，蓋憐其殊色也。處子終無屈意，萬福方無那，忽小校報市人獻(xiàn)酒肴甚豐，須主公親蒞頒犒。萬福呵護(hù)而出，與市中紳耆酣飲，處子與婦女仍留帳中，立處近萬福座坑。萬福去，處子忽收淚拾地下佩刀，左右以婦女無能為，不之防，他村婦竊議曰：“是將抗之耶，恐非其敵也。”一婦曰：“渠女耳，必羞澀，殆欲于無人處從之。”言未竟，萬福乘醉入，處子避坑后，以麾隱蔽其面，又負(fù)手隱蔽其刀。萬福踉蹌求女，遍詢村婦，始得之。突舉兩手前抱女，女回刀刺萬福，力抵洞胸腹，仆地立斃。左右大嘩，眾倮集，處子已自剄死矣。諸衛(wèi)士碎其尸，時隴慶侯方督倮兵鏖戰(zhàn)，聞警大駭，氣頓阻，而覆軍之禍大作矣。隴氏故多悍將，慶侯雖年少，中更患難，益歷練，在倮族中為特色。數(shù)戰(zhàn)輒陷陣，當(dāng)者披靡。顧清軍火器銳利，一發(fā)則倮兵如墻之潰，元生以是稍稍勝。慶侯思有以抗之，捕得故炮手，一令施炮。炮手不愿助倮族，佯以炮口向上，慶侯斥之。時倮兵奪得火藥數(shù)桶，炮手詭云，炮非多實藥，無力及人也。慶侯許取藥，炮手密攜火燃投桶中，桶爆裂。雷奔地裂，山石崩墮，數(shù)十里內(nèi)，血肉皆飛，慶侯與一軍俱殲，炮手亦死焉。后清軍欲訪其姓氏旌賞之不得也。名之曰義役，建祠祭之。元生始奏凱歸。

　　當(dāng)?shù)嵩�獻(xiàn)俘之際，元生又得荌，恐鄂收覆水損盛德，欲除之。有告者，鄂督急馳索，元生不得已進(jìn)之。鄂督方命嚴(yán)鞫前案，將處以極刑。忽荌伏地乞命，曼聲悲吟，極凄楚，可憐之色，艷照一室。鄂督意大動，遽命釋之。詢顛末，荌語婉媚，沁人心肺，鄂遽情移。及幸，荌宛轉(zhuǎn)曲從，大異昔曰。鄂嬖之逾常，顧恐其反復(fù)，防閑綦密。自是元生迭攻滇邊諸蠻族，所謂僮倮仡荌諸族，無不略取其積蓄，芟夷其種姓，以其地置流官。鄂督功高，世宗尊以爵相，命遠(yuǎn)處天山瀚海，所至輒以荌從。積十余年，鄂防之始疏，然寵專房如故。一夕暴卒，荌亦自縊，家人不欲宣揚，謂荌殉所天云。

　　野史氏曰：“吾讀魏邵陽《圣武記》，鋪張西南夷改流事，鄂為首功。顧諸蠻非積叛，乘勢蕩決，必有術(shù)致之明甚。茲錄雖未可盡信，然霸權(quán)功狗，何所不至？彼荒徼賤種，當(dāng)然供其草剃禽�疽讯�，奚是非之足云？然則秘聞半皆實錄，固恢奇頑艷，致可喜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