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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九十一·國朝
【桑悅】 〔字民懌，號思亥，居海虞之沙溪。家貧亡所蓄，書從肆中鬻得，讀過輒焚棄之。敢為大言不自量，時(shí)以孟軻自況，原、遷而下弗論，而更非薄韓愈氏，曰：“此小兒號嗄之聲。”問翰林文學(xué)，曰：“虛無人。舉天下亦惟悅最高，其次祝允明，其次羅。”每書刺曰：“江南才子桑悅。”。〕
桑悅十九舉鄉(xiāng)試，春闈策有“胸中有長劍，一日兒回磨”等語，為吳檢討汝賢所黜。又作《學(xué)以至圣人之道論》，有“我去而夫子來”等語，考官縮舌曰：“豈江南桑生耶？狂上！狂士！”遂下第。
桑悅再試春官得乙榜，年二十六，籍誤以二為六，用新例辭，不許，遂有泰和訓(xùn)導(dǎo)之命。李西涯送以詩曰：“十年三度試春闈，親見聲名滿帝畿。甲第久慚唐李，奇才終誤宋劉幾。功名歲晚非蓬鬢，湖海官貧尚布衣。試看孤鷹下林落，壯心還向碧天飛。”(初，大學(xué)士丘浚慕悅名，召令觀所為丈，紿曰：“某人撰。”悅心知之，曰：“明公謂悅不怯穢乎？奈何得若人而令悅觀。”浚曰：“然則生試更為之。”歸撰以奏，浚稱善。及是調(diào)邑博士，浚贈(zèng)之牡丹一種，戲曰：“后當(dāng)遷洛陽令，故遺生袁家紫。”對曰：“明公知未形事，豈已飲上池水乎？”逾年，按察視學(xué)者別浚，浚曰：“吾故人桑悅，聿無以屬吏視也。”按察既行部抵邑，不見悅，顧問長吏：“悅令安在？豈有恙乎？”長吏素恨悅，皆曰：“無恙，自負(fù)不肯迎耳。”乃使吏往召之，悅曰：“連宵旦雨淫，傳舍圯，守妻子亡暇，何侯若？”按察久不能待，更兩吏促之，悅益怒曰：“若真無耳者！即按察力能屈博士，可屈桑先生乎？為若期三日，先生來，不三日，不來矣。”按察欲遂收悅，緣浚不果。三日，悅詣按察，長揖立不跪。按察厲聲曰：“博士分不當(dāng)?shù)霉蛞 睈偳霸唬骸皾h汲長孺長揮大將軍，明公貴豈逾大將軍，而長孺固亡賢于悅，奈何以面皮相恐，寥廓天下士哉！”因脫帽徑出。按察度亡已，乃下留之。)
嘉魚李承箕幼有大志，不喜舉子業(yè)，好作古詩文，非禮不言動(dòng)，時(shí)人目為李道學(xué)。成化庚子鄉(xiāng)試，桑悅時(shí)為考官，欲取其卷為解，監(jiān)臨者不聽，悅遂題一絕于朱卷云：“三復(fù)斯文感慨深，扶桑枝上鳳皇吟。臨風(fēng)不盡英雄淚，湘水衡山知此心。”尋上書政府論學(xué)，丙午方領(lǐng)鄉(xiāng)薦，丁未禮闈下第歸，即從陳白沙游，不復(fù)求仕。
故事，御史出按郡邑，博士侍左右立竟日，桑悅請?jiān)唬骸叭R齒長，不能以筋力為禮，亦不能久任立，愿假借且使得坐。”御史聞悅名，數(shù)召問，謂曰：“匡說詩，解人瀕。子有是乎？”曰：“悅所談玄妙，何匡鼎敢望？即鼎在亦解頤。公幸賜清燕畢，頃刻之長。”御史壯之，令坐講。少休，悅除襪，跣而爬足垢，御史不能禁，令出。尋復(fù)薦之遷長沙倅，再調(diào)柳州，悅實(shí)惡州荒落，不欲往，人問之，輒曰：“宗元小生檀此州名久，吾一旦往，掩奪其上，不安耳。”為柳州歲余，不堪，思?xì)w，因作詩有“鷓鴣道我行不得，杜宇勸人歸去休”之句。會丁外艱服闋，遂不起。
桑民懌宿茶陵五峰庵，留題曰：“攀蘿躡磴路盤紆，山澗流泉百折余。地獻(xiàn)秫田充佛供，天留松徑作僧居。數(shù)聲清磬紅塵隔，一瓣名香黑業(yè)除。喜共山云分半榻，通宵魂夢寄空虛。”
桑民懌既家居，益任誕，褐衣楚制，往來郡邑間。沈石田寄詩云：“驅(qū)馳一倅厭為州，歸就高閑未白頭。竹篋理詩春草亂，糟床聽酒夜泉流。農(nóng)桑舊課今家事，山水清談昔宦游。因愛西湖風(fēng)月好，近時(shí)知買木蘭舟。”
桑民懌《題碧溪》詩曰：“五兩蓑衣百尺竿，碧溪十里足盤桓。臥分芳草為衾枕，坐愛清流照肺肝。花落無聲云影動(dòng)，鳥飛不度鏡光寒。平堤多種芙蓉樹，惟有秋容耐晚看。”
桑民懌嘗過一富家，見其碌碌置田產(chǎn)，戲?yàn)榭谔栠z之曰：“廣買田產(chǎn)真可愛，糧長解頭專等待。轉(zhuǎn)眼過來三四年，挑在檐頭無人買。”
【祝允明】 〔字希哲，右手駢拇指，號枝指生，拜廣中邑令歸，橐中裝可千金，日張酒呼故狎游宴，歌呼為壽，不兩年都盡。允明好負(fù)逋責(zé)，出則群萃而訶誶者至接踵，竟弗顧云。〕
祝枝山為人，好酒色六博，不修行檢，嘗傅粉黛從優(yōu)伶酒間度新聲，俠少年好慕之，多赍金游。嘗賦《金落索》四景詞，為時(shí)膾炙。其一：“東風(fēng)轉(zhuǎn)歲華，院院燒燈罷。陌上清明，細(xì)雨紛紛下。天涯蕩子，心盡思家，只見人歸不見他。合歡未久難拋舍，追悔從前一念差。傷情處，懨懨獨(dú)坐小窗紗。只見片片桃花，陣陣楊花，飛過了秋千架。”其二：“楊花亂滾綿，蕉葉初成扇。翠蓋紅衣，出水新蓮現(xiàn)。金爐一縷，微煙，睡起紗廚云鬢偏。無端好夢誰驚破，風(fēng)外鶯聲柳外蟬。羞臨鏡，千愁萬恨對誰言？只見舊恨眉間，新淚腮邊，界破殘妝面。”其三：“閑階細(xì)雨收，翠幕新涼透。哀柳殘荷，正值愁時(shí)候。近來都減，卻舊風(fēng)流，爭奈新愁接舊愁。白云望斷天涯遠(yuǎn)，無盡頭。相思病，無明徹夜幾時(shí)休。只見雁過南樓，人倚西樓，人比黃花瘦。”其四：“銀臺絳葛籠，翠幄金鉤控。錦帳紅爐，獨(dú)自無人共。月明初轉(zhuǎn)，過小房龍，不放清光照病容。愁聽畫角聲三弄，吹落梅花一夜風(fēng)。關(guān)山夢，魚沉雁杳信難通。孤眠人最怕隆冬，又值嚴(yán)冬，做不盡鴛鴦夢。”
祝枝山在金陵，春晚，與客步秦淮，客摘園林誦曰：“紅杏枝頭春意鬧，”枝山即眺落暉，曰：“烏衣巷口夕陽斜。”少間，枝山自書所為文，客戲曰：“君之富學(xué)善書，應(yīng)以多指爾。”枝山猝應(yīng)曰：“誠不以富，亦氐以異。”座客皆笑。
祝枝山學(xué)佛語，作《袋謎》云：“無佛物少不開口，開口便成佛。(盛物)盤多羅詰(結(jié))多，羅破多剎(撒)多。佛(白)多難陀。(駝)”
【沈周】 〔字啟南，號石田，亦稱白石翁。文待詔稱為先生，每謂人：“吾先生非人間人也，神仙人也。”。〕
沈石田初未知名，嘗與諸詩人集一貴官宅，其人出《禿嫗?zāi)僚D》索諸公詩，并不愜意，石田題云：“貴妃血濺馬嵬坡，出塞昭君怨恨多。爭似阿婆牛背穩(wěn)，笛中吹出太平歌。”諸公愧服，由是其名遂著。(啟南以詩豪名海內(nèi)，而其詠物尤妙，如《詠錢》云：“有堪使鬼原非繆，無任呼兄亦不來。”《門神》云：“檢爾功名惟故紙，傍人門戶有長情。”《謝簾》云：“外面令人倍惆悵，里邊容眼自分明。”《混堂》云：“未能潔己嗟先亂，亦復(fù)隨波惜眾同。”)
沈石田嘗寓杭之天竺寺，人無知之者，因題一絕于竹云：“買書賣畫出春城，著破青衫白發(fā)生。四海固無知我者，空教啼殺樹頭鶯。”又武昌登黃鶴樓，適有數(shù)客飲其上，石田題云：“昔聞崔顥題詩處，今日始登黃鶴樓。黃鶴已隨人去遠(yuǎn)，楚江依舊水東流。照人惟有古今月，極目深悲天地秋。借問四仙舊時(shí)笛，不知吹破幾番愁？”詩成，大書于壁而去。客見其詩驚謂眾曰：“此必仙也，何不凡如此！”尋物色之，乃知為石田云。
沈石田工畫山水人物，嘗寓西湖寶石峰僧舍，為求畫者所窘，劉邦彥嘲之云：“送紙敲門索畫頻，僧樓無處避紅塵。東歸要了南游債，須化金仙百億身。”(沈石田送蘇守《五馬行春圖》，守怒曰：“我豈無一人跟者耶！”沈知，寫隨從者送入，守方喜，沈因戲之曰：“柰絹短，少畫前面三對頭沓耳。”守曰：“也罷，也罷。”)
越僧某，嘗索畫于石田，寄一絕云：“寄將一幅剡溪藤，江面青山寫幾層。筆到斷崖泉落處，石邊添個(gè)看云僧。”石田欣然畫其意答之。
沈石田暑中為人寫《雪圖》，因題其端云：“六月添衣喚童子，自畫雪圖茆屋里。玉花出筆飛上樹，慘淡陰山無乃是。老生放筆還自笑，顛倒炎涼聊戲爾。門前有客來借看，滿眼黃塵汗如雨。”(石田作畫，皆先成一詩，就詩意描寫，間有畫畢后題者，百中一二。)
沈石田有《化須疏》，其序曰：“茲因趙鳴玉髡然無須，姚存道為之告助于周宗道者，于其子思之間，分取十鬣，補(bǔ)諸不足，請沈啟南作疏以勸之。”疏曰：“伏以天閹之有刺，地角之不毛，須需同音，今其可索。有無以義，古所相通。非妄意以干，乃因人而舉。康樂著舍施之跡，崔諶傳插種之方。惟小子十莖之敢分，豈先生一毛之不拔。惟有余以補(bǔ)也，宗道廣及物之仁；乞諸鄰而與之，存道有成人之美。使離離綠坡而饣希我，當(dāng)擊地以拜君。把鏡生歡，頓覺風(fēng)標(biāo)之異；臨流照影，便看相貌之全。未容輕拂于染羹，豈敢易于覓句。感矣，荷矣！珍之，重之。敬疏。”
王文恪自內(nèi)閣歸時(shí)，沈石田已病亟，文恪即遣人問之，石田書一絕為謝曰：“勇退歸來說宰公，此機(jī)超出萬人中。門前車馬多如許，那有心情問病翁。”字黑慘淡，遂為絕筆。后二日卒。
【陳震】 〔字啟東，長洲人，吳文定公友也。公游鄉(xiāng)校時(shí)，與震同試于督學(xué)，公名在前，當(dāng)廩食。以震貧，請以是讓。主司多其義，許焉。又買舟與同赴鄉(xiāng)試，震中式而公失解，乃出貲設(shè)宴，且曰：“陳君貧不能買舟也。”俟震同歸。〕
陳啟東善屬對，嘗思“的頸葫蘆”四字未就，方浴而得之曰：“‘空心蘿卜’，天生語也。”喜而躍，浴盤頓破。翰林舊有句云：“賓之(李西涯字)訪東之，(江朝宗)東之賓之。”無能屬者。適陳啟東謁選至，吳文定以扣之，答曰：“回也待由也，由也回也。”西涯為之擊節(jié)。
陳啟東訓(xùn)導(dǎo)分水，一人題橋云：“分水橋邊分飯吃，分分分開。”啟東過而見之，續(xù)曰：“看花亭下看花回，看看看到。”皆其邑地名也。
陸文量參政浙藩，與陳啟東飲，見其寡發(fā)，戲之曰：“陳教授數(shù)莖頭發(fā)，無計(jì)可施。”啟東曰：“陸大人滿臉髭髯，何須如此。”陸大賞嘆，笑曰：“兩猿截木山中，這猴子也曾對鋸。”啟東曰：“有犯幸公勿罪。”乃云：“匹馬陷身泥內(nèi)，此畜生怎得出蹄。”相與撫掌竟日。
【楊循吉】 〔字君謙，吳縣人，其父夢人告郎君當(dāng)中五十四名。已而，鄉(xiāng)、會、廷試皆得一十八名，合之果五十四，除儀部主事。性好山水，嘗論郡中奇勝，得金山，因結(jié)廬居焉。后徙南峰，號南峰山人。每讀書得意，則手足不能禁，人謂之顛主事。〕
楊君謙《題畫扇》云：“一竹竿，一笠蓑。知是陸魯望，知是張志和。醉醒張眼問人世，我是何人識得麼？”又題云：“蠶豆香生澗水深，溪邊閑立聽風(fēng)吟。有人識得寒山子，直到天臺寺里尋。”此皆在友人坐，頃刻而書者。(君謙每以文示，其人曰：“佳”，即卷。曰：“何處佳？”其人卒不能答。便去不復(fù)別。)
毛栗庵呈往謁楊南峰，適浴，閽者以告，不獲見。后南峰答拜，栗庵亦以浴報(bào)稱不見。南峰即題所投刺曰：“君來拜我我洗浴，我來拜君君洗浴。君拜我時(shí)四月八，我拜君時(shí)六月六。”(四月八日為浴佛之辰，六月六日吳俗悉投貓犬于水中。)
楊南峰罷部郎歸，作《水仙子》詞云：“歸來重整舊生涯，瀟灑柴桑居士家。草庵兒不用高和大，會清標(biāo)豈在繁華。紙糊窗，柏木榻，掛一幅單條畫，供一枝得意花。自燒香，童子煎茶。”(正德末，循吉老且貧，嘗識伶臧賢為上所幸愛，上一日問：“誰為善詞者？與偕來。”賢頓首曰：“故主事楊循吉，吳人也，善詞。”上輒為詔起循古。郡邑守令心知故，強(qiáng)前為循吉治裝，見循吉冠武人冠，戎錦，已怪之，又乘勢語多侵守令。已見上畢。上每有所幸燕，令循吉應(yīng)制為新聲，咸稱旨受賞，然賞亡異伶伍，又不授循吉官與秩，間謂曰：“若嫻樂，能為伶長乎？”循吉愧悔，汗洽背，謀于賢，乃以它語懇上放歸。)
【都穆】 〔字玄敬，楊南峰同里，號南濠，父，字維明，嘗詣九仙祠祈穆前程事，夢一叟告云：“汝子功名在何處？”覺而思之，已絕望矣。穆年四十，館吳匏庵家，懸一文于吳堂上，值巡撫何公謁吳，見而嘆賞，詰之，知為布衣也。白宗主，命邑令禮聘之，穆始出領(lǐng)鄉(xiāng)薦，第倫文敘榜進(jìn)士，官至太仆少卿。〕
都維明九歲，即能為詩。年十二，隨其父月樓之杭，時(shí)值中秋，月樓與諸文士觀潮，維明侍側(cè)。諸文士分韻賦詩，維明亦以能詩，得擎字詩云：“海門擁雪銀山傾，怒濤洶洶爭奔騰。疾聲頃刻如雷霆，沖擊三島鰲難擎。只疑蒼龍迸斷黃金繩，六丁不敢施威靈。陽侯宮中神鬼驚，鼓蕩元?dú)鈺r(shí)降升。更與明月同虧盈，天地至信無遷更。憑闌望望詩已成，百川萬壑如掌平。”維明呈詩，諸公皆大驚，酒間呼為奇童。(維明博學(xué)多藝，務(wù)為韜晦。怪玄敬好名，每笑之云：“別人著書別人開，我家都穆著書自開。”)
都南濠小時(shí)學(xué)詩于沈石田，石田問：“近有何得意作？”南濠以《節(jié)婦》詩首聯(lián)為對曰：“白發(fā)真心在，青燈淚眼枯。”石田曰：“詩則佳矣，然有一字未穩(wěn)。”南濠茫然，避席請教，石田曰：“爾不讀《禮經(jīng)》乎？經(jīng)云：‘寡婦不夜哭，’何不以‘燈’字為‘春’字！”南濠不覺嘆服。
都元敬最善濟(jì)人之急，尤愛食客，所有輒盡，盡則解衣為質(zhì)。一歲除夕絕糧，作詩寄故人朱堯民曰：“歲云暮矣室瀟然，牢落生涯只舊氈。君肯太倉分一半，免教人笑灶無煙。”堯民儲錢千文為新歲之用，遂分半贈(zèng)之。(義興儲遇一日過金沙鄧孺孝，鄧為言絕糧狀，因口占數(shù)語自寬云：“有口無糧不用愁，有糧無口政須憂。真人解得其中意，煩惱坑中好出頭。”儲曰：“某去年貧無，亦有口號。”遂謂曰：“西風(fēng)吹雨聲索索，這雙大腿沒下落。朝來出榜在街頭，借與有人家著。”坐客皆貧士，為之大哄。)
【唐寅】 〔字伯虎，一字子畏，吳縣吳趨里人，號六如居士，私印曰：“江南第一風(fēng)流才子。”又曰“普救寺婚姻案主者”。〕
唐寅初為諸生，嘗作《悵悵》詩，其詞曰：“悵悵莫怪少時(shí)年，百尺游絲易惹牽。何歲逢春不惆悵？何處逢情不可憐？杜曲梨花杯上雪，灞陵芳草夢中煙。前程兩袖黃金淚，公案三生白骨禪。老去思量應(yīng)不悔，衲衣持缽院門前。”后中第一，因持一帛詣程宮詹敏政乞文，餞梁洗馬儲奉使南行，后被逮，竟以此論之，寅罷歸，蓋詩讖也。自是作多怨音，其自詠曰：“擁鼻行吟水上樓，不堪重?cái)?shù)少年游。四更中酒半床病，三月傷春滿鏡愁。白面書生期馬革，黃金說客剩貂裘。近來檢校行藏處，飛葉僧家細(xì)雨舟。”(六如中解元日，適江陰徐經(jīng)者，其富甲江南，是年與六如同鄉(xiāng)舉，奉六如甚厚，遂同舡會試至京。六如文譽(yù)藉甚，公卿造請者闐咽街巷。徐有戲子數(shù)人隨從六如日馳騁于都市中。是時(shí)都人屬目者已眾矣，況徐有潤屋之資，其營求他逕以進(jìn)，不無有之。而六如疏狂，時(shí)漏言語，因此誤，六如竟除籍。)
唐伯虎行素不羈，及坐廢，益游酒人以自娛，故為俚歌勸人及時(shí)行樂。其辭曰：“人生七十古來少，前除幼年后除老。中間光景沒多時(shí)，又有炎霜與煩惱。過了中秋月不明，過了清明花不好。花前月下得高歌，急須滿把金樽倒。世上錢多賺不盡，朝里官多做不了。官大錢多心轉(zhuǎn)憂，落得自家頭白早。請君試點(diǎn)眼前人，一年一起埋青草。草里高低多少墳，年年一半無人掃。”又《花下酌酒》歌曰：“九十春光一擲梭，花前拍手唱山歌。枝上花開能幾日？世上人生能幾何？昨朝花勝今朝好，明朝蒼落隨秋草。花前人是去年身，去年身比今年老。昨日花開又謝枝，明日來看知是誰？明年今日花開否？今日明年誰得知？天時(shí)不測多風(fēng)雨，人事難量多齟齬。天時(shí)人事兩不齊，便把春光付流水。好花難種不長開，少年易老不重來。人生不向花前醉，花笑人生也是呆。”
唐伯虎又有《嘆世詞》四闋，調(diào)寄《對玉環(huán)帶清江引》。其一：“春去春來，白頭空自挨。花落花開，紅顏容易衰。世事等浮埃，光陰如過客。休慕云臺，功名安在哉！休想蓬萊，神仙真浪猜。清閑兩字錢難買，苦把身拘礙。人生過百年，便是超三界。此外更無別計(jì)策。”其二：“極品隨朝，誰似倪宮保？萬貫纏腰，誰似姚三老？富貴不堅(jiān)牢，達(dá)人須自曉。蘭惠蓬蒿，算來都是草。鸞鳳鴟梟，算來都是鳥。北邙路兒人怎逃？及早尋歡樂。痛飲千萬觴，大唱三千套。無常到來猶恨少。”其三：“禮拜彌陀，也難憑信他。懼怕閻羅，也難回避他。枉自受奔波，回頭才是可。口若懸河，不如牢閉呵。手若揮戈，也須牢袖呵。越不聰明越快活，省了些閑災(zāi)禍。家私那用多，官職何須大？我笑別人人笑我。”其四：“暮鼓晨鐘，聽得咱耳聾。春燕秋鴻，看得咱眼朦。猶記做頑童，俄然成老翁。休逞姿容，難逃清鏡中，休使英雄、都?xì)w黃土中。算來不如閑打哄，枉自把機(jī)關(guān)弄。跳出面糊盆，打破酸薺甕。誰是惺惺誰懵懂？”
唐伯虎寓京師日，觀鰲山燈，有詩云：“仙殿深巖號太霞，寶燈高下綴靈槎。沈香連理三珠樹，彩結(jié)分行四照花。水激葛陂龍化杖，月明緱嶺鳳隨車。蕭韻沸處開宮扇，法仗當(dāng)墀雁隊(duì)斜。”
唐子畏僑居南京日，嘗宴一通侯家，即席為《六朝金粉賦》，時(shí)文士云集，子畏賦先成，其警句云：“一顧傾城兮再傾國，胡然而帝也胡然天。”侯大加稱賞。
唐六如雅不喜燒煉，一日有術(shù)士求見，出扇求詩，唐大書曰：“破布衫巾破布裙，逢人便說會燒銀。君何不自燒些用？擔(dān)水河頭賣與人。”士人慚而去。
唐伯虎嘗見降仙，令對云：“雪消獅子瘦。”乩即書云：“月滿兔兒肥。”又令對云：“七里山塘行到半塘三里半。”乩即書云：“五溪蠻洞經(jīng)過中洞五溪中。”(刑部郎中黃亦嘗令仙對“羊脂白玉天”，乩云：“當(dāng)出丁家巷田夫口。”公明日往試之，見一耕者鋤土，懇懇問此何土，耕者曰：“此鱔血黃泥土也。”公始信其果仙降云。又江西有提學(xué)出對曰：“雨灑芭蕉，恰似千手佛搖折疊扇。”諸生不能應(yīng)，乃相與祈鸞仙降書，曰：“吾李太白也，何事延我？”從以對告，則書曰：“風(fēng)翻荷葉，渾如獨(dú)腳鬼帶逍遙巾。”又浙士出對“菱角三尖，鐵裹一團(tuán)白玉。”人亦不能應(yīng)，仙降應(yīng)曰：“石榴獨(dú)蒂，錦包萬顆珍珠。”)
唐伯虎嘗夢有人惠墨一囊龍劑千金，由是詞翰繪素，擅名一時(shí)，因構(gòu)夢墨亭。晚年寡出，常坐臨街一小樓，惟求畫者攜酒造之，則酣暢竟日，雖任適誕放，而一毫無所茍。有言志詩云：“不煉金丹不坐禪，不為商賈不耕田。閑來就寫青山賣，不使人間造業(yè)錢。”(六如有人求畫，若自己懶于著筆，則倩周東村代為之。東村名臣，字舜卿，蘇州人。)
唐子畏過閩寧德，宿旅邸館，人懸畫菊，子畏愀然有感，題絕句：“黃花無主為誰容？冷落疏籬曲徑中。盡把黃錢買脂粉，一生顏色付西風(fēng)。”蓋自況也。(宸濠甚慕六如，嘗遣人持百金至蘇聘之。既至，處以別館，待之甚厚。六如住半年余，見其所為多不法，知其后必反，遂佯狂以處，宸濠差人來饋物，則倮形箕踞以手弄其人道，譏呵使者。使者反命，宸濠曰：“孰謂唐生賢直？一狂生耳。”遂遣之歸。)
唐子畏詣九仙祈夢，夢人示以“中呂”二字，語人莫知其故。后訪同邑閣老王鏊于山中，見其壁間揭東坡滿庭芳詞，下有“中呂”字，子畏驚曰：“此余夢中所見也。”誦其詞，有“百年強(qiáng)半，來日若無多”之句。默然歸家，疾作而卒，年五十三。果應(yīng)“百年強(qiáng)半”之語。(東坡黃州二詞內(nèi)有此語，人或憂之。而公揚(yáng)歷禁從，節(jié)帥、則郡，又十有六年而歿。四百年后乃有伯虎作讖，異矣。)
【張靈】 〔字夢晉，吳縣人。與祝允明、唐寅皆誕節(jié)猖狂，嘗雨雪中作乞兒，鼓節(jié)唱《蓮花落》，得錢沽酒野寺中，曰：“此樂惜不令太白知之。”。〕
張靈本窶人子，力作自給，而靈生乃有爽氣，嗜酒醉則作狂曰：“日休，小豎子耳，尚能稱醉士，我獨(dú)不能醉耶！”所與游者，吳趨、唐寅最善，寅嘗擬游武丘，召靈與俱往，促之，尚臥，寅抵寢所呼曰：“日高舂矣，睡何為？”靈覺，怒曰：“今者無酒，雅懷殊不啟。方入醉鄉(xiāng)，又為相攪。”寅曰：“所以來，固欲邀子。”靈喜，加衣起，遂與寅上舟扣舷痛飲，作《野人歌》。會數(shù)賈飲于可中亭，且詠詩，因更衣為丐者上，賈與食啖之，靈請續(xù)和。時(shí)賈所為詩有“蒼官”、“青士”、“撲握”，“伊尼”諸詞，因以問靈，靈曰：“蒼官，松也；青士，竹也；撲握，免也；伊尼，鹿也。”賈始駭令賡，靈即揮毫不已，凡百絕。抵舟，命童子易維蘿陰下令跡絕。賈使人察之，不見也。皆以為神仙。賈去，復(fù)上亭，朱衣金目，作胡人舞形狀，殊絕。
祝允明嘗偕陸濟(jì)民、張夢晉、韓壽椿登虎丘浮屠。登至絕頂，但見八荒洞然，萬籟齊發(fā)，飲酒樂甚。壽椿出紙筆賦詩以紀(jì)其游，允明詩先成，云：“草木衣裳下，煙霞掌握中。偶然飛咳唾，珠玉滿天風(fēng)。”濟(jì)民云：“極目飛鴻小，致身云路中。詩人少知己，發(fā)付與東風(fēng)。”夢晉云：“慮遣塵寰外，天歸眼界中。新詩三百首，句句答松風(fēng)。”壽椿云：“詩寄千峰抄，春橫一鏡中。攜壺兼荷鐘，不減晉人風(fēng)。”詩成閣筆，天風(fēng)颯然飄其詩草，盤旋直上太虛，如神物掀舞。將擲地，又為蒼鷹所舉，竟不知其所止。遂名為“飛詩會。”
初，張靈與唐寅俱為郡學(xué)生，博古相尚。適鄞人方志來督學(xué)，惡古文詞，察知寅，欲中傷之，靈挹郁不自遣。寅曰：“子未為所知，何愁之甚？”靈曰：“獨(dú)不聞龍王欲斬有尾族，蝦蟆亦哭乎？”后靈果為所斥罷，或謂之曰：“以子之才，顧不得激致青云，乃重遭顯棄，豈無雉經(jīng)之用，而何以立于世？”靈曰：“昔謝豹化為蟲，行地中，以足覆面作忍恥狀。吏靈用子言，亦當(dāng)如是矣。縱不爾，亦安得更銜鑿落耶！”靈臨終前三日作詩云：“一枚蟬蛻榻當(dāng)中，命也難辭付大空。垂死尚思玄墓麓，滿山寒雪一林松。”后一日又作詩云：“彷佛飛魂亂哭聲，多情于此轉(zhuǎn)多情。欲將眾淚澆心火，何日張家再托生？”聞?wù)吣槐?BR>
【蔣燾】 〔徐有貞無子，有九女，有三甥最著，一為魏校，一為祝允明，一為燾。后燾夭歿，年僅十四。瀕死，告其母曰：“兒病決不起，昨夜夢上帝召兒為紫府云臺記。”果死。〕
蔣燾年十一為府學(xué)生，遇圣節(jié)，赴玄妙觀習(xí)儀，巡按某御史見二鶴飛集三清殿，命屬對云：“三清殿上棲雙鶴”。燾隨應(yīng)以“五色云中駕六龍”。御史驚嘆曰：“他日人中龍也”。
蔣燾嘗游市中，值內(nèi)迫出于旁舍，主人偶見，不及拭以遁。主人知為燾，追及，以此為題，令破。燾應(yīng)聲曰：“內(nèi)有所急，君子不擇地而施；外有所遺，君子不潔身而去。”其聰穎如此。
【陳玉】。〕
弘治間，海寧塔下陳玉善畫山水，其年五十，忽欲讀書，坐閉一室，晝夜不息者五年，遂成詩人。嘗題賈似道湖山圖云：“山上樓臺湖上船，平章醉后懶朝天。羽書莫報(bào)樊城急，新得蛾眉正少年。”意亦佳。
【噩夢堂】 〔余姚僧。〕
噩夢堂貌寢有學(xué)，詩文高出流輩。一日，于五云門外覓舟，遇詞客見夢堂因不識，皆易之，坐久，諸客分韻賦詩為樂，夢堂預(yù)坐無聊，不覺伎癢，乃起告曰：“諸公間有落韻，毋吝見施。”一客云：“小郎也能詩耶？”遂以蕉字與之，夢堂為韻，頃間告曰：“我詞就矣。”眾皆怪其夸捷，意無佳句，因促誦之，夢堂云：“平明飲罷促高標(biāo)，撐出五云門外橋。離越王城一百里，到曹娥渡十分潮。白飄暗雪楊花落，綠弄晚風(fēng)蒲葉搖。南北沉沉天作雨，臥聽蓬韻學(xué)芭蕉。”此體作浙音，于是眾客悚服，因嘆曰：“不可謂秦?zé)o人也。”
【明月舟】 〔蘇州僧。〕
明月舟善為詩，有《索米》口號：“去歲河橋冰凍，有米無人相送。今日月舟米上門，莫作一場春夢。”
明月舟喜聲色，沈石田紿以名妓招之，即來，而實(shí)無所有。壁間有《菜花蛺蝶圖》，遂題其上云：“桃花生子菜生苔，細(xì)雨蛙聲出草萊。一段春光都不見，卻教蝴蝶誤飛來。”
明月舟與都玄敬交，其臨終一首警句曰：“草煙胡蝶夢，花月杜鵑吟。”玄敬愛誦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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