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濯纓亭筆記
明 戴冠
戴冠（1442-1512），字章甫，自號濯纓，江蘇長洲人。《明史》無傳，《獻(xiàn)征錄》卷八五及《莆田集》卷二七有文征明撰的《戴先生冠傳》，稱“其學(xué)自經(jīng)史外，若諸子百家、山經(jīng)地志、陰陽歷律與夫稗官小說，莫不貫總。……議論高遠(yuǎn)，……務(wù)出人意”。但八次應(yīng)舉不中。弘治四年（1491），“始以年資貢禮部”，授浙江紹興府儒學(xué)訓(xùn)導(dǎo)，后罷歸。所著有《濯纓亭筆記》、《禮記雜說辨疑》、《讀史類聚》，《氣候雜解》、《經(jīng)學(xué)啟蒙》、《通鑒綱目集覽精約》以及詩文若干卷。
本書前有陸粲的《序》，介紹了戴冠的事跡。陸粲字子余，是戴冠同鄉(xiāng)，嘉靖五年（1526）進(jìn)士，補(bǔ)工科給事中，后任永新知縣。《明史》有傳。當(dāng)代著名明史學(xué)家謝國楨剛主先生撰跋，載于《明清筆記談叢》中。
本書記述明朝正德以前朝野遺事，有一定史料價值，如成化初，給事中王徽等因疏諫被謫，《憲宗實錄》載謂“言四事”，《明史·王徽傳》亦謂“陳四事”，而且只略敘最后一事，但本書中則明載系五事，內(nèi)容詳細(xì)，可資對照參考。又如桑沖一案，近于人妖，但實有其事，案牘詳見于陸粲的《庚已編》。弘治時少婦棄嬰全節(jié)一事，反映了明中期貞節(jié)觀念的僵化。無錫華允昭之事，顯示了明中葉微雕這種工藝已達(dá)到很高的水平。蘇人諸役之害條，則具體指出了明朝驛傳之弊。等等。
本書見載于《四庫全書總目》，但不見于《中國善本書提要》和北京圖書館以及一些主要大學(xué)圖書館的善本書目。此次刊印標(biāo)點是根據(jù)明嘉靖間華氏刊，白棉紙印本。印本刊刻精工，現(xiàn)存一至五卷，藏于中國社會科學(xué)院歷史研究所圖書館善本室。由于篇幅關(guān)系，對書中個別內(nèi)容與它處所載相同（如卷一載洪武時關(guān)于岳鎮(zhèn)海瀆之封的詔令，與《太祖實錄》只有個別文字出入），或與明史研究直接關(guān)系不大的，在標(biāo)點時作了刪除。
《濯纓亭筆記·序》
故紹興郡學(xué)訓(xùn)導(dǎo)戴先生著書一編，曰《濯纓亭筆記》。余為緒正偽闕，除其復(fù)重，離為十卷。華學(xué)士子潛取而刻之。
戴先生名冠，字章甫，吳之長洲人也。少穎敏篤學(xué)。始游鄉(xiāng)校，已刻意為古詩文。博覽，無所不通。而伉爽負(fù)氣，高自許與，不能詘折徇物。八舉不中，以貢上札部，人試內(nèi)廷，奏名第一，然例只得學(xué)官。
王三原自巡撫江南時，則愛重先生。及是方掌銓，先生貽之書，條刺十事，皆經(jīng)國大務(wù)，語不及私。三原為斂容降嘆。李長沙為學(xué)士，亦奇其文，皆不及薦也。
在紹興久之，與貴人語不相下，棄官歸。年七十一終于家。瀕終猶歌吟不輟。既而嘆曰：“天夢夢乎，世掝掝乎，仳倠擁楹娵奢斥乎，矯虔駟駕隨夷路乎，已乎，已乎，豪杰者廢死乎！”聞?wù)弑?
先生早有志用世，自兵、農(nóng)、水利之說，靡不論究，既連蹇弗試，益泄其感憤于文。詞廉峭精確，多所風(fēng)切。平生未嘗一曰廢書不觀，得奇文奧義，為抵掌自喜，輒命筆識之。是編所存，僅十二三，蓋非其至者。然其扶樹教道，繩枉黜邪之指，亦略可睹矣。君子曰：“夫士茍有以信于千載，雖長隕溝壑，不為辱也。”太史遷有言：“俶儻非常之人，意有所郁結(jié)，則退論書策，以舒其憤思，垂空文以自見。”若戴先生幾是耶！
余少則知慕先生，感風(fēng)流之曰遐，懼遺文之泯墜，爰敘列大校，今后來者得考覽焉。
先生嘗作《禮記集說辨疑》，未竟，今掇其存者若干章，附之編末。他所纂述，若詩文集尚數(shù)十卷，藏其家。
嘉靖丁未（二十六年，公元1547年）秋七月望前進(jìn)士邑人陸粲序
《濯纓亭筆記》卷一
太祖高皇帝于中都皇陵四門懸金字牌各一，其文曰：“民間先世嘗有墳?zāi)乖诖说卣撸S令以時祭掃。守門官軍阻擋者，以違制論。”嗚呼，此圣人一視同仁，以四海為家之心也。今世少有富貴權(quán)力者，每得墓地，有舊冢在，必恩去之，以為福蔭子孫之計。至有發(fā)掘尸樞而焚毀之者。其視圣祖之度量，相越豈不遠(yuǎn)哉！
元主忽必烈用西僧嗣古妙高及楊璉真加之言，盡發(fā)宋諸陵之在紹興者及大臣冢墓，凡一百一所，竊其寶玉無算，截理宗頂骨為飲器。胡主吞滅中國之初，即行此盜賊不仁之事。
我太祖即位之元年戊申（1368）正月戊午，即御札丞相宣國公李善長，遣工部主事谷秉毅，移北平大都督府及守臣吳勉索飲器于西僧汝納監(jiān)藏深惠，詔付應(yīng)天府守臣夏思忠，以四月癸酉瘞諸南門高座寺之西北。明年己酉（1369）六月庚辰，上覽浙江行省進(jìn)宋諸陵圖，遂命藏諸舊穴。
時開國之初，庶務(wù)方殷，而首求先代帝王之遺骸，若救焚拯溺之不暇，往返數(shù)千里，首尾不逾三月，即得舊物歸瘞中土；又僅逾年，而即返諸故穴，其敏于舉義如此。英明剛果之志，慈祥惻隱之心，雖堯舜湯武，不是過矣。于乎休哉！
……
誠意伯劉基初見太祖，太祖曰：“能詩乎？”基曰：“詩，儒者末事，何謂不能？”時帝方食，指所用斑竹筷使賦之。基應(yīng)曰：“一對湘江玉并看，湘妃曾灑淚痕斑。”帝顰蹙曰：“秀才氣味。”基曰：“未也。”復(fù)云：“漢家四百年天下，盡在張良一借間。”帝大悅，以為相見晚。
洪武中，紹興曰鑄嶺有宋侍郎者，嘗恃上燕語。上曰：“汝有子讀書乎？誰為之師者？”宋曰：“臣妻弟某來謁，臣留于家以教臣子。”上曰：“可令見朕。”
明曰，宋與其人俱入見。上謂曰：“汝作字師誰？”對曰：“學(xué)智永。”上曰：“何故學(xué)和尚字。汝能詩乎？宜為朕賦一詩。”某請題。上曰：“任汝意為之。”某應(yīng)聲曰：“臣本山中一布衣，偶依親舊住京畿。丹心冉冉如云氣，常繞黃金闕下飛。”上曰：“汝欲依朕耶！”即曰拜刑部主事。國初用人如此。
劉政，字仲理，吳縣人。洪武己卯（1399）南畿鄉(xiāng)試，方孝孺為考官，以“論語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君子人與君子人也”為題策問，文武并用。孝孺得政卷，賞許甚至，遂為解首。
政為人慷慨，尚氣節(jié)，嘗以豪杰自許。忽得隱疾。值太宗渡江，憤憤不食，力疾起行，以足頓地，意嘔血死。可謂不負(fù)方公之知矣。
王景，字景章，處州松陽人，草太宗即位詔。或云無錫王達(dá)善所草，未知孰是。
宋末沈敬之逃占城乞兵興復(fù)，占城以國小辭。敬之效秦庭之哭而不得歸。占城賓之而不臣，敬之竟憂憤發(fā)病卒。其王作詩挽之，曰：“慟哭江南老矩卿，春風(fēng)揾淚為傷情。無端天下編年月，致使人間有死生。萬疊白云遮故國，一抔黃土蓋香名。英魂好逐東流去，莫向邊隅怨不平。”
我太宗初承大統(tǒng)，詔諭海外諸國，朝鮮王芳運(yùn)作詩以獻(xiàn)，曰：“紫鳳銜書下九霄，遐陬喜氣動民謠。久潛龍虎聲相應(yīng)，未戮鯨鯢氣尚驕，萬里江山歸正統(tǒng)，百年人物見清朝。天教老眼觀新化，白發(fā)那堪不肯饒。”
夫占城以島夷知重節(jié)義如此，朝鮮乃箕子之國，然世遠(yuǎn)教衰，三仁之風(fēng)泯矣，悲夫！
永樂間，蘇人有沈景旸者，精于卜，用錢三枚，擲以成卦，言無不驗。
太宗聞其名，遣內(nèi)侍乘傳來召之。景旸就道，豫卜一卦，語使者曰：“若上得此卦，則無不利矣。”
既至，入見趨急，俯伏喘不能言。上令少休，乃引問曰：“汝術(shù)何所本？”對曰：“《周易》。”上曰：“亦不過《周易》。”乃取錢向天默祝，今年豎授景旸。卜之，正得向卦，因具述前語以對，曰：“此卦最利行師，戰(zhàn)無不克。”上大悅，令出就舍，需其驗而官之。已而師果克捷。
他曰，又召景旸卜，卦成，景旸俯首不語。良久，上曰：“何如？”景旸對曰：“不可用。”上不悅，趣令引出，詔有司具驛舟送歸，只給楮幣、衣帽而已。景旸語人云，“上初筮者，殆匈奴之大部落，后筮者，其小種耳。上意大者既克，于小者何有。然卦實有兇咎，不敢言。”上竟親征出塞，至榆木川而宮車晏駕矣。
余友華思淳者，無錫人，弘治戊午（1498）歲卒，時年九十。自言少時嘗從景旸卜，戒思淳詰旦早來。思淳如期往，道逢故人，同于針?biāo)辽夙＜戎疗浼遥皶D擲錢成卦，問曰：“汝晨餐未？”思淳詭對曰：“已飯。”曰：“若此則卦不靈，須明早更卜。”思淳謝曰：“實未食。”又曰：“汝安得入鐵肆中坐？”曰：“無之。”曰：“若此則卦不靈，須明早更卜。”思淳乃復(fù)以實告。景旸曰：“若然，則汝還家三曰，汝室必生一男子。汝仆懷錢三百，將以遺吾，吾不受。俟生子后來謝未晚也。”越三曰，果得男。他奇驗多類此。景旸死，無子，其術(shù)不傳。
己已（1449）之變，英廟北狩，郕王居攝，尋即真。先是京師旱，童謠曰：“雨弟雨弟，城隍土地。雨若再來，謝了土地。”明年，北虜奉還上皇。后七年而復(fù)辟。人謂：“雨弟者，與弟也。城隍土地者，言郕王者有土也。雨若再來，謝了土地者，上皇還，而土地復(fù)歸也。”
景泰間，欲易太子，不愛官爵以悅臣下，一時名器太濫。時人為之語曰：“滿朝皆太保，一部兩尚書。侍郎、都御史，多似境山豬。”
前史所記：更始時，“灶下養(yǎng)，中郎將。爛羊頭，關(guān)內(nèi)侯。”唐武后時，“補(bǔ)闕連車載，拾遺平斗量”之謠，與此相類。
天順八年（1464）憲宗初即位時，南京刑科給事中王淵等上言五事，其疏傳布四方，冠得而錄之，謹(jǐn)識其略如左：
一曰覽史書。
史書之有益于天下國家尚矣，求其明白切妥，可為萬世之法者，莫如《通鑒綱目》一書。近年以來，經(jīng)筵唯以五經(jīng)四書進(jìn)講，而不及此，蓋恐其間有所觸犯故爾。
昔唐仇士良嘗語同列曰：“人主慎勿使之讀書。彼見前代興亡，心知憂懼，則吾輩疏斥矣。”今曰之事，殆亦類此？乞命講官兼講《通鑒綱目》其中所載治亂興亡，不得避諱。仍取一部置于便殿，萬幾之暇，朝夕觀覽。或時召儒臣與之從容講解，必欲見古之君德何為而明，何為而暗。政治何為而得，何為而失。群臣何者為賢良，何者為邪佞。然后以其善者為法，惡者為戒。仍觀左右大臣孰可比古之賢良而當(dāng)親，孰可比古之邪佞而當(dāng)黜。如此則德無不修，政無不善，臣無不良，而天下治矣。
二曰開言路。
皇上嗣登大寶之初，屢下求言之詔矣，然給事中、御史所陳之言，事體不一。其有當(dāng)行者，大臣以不便己，私托以它故，妄奏不行。或有施行，亦不過茍應(yīng)故事，致使言為虛文，事無實效。言者見其然，皆曰：言既不行，不如不言。此言路所以不能常開者，一也。
至有權(quán)奸在位，于進(jìn)言之人多方箝制，或指為輕薄，或目為狂妄，或索其瑕疵。凡有更張，則曰變亂成法；凡有薦舉，則曰專擅選官；凡有彈劾，則曰排陷大臣。或明加譴罰，或陰為中傷。言者見其然，皆曰：非徒無益于國，適足自禍其身。此言路所以不能常開者，二也。
乞敕所司，凡言有當(dāng)行者，即為之施行，務(wù)臻實效，不為虛文。有言不當(dāng)理者，尤望宏天地之量，寬斧鉞之誅，置之不問。如此則言路常開，事無壅蔽，大平可計曰而待矣。
三曰重大臣。
所謂大臣者，非才德純?nèi)男g(shù)正大，寬平而識大體，廉潔而不顧己私者，不足以當(dāng)之。是故未用之先，當(dāng)重其選。既用之后，當(dāng)重其人。乞敕吏、兵二部，自今如尚書、侍郎、都御史、大理寺卿、五府都督及在外布政使、按察使、鎮(zhèn)守、總兵等官有缺，宜會同內(nèi)閣大臣、六部、都察院等諸司正官，以公推舉，各薦所知，較其優(yōu)劣，不限資格。公舉即定，然后本部具奏定奪。其有薦舉不公，許科道糾劾，治以欺妄不忠之罪。蓋選用文武官員，固吏、兵二部之事，但大臣非群臣可比，一非其人，則為害不淺。是故一人所知，不若眾知者廣；一人所舉，不若眾學(xué)者公。
然選文既重，待之尤不可不重。近年以來，大臣有犯公罪者，輒系累下獄，褫衣受刑。不數(shù)曰，尋復(fù)其任。彼方為群僚之表率，使之何施面目以處人上乎！要當(dāng)視為一體，加以禮貌，其有小過，置之不問；若有大罪，則或黜之為民，或賜以自盡，不可辱于市朝。必元惡大奸然后戮之無赦。然此非為其人惜也，所以重朝廷之名器也。如此則為大臣者，必皆知所以自重，竭力效忠，以酬千載之遇矣。
四曰選良將。
近年以來，在京在外總兵者，或以外戚至親，或以內(nèi)官姻黨，或以賄賂而得，或以奔競而進(jìn)，率多庸碌鄙夫，粗魯悍卒，不識韜略，罔知籌算。在內(nèi)者訓(xùn)練無法，在外者守備無方，賣放軍士，辦納月錢，差占軍丁應(yīng)當(dāng)私役。致使士卒內(nèi)怨，夷狄外侵，皆由將不得人之所致也。
然選舉將官皆由兵部。今兵部尚書馬昂，庸才下品，素不知書，怙寵恃思，矜已傲物，既無素定之策，又無應(yīng)變之才。方且拓賢嫉能，張威作福，邊方奏請者，則不問言之當(dāng)否，而妄行參駁，使巡撫等官不得行其職。出征報捷者，則不審功之有無，而妄奏升賞，使冒報功次者得以售其奸。至于總兵缺官，正當(dāng)廣詢博訪，豫求真才，顧乃任情徇私，茍且塞責(zé)。致使仗鉞者多駑駘之才，搴旗者乏熊羆之士，猝有警急，委任何人？
伏望先將馬昂黜退，別選忠良以充是任，俾兵部得人，則總兵者皆得其人。總兵得人，則戰(zhàn)勝守固，而朝廷無回顧之憂矣。
五曰保全內(nèi)臣。
自古人君禁廷侍御，未有不用內(nèi)臣者。內(nèi)臣出入左右，能勤謹(jǐn)順承，奉迎意旨，多為人君之所親愛，遂委以國政，授以大權(quán)，操舍與之詢謀，刑賞任其憎愛，致使壞亂大事，幾敗國家，然后治以重刑，戮于市朝。遠(yuǎn)覽趙高、李輔國之徒，近觀王振、曹吉祥之輩，皆始愛之，而終殺之，非所以為保全之道也。
今之內(nèi)臣有管軍者，則私役軍丁。管匠者，則私役人匠，放閑在外，辦納月錢。乃其事跡發(fā)露，未免治以重刑，此不能保全之一也。
又有起造房屋，置立田產(chǎn)，乃無籍之徒投為義男家人，或總兵等官，送與小廝伴當(dāng)，俱各懸?guī)Ы橙伺泼娉鋈雰?nèi)府，在外則假借聲勢，放肆百端，虐害小民，甚［至］有不軌如曹欽者。及其事跡發(fā)露，未免治以重刑，此不能保全之二者。
其在京文武官員、僧道人等，多與之交結(jié)。甚［至］有無恥大臣，或行叩頭之禮，或有翁父之稱。內(nèi)臣因而囑托，鬻獄賣官，擅作威福。及其事跡發(fā)露，未免治以重刑，此不能保全之三也。
伏望悉遵太祖舊制，今后內(nèi)臣不許在外管軍管匠，亦不許置立田產(chǎn)房屋。其家人義男，悉令所司究其來歷，發(fā)回原籍當(dāng)差。亦不許文武官員、僧道人等，與之私相交接。凡朝廷事，無內(nèi)外，政無大小，悉斷自宸衷，及與館閣大臣計議，不可使內(nèi)臣得與其謀。然此非欲疏之也，正欲保全之耳。至于侍奉左右，亦惟擇謹(jǐn)厚者為之，厚其賞責(zé)，使之豐足有余，無復(fù)外望。如此，非惟天下睹清明之政，蒙至治之澤，而宦官亦享悠久之福，無誅夷之患矣。保全內(nèi)臣之道，豈有加于此哉！
淵字志默，紹興之山陰人。后復(fù)與同官王徽等疏論太監(jiān)牛玉，因極言內(nèi)臣與政之害，謫四川茂州判官。（王淵，《明史》有傳）
……
成化間，無錫楊璇巡撫荊襄，恐流民為變累己，因為危言以動朝廷。詔遣大臣往察其變。自巡按御史及藩臬守巡官，皆附璇議，遂遷發(fā)諸流民還其故土。
流民居楚地已生子及孫矣，官司迫遣上道。時夏月酷熱，民皆聚于舟中，不能宿處，氣相蒸郁，疫病大作，死者不可勝紀(jì)。棄尸水道，塞礙舟揖，哀號之聲動天地。
時有作《大明平荊襄碑》以紀(jì)大臣之功者，或曰：“此亦墜淚碑。”問其故，曰：羊祜以善政及民，而民為之泣；今以虐政毒民，而民亦為之泣。其墜淚雖同，而情則異矣。
其后楊璇墜馬得疾死，御史薛承學(xué)病疽死，守巡官以下，一時死者數(shù)人。論者謂天實誅之也。
嗚呼！重富貴而輕民命者，盍亦知所戒哉！
成化十三年（1477），浙江鎮(zhèn)守太監(jiān)李義、巡按御史呂鐘各奏，據(jù)紹興府山陰縣民夏瑄狀告稱：今年二月二十五曰酉時，有本村楊廣兄弟，令其家傭工夏全駕船來家，邀瑄弟夏珪飲酒，坐待于門。忽見門外有鮮血如雨點，射著夏全腳上及門壁，不知所從來。階下積血約高尺許，時有十人走集看之，俱被血濺污衣。既而楊廣等下船歸家，血亦隨人直至水濱。其人以蓑笠置船上，被雨沖濕，亦有紅色如血。次曰，但見船中有血，凝定可斗余，人皆驚異。
時禮官復(fù)奏，以所在災(zāi)異疊見，請遣官祭禱岳鎮(zhèn)海瀆諸神。詔從之。
臣冠私議曰：血者，陰屬也。班史《五行志》謂之赤眚赤祥。漢惠帝時雨血于宜陽，劉向以為諸呂用事之應(yīng)。京房《易傳》曰：“佞人祿，功臣僇，天雨血。”是后妖人王臣依附貂珰，所至刮索珍玩，民間騷然。諸以左道進(jìn)者，內(nèi)侍梁方、韋興，方士李孜省，髠徒繼曉等，皆濫竊寵幸。已而王臣敗，梟首于市，孜省等亦相繼伏誅。孰謂天道譴告之不豫哉！
成化二十年歲次甲辰（1484）九月乙酉朔，越二十六曰庚戌，皇帝遣南京守備司禮監(jiān)太監(jiān)黃賜致祭于東岳上卿司命太元妙道沖虛圣祐真應(yīng)真君，定錄右禁至道沖靜德祐妙應(yīng)真君，三官保命微妙沖慧仁祐神應(yīng)真君，惟神清虛沖澹，秉正存忠，靈妥三茅，功施社稷。朕自即位以來，二十年矣，四海奠安，萬方寧謐，惟賴神之靈貺以致于斯，今特諭祭神，其不昧尚冀鑒之。
臣冠竊惟皇祖酌古準(zhǔn)今，定為祀典，其山川稱號，不過曰：“某山之神”而已。百年以來，治定功成，文曰滋盛，至山之稱號至于如此。又以奠安社稷之功，皆歸于神，意者其時詞臣著作考據(jù)益精，而萬、劉諸公輔相參贊，又別有道？非愚儒所知也。
尚書三原王公恕巡撫南畿時，嘗以書抵東劉閣老，其詞云：
“某薰沐再拜太保尚書學(xué)士壽光先生閣下，辱賜詩，獎與太過，感愧無已。仆豈好為此哉，誠以責(zé)任在己，不得已也。
夫公孤任天下之責(zé)者也，巡撫任一方之責(zé)者也。任天下之責(zé)者，天下之休戚不可以不言，任一方之責(zé)者，一方之休戚不可以不言。公孤居天子之左右，于其事之初，皆得而可否之。可者將順之，不可者駒積之。是以天下陰受其福而不知其功。巡撫處千里之遠(yuǎn)，有所言，非奏疏則不能達(dá)，言非切直則不能盡其情，是以逆耳而難入，無益于成敗，得罪于左右者多矣。
當(dāng)今天下一統(tǒng)，如金甌之完，無纖毫之缺，誠能以仁義道德為城郭以居之，立綱紀(jì)法度為甲兵以守之，使人不得而窺瞰，物不得而搏擊，則斯器可以千萬世為國家之所有。若置之通衢之中，無城郭以居之，無甲兵以守之，使人得瞰之，物得搏擊之，萬一有損，不能無費大匠陶熔之力矣。近觀時政，如置新器于通衢而不之顧也，仆竊為國家憂之。是以言之至再至三。即不見從，又不得去，而徒為是凜凜也。聲名之有無，豈暇計哉！
執(zhí)事為國家之元老，居論道經(jīng)邦之地，茍以嘉謨嘉猷入而言之于內(nèi)，出而順之于外，使國家置斯器于安，固保斯器于無窮，其功豈不偉哉！保之之道無他，惟在乎節(jié)用愛人，進(jìn)賢退不肖而已。噫！非執(zhí)事不敢為此言，亦非執(zhí)事不能容此言，惟察其愚而恕之。幸甚。”
成化末年，中外爭進(jìn)奇玩以邀恩澤，倖門大開，爵賞狠濫。又廣營寺觀，幫藏虛竭，內(nèi)閣諸大臣無一言正救。獨王公連上疏諫諍，壽光蓋作詩以譽(yù)公，實則諷其言之太直，欲使緘默，與己同流，不至于涇以渭濁耳。公復(fù)以此書，詞直氣昌，略無畏沮之意。其未云“節(jié)用愛人，進(jìn)賢退不肖”，在當(dāng)時尤膏盲之箴貶也。
憲廟時，德王之國，欲迎養(yǎng)母妃，疏請于上。詔報曰：“汝母即朕母，朕養(yǎng)即汝養(yǎng)。汝以一國養(yǎng)，孰若朕以天下養(yǎng)。”王遂不敢復(fù)請。
一時中外傳誦，無不稱嘆。蓋數(shù)言之間，上不違祖宗家法，中不失天子之孝，下不傷兄弟之情。而其詞溫厚簡當(dāng)，得王言之體，可以為萬世法矣。
安成彭公禮巡撫南畿時，命蘇郡立周、夏二尚書祠于胥門之西岸，歲時祀之。周則文襄公忱，夏則忠靖公原吉。后有人題詩于胥口之伍相廟云：“周、況曾蠲百萬租，二公遺愛在三吳。鄉(xiāng)人近曰祀馮道，為問將軍合義無。”蓋指忠靖也。（原注：忠靖先事建文朝，故有馮道之目）殊不知三吳減額之議，實由忠靖發(fā)端，周、況二公特收其成功耳。以此而血食于吳土，固宜，不暇論其他也。吾蘇陸全卿為御史時，嘗親見戶部舊牘中減糧額事，因知皆本于忠靖云。
卷二
胡穆仲，婺之永康人也。至元中，與弟汲仲并寓于杭。穆仲嘗風(fēng)雪高臥，午不啟戶。道士黃松瀑憫其清苦，言于真人杜南谷，南谷饋以酒米薪炭，皆不受。趙文敏嘗求汲仲撰羅司徒父墓銘，贈遺甚厚。汲仲曰：“吾不能為宦官父作銘，請辭。”時絕糧已一曰矣。
予觀世有通顯而貪昧者，不問人之賢愚，但視其贈遺之厚，則為之作銘誄表傳或慶賀贈送之文。又有為郡縣者，欲貨取津要而無從，乃假求修廟學(xué)碑或刻書序，因以納賄。與者意在求人之庇己，受者意在掩己之茍得，各自以為有術(shù)也，不知明者視之若掩耳盜鈴，何益哉！聞汲仲之風(fēng)，亦少知愧矣。
黃乾亨，閩之莆田人，成化乙未（1475）進(jìn)士，授行人，與給事中林榮俱奉使?jié)M刺加。渡海，舟復(fù)，二使及舟中之人咸溺焉。
凡海舶必以小舸自隨，下碇登陸，非此不可。時有數(shù)人附舸隨流，至一島。眾皆餒，無所得食，其中黠者相與扣石出火，聚巖下枯翳燃之，使煙浮于空。并海邏戍望見之，意其寇也，來跡捕之。問知其由，因載以返。
初，乾亨將行，祈夢于九仙山。神告曰：“飛龍亭下過，方始問前程。”出海經(jīng)一所，忽見亭中匾“飛龍”二字，行未遠(yuǎn)而沒。信知人之死生有定數(shù)也。
武功伯天全先生徐公，博學(xué)，無所不通，尤好相地，每自神其術(shù)，以為郭景純復(fù)生。按察副使馮士定父喪，將卜葬，求先生相地。歷吳中諸山殆遍，罔有愜意者。既而得一地葬之，以為最吉。后士定起復(fù)至京，自投宗人府井中死，吉安在乎？
又，武功之婿蔣廷貴將葬其祖，發(fā)引之曰，親賓填門。先生謂其地不吉，遂不克葬。復(fù)擇地，逾時而始葬，曰：“此地必出魁元。”己而廷貴果中南畿辛卯經(jīng)魁、戊戌進(jìn)士，人皆詫先生之術(shù)驗矣。不三年，而廷貴以樂亭令卒于官，遺腹一子曰燾，至十七而夭，吉又安在乎？
大抵地理之說，不可謂盡無，但吉兇禍福，則豈必系乎此。昔羅大經(jīng)云：“郭璞謂本骸乘氣，遺體受蔭。夫人之生，貧富貴賤稟賦已定，豈家中枯骨所能精移乎？如璞之說，是上天之命反制于一杯之土也。”楊誠齋亦云：“郭璞精于風(fēng)水，宜妙選吉地以福其身，利其子孫。然璞不免刑戮，子孫卒以衰微，是其術(shù)已不驗于身矣。后世方且誦其遺書而尊信之，不已誤乎！”偉哉，二公之論，足以破世俗之惑矣。
昆山張副使節(jié)之，吵一目。嘗游虎丘寺，見千眼觀音像，戲題曰：“佛有千眼，光明皎皎。我有兩目，一目已眇。多者太多，少者太少。”一時傳為雅謔。
成化間，巨珰黃賜喪母，有詞臣衰绖持杖而哭焉，以孝子自處，為言官所論。
予嘗讀史云：北齊和士開母喪，附托者咸往奔哭。富商丁鄒、嚴(yán)興，并為義孝。有一朝士，號哭甚哀。乃知古亦有是矣。
嗚呼，義孝之士，千載復(fù)見，亦云異哉。
天順間，瓊臺邢公宥守蘇時，歲侵民饑，公具疏聞于朝，乞行賑貸。都御史韓公雍時家居，語之曰：“公必須極可而后行，民已為溝中瘠矣。旦擅發(fā)之罪不過收贖，以數(shù)斛贖米而活百萬生靈，何憚而不為哉！”語未畢，邢公大悟，即曰發(fā)官廩以贍民，所全活者甚眾。
嘗讀晉史《外戚傳》，王蘊(yùn)為吳興太守，郡饑，蘊(yùn)開倉贍恤，主簿執(zhí)諫請先表上待報。蘊(yùn)曰：“百姓嗷然，道路饑饉，若表上須報，何以救將死之命乎。專輒之愆，罪在太守。且行仁義而敗，無所恨也。”于是大賑貸，賴蘊(yùn)全活者十七八焉。后蘊(yùn)于太元九年（384）卒，追贈左光祿大夫開府儀同三司。
太平之世，人皆志于富貴，位卑者所求益勞，位高者所得愈廣。然以利固位，終不能保其所有。故時人為之語曰：“知縣是掃帚，太守是拼斗，布政是叉口，都將去京里抖。”語雖粗鄙，而切中時弊云。
成化丁酉（十三年，1477），山西石州有男子曰桑沖，美姿貌，偽為婦人飾，善刺繡烹飪。出入人家，女婦與同處者，多為所污。
至真定，一士人延沖于家。其婿欲私焉，夜往強(qiáng)擁之就榻，其奸始露。執(zhí)送于縣，訊之，具得其實。械送京師，磔于市。
（成化）時，又有男子詐為宦者，至閩中，藩臬二司皆伏謁，宦者不為禮。福守唐珣?yīng)氂X其偽，私戒館人入內(nèi)覘之。數(shù)曰，館人已熟察其狀，乘間仆之地，探其胯下，則男子也。二司官初駭珣之所為，已而大慚服。械至京，以嘗在中貴汪直門下，釋不問弘治間，京師有少婦，出城一舍許歸寧父母。明曰侵晨，抱哺一兒騎而入城，道遇一僧控其馬，令之下。婦拔一釵與之，冀釋己。僧曰：“但欲汝下，不須物也。”婦知其意，乃出懷中兒與之，曰：“第持此，伺吾下。”僧方抱兒，婦亟躍馬去不顧。僧手裂兒為二。婦行里許，見行道數(shù)人，駐馬謂之曰：“前去一僧，盜也，行劫我，賴馬壯得脫。持我兒去，汝輩可救之，當(dāng)重賞汝。我京中某家婦也。”眾前追及之，果見兒死道上，僧方就水旁浣衣上血。眾執(zhí)送官，論死。
嗚呼！憐愛兒者，婦人之情也。此婦獨割其至愛以全節(jié)，亦烈矣。獨失其姓名為可恨耳。
寒月有三人渡錢塘江，覆舟溺水，既而皆登陸。一人忍寒至酒肆中，食湯餅且飲酒，獨無恙。二人急入浴室中求浴，越明曰，俱死。
蓋寒入腠理未深，內(nèi)食熱物，故生。外用熱湯沃之，則逼寒氣入內(nèi)，故死。此正與舊說三人霧中行者相類，故錄以戒后人。
卷三
蘇長公書《醉翁亭記》真跡，在紹興小兒醫(yī)方氏家，后為士人白麟摹寫贗本以售于人，見者不能辨，往往厚值市之。或以一本獻(xiàn)工部侍郎王佑，佑奇之，自云家藏舊物，以夸視翰林諸老。方共唶唶嘆賞。學(xué)士王英最后至，熟視之，曰：“藝至此，自出其名可矣，何必假人哉！”眾愕然，問其說。英曰：“宋紙于明處望之，無簾痕。此紙有簾痕，知其非宋物也。”眾方嘆服其博識。
陳暹季昭為南京刑部郎時，見司務(wù)分俸錢獨少，其人色頗不怡。季昭戲贈一絕曰：“俸錢三百意如何，曰計雖廉歲計多。內(nèi)帑莫言成貫朽，皇家涓滴是思波。”
杜宏，字淵之，河南臨穎人，弘治庚戌（三年1490）進(jìn)士。為阜城令時，北方常有群盜共謀殺人以誣人求賄。（原注：此人謂之“販苦惱子”，又曰“打清水網(wǎng)”。）杜令廉知其事。
會有數(shù)商人來邑中，與人交易而斗。明曰，其徒一人死逆旅中。令遺坊甲追捕。頃之，一人至庭，牽二駿馬，鞍勒皆飾以銀。
出符以示令，指符中姓名曰：“張鑒即我，張慶即今死者，吾弟也。我張都御史從子，鬻鹺淮上，索逋直來此。昨令吾弟出外，以黃金易錢，與人斗而死耳。”令使人撿其橐，有新衣數(shù)事。詰其余資安在，曰：“吾所挾銀，途中遇盜劫去矣。”令笑曰：“汝詐也，銀且被劫，安得黃金獨存，又余美衣駿馬耶！”其人詞窮色動，欲逸。令乃縶其馬，封其橐，使卒守之。
適景州逸他盜，邏者獲一人，自言：“我商也，有同侶在阜城，與人斗而死，我避官府來此耳。”州吏移之至阜驗之。
令得之甚喜，乃移景州，并逮其人至，嚴(yán)刑訊之，盜皆具伏，曰：“某實殺人求賄者，于某地殺某，于某地又殺某，計凡殺九人。今死者非吾弟也，乃途中行焉者。吾衣食之，令飼馬，復(fù)令其與人交易而斗，乃殺之耳。”令猶恐有遺情，復(fù)再三汛之。中一人楊杰吐實曰：“初與交易者斗，乃杰也，非死者也。杰等五人于此夜殺飼馬者。杰恐斗者識我，即逃往景州耳。”
令乃具白巡撫大臣，下屬郡核盜所陳往事，皆符合，遂聞于上。內(nèi)批：“為首者凌遲處死。為從者斬，梟首示眾。仍著為令。”遠(yuǎn)近稱快。
后杜令以內(nèi)艱去，服闕補(bǔ)山陰，召為監(jiān)察御史。
成化間，牟俸為江西按察使，夜夢在舟中有虎，身被三矢，登舟而咆哮。噩而悟，意殊不樂，明曰以告僚佐。有胡僉事者，頗廉明，知牟之行事多躁急，乃曰：“公治獄得無有冤乎？”牟艴言曰：“吾有冤獄，汝何不糾之？”胡唯唯而退。既而聞牟嘗斷吉安一女子殺夫事有疑。
初，女子許嫁一庠士，女富而夫貧，女家恒周給之。其夫感激，每告其同學(xué)友周彪。彪家亦富，嘗聞其女美而欲求婚。
后貧士親迎時，彪與偕行，諺謂之伴郎。途中貧士遇盜殺死，從行者驚散。貧士之父疑女家疾其貧而殺之，冀欲他適也，遂訟于牟。牟乘怒不察，因按女有奸而謀殺其夫，蓋惡其家之不義，故被以污名耳。
胡移文逮貧士之父問之，具得其顛末。但問女與何人奸，則不得其主名。使媼驗其女，又處子。乃謂貧士之父曰：“爾子與誰交最密？”曰：“惟周彪耳。”胡沉思曰：“虎帶三矢而登舟，非周彪乎？牟之夢是矣。”
越數(shù)曰，移檄下吉安，取高才生修郡志，而周彪之名在焉。既至，觴之。酒半，獨召彪于后室，屏去左右，引其手嘆曰：“牟公廉知若事，欲置若干極典。吾憐若才，且勸牟公以獄既成，不容反異。若當(dāng)吐實勿欺吾，則相救耳。”彪錯愕戰(zhàn)怵，即跪，悉陳之。
胡錄其詞，潛令人擒其同謀者，具獄以白牟。牟即曰欲杖殺彪。胡止之曰：“須眾證以出其女，然后殺之未晚也。不然恐有異詞。”牟愧謝，從之。一郡稱胡為神明焉。
邢部郎中李璽，成都人，在京娶一妾，極妬悍。璽目忽不能見其妻，若病盲然。僚友聞而怪之，共詣其家，掘地得木人，用針刺其目，去之，璽目復(fù)明。
鄉(xiāng)人顧參政天錫云，為刑部郎時，亦曾鞠一事。有千戶娶妾后，與其妻如仇，不欲相見。妻族疑其妾之咒詛也，訟于官。天錫召千戶訊之，千戶亦不諱，但云我亦不知何故，見妻則仇惡之，不欲視其面。乃盛陳獄具以恐其妾，妾辭不知，曰：“恐是吾母所為。”即引其母訊之。母具吐實云：“在千戶家土炕及臥褥中。”令人發(fā)之，果得小木人二枚，相背，用發(fā)纏之。裂其褥，中置紙金銀錢，面幕相背，復(fù)有彩線及絲連絡(luò)其間，不知何術(shù)也。遂論置于法。而千戶與妻歡好如故。
……
顧天錫為刑部郎中，奉璽書錄囚山西。時大同天城衛(wèi)劉千戶之子安，娶于指揮之女，有殊色，出則人皆屬目焉。安性豪蕩不檢，一曰與弟富從外醉歸，其弟語安曰：“吾嫂與木工王文美通。”安聞之憤怒，抵家，見于熟睡，即解佩刀截其首。復(fù)至王所，并取其首。明旦，詣巡按御史以二首獻(xiàn)。
巡按以委屬吏訊鞠，終不明，僅擬安以罪人已就拘執(zhí)而擅殺者絞。累經(jīng)刑官審錄，不決。
天錫至，用意詢訪，亦不得其實，即草奏，欲以疑獄請讞；又欲奏請駁行巡按御史再問。其詞略云：王文美、于氏，既非奸所捕獲，亦非罪人已就拘執(zhí)。只因兄弟乘醉之言，一時戕害二命，實力非辜云云。天錫已具二稿，意尚未定。
是夕三鼓，夢一婦以發(fā)蒙面，于馬首稱冤。遂驚寤，毛發(fā)棘豎。至明，召藩臬守巡官皆會，即依后駁稿為奏上之。
嗚呼！觀此則治獄者其無以民命為可忽，以幽冥為易欺，而徇情上下其手哉！
紹興一婦，為所私者殺其夫。事覺，婦雖不知情，準(zhǔn)律當(dāng)絞。分巡金事某，惡其淫蕩而貽禍于夫，遂坐以知情律。獄成，剮于市。
是后，僉事所至，夜輒有鬼隨而稱屈，或拋擊磚石，或寐中被其曳擲床下。乃問曰：“爾鬼何冤？當(dāng)明以告我。”空中忽語曰：“我某婦人也，我罪只當(dāng)絞，爾何置我于極典邪？”僉事曰：“坐爾極典我實為過，然爾亦不過一死。況我非私意殺爾，爾何為者！”叱之去，后鬼乃不至。
嗟乎！絞與極刑，均之死也。況此婦淫蕩，以致死其夫，可謂微賤如蟲鼠者矣，然猶有靈如此。彼酷吏濫殺無辜，獨無報耶！
無錫華允昭常畜一鬼，工象齒，葫蘆大如龍眼，中藏雜器數(shù)十事，皆象齒所造，微細(xì)不可數(shù)。用黑角小盆一枚，如當(dāng)三錢大，然后傾葫蘆中物于內(nèi)，則黑白分明。盤上有字曰某年某月某人造，字皆隱起，其大僅如芝麻，非少年明目之人不能讀。中有浮圖一，長如粒米，亦有七級，每級就上斫一環(huán)束之。一水桶，上有連環(huán)作鐵索狀，每環(huán)固轉(zhuǎn)相交，如麻粒大。其他如剪刀、琴、琶、燭臺、鏡奩、爐、瓶之類，悉如麻粒，而規(guī)制儼然。人玩時，鼻息稍粗，則觸而飛起。一象齒杖，上刻鶴喙，凡物重疊不分，則以此挺撥之。
韓非子言，燕王集巧士，有自言能以棘刺之端造沐猴者。今觀此，則此技信有之邪！
蘇人諸役之害，無如驛傳、馬頭、借債為甚。其始自永樂間。文皇帝以北方民買馬當(dāng)役艱難，暫令南方百姓代之，三年而復(fù)。故其后因循不改，至今百余年。南人非土著，不諳馬性，皆轉(zhuǎn)雇土人代役，馬死，則為之買以償官。驛吏及代役者，規(guī)買馬之利，多盜減芻粟，馬曰贏餓死，所費不貨，于是稱貸以繼之。山東諸處民之狡猾無賴者，立券取數(shù)倍之息，先以賄結(jié)津要，約追得所負(fù)，則以其半奉之。故貪墨者爭為作書抵郡邑，每縣動以萬數(shù)。守令望風(fēng)督責(zé)，民破產(chǎn)以償，無所控訴。
翻陽賀公霖守郡時，有都御史邊某者，先下札郡縣，云：“子弟皆居家讀書務(wù)農(nóng)，并無出外經(jīng)商放債者，如有假托干擾，所在官司即捕執(zhí)送京治罪。”既乃以手書取債，令子侄赍詣有司，其為計亦狡矣。賀公悉力與追，民不勝捶楚，如偽卷償之。未幾，賀公卒于郡而無子，邊公亦竟以貪罷云。
夫居臺省者，當(dāng)興利除害以報國。任專城者，當(dāng)奉公守法以惠民。今也，反之，斯獲罪于天甚矣。其及此也宜哉。
弘治壬戌（十五年，1502）以后，人帽頂皆平而圓，如一小鏡。靴、履之首皆匾如站魚喙，富家子弟無一不然。云自京師倡始，流布四方。衣下壁積幾至臍上，去領(lǐng)不遠(yuǎn)。所在不約而同，近服妖也。
山東魯橋，相傳有靈哥者，乃老猴精也。云能知人禍福及未來事。
弘治壬子（五年，1492），予以歲貢上京，與二友同往。先有一婦人出迎，問予三人出處，蓋飴之也。詭言今曰大圣出游不在，方遣人迎之來矣。須臾，顧左右如有所言，聞壁間索然有聲，又有聲鵙鵙，若鳴鼠，然婦人自能辯其語云云。其物蓋靈哥所役使，婦使往迎之也。
已而靈哥來，止室中床上。床有帷，帷外又設(shè)幕。婦人先入幕中坐，若為神所依者。帷中忽作聲，儼如老人，警咳其言，無絕殊者，亦不能如未來事，不過甘言求索耳。
及去時，則空中隱隱如鴿鈴聲。然蓋所傳靈異者，皆妄言也。
《史記》言：漢武致神君，聞其言不見其人，時去時來，來則風(fēng)肅然，居室帷中，時晝言，然常以夜，因巫為主人關(guān)飲食所欲，言行下與靈哥之事絕相似。傳云：妖由人興，謂此類也夫！
……
卷四
……
吳節(jié)，眉州人，景泰甲戌（五年，1454）進(jìn)士，歷知岳州府。岳有盜亡命，其婦坐系，有娠當(dāng)娩身。節(jié)命于獄戶外設(shè)葦箔蔽風(fēng)，使蓐媼視之。己而婦以產(chǎn)難死。節(jié)出俸資，命獄吏買棺付其家人瘞之。
后岳州江中盜起，勢甚猖獗，藩臬以聞于朝，詔命府衛(wèi)合兵討之，兵甲犀利，士卒精悍，自謂賊不足滅。不意陷入賊伏中，悉為所戕，無脫者。賊中一人忽大呼曰：“恩主吳太守安在？”已而登舟，見節(jié)叩頭，自言姓名，則前瘞婦之夫也。親護(hù)節(jié)登陸，舟中之人皆得全。節(jié)后仕至都御史。
嗚呼！節(jié)之加恩賊婦，亦古罪人不孥之意，初無心于望報也。特以一念之仁，終險危而獲濟(jì)，豈可謂非天道哉。然以盜之不道，猶知感恩而不忘報如此。莫強(qiáng)如人心，而可以仁結(jié)，詎不信夫！
……
沈洪濟(jì)，烏程人，有姊入宮為女官。
洪濟(jì)登鄉(xiāng)薦，小錄進(jìn)御，其姊見洪濟(jì)之名，作詩寄之，曰：“一自承恩入帝畿，難將寸草答春暉。朝隨御輦趨青瑣，夕奉綸音侍禁闈。銀燭燒殘空有淚，玉釵敲斷恨無歸。年來喜子登金榜，同補(bǔ)山龍上袞衣。”一時多傳誦之。
郡邑城隍之神，當(dāng)用木主。今為土木之偶，被以衣冠，又求一入以實之，且立后殿，設(shè)像為夫人。世俗可笑事大率類此。
附城之邑，令長初蒞任祭祀，或旱潦祈禱，皆當(dāng)就郡祠行禮。今往往別立祠，亦非也。
紹興府城隍神，初設(shè)土偶，嘗為太守白玉撤去。后有通判于某，貪鄙無識，乃復(fù)設(shè)像，更立六曹，若郡邑官府之制。其年朝覲幸不黜免，遂自謂神庇。后竟以賄敗。而土偶至今承訛，莫有能去之者。
會稽山神詞，建自隋開皇十四年（594），累代加封王爵，本朝只稱南鎮(zhèn)會稽山之神。予分教紹興曰，嘗陪祀至祠下。其地兩山分脈，自南而北。兩水夾流，至祠下而合。祠南面山，山巔香爐一峰，正對祠門。其正殿中有石筍一支，高可丈許，后人從其上加土為衣冠之像。聞故老云：石筍疑有所長，土像項下時并裂，歲加修葺，既而復(fù)然。郡守嶺南彭公誼，命塑工設(shè)像多空其中，乃得不壞。
彭公固賢守，有方略，惜其未明鬼神之情狀耳，蓋石筍乃山之靈氣所鐘，故前人于其處建祠。今妄加土偶，只以瀆之，又建后殿設(shè)夫人像，不知當(dāng)以何山為婦而作配乎！
考之洪武禮制，祭社稷儀式云：神牌二，以木為之。至岳鎮(zhèn)海瀆帝王陵廟下，則云：其牲物祭器儀注，并與社稷同。此其當(dāng)設(shè)主而不為像，貌亦明矣。
我高皇帝厘正祀典，實萬世所當(dāng)遵守。有民社者，于此類宜亟正之，不可安于陋習(xí)而不反諸經(jīng)也。
正統(tǒng)間，有譚禧者，為紹興府推官。會修廟學(xué)，禧見大成殿材皆良木，乃以他木易之作器。又鑄新銅爵易古爵。后禧罷官，過大庾嶺，為盜所殺，人以為圣人之靈陰加譴罰也。
予曰：禧為人好賄，既挾厚貨，慢藏誨盜，故取殺身之禍。圣人在天之靈固無不在，豈若是之屑耶！然亦足以為貪昧無禮者之戒矣。
成化丁未（二十三年，1487），自六月不雨，至于八月，溪港皆不通舟揖。先是嘉興諸邑船尾率畫鋤钁之屬，不約而同，莫知所起。意者水道枯涸，藉此器以疏浚，此其兆之先見者歟！
……
卷五
成化間，湖廣旱，襄王欲得祈雨者。或云黃州有人善此術(shù)，王使召之。其人與三人俱來，入山，遍求龍，見一石上有青綠暈，曰：“此有龍矣，恨老。”乃以錐抉石上，果有一穴。久之，穴漸大，復(fù)以一竹筒探入穴口，穴中水隨溢出。須臾云氣四合，雷電交作，風(fēng)雨驟至。其人以瓶罌負(fù)石穴中水入城，雨方可五里許，城中皆遍，惜所及不廣。其人云：某處有龍年少，可多得雨。王恐龍怒，致水患難制，遂厚賜其人而遣之。
吾蘇夏御史璣知大庾縣時，歲旱，邑人云：大庾嶺下有龍湫，祈則有雨，但山谷深險不可入。昔有主簿往祈，以繩縋入，雨驟至，從者或溺死，自后人不敢入。
夏公從數(shù)人以往，以索自縋下，出則令從者先登，復(fù)以索援引而上。其地有水洞，方可半里許。水皆玄色，沸涌流出溪澗。古木大可數(shù)抱，蔽翳天曰，山箐深密，幽僻可怖。以器繞水求龍，但得一生物，則龍至矣。或蝦、或魚、或蜥蝎之類，得則疾出，仍以筆志巖下一小石。得雨后，乃令人送龍至故處，而取石以為信。否則人從中道棄龍，不至故處，后祈雨則龍不應(yīng)矣。夏公為人誠篤，龍出，雨降，送之，一如故事云。
張士誠據(jù)姑蘇曰，開賓賢館廷納諸名士。慕楊廉夫名，欲致之不可得。聞其往來昆山顧阿瑛家，潛令人伺人于道中，強(qiáng)要之。
既至，適元主遣使以上尊酒賜士誠。士誠設(shè)宴以饗使者，廉夫與焉。即席賦詩云：“江南處處峰煙起，海上年年御酒來。如此烽煙如此酒，老夫懷抱幾時開。”
士誠得詩，甚慚。既而廉夫辭去，士誠亦不復(fù)留也。
“介馬馱馱百里程，青楓后夜血書成。只應(yīng)劉阮桃花水，不似巴陵漢水清。”此楊廉夫《題臨海王節(jié)婦》詩也。宋亡，節(jié)婦被元兵擄至嵊縣青楓嶺，嚙指血題詩石上，投崖死。廉夫責(zé)其不即死，故詩云云。
嘗聞故老言：廉夫無子，一夕，夢一婦人謂曰：“爾知所以無后乎？”曰：“不知。”婦人曰：“爾憶題王節(jié)婦詩乎？爾雖不能壞節(jié)婦之名，而心則傷于刻薄。毀謗節(jié)義，其罪至重，故天絕爾后。”廉夫既寤，大悔，遂更作詩曰：“天荒地老妾隨兵，天地?zé)o情妾有情。指血嚙開霞嶠赤，苔痕化作雪江清。愿隨湘瑟聲中死，不逐胡笳拍里生。三月子規(guī)啼斷血，秋風(fēng)無淚寫哀銘。”視前詩，予奪大不相侔矣。
夢之有無不可知，予考宋景濂作廉夫墓銘，有一子一孫，則無后之說亦非也。或別一人爾？夫士君子論事，不當(dāng)于無過中求有過。節(jié)婦被擄欲死，而無便可乘，迨臨險而后行其志，既殺身以全節(jié)，則他非所論矣。廉夫之評，誠過刻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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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卿，字志夔，蜀人，為戶部主事。妻甚悍戾，嘗捶楚婢妾，足指皆墜，棄糞草中，家人畚出開道上。鄰家兒以線系足指，曳竿上引鴟鳥，為西廠邏卒所執(zhí)，間所從得，兒指示鄧處，卒以聞。詔下錦衣獄訊鞫，具得其實，卿坐削籍為民。
今世淫祠如觀音堂、真武廟、關(guān)王廟、文昌祠之類，皆愚夫細(xì)人所為。至于迎神賽會，瀆禮不經(jīng)之舉，非但糜費民財，亦奸盜所由起。為世道慮者，力加禁遏可也。顧今之從政者，于此等事多闊略不省。間有愚懦不學(xué)之徒，怵于禍福之說，反從而助之。故邪妄之習(xí)曰新月盛，可為嘆息。
大抵建祠賽會，必有首事之人，乘時漁獵民財。宜痛懲以法，沒其所斂之物于官司，以備賑濟(jì)之用；取土木之像投諸水火，而以應(yīng)祀神祗或名宦鄉(xiāng)賢神位改奉于中，以塞其妄源，則禱張為幻之人，知警畏而自息矣。
天臺陳公選督學(xué)南畿學(xué)政，凡學(xué)校中有文昌祠像，皆移檄郡縣撤毀之。公去后，有諂讀以冀非望者，稍稍復(fù)之。長洲邑學(xué)有生徒，復(fù)舍財塑像，莊嚴(yán)逾于昔。后其人病疽死，亦竟無聞于科目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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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每秋后于闕下錄囚，公卿咸在。一歲，汛及一劫盜。盜抗聲曰：“若輩何必問吾，吾為貧，故行盜耳。若輩位高祿厚，非貧也，罔不貪黷貨賄，較諸白晝劫奪者為甚，尚不知愧乎？”諸公無以應(yīng)。事在成化間。
時新昌俞公欽為禮部侍郎在列，嘗為人言之。此頗與岳氏《桯史》中鄭廣詩相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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仕宦者至京師，賂遺津要，或有厚薄，津要之R人B報B之亦不同。故京師語曰：“十兩銀，到處尋。一匹緞，看一半。一匹紗，沒處查。”
輦轂之下，民物繁眾，而風(fēng)俗之澆薄為甚。會城大府亦然。古者取士于田野，管子曰：農(nóng)之子恒為農(nóng)，野處而不呢，其秀民之能為士者，必足賴也。人能力田務(wù)本，置身山林之間，非惟足以養(yǎng)心畜德，至其子孫，亦自有樸雅之風(fēng)，為學(xué)亦深潛縝密，與尋常市井入不同。出而仕宦，必多風(fēng)節(jié)清介之士。立家業(yè)為子孫謀者，盍亦擇所處哉！
（杜婉言標(biāo)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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